涂佛之宴

作者：京极夏彦

备宴 上卷

备宴 上卷 序

    那……

    那是我。

    我站在树下。

    我究竟在做什么？

    两眼空虚，茫然伫立。

    那是什么树？树很大，非常大。

    茂盛的枝叶在初夏舒爽的风中摆动着。

    是朝阳，还是夕照？寄到各位清爽的光线自上方的云间射下，反射在一片片叶子表面，浅黄、葱黄等各式各样的绿，转化为细碎的光粒明灭闪烁着。

    绿色沁入眼中，几乎疼痛。

    树的另一头，是一片有如舞台布景般的雾白天空。

    地平线在缭绕的云霞中变得朦胧，暧昧地融化在峰峦里，没入下放昏暗的绿。

    不可思议的情景。

    异样地鲜明，却又异样地迷蒙，没错，就像睡眼惺忪中看见的异国早晨的景色。尽管模糊而欠缺真实感，却又彻头彻尾地真实。

    此刻……

    此刻是何时？

    是现在，还是过去？

    我为什么回去想这种事？

    无论什么样的情况，此刻都一定是现在。

    因为现在以外的此刻是不存在的，不可能存在。

    不管在语言或概念上，那都是矛盾的。

    但是……

    没错，例如过去的回忆就这样完完全全地化为现实重现，并置身于其中，对自己而言，那真的是此刻吗？

    那……不，那依然是此刻。

    只是名为此刻的真实时间里，有一段封闭的过去这种虚无的时间，如此罢了。

    而如果这是过去的重现，就应该是曾经体验过的事，那么无论它有多么地真实，也不过是一种反复，应该马上就能够察觉。

    然而……这奇妙的感觉是什么？

    仿佛窥看着未曾体验过的过去似的。

    这……

    这是梦吗？

    我似乎正仰望着树上。

    迷茫的眼睛笔直地注视着什么。

    我看到了什么？

    我缓慢地将目光从我身上移动到我的视线前方。

    树干，树枝，树叶，白色的脚。脚，是脚，一双脚悬挂着。

    我一定是在看那双脚，绝对是。一想到这里，背后的汗毛仿佛一口气倒竖起来，我变得惊慌失措。

    讨厌，讨厌极了。尽管如此，我依然只能够站在远处，怔怔地看着我仰望树上的脚。

    啊，我逃走了。

    不可以……让我逃了……

    我为了追上我，踏出有些麻痹的脚。

    绊住，没办法顺畅地跑，仿佛奔跑在棉花上面。

    这果然是梦吗？我逐渐地远离了。

    总算，我来到我先前站立的树下。

    这里……

    这是哪里？

    我停止追逐已经完全消失身影的我，缓慢地仰望树上。

    人偶，是被五花大绑的裸体女人偶。

    透明白皙的皮肤沐浴在穿筛过树叶的阳光下，多美啊。

    此时……我的脑中一瞬间冒出无数诡异悲伤的景象。

    哭泣不休的大群婴儿，永远卧床不起的男子，被塞入箱中的众多女子，窜爬的手，抱着棺桶、鲜血淋漓的男子，述说未来的骷髅，无头士兵，面目模糊的女子，在无间地狱持续苦行的众多修行者，歌唱御咏歌（注：为佛教信徒于巡礼寺院、灵场之际所唱的歌。也成咏歌、巡礼歌。）的市松人偶（注：头与手脚为木制，身体为布制，可更换衣物的一种人偶、女人偶植发，男人偶的头发则用画的。也称京人偶、东人偶。），如小牛般巨大的老鼠，伸长的手，漆黑的异国神祇，迷恋眼球的蜘蛛男，堕落天使，两性人。这些……这些家伙不都是死人吗？

    然后……我注意到了。

    啊，现在的我正是刚才我看见的我。

    那么……我得快点逃走。

备宴 上卷 第一章

    野篦坊——

    神祖居骏河时，某朝，庭现一物，形如小儿，或称肉人者，有手无指，以无指之手示上而立。见者惊，惧为变化之物，欲收之而不得。庭中骚然，侍御禀其事，问如何，命逐出人不见之处。旋逐城外小山。一人闻此，曰：『殊为可惜，因左右不学，君失得仙药。此为白泽图中名封之物。食此，神力武勇。』（后略）

    ——《一宵话》卷之二/秦鼎

    文化七年（一八一〇）

    1

    我最后的记忆极度脱离现实。

    那个时候，我和两名男子身处废墟屋舍的内厅。

    其中一名是姓渊脇的年轻警官，另一名自称堂岛、年约五十多岁的男子，职业我不太清楚，记得他好像说是乡土史家。

    地点在伊豆（注：日本旧国名，为现今静冈县东部、伊豆半岛及东京都伊豆诸岛。亦称豆州。）的韮山，位于人迹罕至的深山之中。日期——如果我的记忆正确——应该是六月十日。我确实在六月四日来到伊豆的，然后花了六天采访，应该没有算错。

    “这里，简直是……，简直是异空间……”

    我十分清楚地记得渊脇如此喃喃自语着。的确，我也觉得这里有如异空间。我置身的状况就是如此奇异。话虽如此，但我并非身在什么莫名其妙、不可思议的地方，也并非受到荒唐无稽的不成文法则所支配。

    即使如此……那个时候，我依然身陷异空间。

    我找不到其他恰当的形容。

    异空间……

    我觉得异空间这个词，是个非常模棱两可的词汇。照字面来看，它应该意味着迥异的空间，不过是与什么东西、怎么样地迥异，却不甚明了。首先，空间这个词就很难缠。最近，仿佛理所当然似的经常听到这个字眼，但是它原本应该不是个会在日常对话中出现的单字才对。除了做为专门术语，在限定的状况使用以外，它的语义是多层的，要怎么解释都成。在日本固有的词汇（注：原文作「大和言叶」，这里是指大陆文化传入日本以前的日本固有语言，相对于汉语等外来语而言。「异空间」属汉语。）当中，也找不到适当的对应说法。在「空间」上头冠个「异」字，意思却可以若无其事地通用，语言真是不可思议。

    这个词汇抛下严密的语义，只有语感独自横行。其他类似的还有亚空间、异次元等词汇。语言是生物，所以即使是拥有典故、来历正统的词汇，若是不符合民情，也会被废弃不用；相反地，即使是缺乏历史及学术整合性的新词，只要符合那个时代的需求，也能够发挥十足的功能。

    异空间和异次元，就语言来说是有效的吧。

    这类语群之所以会固定下来，只要原因之一，应该是荒诞玄学（注；日文作「空想科学」，为法国作家雅里（AlfrcdJarry，一八七三～一九〇七）所创新词Pataphysics之译语。中文或译为「超然科学」、「不通学」。）的言论在一般大众之间的普及。

    将学术用语挪用到学问以外的言论——以这个层面来说，娱乐小说的影响力远大于科学技术的进步与发展。不过，用语严密的定义与概念也会在传播过程中丧失掉大半。

    然而另一方面，换个角度来看，正因为定义变得暧昧，才能够留存至今吧。比方说，我们绝对不可能体会到狭义的异空间。恐怕永远都不可能。

    纵使理论上可能，现实上我们也不可能从我们所属的空间踏入我们不可能存在的其他空间。

    但是，正因为未被定义……

    我们才能够室长窥探到异空间的片鳞半爪。

    当然，那并非特别不可思议的空间。

    不必无谓地寻求奇景绝景，异空间随时都会显现在旅途中的平凡城镇、或平时不会经过的小巷当中。不仅如此，即使在熟悉的房间角落、花瓶底下，都存在着异空间。只需要一点差异，它就能够显现。

    光的强弱、一抹幽香、一丝温差……

    不，甚至不需要这些东西。只要观点改变，世界就为之丕变。老掉牙地说，异空间就存在于自己当中。

    所以，人才能够足不出户，就是个旅人。

    那样的话……，或许我其实是身处那个昏暗地窖般的小房间中，在自己的体内旅行也说不定。所以……

    所以我……

    无法断定倒在那里的是不是真的尸体。

    话说……

    开端，是五月下旬。

    记得当时是溲疏花（注：溲疏花（Deutziascabra），虎耳草科溲疏属植物，五、六月开花。）开时节，一个令人不愉快的阴天。

    大白天的，室内却阴暗浑浊，模糊朦胧。即使开灯，也驱赶不走这些浑浊，反而泛黄了似的，更加令人不快。

    那一天，不知是气温还是温度影响，我比平日更爬不起床。

    记得我起床之后，好一阵子都无法动弹，就算洗脸漱口，也全然不起效果。好了，着手工作吧——我煞有介事地抖擞精神，握住钢笔，却指尖弛缓，视野模糊，完全无法集中精神。

    总而言之，那天的不适并非天候等外在因素所造成，一切应该都是我内在的问题。我的身体——特别是脑袋的状况不佳。

    这如果是上班族，无论情愿与否，都得在一定的时间出门，只要在都电

    （注：正式名称为东京都电车，为东京都经营的路面电车，自一九〇三年由品川新桥线开始营运，全盛期有四十一条路线。一九七二年以后，只留下荒川线继续经营。）的人潮中推挤一番，精神也会振作起来吧。

    即使振作不了，只要移动，纵然不愿意，心境也会转换。就算不转换，只要待在职场，怎么样都得装出应有的态度。

    但是像我这种自由业者，镇日醉生梦死，生活毫无高潮起伏，就没办法这样了。自由成立于不自由之上。就像没有拘束，就没有解放一样，既然不受他律的支配，若想获得自由，就只能把一切交给自律了。

    这种情况下，加诸与己身的压力是压倒性的巨大。

    所谓自由业，是空有其名。

    对于自甘堕落的人而言，驾驭自己，要比跨上骏马艰难得多了。

    我深深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即使徒然面对书桌，也挤不出半个字。稿纸一直都是空白的，感觉那些数量庞大的空格永远无法被填满。

    我把手肘撑在书桌上，下巴托在手背上，眺望窗外。

    窗玻璃蒙上了一层灰尘，宛如雾面玻璃一般。

    窗户外头的邻家庭院那一成不变的失焦景色，与自己朦胧地倒映在上面的脸孔重叠在一起——我觉得我好像就这样忘我了好长一段时间。

    至于那个时候，我衰竭的脑袋慢条斯理地在想些什么？自己为什么会变成小说家？写小说的意义何在？何谓小说？——我想的净是这类乍见深奥，实非如此，而且得不到明快解答的问题。换言之，我能够运作的唯一一小部分，全都浪费在无益的思考上了。

    我正处于这样的状态中。

    我听见玄关门打开的声音。

    瞬间，我心中萌生出后悔。

    光靠副职维持不了家计，妻子自春天起外出工作了。所以白天时，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后悔没有锁上玄关门，现在的我的状态是不能见人的。

    但是我没有锁门，而我人在屋子里，事到如今也不能假装不在，若是来人呼叫，我也不得不回应。

    我思及至此，没有多久，果然传来了叫门声：“有人在吗？”

    “老师，请问关口老师在么？”闯入者的叫声丝毫不客气，也没有歇止的迹象。情非得已，我以应该是倦怠到异常的动作回头，用缓慢得骇人的动作来到走廊。

    走廊看起来比房间更加暗淡，感觉就像瞳孔贴上了一层膜。

    是因为光量不足吗？

    “哦……？”

    访客是妹尾友典。

    “……关口老师……，您刚起床吗？”

    妹尾把眼镜底下略微下垂的一双细眼眯得更细，笑了。然后他确认：“您刚才在睡觉吧？”

    “没有。”

    我想声明我没在睡觉，却舌头打结，模糊不清得发出某种无法理解的不明语言。妹尾再次得意地笑，说：“原来关口老师是夜猫子啊。”误会终究没能解开，我放弃说明，带妹尾进到屋里。

    妹尾难得来访。

    妹尾在只有一名社长、两名员工的小型出版社担任糟粕杂志（注：日本战后一时蔚为风潮的三流杂志类型。内容多以腥膻八卦的不实报道为主。由于杂志社经营遭取缔而倒闭。如同用糟粕酿造的劣酒般，几杯下肚既倒，故而名之。）的编辑。我虽然算是靠写小说维持生计，但是因为不仅写得慢，销路又不好，所以除了文艺杂志之外，也到处写些猥亵的实录报道来糊口。我使用笔名，也提供稿子给妹尾所编辑的《实录犯罪》。

    “真是稀客……”我总算说出像日语的话来。

    “……鸟口呢？”

    名叫鸟口的青年是妹尾的部下，平素拜访这里的几乎都是他。

    “鸟口最近很忙。喏，就那个算命师啊。”

    “哦……”

    我不是很清楚，不过鸟口这几个月以来，一直在追踪采访一个冒牌算命师。

    “我记得是……”

    我说出口的话极为简短，不过似乎比滔滔不绝的空洞内容更容易懂。可能是对方会自己揣摩意思来回答我吧。妹尾点了几下头。

    “没错没错，那件事愈来愈不得了，我们现在领先了其他出版社呢。谁也没料到事情竟然会变成那样，所以抢先采访的只有我们而已。”

    “哦……这样啊……”

    我不明白妹尾说的那样是哪样。我既不看报，也不听广播。这几天以来，我甚至没有和妻子以外的人交谈过。

    “然后呢？”我问。

    “然后……什么？”

    “呃，就……”

    “然后呢”这样暧昧的询问，的确会让人穷与回答吧。

    “……你今天是……？”

    “我是为了别的事来的。关口老师，你最近有没有稿子我截稿或是要进行采访……？”

    “呃，这……”

    “没有，没有是吧？那太好了。”

    我觉得一点都不好。

    “反正我总是很闲。妹尾先生才是，总编辑可以擅离职守外出吗？会被社长责骂吧？”

    “我就是来处理社长交代的事的。”妹尾愉快地说。

    妹尾比我年长，如果不说话，他看起来也像是有了相当的年纪。不过实际一交谈，印象随即改观，无论什么话题，他都会像个孩子般高兴地聆听，而且十分健谈。

    光是闲话家常，有时随便就可以聊上两个小时。

    “社长交代的事？那还真是个大任务呢。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这个嘛，我想你听了就知道了……，啊，这理所当然嘛。”

    “是理所当然啊。”

    对话总像少了根筋。

    妹尾也好，鸟口也罢，明明老是写些令人鼻酸的凄惨事件报道，个性上却都有些洒脱不羁之处。妹尾原本就大而化之，再配上天性鲁钝的我，使得对话完全失去了紧张感。

    “那么……”

    原本有些驼背的妹尾略微挺起身子，从破烂的皮包里取出大型文件袋，开口问道：“……关口老师，您记得津山三十人惨案（注：亦称津山事件，一九三八年发生于日本冈山县一个小村落。凶手都井睦雄于短时间内杀害了三十人后自杀，是日本犯罪史上前所未见的杀戮事件。）吗？”

    “呃，记得是记得……”

    “我想也是。”妹尾说。“一般人都知道。”

    “是吗……，我记得好像是昭和十三年（一九三八）的事吧？”

    “是啊，距今才十五年。”妹尾显得格外神采奕奕。“当时我才二十三岁呢。”

    “啥？”

    当时我又是几岁呢？

    “因为我跟凶手都井年纪相同。”

    “这又怎么了吗……？”

    “津山事件在连续杀人事件当中，算是空前的大事件。在短时间内进行大屠杀这一点上，无人能出其右。凶手在短短一个小时之内，就夺走了三十条人命呢。”

    “妹尾先生，这种事要是随随便便就有人能出其右就糟糕了。不过就算过程惨绝人寰，它的实情也与世人所认定的猎奇事件有些不同吧？”

    “当然不同了……”

    “而且据说凶手是个老实的读书人。”

    “是这样没错。不过我所说的不同，并不是这种不同。虽然关口老师说‘世人所认定’，但是其实呢，世人根本已经不在乎了。”

    “不在乎？……怎么说？”

    “已经忘了，年轻人已经不知道津山三十人惨案了。”

    “哦……”

    所以妹尾才会先问我知不知道吧。

    “也难怪吧，不管怎么说，中间都经历过战争时期嘛。别说是三十人了，战争里死了好几万人。该怎么说，相形失色吗……？”妹尾以奇妙的声调说道，甚至露出奇怪的神情来。“那真是起大事件哪。可能是我的故乡在关西，比东京更靠近那里，所以才会记忆犹新吧。”

    “说是大事件，的确是大事件，我想当时应该也轰动一时。不过，我接到还比不上阿部定事件。”（注：一九三八年五月，料亭女侍阿部定勒死男友，并切除其性器官。由于案情骇人听闻，在民间造成轰动。）

    妹尾拿着文件袋，双臂交抱着，露出纳闷的模样，还垂下了两边嘴角，“唔唔”的低吟。

    “就像关口老师说的，或许是因为战争的关系。可是那么重大的事件，会遭到遗忘吗……？”

    “都已经是这种时代了，那种黑暗的记忆，大家毋宁是想要遗忘吧……”

    这个国家的人民竭力避免注视黑暗，只努力望向光明生活着。这也无可奈何吧。若非如此，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一片焦土复兴到这个地步。

    我这么说，妹尾便再一次露出纳闷的模样。

    “可是，那么为什么敝社的杂志这类犯罪杂志，只要出版，就有不错的销售成绩？坊间充斥着猎奇变态犯罪读物。我们的杂志也是，只是把内容写得再耸动一些，还可以卖得更好。虽然那不合我的志趣。”

    “那是因为……”

    我认为，即使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黑暗也不可能就此消失。

    就算粉饰太平、以漂亮的词句蒙混过去、用道理加以封印，存在的事物还是存在。只要稍微出现一点点裂痕，黑暗就必定会冲破日常的表面，倾巢而出。每个人都隐约知道这个道理。尽管依稀明白，却佯装不知道，如此罢了。所以至少想把世上的黑暗都当做身外之事、是虚构的事吧。

    “……杂志说穿了只是杜撰出来的。”

    “我们杂志标榜的可是实录。”妹尾依旧一脸无法信服的表情。

    “姑且不论这个，妹尾先生，从刚才开始，你的话就一直不着边际……”

    我这么一说，妹尾便说：“啊，这真是失礼，难道尊夫人要回来了吗？”他伸长了脖子四下张望。他对于谈话没有进展似乎不以为意。

    “不，内子暂时还不会回来，她黄昏才会回来。不管这个，是不是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

    “正题？咦？刚才说的是正题的一部分啊。”

    “咦？津山事件吗?”

    “不是。”妹尾有交环双臂低音。“跟津山事件本身没有关系。”

    “妹尾先生，你讲话怎么这样拐弯抹角的呢？”

    “嗯……说的也是。那么……”

    妹尾犹豫一会儿，摇了一下头，说：“那么我开门见山，直接说结论了。”接着他说：“可以麻烦您……找个村子吗？”

    “找……找村子？什么意思？”我一头雾水。

    别说是一头雾水，因为太过唐突，我甚至不觉得妹尾是在捉弄我。

    “您一头雾水对吧？”妹尾笑得开怀。

    “当然会一头雾水啦。你说是社长交代的事，跟津山事件有关。然后突然要我找一个村子，这简直是打禅语嘛。要是解得出来，那我就是个了不起的高僧了。”

    “啊哈哈，说的没错。”妹尾挠着头，松开跪坐的脚。“其实啊，我们社长——也就是赤井书房的老板赤井禄郎，我想您也知道，他的本业是贩卖学习教材的。出版算是他的嗜好，所以赚不赚钱是其次，只要我们尽心做好工作就好。”

    “那不是很好吗？”

    “嗯，这是很好，但是相反的，就算破产了他也不痛不痒，所以我们做员工的总是提心吊胆的……，咦？话又离题了。”

    “哦……”

    因为搞不懂主题是什么，就算离开了我也不可能发现。我与赤井社长有数面之缘，印象中他就像个性温和的青年实业家，没有出版业者那种独特的气质。

    “反正，我们老板赤井总是忙着修理、改造汽车，申请发明专利等等，兴趣太多是他唯一美中不足之处……。总之，赤井的老朋友里，有位叫光保的人。”

    “光保？是名字吗？”

    “是姓，光保……我记得是叫公平吧。这个人头发稀疏，身材微胖，是个面色光滑红润的阿伯。这位光保先生以前是位警官。”

    “警官……？”

    “嗯，警官。以前好像在静冈担任巡查（注：日本的警察组织，阶级由下往上依序分为巡查、巡查部长、警部辅、警部、警视正、警视长、警视监，最高阶级为警视总监，为警视厅的本部长。），还是驻在所（注：驻在所功能与派出所相同，设于山区、离岛或偏远地带，有警官常驻。相较于派出所为轮班制，驻在所多兼具官舍功能，派任警官与其家眷居住于此。）警官。这个人啊，他以前被分发驻守的村子，不见了。”

    “这……”

    令人不解。

    “……你说的不见，是指废村的意思吗？或者是盖水坝而沉入水中，还是和邻村合并后改了名字……”

    妹尾拜拜似的竖起单手，左右摇摆。

    “不是。”

    “不是吗？”

    “废村……是废村了没错——不对，真难解释呢。真的是消失了。”

    “妹尾先生，什么消失……”

    “只能说是消失了。光保先生当时常驻的派出所——还是叫驻在所？这我不太清楚，而且警察机构和现在也不太一样了。当时好像是内务省（注：内务省为二次大战前日本中央机关之一，管辖警察及地方行政等一般内政。曾设造神宫使厅强化国家神道政策，并实行特别高等警察“特高”制度，利用治安维持法统治游行、言论。设立于一八七三年，一九四七年废止。）管辖的吗？”

    “什么‘吗’，妹尾先生，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哦，就跟津山事件同一年啊，十五年前。听说他一直任职到昭和十三年的五月。”

    “原来如此……”

    关联只有如此。

    三十人惨案似乎只是用来交代时代背景的前言罢了。

    “然后，听说那是个小山村，面积广阔，但是户数很少，总共只有十八户而已，人口顶多也只有五十人左右。是个小村落。”

    “村名叫什么？”

    “好像是hebito村。”

    “怎么写？蛇和户吗（日文中，hebi可对应汉字“蛇”，to可对应汉字“户”。）？”

    “忘记了。”妹尾说。“我是从光保先生那里听来的，但忘记是什么字了。应该有两个户字，克斯我不记得有蛇这个字……。是两个字没错，我应该抄下来的。然后，听说村子正中央有一户宅第宏伟的人家，屋主好像是地主还是村长。那户人家姓佐伯，这我倒记得。在这户人家周围，相隔甚远的地方零星地坐落着人家和小屋。几乎都是农家，也有贩卖牲口的，而卖杂货跟处理邮件的，就只有村子入口处的那一户。还有一户是医生，据说是佐伯家的亲戚。”

    “哦，真详细呢。”

    “哎，因为才十八户嘛。在那里当警察的话，全部都会记得的。实际上，光保先生也说他到现在都还记得。”

    说的也是。

    “只是，听说光保先生在那个村子连一年都没有待满。”

    “因为调职吗？”

    “他出征了，因为出征而离开。是日华事变（注：既中日战争。日本亦称为日中战争或支那事变，为一九三〇年至一九四五年中国对抗日本侵略的战争，第二次世界大战的一部分。）吧，我记得《国家总动员法》（注：中日战争时，日本为了进行总体战，制定此法，授权政府运用国家所有人力、物力资源。于一九三八年制定，随着日本战败，于一九四六年废止。）好像是在那一年施行的……”

    说道这里，妹尾抿起嘴巴，鼻子“唔嗯”了一声。

    “……然后，光保先生复员回来一看，村子竟然不见了。”

    “所以说，妹尾先生……”我往前探出身体。“所谓不见是什么意思？你刚才说只能说是消失了，可是村子不可能像烟雾一样凭空消失吧？”

    “可是就是这样。”

    “什么就是这样，那存在原本所在的地方怎么了？变成了一片荒野吗？还是开了个大洞？”

    “没有洞。”

    难懂到了极点，不晓得是说的人说不清楚还是听的人理解力不够，丝毫抓不到这番话的重点。

    妹尾似乎也察觉到我还是听不懂，他寻思了半饷后，逐加以说明。

    “正确地说，光保先生回国，是太平洋战争结束以后：更正确地说，是昭和二十五年。才三年前的事而已。换句话说，光保先生长达十二年间都在大陆辗转流离。虽说他最后到了马来半岛，我是不知道他做了些什么。其实……光保先生去年造访那座令人怀念的村子。现在有许多地名还有交通状况什么的不是都变了吗？可是那地方却没有半点改善，现在依然没有巴士通行，而且地处连铁路都没有的穷山僻壤，他凭着模糊的记忆到了那里一看……，村子竟消失得一干二净。在十二年之间，hebito村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变成……山了吗？”

    “那样的话还可以理解。比方说……对了，位于村子入口处的杂货店。”

    “也处理邮件的那家？”

    “对，那家杂货店好像叫三木屋，它跑到了邻村。”

    “搬家了？”

    “不是，地点好像没变。说是好像，是因为光保先生的记忆也不是那么明确。总之，光保先生姑且忠实地照着他模糊的记忆前进，而记忆中的建筑物，几乎都位在记忆中的位置上，所以他觉得应该没有错。然后……”

    “然而？”

    “他望向那些建筑物的门牌……，村名竟然不一样。上面的地址在他的记忆中，应该是邻村的。”

    “这种事常有的吧？和邻近人口过少的村落合并，所以地址改了吧。”

    “有可能，可是不止如此。那里不是什么杂货店，住的是完全不同的人。”

    “杂货店一家人搬走了还是过世了，别的人住进来了吧。”

    “也不是。那里住了一对光保先生素未谋面的老夫妇，说他们已经在那里住了七十年。听好了，七十年呢。”

    “这……”

    他们说谎，或者是光保先生……

    “……搞错了之类的，他弄错路了。”

    “是啊，你说的没错。或许是在恰好相似的地方、相似的地形上，有着相似的人家。于是，光保先生尽管有些混乱，但还是姑且朝着村子的中央地带前进。也就是佐伯家所在的地方。结果……”

    “结果？”

    “路完全一样。路边的地藏石像和柿子树等等，光保先生全都记得。”

    这不就叫做似曾相似（déjàvu）吗？

    觉得看过不应该看过的景色，对不曾去过的地方感到怀念——这些大部分都是大脑在骗人。是记忆混淆了。

    所谓现在，其实是最近的过去。

    认知到的瞬间，那就已经是经过一段时间的过去了。所以若是以量来捕捉时间，无与有的接点正是“现在”。接点虽然存在，却没有质量。换言之，狭义中的“现在”，数量上等于零。过去无休无止地不断增加，未来则当然是——无。我们总是站在源源不断地增殖的过去这个队伍的最前端，前方空无一物，所以未来也不可能预知。所谓似曾相似，只是那邻近的过去，不经意地与更遥远的过去重叠在一起罢了。也就是所谓的——错觉。

    我这么告诉妹尾。

    编辑点了几次头。

    “光保先生也认为就是您所说的错觉。可是他愈是往前走，这个想法就愈动摇。记忆中的家家户户，完全位在他记忆中的位置。也有一些人家和杂货店一样，住着不同的人。大部分住的都是老人，一问之下，他们同样告诉光保先生，说是从以前就住在这里了。”

    “从以前是指……？”

    “哎，就是从前吧，他们都是老人了嘛。其中也有几家成了空屋，光保先生忍不住进了屋里。虽然外表符合记忆，屋子里却完全陌生。有些人家的家具还留着，他打开抽屉一看，里面放了几张泛黄的照片，上面的人从没见过。”

    这……

    果然是错觉。

    若是强词夺理，强加解释，这番话可能会变成超常现象；若是听个不留神，就会变成怪谈。

    即使如此，这还是错觉吧。

    如果再次比喻，时间就像湍流。湍流中的河水原本应该毫不止息地流动着，但是如果在何种筑起水坝，挡住水流，即使只是暂时，水坝还是会承受到相当大的负荷。不仅如此，水流只要停止，就会变得浑浊，然后逐渐地溢满，终究还是会流失。记忆这种东西，如同老旧梳子的梳齿般逐渐缺损。

    但是，缺损的部位会以某些形式被填补起来。

    记忆重复着缺损与补足，逐渐被篡改。

    而且是符合期待地……

    “这……所以说，人不可能每样事情都完全记得吧？假设十件事情里记得五件好了，而五件事当中恰巧有两件符合，虽然有三件事不同，但是当事人也不知道忘掉的那五件事都不符合吧？结果明明只有两件事符合，却会连同忘掉的五件事在内，认为一定有七处符合。所以说，妹尾先生，那是另一个的村子。”

    “可是是吧。”妹尾干脆地同意了。

    原本预期对方的反驳，结果我的愚见就像扑了个空，烟消雾散了。

    “那、那样的话……”

    “没错，是错觉。那个叫光保的人是有些难以捉摸，不过还是具备一般的判断能力，所以他好像本来也以为是自己走错路，或者是记错了。但他还是觉得‘就算是弄错，这也太相似了’，边往山路还是田间小径走去。然而光保先生愈是接近，愈觉得情况不对。眼前没有田地，杂草丛生，甚至长着树。他分明是往村子中央前进，景色却变得仿佛远离村落，跟记忆中完全不像。”

    “他果然还是搞错了吧。”

    “光保先生也这么认为。然后，他总算来到村子中心相当于佐伯家一带的地方。然而……”

    “然……然而？”

    “那里是深山，或者说丛林……，好像完全没有人迹。可是啊……”

    “请不要吊人胃口呀。”

    “我没有在吊您胃口呀。即使如此，光保先生还是觉得，就算搞错了，若只看地形，光保先生仍然认为到过这里，于是四处张望……”

    妹尾说完，缓缓地转动脸以及视线。“……结果，他突然感到害怕，落荒而逃了。”

    “什么？”

    “因为佐伯家就在那里。从大门到屋顶，与记忆中的建筑物完全相同。不过看起来已经久无人居，成废墟了。”

    “这……”

    “没错。这也是错觉吗？还是幻觉？又或者是非常形似的建筑物？虽然不明白，但是光保先生说那一栋格外宏伟的建筑物，与记忆的一模一样。”

    忽地，一阵恶寒。

    “请、请等一下。你刚才说的，是村子消失的事件……吗？”

    妹尾点点头。

    “可是妹尾先生，如果是民间故事也就算了，现在可是昭和时代呢。怎么可以只凭这些就说村子消失了呢？虽然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那应该是偶然吧。应该是那个叫光保的人走错路，去了另一个环境非常相似的村子罢了吧？”

    “可是啊，关口老师，光是地形或建筑物的话，还有可能是错觉，但是邻村的村名……与光保先生记得的一字不差呢。这一点说不过去吧？”

    “唔，或许是如此，但也可能是他跑到了另一边去呢。得先确认这点才行。不是有地图吗？”

    “没有。”

    “没有？”

    “没有，那座村子本来就没有记载在地图上。旧地图的话，因为人口太少，只画了一座山而已。”

    “可是，妹尾先生，参谋本部的陆地测量部——也就是现在的建设省吧？那个机关不是从明治时期开始，就持续在进行测量调查吗？战后联合国应该也下令要尽快修复地志、地图等等。有些地图的缩尺比例，甚至连每一户人家都有记载。不可能那么荒唐，会有村子没画在地图上的。”

    “哦……”妹尾蜷起了背。“听说那个地方颇为混乱不清。最近的地图当然是有，不过上面好像只有邻村……”

    邻村确实存在。然而……却又地图上不存在的村子……，这种事可能在日本发生吗？

    “……说起来，什么地图修复、地志调查、地形测量，也都是从都市地区开始进行吧？山区都被摆到后头。而且不管再怎么详细调查，也没有树海（注：树海指如大海般远阔的树林，日本最著名的树海为青木原树海，位于富士山西北麓。）的地图，不是吗？”

    “应该……没有，……可是……”

    “不过那个村子好像没有树海那么落后啦。”

    “警……警方怎么说？警方应该有记录吧？既然当时都设有驻在所了。”

    “这个啊，资料好像毁于战火了。警方相关人员不是战死就是退休，再加上警察法经过几次修正，据说记得当时的事的，已经没剩下几个人了，而且都只有零星的记忆。”

    “那……，政府机关之类……对了，还有政府机关啊。不可能有政府机关不知道的地址吧？而且应该也有户籍。要是没有地址，就没办法征税了。”

    “没错，当然光保先生也调查过了。但是听说政府机关的记录当中……也不存在这样的村子。”

    “不存在？”

    怎么可能？

    “可是就是没有。也问过邮局了，一样没有。不过关于这一点，倒是可以做出一些推理。我想那个hebito村只是一个俗称，实际上登记的土地资料是别的名称。所以搞不好那块土地的名称原本和邻村是一样的。”

    “居民的户籍呢？光保先生应该记得居民的名字吧。”

    不可能没有户籍。为了广为征兵，政府连山村离岛都不放过，仔仔细细地查遍了每一个国民的姓名、出生地、住址、亲属关系。日本不可能有人没有户籍，生活在这个国家的人一定都被登陆、加以管理。

    “户籍在战争时期好像也几乎全遗失了。我还以为那一带不像东京，遭受到的空袭应该不怎么严重，这算是一种偏见吗？当然，户籍什么的很快就补齐了，不过资料登记的全都是现在住在那里的居民，没有半个光保先生记得的名字。”

    “姓佐伯的人呢？”

    “没有人姓佐伯。”

    “没有……？”

    “与其说是没有，应该说是不知道。别说是住址了，连是生是死——不，现在连那户人家是否曾经存在都无法确定。”

    妹尾说完，又发牢骚似地说：“人这么多，就算是国家，也不可能每个都掌握得住吧。”

    心情变得十分复杂。

    我并非强烈主张，只是隐隐认为，老早以前就对以国民的身份被国家登陆这件事感到抗拒。一方面也是因为受到征兵，经历苦难之故。更重要的是，我不愿意被国家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给管理。可是……

    那也教人不愿意。

    理由我明白。

    如果社会是一片汪洋，个人便是漂浮其中的藻屑。如果历史是沙漠，那么人生就只是一粒细沙。即使如此，对于人类而言，只有自己的人生才是全世界。只有透过自己的眼睛知晓的世界，才是唯一、绝对的世界。所以如果不将一粒细沙与沙漠、将藻屑与汪洋视为等价，人就活不下去。人无论如何都相信自己永远是自己。对个人而言，否定个体就等于否定全世界。所以个人总是强调：我就是我。

    然而，我真的就是我吗？有时候我无法确信。我不晓得今后我是否一直都能够是我。所以会想要证据，想要别人来保证“你就是你”。客观的记述在这种时候特别有用。

    藉由被记录，个人能够暂时获得一种被历史认知的错觉，感到安心。

    尽管是因为存在所以有记录，而不是有记录所以存在。

    ——本末倒置。

    我叹了一口气，还是不想认同。

    “因……因为没有户籍，连存在都无法确定……，没这种事的。户籍这种东西，不过是短短几行记述罢了。那种东西就算烧掉，也不代表那个人或那个人的过去消失了。在某个地方一定有人记得那个叫佐伯的人。”

    “是的，光保先生就记得，只是……那场战争里……”妹尾说道，又大大地叹了一口气。“失去了许多事物啊。”

    的确，这个国家失去了许多事物。人命、财产、资源……但是……

    难道说连过去都是去了吗？

    “这……妹尾先生……”

    “总觉得教人厌倦哪，真的没有任何人记得。佐伯一家自不用说，连hebito村也是。”

    那样的话……

    “那么，究竟该怎样看待这件事才好？”

    “是的。”妹尾恭敬地这么应了一声。“话题总算渐入佳境了。唔，一般的解决方法只有一个。很简单，那就是光保先生脑袋有问题——换句话说，叫hebito村的村子原本就不存在。hebito村史只存在于光保先生脑中的村子——这么说就通了。”

    “哦……”

    这是一个解法。

    只是这么说的话，总觉得似乎太简单了。

    “光保先生脑袋有问题是吗……？”

    “就算不是整个有问题，也可能是搞错了或记错了，或是错觉、幻觉，搅在一起的话，什么事都有可能吧？”

    “唔……是啊。”

    也不能说没这个可能。

    “光保先生的脑子回溯时间，扩张空间，创造力架空的村子以及未曾体验的过去。所以他记忆中的村落景象还有人名，一切都是虚构的——就是这样的解释。”

    “可是，也有符合的部分吧？”

    “那个村子原本就不存在于这个世上，那种琐碎的记忆，事后要怎么修正都行吧？关口老师不也说了吗？这正是似曾相识的错觉。”

    妹尾说的没错，我不由得沉吟起来。

    因为我发现，对于怪异现象应该是怀疑派的我，不知不觉间竟做出了肯定的发言。并非我愿意承认怪异现象，只是无法释然而已。

    “而且，也可以这么想。”妹尾继续说。“例如说，他——光保先生，其实是他说的村子的邻村驻在所警官。”

    “也就是说，光保先生创造的部分只有村子和人名等属性，其他像是风景和地理条件等舞台布置是真实的吗……？”

    “没错，所以他才会去到那里。”

    有道理，我几乎就要接受了。但是……

    “所以呢……请看这个。”

    妹尾将手中一直把玩的文件袋放到榻榻米上，推到我面前。我伸手拿起文件袋。“这是什么？”我解开绳子，打开封口，里面装了几张褪色的旧报纸。

    “请看，有一篇用红笔做记号的报道。”

    妹尾抬抬下巴，我望向报道。

    视线掠过标题。

    “静冈县山村疑似发生大屠杀”

    “大屠杀？”

    “是的。这是全国性报纸，上面声明了是未确认消息，对吧？地点是静冈的山村。”

    “大屠杀……”

    “是大屠杀啊，整个村子全部。”

    “怎、怎么可能……”

    【桐原记者，三岛讯】静冈县某山村疑似发生村民全数失踪的重大案件。尽管尚未获得证实，但消息指出，极有可能是一起大屠杀事件。韮山等邻近警察机关协商后，认为纵然是谣传，亦可能造成民心不安，决定于近日展开调查。

    “这是昭和十三年七月一日的报道，但没有后续报道。可能是假消息，或有其他什么理由，这就不知道了。所以我查了一下地方报纸等其他资料，结果找到了下一张……”

    另一份报纸上也有红笔圈起来的报道。

    “这是六月三十日的地方报纸，上面也刊登了类似的报道……，不过比较详细。”

    【韮山讯】县内部分地区绘声绘影地流传着村民于一夜之间全数消失的诡异传闻。传闻中神秘消失的H村位于县内中伊豆，是个拥有十八户、五十一名村民的小村落。传闻的来源是中伊豆地区的巡回磨刀师津村辰藏先生（四十二岁）。津村先生每半年会造访一次H村，但是他于日前六月廿日造访时，发现村中竟空无一人。据推测，由于H村平素与其他村落几乎不相往来，所以延误了发现时间。一说屋内溅满了大量血迹，或尸体堆积如山，但消息真伪仍未经证实。由于津山事件甫发生不久，甚至传出大屠杀等骇人听闻的说法，还有集体潜逃、食物中毒、传染病等臆测，流言蜚语甚嚣尘上，盼有关当局能够尽快查明，揭露真相。

    “这个报道……”

    令人难以置信。

    我慌忙寻找后续报导，但是画了红圈的报导只有这两则。

    “您有所怀疑对吧？这可不是造假。”

    “我并没有怀疑是造假。不过这种事还真是……”

    前所未闻。

    大屠杀事件过去可能发生过几次，但是规模应该没有如此庞大。在我的认知里，就像妹尾说的，津山事件应该是最惨绝人寰的记录。如果报导不假，不管怎么样，都不该无人知晓。就算不是命案，而是传染病或漏夜潜逃，也是起重大事件。

    妹尾得意地笑着，说：“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所以说，光保先生说的hebito村，正位在这两篇报导所述的区域啊。”

    “你的意思是……H村就是hebito村？”

    妹尾笑得更灿烂了：“好像是。”

    “可是妹尾先生，光靠这些，还不能断定就是吧。”

    上面只写了H村，只要是村名拼音开头是H的村子，哪里都有可能。

    “不，不前那一带并没有符合条件的H音开头的村子。”

    “可是，hebito村是只存在于那个叫光保的人脑中的村子吧？这……”

    难道说捏造的记忆溢流出来，化为过去的事实了吗？

    “……这怎么可能？”

    妹尾相当平静。“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光保先生头脑有问题……这完全只是个假设而已。他本人可是非常正常的。”

    “可是，虽然对光保先生过意不去，不过除了接受这个假设以外，现实中想不出其他任何可能的结论啊，妹尾先生。”

    “这样吗？我倒不这么觉得呢。而且最奇妙的是，这则报导就此没了下文，完全没有后续消息。”

    “因为只是空穴来风吧。如果只是谣传，也就不会刊登后续报道了。‘大屠杀纯属虚构’……那个时代可没有那么悠闲，刊登这种愚蠢的报导。”

    “是吗？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要是真的大屠杀事件，津山事件可是完全没得比。受害人有五十人以上呢。”

    “没有……那种事吧，完全没听说过这类传闻，也没有任何人知道。死了五十人的惨案，却没有任何人记得，这根本说不通。”

    “所以啊……”

    “所以什么？”

    “所以，津山事件不也一样吗？就连这个实际发生过、受到大肆报导、造成轰动的大事件，现在也逐渐淡化，被大多数的人遗忘了。要是没有被报导出来的话……”

    “没有……被报导出来？为什么？”

    “天知道。”妹尾歪了一下头，马上又摆正。“例如，也有大本营发表（注：指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日本的军事最高统帅机关大本营所做出的八百多次官方发表。其中夸大日军的战绩，掩饰死伤状况等，许多发表与实际战况相去甚远。）的例子。咨询操作。”

    “那是……因为当时是战时啊。”

    “这也是战时发生的事啊，日华事变的时候。”

    “可是……”

    就算隐瞒这种事件，也不会为国家带来任何好处：相反地，即使揭露，也不可能对战况造成影响。

    妹尾微笑。“总之……只要没被报导出来，不管再怎么重大的事件，也几乎不会有人知道。”

    “可是当地人会知道吧？人说悠悠之口难杜，马上就会传开的。”

    “报纸上写着那里与其他村子没什么往来。”

    “就算是这样，或多或少还是会有吧。总会有亲戚朋友之类的吧？不可能有村落完全孤立。又不是交通完全断绝的海上孤岛。纵使他们自给自足，那种生活也不可能成立。”

    “哎、唉。”妹尾伸手制止。“用不着这么激动。我啊，又不是断定就是怎么样。听好了，关口老师，这里有两篇报导，报导上尽管暗示这是全村惨遭杀害的历史性大惨案，却就此没了下文。我想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另一方面，有个人怀疑几乎就在同一地区，有个村子消失了。而这个消失的村子的拼音首字母，与全村遭到杀害的村子相同……”

    “共同点只有这样而已啊。”

    “要写成杂志报导，这样就绰绰有余了……”

    “哦……”

    原来是来邀稿的。

    妹尾笑嘻嘻地搔搔脖子。“所以就算不是也无妨。就算只能证实那些报导是谣传，也算是种收获，对吧？而且光保先生能够确定是自己搞错的话，也能解除疑惑了。如果还能够顺便找到他原本待的村落，岂不是一石二鸟吗？”

    “你要我……写这份稿子？”

    “没有其他人选了。鸟口在追的事件愈来愈棘手，可是杂志不快点出刊就糟糕了，这可关乎《实录犯罪》的存亡呀。采访费用我会先预付给您，您不愿意吗？”

    “呃……”

    老实说，我困窘了。

    连日来的不适，让我整个人瘫痪了，这是事实。但我也觉得需要找个机会转换一下心情。

    而且就算光坐在书桌前瞪着稿纸，也只是坐痛自己的屁股罢了。硬是要写，也只写得出劣作，写出来的稿子也未必能登上杂志。上个月刊载的稿费早已拿去偿还债务，家计现在已经是捉襟见肘，若不尽快想想办法，危机已迫在眉睫。

    “可是……”

    这是个混沌模糊的任务。］

    完全不晓得该从哪里着手才好。这与其说是采访，更想调查。我是个作家，不是侦探，完全不知道调查的窍门。我迟迟不作答，妹尾便说：“如果您答应，我会介绍光保先生给您认识。”

    “就算这样……”

    “听说光保先生每天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脑袋有问题，疑神疑鬼地过日子。如果去年自己去的地方是hebito村，为什么会住着自己不认识的村民？为什么村子的名字会不见？他说他无论如何都想知道。还有，如果其他地方真有hebito村存在，他怎么样都想去一趟。”

    “为什么？”

    “他说有事要找佐伯家。”

    “有事啊……”

    这个时候，我忽地想起。

    尽管我从容不迫地听着妹尾的话，认为这是可以用道理理清的问题，但如果这是……

    这世上没有不可思议的事……

    这是朋友经常挂在嘴边的话。我有时候也这么认为，但有时候却无法这么认为。又没有可能这件事其实就是这么离奇不可思议……？

    我默默地望着肮脏的窗户。

    2

    光保公平这个人有如一颗鸡蛋般，难以捉摸。就像妹尾说的，他红润的肌肤充满光泽弹性，额头非常宽广，上头只是敷衍似的长了几根如羽毛般的头发，显然他已濒临秃顶危机。他的小眼睛如婴儿般浑圆，还有小鼻子及小嘴巴，几乎没有眉毛。

    “我这个人啊，很胆小的。”光保说道。他虽是笑着说，看起来却像一脸苦恼，又像在生气。总之，几乎无法从他脸上的表情看出心情。

    “我小的时候，每次走夜路，总觉得会有怪物从背后追上来。那个时候我很喜欢吃麦饼，所以总是一边告诉自己：回到家就有麦饼吃喽，回到家就有麦饼出喽，一边拼命地往前走。就像在马的鼻子前面吊红萝卜那样。”

    “哦……”

    “不好意思！”光保突然大声说。

    “啊？”

    “请问您……重听吗？”

    “啥？”

    “您重听吗？”光保再次询问，指着自己的耳朵。看样子是因为我的反应太少，被误认为有听觉障碍了。

    “呃，这……不是的。”

    “哎呀，失礼了。其实我因为遭到轰炸，右耳受创，有些不灵敏，以为关口先生也是这样。真不好意思。”

    “不会……”

    “啊，我拜读了您的大作。不过，耳朵听不清楚，嗓门自然而然就会变大，实在不适合密谈。”

    光保放声大笑。“也因为这样，我算是个伤残军人……也加入了伤残军人的援助团体。”

    “哦，这样啊。”

    我这个人在个性与人格上也有着重大缺陷，不过光是如此，应该无法指望得到光保的援助吧。

    “这非常不容易。”

    “什么东西不容易？”

    “援助活动。我自以为是诚心诚意地在帮助别人，但是有时候他们会觉得遭到歧视，觉得我是在同情。真的很难。他们会说：‘你伤得轻，我伤得重，所以你瞧不起我，同情我，帮助我，陶醉在优越感中。’我觉得很受伤。哎，说我是自我满足，或许没错，可是我并没有歧视别人的意思。”

    “哦，我了解。”

    光保虽然看起来有点神经质，不过似乎性情温厚，与恶意完全沾不上边。他应该真的是出于善意而提供援助吧。

    不过心意这种东西，鲜少能够真正传达给对方。所以如果如实地传给了对方，还是把它当成偶然比较好。

    换句话说，能够传达的时候，什么都不用做也能够传达；传达不到的时候，无论怎么做都传达不了——就是这么回事。

    “哎，问题并不单纯。确实，世上充满了偏见与歧视。就算说话的人没那个意思，也总是有种受到歧视的感觉。相反地，不管受到多么严重的偏见与歧视，只要承受的一方一无所觉的话，就等于没有。”

    “确实如此……”

    “关口先生，身为一个作家，您怎么想？”

    “呃……”

    大从一开始……就是我不拿手的话题。

    苦思恶想之后，我发表了一段莫名其妙的意见。

    不仅不明所以，有可能连语言本身都说不通。我吞吐又结巴，光保附和着认真聆听，过了半晌后说：“不愧是钻研文学的，讲的话真是深奥难解哪。”他是太高估我，把我的话想得太深了吧。虽然觉得总比让他目瞪口呆要来得好，却也没甚差别。

    不管怎么样，光保是以认真的态度面对这些问题，我这种愚蠢的意见自然不能成为参考。

    结果，我默默低下头去。

    据说光保从事室内装潢工作，他的事务所地板异常光洁。

    迟迟无法进入正题。

    我莫名地想抽烟，把手伸进内侧口袋。忽然，一个念头涌上心头：或许光保讨厌烟味。

    我觉得如果光保讨厌香烟，那么即使我只是出声要求抽烟，就会遭到轻蔑，结果我硬是把抽烟的欲望按捺下来。

    “不是有个叫野篦坊的妖怪吗？”光保再次唐突地发生说道。

    “什么？”

    “像这样，光溜溜的。”

    “那、那怎么了吗？”

    “人家说我很像野篦坊，呵呵呵呵呵……”光保笑道。

    我不晓得该如何回答是好。

    “我年轻的时候很瘦，不过从那时候起就常被人家这么说了。我明明就有眼睛鼻子，却长得跟野篦坊很像，非常像。我是不觉得讨厌啦，还经常模仿落语（日本传统表演艺术，类似中国的单口相声。）还有……呃，模仿八云的那个故事里的：‘是长得像这样吗……’逗大家开心，这很受管用。”

    八云指的是小泉八云（注：小泉八云〈一八五〇～一九〇四〉，原名派崔克·拉夫卡迪欧·汉〈PatrickLafcadioHeam〉，为出生于希腊的英国人。一八九〇年以特派记者身份渡日，与日本女性结婚，归化为日本人，改名小泉八云。著有《怪谈》等与日本文化相关的作品。）——拉夫卡迪欧·汉，而那个故事，指的则是他写下的怪谈《貉》吧。

    那是运用所谓“二度怪异”手法的短篇小说。

    所谓二度怪异，指的是一种怪谈故事的形式：遭遇怪异，第一次吓得逃跑，放下心来，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又遭遇到相同的怪异，再次受到惊吓。

    藉由反复怪异，达到吓唬人的效果，大多数时候，会同时运用慢慢降低音量，在结尾的部分“哇”的大声吓人的手法。在这种情况下，观众的确会大吃一惊，这个花招可以多次使用，但是有个缺点，就是吓过一次后，大致的手法就会曝光，惊吓度也会随之半减。所以讲述怪异故事最有效果的次数是包括第一次在内的两次，因此称为二度怪异。

    但是，如果能够让听众认为既然被吓过一次，应该不会再有第二次的说故事功力，那么第三次也能够成功。只要叙述者具有让听众不断卸下心防的说话技巧，那么反覆四次、五次也有可能，只是随着次数增加，会产生出一种预期配合的心理。但是即便如此，还是能够获得极佳的演出效果，使“要来了要来了”的期待感，激发出相对的恐怖感——当然，这也视叙述者的技巧而定。

    总而言之，二度怪异是将搅乱过一次的秩序恢复到原本的状态后，再次加以推翻，是一种大逆转的怪谈。

    “只是，”光保继续说。“我记得在那个故事里，野篦坊是狸子变成的，狸子。”

    是貉——我想纠正，却打消了念头。

    因为光保的口气听起来很愉快，我不忍心为了这点小事浇他冷水。不管是狸子还是貉，反正都是一丘之貉。光保继续说下去。

    “可是在我的想法中，野篦坊一定不是像那个故事里出现的那种妖怪。”

    “不是吗？”

    “不是。”光保不知为何，满足地点头。“八云的故事，嗯，是狸子的故事。主角在路边被女人吓到后，去到荞麦面店一看，没想到店老板也变成同一张脸——是这样的故事吧？”

    “是啊。”

    小泉八云很正确地蹈袭了二度怪异的形式。《貉》的情节如下：

    一名男子经过纪伊国坡途中，发现一名女子蹲在路边，便出声叫唤。女子状似痛苦，迟迟不肯回头露脸，男子想要搀扶她，于是女子回过头来，手往脸上一抹。结果，那张脸上竟没有眼睛，也没有鼻子和嘴巴。

    男子大惊，仓皇失措地逃离现场，不久后，他看见夜间营业的荞麦面店灯光，跑了进去。老板讶异地询问他为何如此惊慌？男子便说出刚才发生的事。但是当他说明女子的长相时，老板却伸手往脸上一抹，于是老板的眼睛、鼻子和嘴巴也跟着不见了……

    灯光蓦然熄灭。

    故事突然终结。

    光保用手往脸上一抹。

    “这表示那个荞麦面店的老板也是野篦坊吧？”

    “是啊。”

    “就是这里不对。”

    “你的意思是……？”

    我不懂他在说什么。这个故事是小说，无所谓对或错吧。

    光保说：“这故事不是野篦坊变成卖荞麦面的老板在做生意吧？不是吧？”

    “我想……应该不是吧。”

    “当然了。这并不是野篦坊化身为人类，然后显现出真面目的故事。故事的最后，是以灯火突然熄灭作结吧？”

    “是啊。”

    “您觉得后来怎么了？”

    “后来……没有后来吧？”

    正因为在那里唐突地结束，所以才会是怪谈。我认为小泉八云做为一个怪谈作家，技巧十分高明。这篇故事一点都不像是外国人写的，也不像原本是以外国语言书写的文本。而且既然文本就到此为止，自然没有下文。

    我这么说。

    “那只是他没写而已吧？因为这是故事，所以写到那里而已，一定还有后续。”

    “这……呃……是这样吗？”

    “关口先生，我是这么想的：灯光‘啪’一声熄灭，然后男子回过身来，发现又回到了最初的场景……”

    “最初？……你是说纪伊国坡吗？”

    “对，就是那个坡道。”光保说。“又回到最初发现女子，搀扶她的场所。换句话说，一切都是假的，时间也几乎没有流逝。或者是到了早晨，男子发现自己睡在那个坡道上。这个故事就是这样。”

    “是这样吗？”

    “没错。所以呢，这是狸子的故事。因为不是常有这样的故事吗？主角救了姑娘，姑娘为了谢恩，招待主角到豪宅区，享用山珍海味，结果主角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吃的是马粪，温泉其实是堆肥……”

    “或者是在同一个地方来来回回的打转？”

    “没错没错。以为是茶室，没想到竟是把八张榻榻米大小的某某东西（日本民间传说里，狸子会张大阴囊罩住人作怪，使人以为置身豪宅，大小据说就有八张榻榻米大，一说则是由于狸皮延展性佳，以狸皮包裹金粒敲打，可制成八张榻榻米大的金箔，故有此说法。）……，有这种故事吧？就跟那个一样吧？一样的。”

    确实，狸子可提供所有的幻觉场景。在幻觉中，连时间都可以任意延长缩短。无论是几小时、几天、有时候甚至是几年，都能在一瞬间进行。就如同光保说的，《貉》的故事，也能够视为大部分狸故事的一种变型。

    不——应该这样看待才对吧。因为小说的标题就叫做《貉》，既然特意以此为标题，应该有什么含义才是。出于作品的性质，作者或许想要隐瞒怪异的种类，所以直接题为《野篦坊》会有诸多不便，但是话说回来，应该也没有必要把怪异的真面目拿来当做标题。像是《纪伊国坡之怪》，还是《荞麦面店老板的脸》，可以用的标题多的是。

    不仅如此，作者不但把作品题为貉，甚至在开头就声明这是貉的故事。故事中也根本没有揭露怪异真面目的必要。我想这不只是因为小泉八云搜集到的传说偶然是貉的故事，更是一种别有用心的技巧。记得有个说法认为，不是因为故事中有野篦坊出现，所以是恐怖小说，而是二度怪异这个形式本身就是恐怖小说。

    我表示同意，光保便好似心满意足，高兴不已地说：“这样的话，野篦坊就算换成一目小僧（注：日本一种通俗的妖怪，形象为小和尚，只有一颗眼睛，会突然现身吓人。）也可以吧？”我回答：“应该没关系吧。”

    当然，小泉八云所采用的“没有眼睛鼻子和嘴巴，有如鸡蛋一般”的脸，就演出效果而言出类拔萃，不过若是优先考虑二度怪异的构造，就没有一定非是野篦坊不可的必然性。事实上，民间传说或故事中的二度怪异里，是野篦坊的例子虽然不少，不过也未必一定如此。

    光保继续说道：“我是会津人，在当地也有类似的故事，主角是叫做‘朱盘’的妖怪。”

    “朱盘？”

    “对，红色的，盘指的好像是圆盆之类的东西。脸像这样，红通通的，非常红，一片火红，然后巨大的眼睛炯炯发光。很可怕吧？太可怕了。小的时候，我曾经梦见过好几次。”

    “哦，这类股市有很多。据我朋友说——书名我忘记了——好像是中国的古籍里就有这类故事的原型。那个故事好像是有人遇到一个一样是穿着红色衣服的女子，那就是野篦坊，不过在其他书籍的记述里，就变成了单纯的怪物，所以并不一定。”

    “哦，这样啊。”光保佩服地说。“您有熟悉这些事的朋友呀？”

    “嗯，有一个。”

    这些都是的字朋友中禅寺的牙慧，中禅寺这个人精通有关妖魔鬼怪的古书汉籍。对于妖怪，他知之甚详。我这么说明，光保便高兴地说务必要介绍给他认识。

    “我想知道那本中国古籍的名称，非常想知道，我想看。”

    “哦。那家伙跟我不一样，什么都记得，只要问他，马上就可以明白了。……可是光保先生，恕我失礼，您为什么会想要知道呢……？”

    他似乎对野篦坊相当执着。

    光保搔搔头，表情意外地和蔼可亲。

    “哎，我想您也察觉到了，我因为有野篦坊这个绰号，所以开始对它产生兴趣，因此特别留意，自然听见、看见了许多事，人就是这样吧。不知不觉，我对它也有一定的了解了。”

    “哦，经常是如此。”

    “就是吧？我想说的是，在我的想法里。野篦坊并不是狸子。不是那种只要吓吓人就高兴的轻浮妖怪。单纯吓人的例子里，根本就狸子幻化成人似的变成野篦坊罢了。”

    “喔……”

    有可能。

    “不懂吗？不好懂吧。”光保重复了好几次。“这是我的……呃，一介室内装潢师傅的意见，不是学者的高见，您可以嗤之以鼻无妨。例如说，狸子会幻化成许多东西吧？”

    “对呀。”

    “诸如一目小僧啦。”

    “嗯，大入道（注：日本通俗妖怪之一，形象为巨大的僧人，但有时候只是巨大而模糊的影子或巨人。）之类的。”

    “对，还有辘轳首（注：日本妖怪之一，外表与人类相同，但脖子异常地长，可自由伸缩。传说会伸入民宅舔灯油。）等等。可是，我想这并不代表一目小僧或大入道、辘轳首的真面目就是狸子。狸子会化身成姑娘，但是姑娘并不是狸子。如果有人主张全世界的姑娘的真面目都是狸子的话，那么这个人脑袋一定有问题。”

    “嗯，是谬论。”

    “真正的姑娘另有其人，对吧？一目小僧或大入道、辘轳首也是一样的。我调查后，才知道一目小僧可是大有来头的。而且大入道也是那个……大太法师（注：日本传说中的巨人，各地有许多洼地传说皆是大太法师留下来的足迹。）吗？那种东西从以前就有了。还有，因为我在大陆待了很久，也很清楚飞头蛮（注：中国一种飞头妖怪。）的故事，那很可怕。所以啊，这些都各有本尊。狸子只是化身成那些东西而已。”

    “哦，原来如此……”

    “您了解了吗？有和狸子无关的一目小僧，或是和狸子无关的大入道。啊，我的意思并不是它们真的存在，请不要误会了，关口先生。”

    “着我明白。”

    “您明白啊。嗯，该说是存在，或说是传说中存在呢？话说回来，关于野篦坊，这个就……”

    “就……？”

    “没怎么听说了。所以我才会寻找不是狸子变成的野篦坊。啊，也不是真的走访寻找，关于这部分……”

    “我明白。”

    “那我就放心了。刚才说的这些问题，虽然不是很明确，但我从约二十年前就在想了。当时我才是八九岁，还很年轻呢，是个毛头小子。只是……我的老家是卖鱼的，因为家里干的是这一行，也没法子念什么书。而且我是次男，不能继承家业，也没有钱。总之，调查这类事情，是我的兴趣。”

    “这样啊……”

    调查研究野篦坊这种事，也不可能当成正职了来干。

    “然后，在我二十二岁的时候，得到了天启。”

    “天启？”

    “天启。恰好就在我当上警官那一年，我偶然得到了一个古绘卷。是我爱好艺术的舅舅过世后，当做遗物跟给我的……”

    光保略微坐直，转过身去，望向房间右上角，像在确认什么。我随着他的视线望去，那里祭祀者一个小神龛。光保站起来，来到神龛前拍手拜神，行礼后，把下面的椅子当成踏脚台，从神龛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就是这个卷轴。我没有请人鉴定过，所以不晓得值不值钱，不过这一定是明治以前的东西。上面写着鸟羽僧正（注：鸟羽僧正〈一〇五三～一一四〇〉为平安时代后期的天台宗僧侣，法名觉猷，精于绘画，据传为《鸟兽戏画》的作者。对密教图画的研究整理极有贡献。）御真笔。我也不晓得鸟羽僧正是什么样的人物……”

    “啊，那个……”

    ——我知道这个绘卷。

    “……记得是……”

    “您知道？不愧是小说家，真不愧是小说家。”光保絮叨说。“您知道鸟羽僧正？”

    “嗯，鸟羽僧正我也知道……，重点是那份绘卷，呃……那是……”

    “您知道这个？这是妖怪的画呢。”

    “果然……”

    八成是从中禅寺那里听来的。我完全不记得是在何时、在什么状况下听来的，但我记得曾经听说过，据传是鸟羽僧正所画的妖怪绘卷在某处流传。

    不过我记得朋友好像也说，据传是鸟羽僧正所画这一点，应该是杜撰的。

    “也不算是知道，只是从我刚才提到的那个朋友那里听说罢了。”

    光保的眉间挤出一条小皱纹。

    “这样啊。哎，世间广阔，竟有如此博学多闻之人呢。不过我竟然能够碰上连这种东西都通晓的人，这又让人感觉世间狭小了。世界究竟是大还是笑呢？愈想愈不明白了。”

    光保说着奇妙的道理，万分谨慎地在桌上展开卷轴。

    “您知道的话就好说了。这是题为《百鬼图》的卷轴，上面画了好几种妖怪。因为很可怕，我没有仔细算过。喏，这画很恐怖吧？东西十分古老，纸也破破烂烂了。这个怎么读呢？我看不懂这种像蚯蚓爬的字。这个是平假名，还读得出来哪。”

    光保抓起小型眼镜的链子。

    “欸，这个字是……休吗？是咻啊。咻嘶卑……吧？这个是……呜汪呜汪，长得很恐怖呢。这个是天狗吧。哎呀，真是太奇形怪状了。”

    他的眼睛熠熠生辉。

    光保早已忘了我的存在，埋首画中。那有些脱离常轨的态度让我有点畏缩，不过生性爱凑热闹的我，最后还是探出身体，望向古绘卷。

    变色的纸上，横行着一大群带有异国风味形象的异形。尽管已经褪色，而且处处斑驳，有着艳毒鲜丽色彩的妖怪画经过漫长的岁月，依然散发出十足的妖气。

    “喏，好厉害。关口先生，快看啊。真是恶心。这个是……呃，姑获鸟。旁边有写假名的读音。这个是……唔，欧多罗欧多罗吗？感觉好像会被抓去吃掉似的。这个不会念呢……是涂吗？涂……佛吗？”

    我朦胧地会想出来。

    朋友向我说明过，虽然不知道真伪，不过传说这些画室狩野派（注：日本自室町时代中期至明治时代画坛最大的流派，以狩野正信〈一四三四～一五三〇〉为始祖。江户时代，此派画家探幽寺一门为幕府的御用画师。）一个叫什么的画师的作品，被弟子一一临摹而流传下来。记得当时聊到它也是中禅寺所收藏的《画图百鬼夜行》这本江户时代的妖怪大全的底本。《画图百鬼夜行》我倒是在中禅寺那里看过好几次，记得它的线条相当流畅，画工精巧，称得上是画的好的一类。

    若比照这个记忆，现在摊在桌上的《百鬼图》中的妖怪，上头描绘的异形形态确实相似，但是每种妖怪的画法都显得朴拙俗气。就连外行人也看得出来。

    但是正因为不洗练，我觉得《百鬼图》的画更令人毛骨悚然。

    “这个，就是这个。”光保说。“喏，野篦坊。关口先生，读得出来吧？这是野，然后这是篦。请看……”

    我的视线落向光保浮肿的指尖。

    是一团东西，肥胖柔软的东西。

    是灰褐色的肉块，或者形容为腐肉比较恰当？

    鼓胀松弛，浮肿皱起。

    但是仔细一看，肉块上有着像是手脚的东西。

    肉块长着如象腿般的双足。

    上头那丑陋、松弛的皱纹，看起来也像是一张脸。

    表情像是在笑，也像是悲伤。

    巨大的脸上……长着手脚。

    这实在不像是这个世上的生物，是个丑怪的肉块，畸形极了。

    “这就是……野篦坊……吗？”

    “是野篦坊啊。所谓野篦坊，并不是没有脸的妖怪。它不仅有脸，而且这岂不是一张大脸吗？所以和有没有脸没有关系，这种平滑的质感才是重点。所谓野篦坊，是没有凹凸、无法捉摸的平滑妖怪。所以这样就对了。”

    “你说它……指的不是没有脸的妖怪？”

    “因为它有脸啊，根本是只有脸吧？”

    光保说的没错。

    “我没看过哪一张古画的野篦坊长得像人的。”光保说。“但我并没有积极地调查，所以或许有吧。不过妖怪歌留多（注：歌留多为一种游戏用的纸牌，上面印有各种图样花纹或诗句。）之类的也没有野篦坊吧？”

    “呃，我没见过你说的妖怪纸牌……”

    光保这么一说，我也觉得确实如此。小泉八云的小说里出现的妖怪——也就是无脸人的画，的确并不常见。关于这一点，我亟欲知道喜爱妖怪的朋友的意见。

    “那么……光保先生，你的意思是，野篦坊这个名字用来指称人形的无脸妖怪，是后世的事吗？”

    “没错，我想要读读您说的中国古籍的理由就在这里。那本中国的书里，不是有无脸女子登场吗？可是不叫做野篦坊吧？”

    “这……因为是中国的书籍……”

    中国话里有相当于野篦坊（nopperabō，意为平滑）的字汇吗？在我询问之前，光保开口了：“我在中国呆了很久，也学会了当地的话。可是，我想并没有意为无脸人的单字。日本也是吧？先有nopperi或nuppri（注：意思皆为平滑、平坦。）这类单字。然后，先是画在这里的肉块妖怪被这么称呼，之后无脸的妖怪也跟着被这么叫……”

    “哦……”

    “……野篦坊这个字啊，与其说是妖怪的名字，更应该说是形容词。是形容平滑没有凹凸的模样。例如：这家伙就像个野篦坊一样。也有愚钝的意思，我们也说noppperapon（呆板的人）呢。像是norarikurari（左右闪躲）、nurakura（滑溜溜），还有nupperi（光滑）也是。而这些词变成了妖怪的名字。调查方言的话，还有nuppeppō、nopperapō、nuhhehhō等等。”

    “哦……”

    大同小异。

    “关口先生，听好了……”光保似乎很兴奋。“……野篦坊的坊并不是指和尚的坊喔（注：日文中的“坊”字，原指僧侣的住居，后世沿用来称呼僧侣。）。如果是和尚的坊，音就不应该会变成hō或pō。”

    “哦，或许是吧。”

    光保薄薄小小的嘴角满是泡沫。“我们不会称和尚（お坊さん，obōsan）为opōsan或ohōsan吧。坊主（bōzu，僧侣）也不说pōzu或hōzu吧。”

    “是不会这么说。”

    “就是吧。然后，也有叫做zunberabō或zuberahō的妖怪。这些名字好像是来自于松散无力的zubora（懒散）或zubera（吊儿郎当）。”

    “哦，难怪……”

    “所以，所谓zunberabō，就是zumbera的bō。我认为所谓野篦坊（noppera-bō），同样指的也就是noppera的bō……”

    “bō？”

    完全不晓得他在讲什么。

    “什么叫bō？”

    光保不晓得从哪里拿出手巾来，擦了擦额头和嘴巴。然后语气极为冷淡地说：“总算要进入正题了。我认为，那个字原本应该是hō。”

    “hō……？”

    “没错。坊主（和尚）的坊（bō）字再怎么变，读音也不会变成hō，但是hō的话，倒是有可能变成bō。上面连接别的字的话，有的时候清音会变成浊音不是吗（注：日文中，清音为k、s、r、h（f）音起头的字母，浊音则为g、z、d、b音起头的字母，另外，p音起头的字母成为半浊音。有时候两个词汇复合为一个词汇时，后接语的语头清音会有浊音化现象。）？风吕（furo，浴室、入浴）也是，像一番风吕（ichiibanburo，第一个洗澡）或五右卫门风吕（goemonburo，铁锅澡盆），furo的读音会变成buro。蒲团（futon，棉被）也是，像是羽根蒲团（hanebuton，羽毛被）。塀（hei，围墙）也一样，板塀（ita-bei，板墙）、黑塀（kurobei，黑墙），一样会变成浊音。池袋（ikebukuro）也不念作ikefukuro。ha、hi、fu、he、ho的发音会变成ba、bi、bu、be、bo。”

    “是这样没错……，所以你说的hō指的是什么？我不晓得什么hō。是指凤凰（hōō）的凤吗？”

    “先别急。”光保扬手。“那个hō是什么，正是我常年以来的课题……”

    光保抹了一下脸。

    他在擦汗。

    “……长久以来，我一直弄不懂。因为我只是一介卖鱼郎的儿子，就算想调查，也无从调查起。话虽如此，这也不是什么不弄清楚就会死的重大问题。”

    “但是啊，关口先生……”光保再一次正襟危坐，上身前倾。“就像我刚才说的，我得到这个绘卷的同一年，从会津迁到静冈，当上了警官。至于为什么是静冈，因为我舅舅就住在那里，是他给了我绘卷……”

    “那个爱好艺术的？”

    “对。他是家母的哥哥，热中于研究国学（注：国学指研究儒学及佛教等外来思想传入日本以前的日本固有文化及精神的学问。），动辄收集古物，惹得舅母生气，舅舅对我说：‘你与其游手好闲，倒不如去干点对国家有贡献的工作。’还说：‘到我这里来，让我从头锻炼你。’没想到我一过去，他就心脏病发过世了。但是啊，关口先生……”

    光保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表情。“巧的是……这问题的关键也在静冈。”

    “关键……？”

    “没错，关键。舅舅过世时，我从舅母那里连同这个绘卷，得到了几本古文书，我就算收下，我也看不懂……。那种古文书，我不可能看得懂，所以我全部卖掉了。不过里面掺杂了一本江户时代的随笔，叫做《一宵话》。”

    光保这次从办公桌的抽屉里取出一本线装书。

    “就是这个，只有这本书我后来要回来了。着说是偶然，也是偶然。我卖书的那家旧书店，似乎原本就觊觎着舅舅的藏书，而且老板也是个好事者……”

    “开旧书店的多半都是好事者。”

    “这样吗？老板说他闲暇时读了买来的书，这本书好像是尾张藩的御用学者，一个叫秦鼎的人写的随笔，听说直到不久前，还因为某些理由——详细情形我已经忘了——被认为是别人所写的作品。而一位姓森的学者发现了古本，才推翻了定论。这好像就是比较旧的那本书，所以价钱相当高，也是一本大有来头的书，老板忍不住拿来读了。结果内容意外地有趣，因为太有趣，他联络了我。”

    “特地联络你？”

    “是的，他写信给我。因为我大方地出售了许多珍本，所以让他很有好感吧。虽然现在想想，或许我是被坑了。不过我也不晓得书的行情怎么样，所以也无所谓啦。我想她或许是以出乎意外的便宜价格买到了珍本，感到内疚吧。而我当时在三岛担任警官，舅舅的家还有那家旧书店都在沼津，所以我轮休的时候，就去了那家旧书店。我永远忘不了，那是十八年前，昭和十年的元月。”

    当时还是个菜鸟警官的光保到访，旧书店的老板非常高兴，将随笔的内容生动滑稽地讲述给他听。

    “我听到他冗长的说明，突然被某句话给触动了，就是这个部分。关口先生是作家，应该读得懂这些吧？根据我所拜读的您的大作来看，这类作品正是关口先生的世界吧？是关口先生的世界吧？”

    改变音调，重复着同一个句子，似乎是光保的习惯。我激烈地摇手否定，几乎快把手给甩断，夸张地反应说：“我不懂，我看不懂。”

    “这样啊，我感觉您应该读得懂。这是其中叫做《异人》的章节。旁边写了些什么对吧？听说写着：这似乎发生于庆长十四年（一六〇九）四月四日的事，但实情不详。”

    “庆长……一六〇〇年吗？江户幕府刚成立的时候？”

    “是啊，应该是吧，我对这方面不清楚。然后呢，这里写着：神祖——听说这指的是家康公（德川家康〈一五四二～一六一六〉，成立江户幕府的第一代将军。）。神祖居骏河时……”

    “骏河指的是骏府城吗？”

    “应该是吧，那时候家康是住在骏府城吧。虽然不晓得是不是偶然，不过那个时候，庭院里出现了怪东西。”

    “怪东西？”

    “对。呃，上面写道：形如小儿，或称肉人者。还说有手，但是没有手指。它用没有手指的手指着上方。众人都大为惊恐，说是妖物。要是有那种东西突然冒出来，那真的很可怕。但是呢，关口先生，重点来了，这上面写着‘肉人’两个字，就是这里，真的这么写着。字您看得懂吗？”

    我识字，但是看不懂古文。我只是不擅长辨认变体假名和古文罢了。

    仔细一看，确实可以看出一个像是“肉”的字。

    “什么叫肉人呢？”光保问。

    “不晓得。”

    “这种形容不寻常吧？既然叫做肉人，形状应该近似人类，但说是人形的肉，也很奇怪对吧……？”

    光保这么说，我还是不晓得该怎么答腔。

    “人类和野兽都有肉。特地强调肉的理由……是因为没有毛吗？”光保说。

    “应该是吧，会不会感觉像是剥掉毛皮的动物？”

    “我也这么认为，可是上面写的是肉——人。人一般是没有毛的。啊，不是因为我头快秃了才这么说，我说的是身体。啊，关口先生这种型的，上了年纪也很危险，脑袋瓜都是有一天就突然秃光的。”

    “什么？”

    “嗯，这要是猪还是猿猴，那还可以理解。像是肉猪或肉猿……就是没有毛的动物嘛。可是上面写的是肉人对吧？并不是说没有皮肤之类吧？要是筋肉裸露在外的话，不是应该会写无皮人吗？如果是肉很多……那应该会写肥，那样一来，就单纯是个巨汉了。然后上面还说没有手指，换句话说，这指的是光溜溜、没有凹凸、肥肥软软的东西。却又有手脚，所以是肉的人，也就是……”光保指向野篦坊的画。“我认为就是这个。”

    “原来如此。的确，这有肉人的感觉。”

    “没错吧，没错吧。”光保一脸点了好几次头。

    “可是，光保先生，光是这样……”

    “问题不在这里。”光保皱起眉头，手指按上眉间，调整眼镜的位置。“接下来的记述才是问题。上面写道，家康公说这个肉人很恶心，吩咐下人把它赶走，结果它被赶到另一边的山里去了。但是肉人被赶走以后，来了一个人，说他们真是暴殄天物。”

    “暴殄天物？为什么？”

    “这里写道，那个人说只要吃了那个肉人，就会力大无穷，英勇无双。”

    “吃？这……是拿来吃的吗？”

    我望向图画，多么古怪的食物啊。

    “是拿来吃的。然后，根据那个人的说法，这一定是出现在《白泽图》的封（hō）。”

    “封……？”

    “没错。封，封建时代的封，信封的封。这里有写。喏！是封吧？这不念做fū，而念作hō。我啊，终于找到了……我找到hō了！”

    “哦……”

    多么漫长的路长啊。虽然只是听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话，我却似乎完全被光保感染，仿佛终于邂逅了寻觅多年的答案，感到一股奇妙的满足。

    “如果这是封的话，事情就简单了。平坦的封叫nopperabō，平滑的封就是zuberabō吧？听说也有nururibō或nuribō，也全都是这个封。一定是的。”

    “……是、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啊。”光保自信满满地说：“当时我大叫快哉呢，十八年前，我心想：就是这个！忍不住抱住旧书店老板的肩膀，大叫谢谢。明明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却蹦蹦跳跳地回家去，高兴了好一阵子。因为这是我常年以来的心头之谜。可是过了一段时间，我却觉得只有这样让人心里不踏实……”

    光保合上《一宵话》。

    “……没有其他记述，这不是很奇怪吗？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找不到其他关于封的记录，岂不是很奇怪？如果野篦坊的坊本来是封的话，应该还有更多其他的记录才对。而且如果这本书的记述——或者说里面那个人说的话是真的，那本《白泽图》里应该会有封才对。”

    我更想去请教中禅寺了。

    他或许知道些什么？

    “有其他记录吗？”

    “没有。我也请教过大学的教授……，但是没有。”

    “那本《白泽图》的书呢？”

    “据说《白泽图》这本书，是记录一头叫做白泽的神兽，在上古时代对中国伟大的帝王——是黄帝吗？——讲述的话，里头记载了一万数千种妖怪的名字和特征，但是听说这些说明本身就是神话了……，所以现在也找不到这本书了。”

    “黄帝啊……”

    “对。听说白泽这种神兽是汉方药（汉方相对于和方而言，指中国传至日本的医术，汉方药即中药。）的守护神，现在说的‘白泽图’，指的是画有那种神兽形态的护身符，可以避邪。”

    “可是《一宵话》里出现的那个人，不是说的很有自信吗？现在可能找不到，但在过去的那个时代……应该有吧？”

    “有的。”光保若无其事地说。

    因为他说得太稀松平常，我差点就这么听过就算了。

    “你刚才……说什么？”

    “有啊，白泽图，还有……封。”

    “在哪里？”

    “就在……”光保说。“hebito村的佐伯家里。”

    “啊……”

    怎么会有这种事？此时我不像样地张大嘴巴，表情一定十足呆蠢。

    说起来，我原本就是为了询问hebito村的事，才来到位于南千住的这家光保装潢店的。口才笨拙的我怎么样都无法进入正题，而光保热心讲述野篦坊的事又相当有趣，所以我不小心就错失了开口的时机。不，我应该没错过开口的时机……

    “啊……所以……”

    仔细想想，光保应该打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拜访的理由了。光保应该是委托人，不管他人在怎么怪，也不可能会没完没了地净扯些毫无瓜葛的事。一直以为毫无瓜葛的我才有问题。

    “没错，就是这样。记得……我是在十六年前的昭和十二年春天被派遣到hebito村的驻在所，关于这个部分，关口先生已经知道了吧？”

    “嗯，我听说了。”

    前提是妹尾说的内容正确无误，但是我多少还有些存疑。

    “那么……我就不再多做说明了。就如您所知道的，也可能一切都是我的妄想。那样的话，我一定相当……不，是完完全全地疯了。但是我无法判断。我只是述说我所知道的，我认为真实的状况。”

    我想，完全无法相信自己的记忆，一定令人极度不安。因为我也曾经陷入相同的精神不稳定状态。但是我的情况是自己没出息、没用，而卧对于这样的自己，半自主地感到不信任。不安的要素存在于内部，我并没有遭到外部的否定。然而光保的情形不同。

    否定他的记忆的是外在的人，是第三者。

    光保取下眼镜。

    “如此这般，我得到了天启，发现封就是野篦坊的真实面貌。您可能会觉得我这个说法太夸张，但是对我来说，那真的就是天启。因为这完全是在机缘巧合下得到的结论，但是我却从此无法再前进任何一步，陷入胶着状态。要是舅舅还活着就好了，我只是一介卖鱼郎的儿子变成了一介巡查罢了，根本束手无策呀，毫无办法。”

    这……是当然的吧，无从调查起。

    “所以我寻找熟悉骏河以及伊豆历史传说的人，询问他们的意见。我想，或许会有一些关于封的传说流传下来。就算没有记录，或许也有口传留下。但是，完全没有线索。在调查当中，我收到了任命书，被调派到中伊豆山中的驻在所。hebito村，字时窗户的户、人群的人。或许您会奇怪，户怎么会念做he，不过青森也有八户（hechinohe）跟三户（sannohe）这样的地名，就是那个户。bito是人。至于村民的意思，我就不晓得了。”

    原来如此，妹尾也说有个户字。

    光保卷起绘卷，慎重地用绳子绑好，有些轻率地摆到神龛上。他的动作让人搞不懂他到底是珍惜还是不在乎那个卷轴。

    “至于地点……”

    光保一边说，一边踏出脚步声，走到房间左端，从壶状物里抽出一个纸筒。壶里插满了成卷的壁纸及和式门窗纸的样本。

    “……这是地图，最新版的。我拜托赤井，好不容易才拿到的。这是沼津一带的无万分之一应急修正版。修正测量还没完成，这是根据美国陆军拍摄的航空照片与两年前美军进行的当地调查资料修复完成的。市面上应该还没有……”

    光保从筒中抽出地图。

    然后他用粗短的手指灵巧地打开。纸似乎卷得很紧，不容易摊开。

    “……就如同您所看到的，上面没有那个村子。”

    光保说道，但是我根本不晓得该看哪里才好。而且地图也还没有完全打开。

    “呃……”

    “田方一带有一座韮山村吧？传说赖朝（源赖朝〈一一四七～一一九九〉，镰仓幕府的初代将军。在平治之乱中被流放到伊豆，后来奉以仁王之命讨伐平氏，开创镰仓幕府。）被流放到那里。在右下方，喏，那里。”

    我找不到。

    我不太会看地图。

    “不是有骏豆铁路吗？循着它网上看，有一个原木车站吧？”

    我用手指头沿着地图上的铁路查看，寻找那个地名。他说的应该是“原木”这两个字。

    “啊，有了。”

    “就在它底下，有个韮山车站，四日町附近。韮山与原木正中央，有一条往山上去的路吧？”

    “啊……啊，有了。”

    “从那条路走上去，越过毘沙门山后，循着没有路的山地北上，一直走，就在那一带。”

    “全都是……山呢。”

    “对，什么都没有吧？航空照片上可能拍不到吧。村子淹没在树林中，大白天里也阴森森的。”

    “就算如此样，至少看得到田地吧？”

    “都是些贫瘠的梯田，勉强足够自给自足而已，规模比家庭菜园大上一点罢了。即使照片上拍到了，也只会被当成杂物吧，杂物。”

    “这样吗？可是……”

    有地图上不存在的村子吗？江户时代或许有可能，但明治以后，国内的每一寸国土都被一一彻查，仔细记录下来不是吗？

    “我在驻在所任职的时候，村子也未登录在地图上。这一带只有明治十九年时测量过一次。第二次测量，是我远渡大陆以后的事了。昭和十八年，是为了征兵而进行的调查吧。所以一定调查得非常缜密，而那个时候，户人村……”

    已经不存在了吗……？

    “不存在了吧。”光保说。“不，或许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可是啊，我是记得的。到底是怎么样的来龙去脉，才会决定要在那么偏僻的地方设置驻在所？这我就不晓得了。当时警察是由内务省管辖，应该是上头决定的吧。可是你不觉得正因为如此，才更有可信度吗？因为我根本没有理由那样妄想。”

    “我也这么认为，但是光保先生，会不会你其实是在邻村的驻在所……”

    这是妹尾想到的。

    “邻村……，您是说是奈古谷吗？以村来说的话，那里已经算是韮山村了。”

    “韮山吗……？”

    这和我的想象相去甚远。我从妹尾的说明得到的印象，是山的地表上有好几个小村子，而当中的一个消失了。也可能是因为我怎么样都没办法跳脱最初想到的合并或废村等最符合现实的印象吧。但是……

    从地图上来看，紧邻的村子——韮山村很大。相反地，户人村是个连地图都没有记载的小村子。这太小了，规模相差太远，根本无从比较。再加上从相关位置来看，户人村只能说是独自坐落于山中。前往户人村的道路，并不能通往户人村以外的村落。所以……

    不可能搞错。

    “这……那……”

    我想不出该问什么问题。

    光保似乎察觉了我的心情。

    “哦，您从妹尾那里听说了什么是吧？是去年我去找村子时的事吗？那一带的住址记载的是韮山。说是邻村的话，也算是邻村啦。”

    “那……不可能是搞错路，或是记错地址吗？”

    “不可能。”光保说道，用食指敲敲额头。“唯一能够想到的可能性，就是我的脑袋已经错乱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了。或许真的是这样，不过您就当做妄想，姑且听之吧。收到任命书以后，我没有理由违抗，再加上原本我就对这块土地不熟悉，一点都不觉得这个命令哪里奇怪。只是现在回想，是有些不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

    “呵呵呵呵……”光保抿嘴笑了。“我记得好像有人对我说：‘怎么会被派到那种鬼地方去？’”

    “是谁说的？”

    “上司。”光保说。“不过，我只是隐约记得啦。当时的警察就像军人一样，不能对命令有任何质疑。所以都过了十五六年，我才觉得好像有这么一回事，不能指望我的记忆确实呢。”

    光保很冷静，要是我的话，“这么觉得”一定会在一眨眼的功夫变成“绝对如此”吧。我会这么信以为真，所以我才更不能相信自己。

    “我收拾行李，当天就前往当地了。那里电话自然不用说，连电都没有。话虽如此，当时和现在不同，这是很稀松平常的事。但是我是警察，没有电话还是很不方便。那时我心想这真是伤脑筋，万一发生状况，若要请求支援，都得跑上好几个小时的山路呢。我没有自信可以胜任。可是却有人莫名其妙地说什么正因为村子偏僻落后，所以更需要派驻警察……”

    事有蹊跷，实在说不通。

    “……村子入口有一家三木屋杂货店。说是杂货店，也只是进一些干货、绳索等村里没办法自行生产的东西来卖，赚些跑腿钱，不算是经营杂货店，只能说是非务农的人家罢了。那一家的老板是个有趣的老头子，对……他说女儿嫁到韮山村去了，还有孙子什么的，孙子现在应该也年纪不小了吧。如果我的脑袋正常的话啦。”光保说。

    “杂货店前面——说是前面，也距离相当远——有一户养马的人家，姓小畠，马只限于有急事到韮山时使用，他们并不是靠贩卖牲口来维持生计。只是没有他们的马，村民会感到不便，所以才待在那里，其实也是农家，姓小畠的还有其他五户，全都是农家，贫农，而且全都是老人。”

    “年轻人呢？”

    “有是有。小畠本家的继承人，一个叫佑吉的，当时才二十五岁左右……，现在大概四十了吧……，如果实际存在的话。”

    不是“如果活着的话”，而是“如果实际存在的话”，感觉实在很不踏实。

    “然后还有六户姓久能的人家，三户姓八濑的人家。因为没有店号，叫姓的话会混乱，所以大家几乎都是直呼彼此的名字，整个村子就像个大家庭。然后村子的正中央……”

    “是佐伯家吗？”

    “没错，佐伯家。佐伯家里有七个人。当家的是葵之介，太太叫初音。上代当家甲兵卫已经退隐，还有当家的弟弟乙松、继承人亥之介。然后还有分家的儿子，一个叫甚八的年轻人，像个佣人般被使唤。还有当家的女儿布由，布由长得非常漂亮，就像竹久梦二（竹久梦二〈一八八四～一九三四〉为日本画家、诗人。其插画作品以表情哀愁的美女画为特色。）画里的美人一样。真是漂亮。”

    “年轻……吗？”

    “还是姑娘，很年轻。当时才十四、五岁吧。我不识好歹，喜欢上人家了。啊，真丢脸，竟然说出口了。”

    光保羞红了脸。

    “这事暂且不提，以佐伯家的宅邸为中心，四周远方散步着我刚才说的十六户人家。然后出口……说是出口，再往前走也是山，算是尽头了，那里住着一名医生。”

    “那样的深山里有医生？以位置来看，会去求诊的只有村人吧？”

    “虽说是医生，可不能想象成一般医院喔，只是栋小屋而已。那是佐伯家的分家，就是刚才说的甚八的父亲，名叫佐伯玄藏。他是个汉方医，至于有没有证照就……。他似乎是个仙人了，会煎药草给病人吃，我吃坏肚子的时候，也喝过苦极了的汤药，很有效。跟一般的医生不一样。”

    “驻、驻在所呢？”

    “佐伯家旁边有一间空的小屋。”

    “小屋……？”

    “嗯，小屋，简陋的临时小屋，应该是仓库吧。我会去捡拾柴薪，劈柴生火，自己煮饭，简直成了山中小屋的看守者。伊豆群山，淡淡月光（此为一九四八年由古贺政男作曲，近江俊郎演唱的畅销曲《汤町悲歌》的歌词。）……才没办法有那种闲情逸致呢，而且也没有舞娘会经过……”

    描述都非常具体。如果这是妄想，光保这个人的妄想症肯定已经病入膏肓了。

    “一开始我迟迟无法融入其中。村人也……怎么说，好像藏有秘密似的，说话吞吞吐吐的，而我虽然有维持治安这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却没有什么具体的工作。就像在监视村人，感觉坐立难安。”

    “每个村落多少都会有些封闭之处啊……”

    对于小型共同体而言，国家派遣过来的警官，完全是个异物。就像家里混进了陌生人，等于是不速之客吧。

    “……他们迟迟不愿意打开心房吗？”

    “我不记得曾被恶意对待，可是也不记得他们对我有多亲切。这也是当然的，因为没有共同的话题嘛。”

    这话虽说得直接，不过确实如此。

    “只是，佐伯家的人还算亲切。他们说我是为了村子而来，处处照顾我。像是入浴啊、三餐，几乎都是麻烦佐伯家。当家的和退隐老爷都是很严肃的人，很少见到他们，而且也没说过话，不过太太十分平易近人。然后我跟亥之介还有甚八年龄相近，过了半年左右，也变得熟稔了。布由小姐也……那个……呵呵呵呵。”光保把手按在嘴上，抿嘴笑道。“虽然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啦。我是个警官，要是有什么就糟糕了。可是她真的是个温柔的好姑娘，然后……”

    光保像在做梦般远远地望向斜上方，述说着不知道是事实还是妄想的过去。

    他说事情发生在秋天。

    光保住进村里，过了约莫半年。

    “……那时，我和亥之介已经很熟，两个人会聊天了。至于甚八，他是公桑、公桑的叫我，三不五时就会拿酒过来。所以我听说了不少佐伯家的事……”

    据说佐伯家系统流传已久，甚至不知道现在是第几代了。

    村里的三个家族——小畠、八濑、久能，全都是佐伯家佣人的后裔。

    主从关系表面上虽然已经解除了，但村子里依然存在不成文的严格规范。

    “……甚八说，不晓得为什么，佐伯家的媳妇尽管是附近城镇身家良好的女孩，却愿意嫁到这种深山来。他总是说自己是分家的人，而且祖父那个样子，害他连个媳妇都娶不到，抱怨个没完。”

    “……祖父那个样子，是什么意思呢？”

    “哦，甚八的祖父——也就是医生玄藏的父亲。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他是退隐老爷的胞弟，与本家不和，年轻时就时常惹是生非，破坏村里的秩序。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最后他被赶出村子，好像成了蛇桥一带某户望族的养子，结果在那里也惹出事端，最后离家出走。流浪了几年后，他在明治末年带着儿子玄藏回到了村子。虽然回来了，可是还是和村子里的众人合不来。结果一下子离开、一下子回来，就这样来来去去的。玄藏对父亲忍无可忍，在大正年间断绝了亲子关系，成了佐伯家的养子，改性佐伯，定居在村子里，娶了村里的姑娘，生了甚八——内情就是这么复杂。真的很复杂哪。甚八虽然算是分家的人，但是在村子里总是多少抬不起头来。”

    甚八这个青年，似乎为了自己尴尬的身份感到羞愧。

    “哎，说起甚八，母亲是村里的姑娘，所以他也等于佣人的后代。可是我想他应该没有收到明显的歧视，反而甚八在待人接物上格外客气。至于那个近乎断绝关系的祖父，当时每年都会回来一两次，每次一回来，就大吵一架。反倒这件事才麻烦……。不过甚八和继承人亥之介倒是相处得还算好。”光保说道。

    “他们很要好吗？”

    “普普通通。现在想想，或许甚八是迷恋上了布由小姐，但也有可能不是啦。总不会是爱上太太吧……？不知道，人心是很难捉摸的。感觉上，他对本家有种难以割舍的依恋……”

    “记不得那是九月，还是已经十月了……”光保望向更远处说。

    村里来了一名陌生男子。

    男子肩上背了一个极大的江户紫（注：一种日本染色名，为偏蓝的紫色。）包袱，深深地戴了一顶鸭舌帽，脚上扎着绑腿……

    男子一步步地爬上山来。

    男子看见光保时，吃了一惊。

    他一定没想到这样的深山僻野中竟然会有警官吧。

    光保询问对方身份，男子回答他是个卖药郎。

    经他这么一说，仔细一看，男子的确实镇上经常看到的越中富山卖药郎打扮。

    “以往负责的人因为久病不愈，不能过来了。从今年起，换成小的负责这一带。”男子殷勤有礼地说。

    “那个人是来找玄藏先生的。还很年轻……，是啊，大概二十出头，气色很糟，他是所谓的家庭药品推销员。”

    玄藏好歹也是医生，医生怎么可能会家庭药品呢？光保感到怀疑。

    “……此时正巧亥之介过来，向他打招呼说：‘咦？新的卖药郎吗？辛苦了。’听甚八说，玄藏先生在村子定居下来以前，住在富山一带，拜某个汉方医师为师。虽然玄藏先生平素会摘些附近的药草，或煎或磨地调制药剂，不过开业以后，每年春秋两次，都会请富山的师父送些丸药、解热镇痛剂、丸金丹（注：一种提神、解毒，适用于各种症状的黑色丸药，是日本从前的家庭常备药。）之类的药过来……”

    卖药郎和亥之介在光保面前，说着前任卖药因为风湿而行走不便、卖药的反而不顾身子等话题，融洽地聊了一阵子。

    “……我本来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然而就像我刚才说的，突然听到一句话，接下来话就这么传进耳中来了。”

    “什么……话？”

    “当然是和野篦坊有关的话。”

    “什么？”

    “白泽图。”

    白泽图——这三个字从卖药郎的口中冒了出来，耳尖的光保自然不会错过。

    光保慌忙注视两人。亥之介霎时脸色一白，卖药郎一脸狼狈。亥之介把卖药郎往光保的小屋拉过去，并且小声、激动地说些什么。光保马上察觉这是不能让外来的警官听见的事，却无法保持沉默，他凑到旁边去，竖起耳朵来。他硬是说服自己，既然想隐瞒警方，肯定不是什么正经事。

    亥之介逼问卖药郎：

    ——这话你从哪里听来的？

    ——这……之前巡回的人。

    ——说谎，那个男的不可能知道。

    ——小的没有说谎。

    卖药郎哆嗦着，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摊开。

    ——这、这是小的白泽图，是我们避邪的护身符。

    ——白泽是我们的守护神，因为之前的人每年都会过来，在偶然的情况下得知了贵府的那个……

    ——因为名称相同，询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是传自上古的药方。

    亥之介从卖药郎手中抢下纸来，凝视片刻，揉成团收进怀里，静静地说：

    ——是玄藏叔说的吗？还是甚八？难道是叔公？

    ——算了，总之无论如何，你千万不可以在这个村子提起那个名字。

    ——幸好听到的是我，要是被老爸听见了……

    ——你就等着吃不完兜着走。

    ——小的没有恶意，小的不敢再提了，请大爷原谅小的……

    卖药郎直赔不是，连滚带爬地离开了。

    “卖药郎走掉以后，我一把抓住亥之介，把他拖进自己的小屋，关上了门。我把那扇歪歪斜斜的门给扎扎实实地关上了。”

    “然后……你问了缘由吗？”

    “是啊，我问了。”

    光保答得很轻松。碰上那种状况，换作是我绝对问不出口吧。

    “其实我也觉得那样做似乎很不恰当，可是我就是按捺不住，完全没办法。所以我直截了当问他：‘你说白泽图怎么了？’没错，我问了。‘你知道白泽图吗？难道白泽图在这里吗？白泽图……’”

    光保平日大而化之，此时却激动不已，亥之介被他吓了一跳，安抚马匹似的劝阻他后，回到道：“拜托，请你当做没这回事……”

    “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呢？我好歹也是个警告，必须维护村子的治安。我说：‘亥之介啊，我忝为村子的一员，鞠躬尽瘁到今天，一直以为和你是一家人，没想到你竟然如此不信任我……’，然后又说：‘你可别把我和那种居无定所的药贩子拿来相提并论。’此时……”

    此时甚八溜了进来。看样子，甚八一直躲在暗处观看这场骚动。甚八说：

    ——亥之兄，你不是总是说吗“

    ——说你不愿意被这个家束缚，说你已经受够这些老掉牙的规矩了。我也同意你的话。

    ——我的身份不能继承家业，但是只要佐伯家存在一天，我就是佣人、奴仆。——亥之兄，你不是这么对我说过吗？

    ——说轮到你当家以后，绝不会再这样继续下去。

    ——说你要把这个家连同山林一起卖了，把钱分给我和家父玄藏。

    ——把你束缚在这个家的旧习，它的根源就是那个东西吧？

    ——我不晓得它有几百年、几千年的历史。但全都因为有那个东西……

    亥之介听着甚八的话，露出极为沉痛的表情，思量良久，回答：

    ——公平先生，不可泄露白泽图之事，这是佐伯家——户人村的规矩。

    ——可是就像甚八刚才说的，我已经受够了。

    ——但是……

    亥之介在犹豫。

    “他在犹豫到底还要不要遵守老掉牙对的迷信吗？”

    “那算迷信吗？”光保说，眨了几次眼睛。“就意义来说，算是迷信吧。然后，我突然同情起亥之介来了。因为这事对他来说很严重吧？很严重的。然而说到我，我追问的动机只是为了野篦坊，并没有太重要的理由。所以我把我为什么想知道白泽图的理由，全部告诉他们。我告诉他们说：‘如果你觉得这理由可笑的话，就不必说了。’然而……”

    亥之介却说出来了。

    ——白泽图这东西。是佐伯家代代由当家继承的秘传古文书。

    ——它被安置在禁忌的内厅，只有佐伯家的当家才能够阅览。

    ——刚才的卖药郎不知何故知晓了这个秘密。

    ——过来商量说能不能让他看看。

    “我浑身发颤，哆嗦个不停。我觉得是野篦坊把我引导到这个村子的，这是命中注定。”

    “说是命中注定会不会太夸张了些？”我说。

    “一点都不夸张。”光保回答。

    “可是光保先生，白泽图是卖药郎都会随身携带的东西吧？那样的话，富山等地不是更多吗？”

    “不，不是那样的。卖药郎身上带的，说穿了是避邪的护身符。而佐伯家流传的是古文书，也就是书籍，书籍哟。”

    “或许是吧，但是真正的白泽图已经佚失……，没错，那应该是黄帝时代的梦幻珍本，不是吗？不管是地点或时代，都相差太远了。”

    光保笑得像孩子似的。“我想，一般都会这么认为的吧。”

    他的口气像是在说“事实上并非如此。”我问：“难道还有什么吗？”

    光保答道：“没错。那个啊……真的就是，关口先生。”

    “真的就是？是什么？”

    “这是佐伯家的……秘密呀。”

    “秘密……？”

    古老望族的秘密。这句话感觉似乎经常耳闻，实则鲜少听到。同时它也是平凡无奇，却又超脱现实的一句话。

    光保继续说下去。“其实，被安置在内厅的，不只有白泽图而已。佐伯家一族其实祭祀着某个东西，代代守护着它。”

    “某个东西？”

    “是的。白泽图只是附属品，本体是别的东西。那个东西呢，亥之介说……是个形似人类，不会死的生物。”

    “不、不会死？”

    “……亥之介是这么说的。亥之介说，佐伯家代代一直守护着它。它住在宅子的内厅里，不会动，但也不会死，就这么一直活着。您相信吗？”

    怎么可能相信？我老实地摇头。

    “我想也是。”光保说。“没错，那时我也无法置信。一般人才不会相信，而且亥之介和甚八好像也不相信。但是他们两个人也说，内厅里肯定有什么东西。然后呢……”

    “然后？”

    “它……被称为君封大人（kunhō）。”

    “君封？”

    “没错。君……封。这不就是封吗？是封吧？”

    “是封吧？是封哟……”光保说着，忙碌地挪动身体，一点一点地往前逼近。我慢慢地往后退去。

    “听好了，关口先生，那是形似人类的生物耶，而且还有白泽图，再加上伊豆是骏河的邻国，越过一座山，就是骏河了。这一定是那个骏府城的封没错吧？不会错吧？”

    “呃……”

    到了这步田地，我的兴趣突然急速减退了。谈话的内容似乎有点超出我可接受的范围了。虽然光保最初说的内容就已经濒临我的临界点，但是直到中盘左右，我都还能认同光保。

    但是……

    为了维持我渺小的常识，我扬手制止有些亢奋的光保。但是光保却不让他小小的嘴唇稍事歇息。

    “关口先生，请听我说。亥之介说，那个君封大人不仅永远不死，只要吃了它的一部分，就能够获得永恒的健康与长寿。只是，能够吃它的只有被选中的人——像是皇帝或帝王。除此之外，都不准吃它。”

    光保站了起来。

    “根据传说，被选中的人迟早会来到户人村。在那之前，藏匿、守护君封大人，就是佐伯一族的使命。每隔几年，当家会独自进入内厅一次，依然白泽图所记载的处方照顾君封大人。那个时候，就能够享用一些君封大人的余惠。所以佐伯家的当家都很长寿。这更接近《一宵话》中的封了。《一宵话》不是说，只要吃了封就能够身体健康吗？”

    “请、请等一下。光保先生，确实是这样没错，可是难道你……”

    光保连眼神都变了。“难道……什么？”

    “难道你是认真的……？”

    光保别有深意地“呵呵呵呵呵”笑了，然后说：“我当然是认真的。”

    “可是……你刚才说一般人不会相信的……”

    “那是一般人啊。”

    “什么一般人，你……你冷静点啊，光保先生。那种东西……那种奇怪的东西不可能存在的。首先，根本就不可能有什么不死的生物，这你应该明白……”

    “不不不。”光保摇头。“关口先生，的确，我原本也不相信有那种东西。十六年前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我也只把它当成一个传说。那时，我只对《白泽图》有兴趣。但是现在不同了，我现在深信不疑。君封大人是不死身的肉块，是长生不老的神药，返老还童的妙药，能够使受伤的肉体痊愈的迷药。”

    “光保先生，你……”

    “关口先生，我啊，长达十二年的时间身在大陆，亲身体验到了超越人类智识的事物存在。我深切地体会到了。然后，我逐渐确信佐伯家内厅的那个东西也是真的。”

    “什、什么真的……，你……”

    “我在大陆遭遇了许多恐怖的事，目睹了不可思议的事物，也经历了奇妙的体验。话说回来，关口先生，您知道‘视肉’这东西吗？”

    “是肉？”

    “视觉的视、肉体的肉。据说这是深藏在名山里的肉，或者是埋藏在皇帝的陵墓里。这东西虽然是肉块，却是活的，而且还有两颗眼睛。这种肉不管怎么吃都不会减少，无论怎么切，都会不断地增长，恢复到原来的模样，也不会死。这根本就是君封大人呀。还有，据说打败诸葛亮的司马懿击败公孙渊之前，辽宁出现了一个怪物，就很像这个视肉。那个肉块有好几尺长，上头有张大脸，肥颤颤地行走。这根本就是骏府城的肉人吧？”

    “这、这只是传说……”

    “还有，中国有个叫‘太岁’的东西。”

    光凭我的劝说，根本无力阻止光保。

    “所谓太岁，是埋藏在地底的一种无固定形状的柔软物体，不过这东西也有眼睛，而且眼睛很多。太岁本来是指木星，传说大地的太岁会配合木星的活动，在土中移动。但是这个叫太岁的东西万一被挖出来，就会发生可怕的灾祸。”

    与其说这是传说，毋宁说是神话，已经超出现实了。

    “不不不，这可是真的，”光保说。“我隶属的部队在大陆就挖到了太岁。”

    “挖、挖到太岁？”

    “嗯，挖到了，挖中宝了。当时我们在挖壕沟，挖到太岁时，我们慌了手脚，立刻把它埋回去，但紧接着就发生了传染病，死了三个人，死了三个人呢。”

    “这……”

    “那种东西是真实存在的。”光保斩钉截铁地说。

    “可是，光、光保先生，这、这个世上……”

    “这个世上还是有许多不可思议的事的。”光保说。“一定存有种黏答答、滑溜溜的未知生物，只是不知为何，嫌少出现在世人眼前而已。野篦坊原本就是种未知的生物，在不知不觉间，它成了没有脸的妖怪，但还是一点一滴地流传了下来。那幅画上肥肥软软的脸……，您也看到了吧？”

    画室看到了，可是……

    “真的很抱歉，可是说它真的存在……我还是无法相信。虽然大陆那里或许还有许多未知的生物……”

    “还有很多啊，”光保使劲皱起淡淡的眉毛。“就算有封也不奇怪。”

    “不，请等一下，重要的是……封，姑且不论哪种脱离常识的东西是否存在，那种陌生的传说留存在静冈的山村里这件事更教我难以信服啊，光保先生。说起来……”

    那个村子本身或许就是一场妄想，不是吗？

    不，这已经不是虚妄或现实的问题了。

    这如果是真实的，那么它就是无限接近虚妄的现实；这如果是妄想，只能说是脱离常规的妄想。而如果一切都只是光保的妄想，就算这类巧合再多，也毫无意义。

    如果一切都只是光保虚构的。如果这一切都是光保的脑子构筑出来的情节，没有道理会不合情理。如果有矛盾的话……

    ——是与现实之间的矛盾吗？

    那么，就算纠正也没有意义。

    “不，光保先生，这样好了。我们退一步想，假设你的体验式真实的好了。即使如此，那种传说……对，例如那个——亥之介跟甚八吗？——又没有可能是那两个人在捉弄你？”

    “捉弄……？我实在不这么认为。就算是我，最初也不是完全相信那个传说，而且还相当存疑。可是啊，关口先生，欺骗警官又有什么好处呢？而且那个秘密传说会被揭露，也是由于一个外来的卖药郎，可以说是不可抗力。所以内厅一定有《白泽图》，也有被称作君封大人的某物——不，某种生物，这是确实的。这教我怎么冷静下来？”

    “这……是这样没错，可是……”

    药商，富山的卖药郎。不知为何，这让我十分挂意。

    “可是光保先生，虽然你说它确实存在，但是你看到它了吗？”

    “怎么可能看到呢？”光保若无其事地说，再次坐下。“听好了，关口先生，我也退让一步，假设不死的生物是漫天大谎好了。可是佐伯家的退隐老爷和当家的葵之介先生好像对这个传说深信不疑。不，连村中的老人也似乎全都相信，当时好像还举行了数年一次的仪式。所以那里应该有什么东西，不管是迷信也好、假的也行、骗人的也罢，总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而村人守护着那个来路不明的东西，这一点是千真万确的。而且不是我这个外来者能够轻易窥见的东西。”

    光保说到此，叹了一口气，说：“盲目的信仰真的是很可怕哪，关口先生。日本人也曾经在大陆做出令人发指的行径吧？就算是战争，一般人是做不出那种事的。可是我们却相信着国家至上，动手了。就算动机并不如此单纯，也是因为相信，才做得出来。要是怀疑的话，就不可能做得出那种残酷的行径。美国也是相信自己是正义的一方，才扔下了原子弹吧？若非如此，绝对不可能做出那种事来。所以啊……，不管怎么样，对那个村子的人而言，那就是真实。”光保总结说。

    确实，盲目的信仰是骇人的。但是正因为如此，我有些害怕眼前这个人。

    我将不知何时早已别开的视线……转回光保脸上。

    光保的眼神是认真的。

    “那个时候，亥之介答应我。他说：‘轮到我当家的时候，一定会让公平先生看看它。’”

    “光保先生……，所以你……才会去到那个村子……”

    光保闭上眼睛，皱起眉头，慢慢地、深深地点了点头。

    “从那之后，已经是亥之介了。所以我才会去，我想看看君封大人……”

    光保的眼睛不再注视任何东西。

    “……所谓被选中的人，指的应该不是当权者吧？而且或许不只限于一个人。例如，又没有可能说，人权遭到当权者蹂躏、幸福被榨取的人，才有资格分得它，被选中？它或许会为伤残军人——为了所有为国牺牲奉献而身体残疾的人派上用场，对吧？关口先生，您觉得呢……？”

    光保公平光溜溜的脸探向我。

    我别开视线，不知该往哪儿看。

    我默默地，望着亮晶晶的地板。

    3

    风光明媚——我这么想。可是这种感想，只要伶俐一点的孩子都会说，所以我沉默不语。玻璃拉窗擦拭得非常干净，得以将山峦和花草树木等悠闲景色尽收眼底，看起来就像上了框的画一般鲜明。我心想：这样看起来晶亮有光泽，比直视还要美丽。或许是因为有了边框的关系。

    年轻警官从铝制大茶壶将不知道是热水还是热茶的液体倒进茶碗里，开口说道：“这真是奇怪，你问过政府机关了吗？”

    “问过了。”

    “没有收获？”

    “没有。职员全都是年轻人，上了年纪的都是有地位的，对于这方面的事……”

    “不太清楚是吧。”警官——渊脇巡查口吻轻佻地说。“我到这里也才两年。战争结束以后，许多事都面目全非了。当然也不是说过去就这么没了，可是感觉上就像是重新清算过一次，过去的都不算数了。清算的是上头的人嘛。但是像我们，就算被清算，也没有什么不方便的，至于不方便的部分，都给忘了嘛。”

    渊脇笑道。

    他才二十五、六岁吧。

    我磨磨蹭蹭地活了三十几个年头，却仍然没有变成大人的感觉。我认为自己永远都无法成熟。不是青涩，而是不成熟。即使如此，像这样面对年轻人，还是会感觉有一道鸿沟。我虽然不是大人，却也不年轻了。

    我笑不出来。

    “你问过这一带的阿公阿婆了？”

    “问过了。不过也只是沿着道路在院子前招呼，问过七八个人而已。得到的答案都很模糊，像是‘有那种村子吗？’‘好像有呢。’‘或许有吧’还说去看看就知道了。”

    “说的也是。”渊脇又笑了。

    无忧无虑。比起警官，他更适合去做生意。

    “至少我不知道。请看，这是这一带的地图。喏，每一户都有写名字吧？登记册上记载了家庭成员和职业等资料。一有人搬来，我就会立刻过去拜访。你说的地方是……”

    渊脇用食指画过地图。

    “哦……哇，这可真远，我只去过一次呢，可是这里住的是熊田家，还有田山家跟村上家。这户是空屋，这里也是空屋，这里……是须藤家，完全不一样。”

    “是不一样。”

    “会不会是搞错了？这一带的居民全都是老人。虽说从事的是农业，不过应该是靠家人寄来的生活费过日子吧，我去拜访时这么听说过。然、后……嗯？”

    渊脇露出一脸纳闷的样子。

    “没有那么大的宅子啊。你说的应该是这一带……，我没有去过。这份地图连空屋都记载上去了，不过不是测量描绘的地图。用途不一样，是要填写每一户人家资料的。没有哇，你说的那个佐……”

    “佐伯家。”

    “对，没有佐伯家。”

    “没有吗？”

    “没有。”渊脇依旧快活地说。“对了，住在这座山中村落的老人，偶尔也会下来村子。喏，像是岁末年终，不是会采买年货吗？就算住在山上，也是要吃年糕的。”

    “哦，是啊。”

    “像那种时候，就会彼此打打招呼，或是聊聊天。碰面时，他们也会说‘警察先生，辛苦了’。可是像那种大宅子，我从来没听说过呢。”

    “你说的是熊田家伙田山家的人？”

    “应该是吧。老实说，我不记得是哪一户的居民，可是既然是从那边下来的，就一定是山中村落的居民。基本上要来取那里，都一定要经过这个驻在所前面的，就只有跟那个村落有关系的人，一定是的。不过我之前都没有注意，因为这里已经是村子边缘了，其他全是……很少有人会经过这里，大概只有邮差吧。”

    “邮差会经过吗？”

    “嗯……大概几个月会经过一次。至于是去熊田家、田山家还是须藤家，我就不知道了。一定是送生活费过去吧。”

    “既然有生活费……，就表示外地有家人亲戚……”

    那些老人是否真的在那里住了七十年以上？……有必要确认。

    “应该有家人吧。”渊脇说着，连同椅子一并旋转，翻开桌上的基本住民登记册，哼歌似地说：“这个不能给你看，不过呢……呃……有了，熊田家，上面有儿子的名字，紧急联络地址……也有写。不过我没有实际确认过地址……哦，须藤家的也写了。这些资料都是自行申报的，这一带不会发生什么紧急状况嘛。但是还是得姑且问一下……。嗯好像每一户在外地都有家人。”

    如果有家人亲戚的话，他们就是历史的证人。对于这些人来说，前方的村落应该就是他们的故乡。

    “那样的话，应该也有这些人的家人来访吧……？”

    “咦？呃，可是我不记得有人来访。你这么一说，真的没有人来过。这些家人真是冷漠，至少过年也该回家一趟嘛。”

    渊脇噘起嘴巴，接着说：“真是不孝到了极点，就算回家露个脸，也不会遭天谴吧？本官的老家在熊本，不过盂兰盆节（佛教中于阴历七月十五供养祖灵的活动，在日本与民间信仰结合，习惯在这段时间返乡扫墓、祭祀等。）扫墓和过年还是会回家。登记册上的亲戚的住址……，哦，全都在静冈县内呢。住得不是很远，不过不是这种乡下地方，而是更大的城镇……。对了，与其在这种小村子探听，倒不如去市公所或县政府那边调查怎么样？”渊脇说。“记录这种东西，愈接近中央就愈多吧。”

    “不……到处都找不到记录，所以只能仰赖记忆了。”

    静冈、三岛和沼津我都去过，也询问过县政府。来到这里之前，我已经执行了所有想得到的方法，只是没有半点收获。

    没有人知道户人村。

    没有留下任何记录。

    这我已经预料到了。反正政府机关的文件也追溯不到百年前，我应该去调查更古老的记录或书籍的。但是我没有时间去涉猎文献资料，而且也不擅长这种作业。所以我想到去找精通古籍的中禅寺商量，在出发到伊豆前，打过一次电话给他。然而鲜少出门的书痴好巧不巧不在家，我轻易地就放弃了。

    ——再联络他一次看看吧？

    我想。

    ——中禅寺不行的话……，还有宫村先生。

    宫村香奈男是专营和书的旧书商。

    ——卖药郎，卖药郎？

    为什么？我突然想起这个字眼。卖药郎让我耿耿于怀，这么说来……

    ——还有巡回磨刀师。

    “对了，行商的怎么样呢？他们不会去山里的村落吗？呃，例如说研磨刀刃的磨刀师……，或是卖药郎之类的……”

    “卖药郎？你是说药贩子吗？会带些陀螺、纸气球来卖的人是吧？不会，因为这条路是死路啊，做不了卖卖。能够穿过去，越过山头的路在另一边。”

    “另一边啊……？”

    “对，另一边。一样是山中，不过奈古谷那边有温泉，还有一座名刹国清寺。有座佛堂据说是文觉上人（注：文觉（生卒年不详）为平安末期，镰仓初期的真言宗僧侣，原本为武士，误杀同事妻子而出家。因复兴神护寺之事触怒后白河天皇而遭流放伊豆。后来帮助源赖朝建立镰仓幕府，但赖朝没后，被流放至佐渡。）被流放的地方。可是啊，这条路在过去的话，就……”

    什么都没有吗……？真的？

    “那么……不就几乎不会有人经过了吗？”

    “我就说没有人会经过了。除了居民跟邮差……，我想想，啊，对了对了，这么说来，去年夏天有美军经过。可能是进驻军吧。”

    “进驻军？”

    “不过这一带没有基地。美军开着吉普车经过这里，不晓得车子可以开到哪里。他们一下子就折返回来了……，到底去做什么呢？”渊脇放下喝到一半的茶杯，纳闷地说。“真奇怪。我刚才说过，会经过这里，就是去那个村子。可是去做什么呢？美国人去慰问贫穷老人家？怎么可能。难道是去送巧克力吗？啊哈哈哈哈。”

    “会不会是测量之类的……”

    光保说，败战后的地图修复，主要是依据美军的航空照片与调查结果。他还说，这一带在两年前做过调查。会不会是后续调查之类的？

    渊脇的头偏向另一边。

    “我觉得不是。如果要进行调查，我这里会收到通知。美军的调查，应该在我调派到这里前就已经结束了。”

    那么……是什么？

    此时，我的心中升起一股诡异感，微弱地盘旋着。

    虽然不到不祥的预感这种程度，却是一种模糊的诡谲感觉。或许只是我多心了。

    但是视情况……

    这或许是起规模庞大的事件。

    怎么个庞大法？为何我会这么想？我没有半点明确依据，然而在我心中，但觉那股厌恶感逐渐壮大。

    “那么……对了，我想大概是去年秋天，我刚才说的朋友，该说是朋友还是……，一个像这样光秃秃的……”

    光保真的来过这里吗？

    “哦，冈保先生。”渊脇说。“对对对，你说去年是吧？去年啊……秋天的话，还不到一年呢。唔哦，我想起来了。没错，那个人长得很像这把茶壶对吧？这么说来，他好像头顶冒着热气，爬着坡上去了。对对对，我想起来了。”

    “你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渊脇高兴地回答。“原来如此，是因为这样啊。这么说来，那个人过了近半天的光景，突然脸色大变地跑了下来。他冲进来，大叫着说什么村怎么了，鬼吼鬼叫的。我也不晓得刚才你告诉我的这些因由，只能叫他先冷静下来，结果变得像在鸡同鸭讲一样。”

    “鸡同鸭讲？”

    “鸡同鸭讲……，是啊。然后我给他看了这份地图，告诉他没有他说的那个什么村，结果……他当场昏倒了。”

    原来如此，光保亲身体验了二度怪异的情境。

    “我忙着照顾他，真是累坏了呢。”渊脇说。“现在想想，那个人的确是叫冈保，实在让人印象深刻。可是，我觉得他好像有点不太正常。所以那些胡说八道，应该都是他的幻想吧？是妄想。你也真是个好事之徒，竟然为他那种事千里迢迢地跑到伊豆来。”

    无可否认，我就是好事之徒。

    “不过，这里是个可以悠闲度日的好地方，治安又好。你可以去泡个温泉，疗养疗养身体。我来到这里以后，胖了一贯（注：一贯相当于三·七五公斤。）呢。食物美味，又没有犯罪事件，到目前为止，我只出动过一次，去劝导家庭聚赌而已。”

    渊脇洋溢着发自心底的、没有一丝阴霾的温和笑容，请我喝淡茶。饮尽后，余香掠过鼻腔，我才发现自己喝的是番茶（注：以茶叶摘剩的硬叶制成的次级煎茶。）。

    我望向外面。

    窗框中的情境悠闲至极。

    苍穹高远清澈，绿意深邃剔透。非常适合“洗濯生命”、“洗涤心灵”、“心境焕然一新”等等形容。

    我一时沉醉在景色当中。

    确实，有一种受到洗涤的心情。

    但是受到洗涤的似乎只有表面，中心的黝黯已然顽固地残留着。分不清是神清气爽还是暮气沉沉，不上不下地，教人厌烦。

    我从内袋里取出摺起的剪报。

    就是那篇记载了大屠杀谣言的报道。

    “渊脇先生，请你看看这个。”

    “什么？”

    我递出报纸，渊脇说：“我瞧瞧。”

    我有些紧张。

    渊脇不为所动，说：“这怎么了吗？”

    “这……你怎么想？”

    “怎么想……，就像这上面写的，只是传闻罢了吧？那么久以前的传闻，哪有什么感想？”

    “你怎么能够断定它是传闻？”

    “因为我根本没有听说过这种事啊。”

    “那个时候，渊脇先生几岁？”

    “呃……九岁。”

    “那……还很小。”

    “的确还是个孩子，可是如果发生了这么重大的事件，一定会知道的。上面说村人全部遇害不是吗？不可能不知道啊。比如这篇报导里面引用的——津山事件是吗？这个我就知道。凶手拿着**跟日本刀，像这样一个接一个砍杀三十多名无辜的村民，对吧？我在《新青年》（注：日本的推理小说杂志，一九二零年至一九五零年间发行，除了翻译介绍海外推理小说，亦培育了许多知名推理作家，如江户川乱步、梦野久作、横沟正史、小栗虫太郎等。）读到的。”

    “你……你说的是《八墓村》吧？渊脇先生，那是侦探小说啊，横沟正史写的。”

    “啊？对呀，这么说来，那里面有名侦探登场，现实生活中不可能有名侦探嘛。这样啊，原来是创作啊。可是……我记得……”

    “没错。津山时间好像是那部小说的原型，或者说是灵感来源。可是真正的津山事件你就不知道了吧？”

    “你这么一说……”渊脇说，用中指轻骚面部，就像个自告奋勇地举手，却说错答案的小学生。“……我确实不是很清楚。”

    “当时正值日华事变，所以津山事件虽然是起重大案件，却没有被大肆报导。但是即使如此，大事件还是大事件。虽然没有耸动的报导，消息还是传开来了。不过像你这种年纪的人，就不知道了吧。”

    “哦……”

    如同妹尾说的一样。

    “那样的话，关口先生，你的意思是这篇报导中说的村民大屠杀是真有其事吗？只是我不知道而已，而你……不，某个岁数以上的人都知道吗？”

    “不……”

    不是这样的。

    “这件事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只是觉得没有人知道，并不能成为否定事实的根据。其实我也觉得难以置信。”

    “不不不，不可能有那种事啦。”渊脇发出青蛙般的嘶哑叫声，再次读起报导。“咦？上面说是发生在这附近的事耶！”

    看样子他是跳着读的。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这种事。是这一带对吧？没有啊。H村？根本就没有那种村子。H音开头的话，三岛那边是有个叫二百町的地方……不，不可能。”

    “所以说是……户人村……”

    “就跟你说没有那种村子了嘛。根本不存在的村子，要怎么发生杀人事件？”

    “话……是这么说没错……”

    “就是啊。不过这是知名的全国性报纸，应该不会乱登些空穴来风的假消息，所以就像这里头写的，是恶质的谣言吧……”

    渊脇把报纸往前一推。“……你去问问报社就知道了。”

    “我问过了，分社跟总社都问过了。可是撰写报导的铜原记者已经战死了，当时留任至今的员工也所剩无几，没有人记得这件事，详情不明。另一份地方报纸在战争时与其他报社合并，包括经营者在内全部更迭了，连报纸名称都换了，根本无从追查起。只是……”

    “只是？”

    “地方报上……刊登了津村辰藏这个名字对吧？”

    渊脇把推出去的报纸又拉了过来，再次确认。

    “说是消息来源的人……？”

    “是的，好像确有其人。”

    “你怎么知道？”

    “这一代的老人家记得。我刚才也说过，我只问了七、八个人……，但是每个人都知道他。”

    “每个人都知道？”

    “是的，关于户人村没有人明确地记得。可是那个人——磨刀师阿辰，每个人都记得他，说他直到十五年前，每年都会过来。他喜欢喝酒，口头禅是：‘俺以前是个刀匠。’”

    渊脇露出奇怪的表情，探出头询问：“关口先生，你问了哪些人？”我说出我寻访的人家。“哦，那个老爷爷跟那里的老伯啊。”渊脇说着，露出更讶异的表情。

    “……那些老人家的话，脑袋还很清楚，也不是会说谎的人。那样的话，应该是真的吧。然后呢？如果是真的又怎么样呢？”渊脇把脸更往前探。

    “就是……即使大屠杀只是谣言，那也是这一带的谣言吧？而散播谣言的人也真的存在的话，至少那篇报导所指的地方应该存在。若非如此，根本不会变成谣言。”

    “哦，对耶。”不知为何，渊脇垂下肩膀，身体缩了回去。“那……不过……可是……”

    年轻巡查思考着。我有种好似把自己的不安分给别人的奇妙感觉。

    “那个磨刀师阿辰后来……现在在哪里？”

    “关于这一点……”

    说到村里的老人为何会那么清楚地记得磨刀师阿辰，并不是因为磨刀师阿辰很受欢迎，而是他惹上了麻烦。磨刀师阿辰——津村辰藏，在昭和十三年的夏天，被宪兵给抓走了，老人们这么说。

    “宪兵？抓走一般民众？”

    “不清楚究竟是宪兵、警察还是军人。综合我所听到的，磨刀师阿辰这个人每年都会从下田那里上来，夏季就在这一带巡回，然后再从三岛去沼津。听说他在去三岛之前，在菲山这里被抓了。”

    “为啥么？”

    “不知道……”

    听说他是共产党……

    是俄国的间谍呀……

    是国家的叛徒啊……

    是卖国贼啊……

    老人们接二连三说出完全时代错乱的话来。

    他被抓是当然的——每个人异口同声地说。时代变了，所以正义的标准也变了，但是老人们并没有这种认知。可是，若说他们全都是无法摆脱战前与战时意识形态的国粹主义者，似乎也不对。在他们的脑中，民主主义与军国主义毫不冲突地共存一处。他们是不一样的信念，却也是相同的信念。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我没有回答。

    因为那应该不是事实。实情是老人们认为：如果民众会毫无理由地遭到拘捕，那怎么得了？所以既然被捕，一定是那个人做了什么应该被捕的事，而国家会逮人的理由，出了这类理由以外，别无可能。

    老人们将正义排除在外。

    因为如果怀疑，有些事物就会崩溃。

    “那么……”我凝视渊脇的脸。“……你怎么想呢？渊脇先生。”

    渊脇瞬间露出困惑的表情，很快地低下头，在地图指指点点，计算户数。

    “呃……十五、十六，全部有十七栋屋子，不过有十栋是废弃的，里面的全都是空屋……。从这户须藤加到下一栋空屋，距离相当远……。如果这中间有那个佐……”

    “佐伯家。”

    “有那个佐伯家的话……，加上那户佐伯家，总共有十八户吗？十八户，数字吻合。关、关口先生……”

    渊脇抬起头来，他的表情很无助。“……这、这到底怎么回事呢？”

    “我就是……为了查明这一点而来的。”

    我应该也一脸无助吧。

    渊脇交抱双臂。

    此刻，我不安的毛病似乎已经完全传染给这名年轻的巡查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从老人那里问到一个有意思的消息。”

    “什……什么消息？”

    “记得这件事的只有一个人，就住在这附近，那个十字路口前的豆腐店的退隐老爷。他说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他有事到这个驻在所来，和当时的警官聊天。当时，退隐老爷似乎对邮资调涨的事大为光火，此时，有一个像是警官的年轻人，背着大行李过来了……”

    “然后呢？”

    “那名年轻人过来敬礼打招呼，聊了阵子后，往山上去了。驻在所警官好像说‘是新任警官’，但是退隐老爷不记得后来还有再看过他。这件事说不可思议，也算是不可思议。”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请人调查过了，邮资从明治三十二年起就没有再调涨过，一直到昭和十二年四月一日才又调涨……。光保先生调派到户人村，就是那一年春天。”

    “那么，那名新警官就是……”

    “光保先生吧。”

    我打电话向光保求证，他说他上山到户人村赴任后，一直到被召回沼津的舅母家出征，这段时间一次也没有和菲山的居民接触过。每个月月初他都可以在驻在所——也就是村子边缘的这个场所办妥。只要在这里折返，就不会进去村子里。光保的征兵体检是在沼津做的，当时他也是直接到车站去。春节就在山里过，完全没有被菲山居民看见。

    渊脇更加困惑了。

    “可是那样的话……请等一下，我来整理一下，虚实混淆在一起，乱成一团了。呃，首先是那个……干保先生？冈保先生？”

    “光保。”

    “嗯，那个人。假设那个人真的是十六年前派任到这附近的警官好了。虽然没有确切证据，不过要是每件事都怀疑，会没完没了，就先当成是真的吧。然后是磨刀师阿辰，据说真有其人。报纸上说，他在十五年前散播奇怪的谣言，然后遭到逮捕了。”

    “是啊。”

    “谣传中的村子，与光保先生记忆中的村子一致。但是现实中却不存在符合光保先生记忆的村子，记录上也没有。”

    “不过……”渊脇说，表情纠结在一块了。“疑似光保先生赴任的地点，有一个村子的规模和报导中提到的相当。”

    “是的。”

    “可是，那里却不符合光保先生的记忆。”

    “就是这样。”

    某些部分接合，某些部分兜不拢。

    一切彼此证明一小部分，又彼此否定一小部分。真伪不明的事项全都是些琐碎的问题，然后整体却迷茫不清。

    就仿佛看似无所谓、不值一提的错误累积，结果竟扭曲了整个世界似的，令人莫名地烦躁。

    渊脇说：“这……是二选一。”

    “二选一……？什么意思？”

    “嗯，首先是这篇报导……，无论这是谣言还是事实都无所谓。不管是谣言还是事实，都与主轴无关。问题在于这篇报导中提到，十五年前在这一带，存在着一个拥有十八户、五十一人的H村。关于这一点，并没有太大的歧义。”

    “为什么？”

    “因为这一带实际上就有一个十八户、五十一人规模的村落啊。不过现在只剩下十七栋屋子，七户十二人。只有名称不同而已。”

    “H村……拼音首字母是H的村名吗？”

    “没错。某某村这样的叫法，在颁布市町村制度以前就存在了吧？换句话说，它不一定是地址的正式名称，说穿了只是村落的俗称、绰号。这个菲山村里面，也有多田、长崎、田中等等称呼，仔细想想，只有这座山上的村落没有名称也很奇怪。所以或许在以前，它是以首字母H的俗称来称呼的。因为和其他聚落相距遥远，所以加上村来称呼，而现在那个名称已经失传了。”

    “原来如此。”

    这倒是有可能。

    “所以我们先把这篇报导中的H村当做这前面的村落吧。十五年前，磨刀师阿辰去了前面的村落，偏偏没碰见半个人，所以他便放出了奇妙的风声——有可能是这样。如此一来，问题的范围就缩小了。”

    总觉得渊脇很拼命，拼命地把问题拉往自己居住的世界。

    “什么叫做范围缩小了？”

    “光保先生曾经被派遣到那个H村，对吧？这件事刚才已经确定过了，为了方便起见，暂且把它当成事实。在那里，应该发生了如同光保先生记忆中的事。”

    “你是说，也有佐伯家？”

    “暂且当做这样吧。”

    “可是……并没有佐伯家。”

    “不，不能说现在没有，以前就没有啊。磨刀师阿辰曾经提到，这篇报导里头也写了，所以有可能发生了像是连夜潜逃，或是全家自杀这类事情吧。传染病或大屠杀实在不太可能，所以十之八九是连夜潜逃吧。佐伯家和其他人家连夜潜逃了——在光保先生出征以后。”

    “连夜潜逃？”

    “没错，潜逃，跑路了。”渊脇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可是渊脇先生，现在住在那里的天山家和熊田家，那些人又是从哪里……？”

    “他们没有一起逃走啊。”

    “可是光保先生并不认识那些人啊。”

    “关键就在这里……”

    渊脇拍了一下膝盖。“……关口先生，听好了，这并不是什么复杂的问题，只是光保先生一部分的记忆悖离现实罢了。反正熊田家和田山家从以前就住在H村——我不晓得那是蛇村还是蜥蜴村，只是光保先生记错了……”

    “怎么可能……”

    “就是这样啦。”渊脇再一次拍打膝盖。

    “关口先生，光保先生那个人，容貌是不是和年轻时差很多？”

    “这……”

    他说他变胖了，年轻时应该也还有头发。我这么回答，渊脇便满足地点头说：“就是嘛。他在那里只待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吧？熊田先生他们，虽然还不至于老年痴呆，毕竟也上了年纪，他们忘记光保先生了。问题在于光保先生吧。因为光保先生也忘记对方，事情才会变得这么怪异。再加上政府机关和警署与H村相关的记录都丢失了，才会搞得这么复杂，如此罢了。”

    “唔……”

    渊脇说的没错。

    “如果没烧掉的话，佐伯家的人也……当然或许不叫这个姓，因为这是光保先生的记忆嘛。可是，相当于佐伯家的人的记录或许还保留着。不，或许只是姓氏不同，其实记录还保存在什么地方。一定是这样的，所以……”

    “渊脇先生，请等一下。你刚才说……二选一……”

    “是二选一啊。”

    “什么东西二选一？”

    “也就是说，这并不是什么村落消失、居民消失这类不可思议的事情。村子还在，人也住在那里。所以不是光保先生记错了，就是村落的居民全都在说谎……不是吗？”

    “居民全都在说谎？”

    “不过这不可能啦。如果现在还在那个村落的十二个人全部串通起来说谎，当然就会变成这种状况啦。可是光保先生会来访，是碰巧的吧？他们不可能事先串通好。而且她们也没有理由骗人吧？所以选项只有一个……”

    渊脇的食指指向我。“光保先生精神错乱了。”

    是这样子吗？

    虽然渊脇如此断定，我却无法就此接受。要是这样就解决了，岂不是最初就解决了，我也不会大老远跑来这种地方了。

    渊脇阖起登记册，说：“话说回来，那位光保先生为什么没有来？”

    “那是……光保先生非常明白自己似乎陷入混乱了。换句话说，他极端害怕是自己的脑袋——精神失常了。他认为如果是自己异常，那么无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不可能厘清真相，所以才由第三者的我作为代理人来探究真相……”

    “他很有自知之明嘛。”渊脇大声打断我的话，恢复笑容。“精神状况有问题的人，一般都不会承认自己异常，不过这个人倒是很有自知之明。但是，事实就像他所担心的呢。”

    “可是……”

    “光保先生需要的不是事实，而是修养。去泡泡伊豆的温泉，放松一下就好了。”

    渊脇背过身去，一副“事情解决了”的态度。

    我素手无策，又望向窗外。

    ——有人影。

    一名男子悠然横越窗框而去。男子身穿和服，一件暗红色的薄料和服披风披在身上，前方敞开，轻柔地随风摇摆着。底下穿的像是作务衣（注：僧侣进行清扫作业等劳动时穿的衣服。上衣前面为交叉重叠式，底下则是窄管长裤。），不过应该是白色单衣（注：单衣是单层无衬里的和服，于初夏至初秋时穿着。）搭配黑色窄口宽裤裙。打扮就像个茶人或非局俳人（注：茶人指爱好茶道的人，俳人是指精通日本诗词“俳句”的诗人。）。男子手中提着一个老旧的行李箱，显得格格不入。

    “啊。”

    我叫出声来，渊脇回头。

    “那个人……”

    路过这前面了。

    路过驻在所前面的人……

    是亲属吗？——我一瞬间这么想。

    我打开拉门，把头探出门外。

    “请问……”

    男子回头。

    他的眼神仿佛会射穿他人，下巴厚实，眉毛笔直。

    出乎意外地男子似乎并不年轻，但凌乱蓬松的长发，使得男子的年龄难以判别。

    男子眯起眼睛笑了。“有事吗？”

    声音洪亮。

    “呃、那个，不好意思，你……”

    “我要前往这个前面的村落，有什么问题吗？”

    “你、你……”

    渊脇从后面探出头来。“不好意思，可以请教一下你要去做什么吗？”

    男人闭下唇不语，笑意更浓了。“啊，你是这里的警察先生吗？辛苦了。这是盘问吗？”

    “不、不是的……”

    “没关系，这是你的职责所在。鄙人名叫堂岛静轩，至于职业……我在调查地方的历史和传说，算是个摇笔杆的吧。”

    “历史……和传说？”

    “是的。”男子——堂岛格外清晰地答道“我从几年前开始，就在整理这一带的乡土史。大前年我曾经拜访这上面的人家，采集了一些传说，但是在调查当中，发现了一些教人纳闷的问题。所以我想再次前往拜访，确认一些问题……”

    堂岛说到此，压低声音。“……这有什么问题吗？”

    “呃？”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渊脇被这样一问，转向我这里。这种状况理应由我来说明，但是这件事原本就是否复杂，很难在一时之间简单扼要地交代清楚、也很难向初识的人说明。而且对我这个有点社交恐惧症的人来说，这根本就是个不可能的任务。

    我含糊不清地蠕动嘴巴，发不出声来。

    堂岛维持笑容，说：“我可以走了吗?”

    然后他慢慢地行了个礼，朝上望着我们，就这样紧盯着我们直起身子，说了声“告辞”，转过身去。

    “请……请等下。”我伸出手，只说了一句话。

    堂岛只回过头来，隔着肩膀望向我。

    “我也……一起去”

    渊脇惊讶地望着我，然后死了心似地说“唉……我……也一起去吧。”

    他牵起脚踏车。

    但是，渊脇的脚踏车不到一个小时就被弃置路边了。

    “这么说来，我都忘记了呢。”巡查埋怨道。

    路程并不平坦。

    虽然算是有路，但到处崎岖不平，或中断，或弯曲，有些上坡路嵌入木片或石板权充阶梯，有些坡道甚至垂吊着锁链，必须抓着锁链往上哦啊才行。

    我在路上自我介绍。

    然后将难解的状况，以难解的话语、难解的程序，难解地向堂岛说明。堂岛没有看我，只是“哦？”“嘿？”的应和，有几次难得转过头来，以极为清晰的嗓音说：“真不得了。”

    从途中开始，渊脇加入说明并解释他提出的光保错乱说。被他有条不紊地这么整理，我还是像第一次听到时那样，留下一种无法释然的疙瘩。

    约莫花了一个小时，才大略说明完事。

    堂岛总算把整个身体转向我们，然后他用一种有些做作的口气说：“原来如此……，听起来像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我点头，但渊脇摇头。

    堂岛接着问：“可是……关口先生，如果你知道真相，究竟打算怎么做呢？”

    我还没回答，他已经接着说了下去：“总不可能只是把它写成报导吧？”

    我不晓得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我只会……把它写成报导。”

    “不，不可能。”

    “不可能……？”

    “你已经不记得失地想要知道真相了。你的口气听起来就是如此，你已经无法回头了……不对吗？”

    “这……”

    吱吱吱——山鸟的鸣叫着飞过。

    堂岛背对着山壁站着。“例如说……”

    他的眼神像要射穿人一般。

    “这个世界就是把幻想与现实视为对立，才会变得莫名其妙。我们活在名为现实的幻想怀抱中，同时也怀着名为幻想的现实而活。一般而言，这个世上的现实与幻想是等价交换的。对人而言，幻想无法与现实切割、区别开来……”

    那双笔直、端正的眉毛充满力量。

    “……所以，世上的一切全是不可思议的。我身在此处，还有你身在此处，若说不可思议，也全都是不可思议。这么一想无论是一个村落消失了，或多少人消失了，都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就算过去全都消失不见，但我现在身在此处，你也身在此处，不是吗？”

    “这……”

    “不能接受是吗……？”堂岛说。“……不一定能接受吧。你想要身为你自己。就是因为这么想，你才会觉得不能接受。没错，人总是希望自己就是自己。对你来说，时间是只属于你的。所以你想要把自己和世界区隔开来，视自己是特别的。你想要区别他人与自己，正因为如此，世界才会充满不可思议。只要发现自己或许不是自己……，世界上就没有任何谜团了。”

    “什么……意思？”渊脇问道。

    “何谓谜团？就是……不了解的事。谜团指的并非不肯能发生的事。因为世上的一切事象，都是普遍地实际发生的事。发生不可能发生的事，这是矛盾的。无论人类知晓与否，太阳升起是很不可思议的事，对于不知道地动说的人而言，是一个谜团。但是只要了解天体运行的原理，就根本不是什么谜团了，对吧？但是即使了解了原理，天体的运行也不会改变。因此所谓谜团，只不过是人类不了解的事罢了。只要没有人，也就没有谜团。那么所谓人，指的是谁？没错，就是你……”

    堂岛看着我。“……因为有你……就有对你而言的迷。只要你不是你，就没有对你而言的迷了。”

    “我……不是我……”

    “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只要照单全收，就没有问题了。人总是置身真实之中，却不承认这一点。若问为什么，因为人想要以自己为基准来揣度世界。因为先用自我这个狭隘的模子为基准来揣度世界，才会出现莫名其妙的事。只要领悟到一切都是不可思议，世界便属于你。但是想要维持自己，同时又知晓世界——想要解开一切谜团——就必须将自己这个容器无限扩大，直到与世界同大。这是件难事。所以……”

    披风轻柔地飘动起来。

    “……如果我会阻碍我们领悟真实，舍弃那种无聊的东西，岂不是轻松多了……？”

    堂岛压低嗓音。“你还是想知道吗？”

    “我……”

    我到底在做事很慢？

    ……现在这种情况，是现实吗？

    我是否只是被光保的妄想给吞没了？

    这一切是否都是虚假的？

    我……

    我是我。

    我豁出去了，然后开口：“我……想知道。”

    堂岛眯起眼睛笑了。“这样啊。很好，我明白了。那么走吧，天黑就麻烦了。”

    “喏，就快到了。”不可思议的男子说道，甩动披风转身。

    我就像被吸引过去似的，踏出步伐。

    回头一看，渊脇一脸茫然地跟了上来。

    没有门，也没有标志。没有任何指示村子境界的东西，山中极为唐突地出现了建筑物。那是……

    根据光保的说法，那是一家叫做三木屋的杂货店。

    在地图上，他现在是姓熊田的农家。

    从外表看来，它并不像杂货店。那栋饱经风雪的灰褐色的半腐朽建筑物，一副理应再此的摸样，完全与草木和山中的景色同化了。屋檐下挂着一些作物，却也干枯并褪成褐色，木板屋顶上杂草丛生。

    屋后是绵延的群山。

    “真是宏伟，看看那片山壁……”堂岛仰望山脉。“……这里的居民，就像紧紧攀附在这座大山生活着。简直就像苔藓或岩海苔，依附在某些事物上，才勉强得以生存。”

    堂岛转过头来，露出笑容。“面对如此壮阔的大自然，人类简直有如大象身上的虱子——你们不觉得吗？嘴上虽然了不起似地谈论着什么过去未来，但是虱子不可能理解大象的时间。住在那些屋子里的老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无论是雨是晴，都耕作着贫瘠的旱田，吃着芋粥，盖被而眠。他们已经几年、几十年都这么做了。日复一日，重复着相同的日子。没有昨天，也没有今天，只是活着……”

    渊脇像是被什么击中似地抬起头来，嘴巴微张，环顾应该已经熟悉的群山，我无法忍受几乎要头晕目眩的预感，麻木地望着渊脇的脖间喉咙。

    “明天和今天是同一天，今天和昨天也是同一天。如果只是相同的日子不断地重复，岂不是等于没有时间？三天还是一年、十年还是七十年，都是一样的，关口先生。”

    ——不管十年，

    ——还是七十年？

    “堂岛先生……你……”

    知道些什么吗？

    “你刚才……不是说这个村落有什么令你感到纳闷的地方吗？”

    “是的，我是这么说过。”堂岛说道，又笑了。“没什么，不足道的小事罢了。”

    “什么不足道的小事？”

    “就是不足道的小事。没错，习俗与风俗这类东西，不同的土地或人家，差异也非常大呢。”

    堂岛拱着肩，往建筑物的方向前进。

    “语言也是。同样的东西，称呼却不同：同样的名称，指的东西却不一样。光是一个鱼钩，只要看看形状，就可以知道是日本海测的，还是太平洋测的，甚至是濑户内海的。新年的装饰、盂兰盆节及五大节日（注：指一月初七人日、三月三日女儿节、三月五日端午节、七月七日七夕、九月九日重阳节。）等年中节庆的庆祝方式、从吃饭的规矩到打喷嚏的方法，全都有微妙的不同……”

    堂岛站在门口。

    “像这户人家……”

    门“喀哒”一声打开了。

    一个老人面无表情地站着。

    眼珠浑浊，从高高凸起的颧骨上边到太阳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老人斑。晒得黝黑的头皮上长满了理短的雪白头发，就像撒了一层白粉似的。泛黑的衬衣上穿着铺棉短外套，脖子上挂着像是手巾的东西。老人完全是景色的一部分，自然而然地存在于此。

    “……什么事？”

    “哦，熊田先生，你是熊田有吉先生吧？”

    堂岛这么说的时候，老人浑浊的眼睛不知为何直盯着我看。

    “我是。……你是？”

    “熊、熊田先生……，我是驻在所的……”

    “你是？”——这句话显然是对我说的。渊脇被忽视了。

    “你是……”

    老人推开堂岛般朝我走近一步，堂岛大大地转身，朝老人背后开口：“熊田先生，请让我参观一下府上里面。太太在田里吗？喏，关口先生、警察先生，你们也一起进来吧。打扰了……”

    堂岛轻巧地穿过昏暗的门口。我向老人行礼后，跟了上去。

    一片漆黑，眼睛适应不了。

    这个家里只有臭味和湿气。

    黑暗、简陋、干燥的家。

    眼睛习惯后，却看不到色彩。

    黑白的泥土地房间里，站在一样是黑白的堂岛。

    “哎，要看的地方也没多少。熊田先生，茅厕在哪里……？哦，这边啊。喏，请看，是这里。熊田先生，这是什么？”堂岛指着某处问道。

    梁上挂着装饰品。我定睛细看。

    ——是御币（注一：御币是币束的敬称，是一种祭神道具，用来袯除不祥，一般以两条纸垂夹在细长木棒上制成。）吗？

    看起来向是供奉在神龛或注连绳（注二：系于神灵前方祭神场地的绳索，以禁止不净之物侵入。）上的币束。

    上面夹着像币串（注三：即币束用来夹纸垂的木棒或竹棒。）的东西，还垂着像是稻草的物体。每一个都相当老旧了，感觉像是被遗忘了好几十年。

    “那是厕所的装饰。”熊田老人在门口说。“……一直没更换。”

    “我就是在意这个，这个……是人的形状呢。”

    这么说来，的确是人形。

    “而且有两个。”

    “这又怎么了？”老人说。“那东西只是装饰罢了。一直没替换，也不灵验了。你想要就拿去吧。”

    堂岛大概眯起眼睛笑了。“我真的可以拿去吗？”

    “无所谓。那种没有放水流的雛公主，其实是污秽的。只是拿来摆着，也不会有什么好事。”

    堂岛说：“那我心领了。”

    然后他问道：“姑且不管这个，请问府上的神龛有牌位吗？”

    “那怎么了吗？”

    “能否让我参观一下？”

    老人一脸不悦，答道：“那不是什么可以给外人看的东西。”堂岛说：“这样啊”，慢慢地把头转向我。

    “关口先生，这位熊田有吉先生在这里住了七十年以上。你有没有什么问题要请教他？”

    “这……”

    ——这个老人会说谎吗？

    不能因为对方看起来像个好好先生就相信他。有些奸巧之徒会伪装鲁钝，老谋深算的有识之士也经常诓骗别人。但是……

    这个老人可能和别人串通勾结吗？不，他这么做有意义吗？他有什么不惜隐瞒也要守护的事物吗？他有什么即使扯谎也要得到的东西吗？

    就像堂岛说的，这里是时间的孤岛。

    既没有可以失去的东西，也没有渴望的事物。

    昨天与今天相同，今天与明天也相同……

    “请问……”

    但是……

    “你记得十六年前，有一名警官被派遣到这个村庄的驻在所吗？”

    老人转向旁边看了一下，他在看渊脇。

    “警察一直在下面的村子。”

    “不是下面，是呃……这个村落。”

    “不知道，不记得。”

    “这一带是叫做……”

    “听说是韮山村，写这样信就会送到了。”

    没错……这里的地址是韮山村。

    “请问，有没有类似俗称的称呼……？”

    老人紧抿着嘴，摩擦着下巴。“不知道，这里就是这里。”

    “那么，你……一直在这里、在这个村子、在这个家……长大吗？”

    老人面不改色，以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简短地答道“是啊”。

    “我爸和我阿公，八成连阿公的阿公都在这个家长大，死在这个家。我也和我爸一样。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娶老婆，以后也会死在这里。儿子已经离开了，不过我要死在这里。”

    “令公子是什么时候……”

    “不晓得。好几十年前离开，就这么一去不回。只会送钱来，但是人从来没有回来过。”

    “不过也没办法。”老人说，进到屋子里头。被裁切成门口形状的明亮户外，只有渊脇一个人伫立着。

    “几十年之间……，一次都没有回老家吗？”

    “我连他的脸都忘了。老太婆偶尔会想儿子，哭个不停，不过……没办法。”

    “令公子现在在哪里呢？我听说是在县内……”

    “我也不清楚。我从来没有离开过这座山，只是过下面的村子。”

    “令公子寄钱来的信封……还在吗？”

    老人无言地推开我，吧嗒吧嗒地走上木板，粗鲁地打开木板门。然后从柜子的抽屉里抓出一叠信封，再次吧嗒吧嗒低走回来，把信封递向我。

    我窥看堂岛的反应。堂岛望着天花板，老人维持着递出信封的姿势。结果，我先小声地说了声“谢谢”，收下那叠信封。

    信封用捆绳绑住，数量非常多。

    “这……”

    里面好像还装着纸钞。

    “没地方花。”老人说。

    不晓得有几年份，积累的金额也许相当惊人了。

    我确认信封上的寄件人。

    熊田要一……

    地址是下田。下田的话，确实离这里不远。和渊脇说的一样。

    这次我望向渊脇，年轻的巡查一脸疲惫，我得到老人的许可，把地址抄在记事本上，正要奉还信封时，堂岛叫道“关口先生”。

    “你确认邮戳了吗？”

    “邮……邮戳吗？”

    我反射性地拿回信封确认，连去想这有什么意义的工夫都没有。

    光线幽暗，戳记模糊不清，我看不清楚。

    东……

    东……中。

    我拿起第一封信，看第二封。

    东……东京中……

    “东京中央？是东京中央邮局。”

    “寄件地址写的是下田，他是去东京有什么事吗？下一封怎么样？”

    我连忙看第三封，这封信戳记晕开，无法辨识。但是第四封依然是东京中央局的邮戳。我被一股诡异的焦躁感笼罩。我确认第五封、第六封、第七封……

    “这到底……全都是从东京投递的。”

    不知为何，我轻微地发颤，望向熊田老人。

    老人依然故我，板着一张脸站着。

    “这……堂岛先生……”

    “已经可以了吧？再打扰下去，对人家也过意不去。关口先生，喏，快把东西还给人家，我们走吧。熊田先生，打扰你了。”

    “啊……”

    堂岛随便谢了几句，走出屋外。我匆匆地将信封塞还给老人，迅速而含糊地道别后，连滚带爬似地追上堂岛。

    我觉得害怕。

    外头褪色了，一片淡褐。

    宛如置身梦境……

    背后传来关门声。

    堂岛已经走了一段距离。渊脇一脸不安，一面频频回头，一面跟了上去。

    “堂、堂岛先生……”

    “关口先生，怎么样？你满意了吗？”

    “什么满意……这到底是……？”

    堂岛停下脚步。

    “你明白了吧？”

    “明白什么？我还……”

    “我也莫名其妙。”

    “哦？”堂岛笑了。“莫名其妙的话，就这么莫名其妙不也倒好？”

    “一点都不好。我……这一带也是我的管辖范围，要是发生了什么可疑的事……”

    “没有任何可疑的事。关口先生，你认为那位老人家在说谎吗？”

    “这……我想不是。”

    换句话说，几乎可以确定是光保错乱了。不过，我也觉得没有见过其他居民就这么断定，似乎太武断了。另一方面，我又觉得不管见到谁，得到的答案都会是一样。堂岛笑的更愉快了。

    “没错吧？那个人看起来不像会说谎。可是……”

    “可是？”

    “那个叫熊田的人，不是本地人。”堂岛说玩，又迈开步伐。

    渊脇绕到他对面。“请等一下，那个人不是说，他是在这里出生长大的吗？”

    “他是这么说。”

    “可是你却说他不是本地人，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是说他没有说谎吗？”

    “他没有说谎吧，他这么信以为真。所以对他而言。这就是事实。他根据他的事实，老实地这么告诉我们，所以他并没有说谎。”

    “信以为真？”

    “没错。关口先生，你也看到那件茅厕的装饰了吧？”堂岛面朝前方，向我问道。

    “看到是看到了……，那怎么了吗？”

    “那个老人家称它为‘雛公主’。其实，我是为了确认这一点才来的。例如说，厕所的神也有许多种。在寺院之类的场所，祭祀的是鸟樞沙摩明王（注一：佛教中的神明，以圣火烧尽人世烦恼与污秽。由于厕所自古便被视为怨灵及恶魔的出入口，所以有借由鸟樞沙摩明王的火焰来清净它的信仰。），常会贴上它的符。中国的厕神叫紫姑神（注二：紫姑是中国民间传说中一个遭正室嫉妒的妾，死于正月十五，因生前常被吩咐清扫厕所，故被奉为厕神。后人在正月十五以稻草等扎成人偶，以葫芦等作为头部，迎接其灵，为“迎紫姑”），它的御神体是葫芦。”

    “这又有什么关联吗……？”

    “刚才我不是说了吗？这类习俗会随着地方或人家而不同。在厕所设置神龛，祭祀一对男女人偶，作为厕神的凭籍——这种习俗流传的范围相当广，但是地方不同，祭祀的方法还是会有些微的不同。一般都会在每年正月十四或十六日更换新的人偶。熊田先生说已经很久没有更换了，对吧？”

    “他是这么说。”

    “所以那不是单纯的装饰品。过去一定是信仰的对象。熊田先生知道那个东西必须更换，这一点不会错。伊豆这里当然也有厕神信仰，不过我不曾见过那种形态的东西。如果那是这一带信仰的一般形态，我觉得很耐人寻味。可是……”

    “可是什么？”渊脇问道。

    “其实，我曾经在别的地方看过与熊田家式样相同的厕神。是在宫城县的某个地方，陈设的方法完全一样。即使在宫城县内，祭祀厕神的方法也不一而足，称呼也不同。像是御分铜大人（注三：音译，原文作“オフンドウ様”）或御黑纳大人（注四：音译，原文作“オヘーナ様”），祭祀方法也不同。但是在熊田家，他称之为雛公主。”

    堂岛似乎很开心。

    “雛公主……这是在特定的地区才通用的名称，而非广泛的称呼。说到雛公主，一般指的是桃花节（注五：即三月三日女儿节，这天有女儿的人家会装饰女娃娃庆祝。）的女娃娃。那特殊的摆设法，还有特殊的称呼都一样的话，实在难以说是巧合。”

    “那么堂岛先生，你是说那个熊田先生……”

    “是的，他八成是宫城县人。搬到这里，顶多是十四、五年前的事。”堂岛干脆的说。

    “可、可是……”

    “他讲话的腔调也不一样，不是这一带的口音。那个老人家沉默寡言，所以听不太出来，不过他今天说了不少话，我完全听出来了。他平素似乎也和村人不相往来，所以才没有露出马脚吧。还有那些信件……”

    “啪沙”一声，披风扬起。

    “那是他儿子寄来的十四年份的生活费对吧？但是十几年前离开家里的其实并不是儿子，而是熊田先生。熊田先生离开宫城县的家……”

    “那……那么……”

    “这里……一定就是那个户人村。”堂岛说。

    渊脇吼道：“那你的意思是错乱的不是光保先生，而是熊田先生吗？”

    “应该没有人错乱。熊田先生是被赋予了过去，被某人。”

    “你是说……记忆被操纵了？”

    “记忆？”渊脇发出奇妙的声音。“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可是熊田太太……”

    “熊田太太也一起卷了进来——不，应该说这个村落的人全都是从外地卷来的。”

    “简直胡说八道，我才不信！”渊脇再次绕到堂岛面前。“是用魔法吗？还是忍术？这种事哪有可能办得到！”

    “办得到，这一点都不难。不是把所有的记忆调换，只要稍微改变一下对地点和土地的认识就行了。可是正因为如此，无所谓的部分——例如祭祀厕神方法的记忆，就这么保持原状了。”

    “这、这……”

    堂岛笑出了鱼尾纹。“据我推测，住在这里的人，是从规模相同的其他村落集体迁移过来的。因为人际关系的记忆是很难修正的。”

    “骗人，我不相信！”渊脇说道。

    我了解他的心情。这种是与其说是无法置信，更接近不愿意相信。但是……我已经相信起堂岛的话了。

    因为我……

    “警察先生。”堂岛以嘹亮的嗓音说。“这座村子的墓地在哪里？”

    “咦？”

    “在日本，每个村落都一定有墓地。地下念佛信徒（注一：念佛指的是净土真宗（一向宗）信仰，净土真宗在日本南九州的旧萨摩藩和旧人吉藩等地，自十六世纪以来，三百年间遭到当权者的打压，因而转入地下，以“讲”为组织，一个钟伪装守护着信仰。地下念佛信徒指的就是这些信徒。）和地下基督徒（注二：日本江户时代，将军德川家光发令禁止信仰基督教，一些基督教徒遂假装改信佛教，私底下以各种方式继续信仰着基督教，称为地下基督教）姑且不论，檀家制度（注三：檀家制度也称寺请制度，为江户幕府强制他宗信徒改信佛教而制定的制度。每一户人家都必须归属于某一座寺院，成为该寺之檀家（施主），布施该寺，维持该寺财源。而寺院则有相当于现今户籍之“宗门人别帐”，旅行或搬运时必须携带寺院发行的证文。）浸透了这整个国家，每一座村落都一定菩提寺（注四：菩提寺泛指有祖先墓地，负责祭祀的寺院。通常为檀家制度中该户隶属的寺院。）和墓地。然而这个村落却没有墓地。我以前调查时，终究也没能找到。山脚的寺院没有墓地，也没有过去帐（注五：过去帐是寺院记录檀家信徒法名、俗名及死亡日期的记录本。）。这是怎么回事呢？”

    “所以你刚才才会打听牌位和神龛吗？”

    “我想或许能得到一些线索，所以才问的。”

    堂岛前进的方向出现了其他人家。

    “可以想到的推测没有几个。不，只有一个，那应该就是正确答案。”

    “什么答案！”

    “这个村子里……还没有死过人。”

    “哈！”渊脇大吐一口气，抱起双臂。“堂岛先生，捉弄人也该有个限度……”

    “愚弄警官？我才没有那么胆大包天呢。警察先生，听好了，我并不是在说这里的村民长生不死……”

    ——长生不死。

    不死的生物，君奉大人……

    我背后爬满了鸡皮疙瘩。

    “如果这个村落的人全都是十几年前迁移到这里来的……，那么还没有人过世，也并不奇怪吧？”

    “恩……可是……”青年警官放开双手，握住拳头。“可是……”

    “不过这也只是推测。我想他们家里应该没有牌位或神龛这类东西。他们——这里的居民，虽然有过去的记忆，却没有过去的记录。他们应该没有将这类东西带过来。只是……尽管没有这些东西，但是在他们的认知里，应该不是没有，只是不去看、不去思考而已。因为没有的话，是很不自然的。”

    “我……我去确定！”

    渊脇就要跑开，堂岛制止了他。

    “没用的。他们绝对不会让你看牌位和神龛，也绝对不会承认家里没有有这些东西。他们认定神龛就在家里，只是不去看而已。对他们来说，这才是事实，他们不可能做出破坏事实的行动。万一去找神龛，却找不到，他们就会发现矛盾。如此一来，那么现在的自我也会跟着消失了。”

    “可是……”

    “听好了，熊田先生的生活费全都是从东京寄来的吧？住在下田的人再怎么频繁地上东京。长达几十年间都从东京投递，还是很奇怪吧？要我断言也行，熊田先生的儿子不住在下田，应该也不住在东京。然后，寄到这个村落来的生活费，全都是从东京中央邮局寄出来的，对吧？你这么想吧？关口先生……？”

    “啊……”

    “以这一点来说，这个村子是虚构的村子。可是呢，在前来这里的途中我也说了，虚构与现实并没有差别。因为尽管这是个虚构的村落，居民却实际存在。这些居民也有过去，甚至有户籍。这么一来，虚实根本已经颠倒过来了，就像警察先生说的，关口先生的朋友所体验到的事，才是虚构。”

    “这、这么抽象的事，我不懂。我是维护地方治安的警官，但是……但是这……关口先生，你从刚才就一声不吭，难道你对这个人的话……”

    “渊脇先生……”

    我完全了解渊脇的焦虑。借用堂岛的话来说，渊脇想要身为渊脇吧。年轻乡下巡查的模子不可能容得下如此怪诞的事。我无法直视渊脇，结果转向堂岛开口：“那么是谁……为了什么……做出这样的事？”

    “这我不晓得。”

    “可是……”

    废弃的房屋。屋顶破陋，门板也掉了。

    山鸟啼叫。

    “怎么样？两位要就这样回去吗？或者还有什么事要调查呢？再继续走下去，就离开村落了。前面就是最后一户……，我记得是须藤家，警察先生，对吗……？”

    渊脇的表情十分悲怆。

    “……再过去就是草丛了。虽然有路，但应该没有人居住。我要去调查一下，两位呢？”

    “你要……调查什么？”

    “墓地呀。这座村落很古老，我认为撇开现在的居民不谈，应该有以前的村人的墓地才对。而且从两位的话来看，前方或许有庄屋（注：江户时代，领主从村落中选出的管理者，多为地方望族，主要代替领主执行统筹纳亲及其他行政事务。为一村之长，相当于现代的村长。）或村长的家，那么宅子的土地里或许会有墓地。我想看看。”

    “佐伯家啊……”渊脇呢喃。

    “我也去。如果那里有建筑物……我应该要看一下。不管堂岛先生的话是真是假……我都得确认一下才行。”

    “真是尽忠职守。”堂岛说。

    路旁立着损坏的石佛。

    表面磨损到连脸部的凹凸都看不出来，简直就像野篦坊，略微偏西，染上橘色的斜阳使得它的轮廓更显得暧昧。

    继续走了约十五分钟。

    几乎无路可走了。虽然地面硬实，但也只是勉强能够通过而已。

    我低着头，尽可能什么都不去想，只顾着挪动双脚。思考的话，或许可以得到某些答案，可是仿佛会有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压倒理性而涌上来，我一心只感到恐怖。

    有野兽的气息。

    即便不是如此，山林原本就十分可怕。

    我停止思考，只是注视着大地。

    杂草、枯草、果实、虫的尸骸、树叶、泥土……

    “啊……”

    ——烟蒂。

    “……这是……”

    渊脇跑过来。“什么？啊，这是洋烟，而且有好几根。这……哦，是那些进驻军人留下来的吗？咦？”

    渊脇似乎眼尖的发现了什么，以警官的机敏动作拨开山边的草丛。

    “关口先生！你看一下！”

    我已经……什么都不太想看了。

    我踮起脚尖望去。渊脇叫了声：“好痛！”甩了甩手。他好像想拿起什么。

    “这……是有刺铁的丝网。真危险哪，尽然卷起来放在这种地方？……为什么……？”

    年轻巡查抬起头来。“……为什么美军要封锁这里？喂！”

    警官的表情泫然欲泣。

    我无法思考。

    “警察先生，正确地说，应该是曾经封锁这里吧，是过去式。以时期来推断，应该是占领解除了，所以在归国前撤收了。可是这条山路十分险恶，而且这些东西也不值得带回去，所以就这么扔下不管了吧。噢噢……”

    堂岛说道这里，停下脚步。接着他说：“关口先生，你的朋友似乎没有错乱。”

    “咦？”

    “喏……那一户就是佐伯家吧？”

    堂岛伸手指去，他的影子伸得长长的。

    我害怕踩上他的影子。

    “喏，你看。好大的宅子，简直就像大本营。不，比大本营规模更大。大成这样的话，航空照片也拍得到。”

    “咦……？”

    ——怎么可能？

    航空照片不是没拍到吗？

    渊脇跑了过去，我也慢吞吞地赶上他。

    在我追上去之前，年轻巡查叫了出来：“啊……这……这种地方竟然有这么壮观的宅第……，不敢相信！简直就像古装电影里出现的大宅邸！”

    渊脇稚拙的比喻在某种程度上是正确的。

    那是一桩富丽堂皇的宅第。

    我曾经想……应该有的。

    我也曾经怀疑……真的有吗？

    我也曾经期望……不可能有。

    可是，光保的妄想……如今在我眼前显现出它铁证如山的壮观容貌。

    那是一栋门面堂皇的宅第，庭院有土墙围绕。

    大门的旁边盖了一栋简陋的小屋。

    那应该就是光保住的小屋——驻在所吧。

    “看看这规模，就算庭院里有墓地也不奇怪吧。可是……这么宏伟的宅邸竟然空无一人，而且遭到废弃，这实在……”

    堂岛跨步过去。

    我心想……

    竟然这里有宅邸，就表示过去有人住在这里。那么……

    例如，这样的推论能够成立吗？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我，如今仍然死命挣扎着想要维持自我。

    我所想到的可能性，是全村共谋，杀掉了住在这栋宅邸的一族。如果全村的人都是共犯，要隐匿恶犯罪，应该是易如反掌。

    不管有谁询问任何事，只要昧着惺惺使糊涂——装作不知道就行了。在这种封闭的环境下，只要默不作声，犯罪甚至可能不会曝光。

    ——这种情况，磨刀师阿辰要怎么解释？

    假设说，磨刀师阿辰其实不是来拜访村子，而是来拜访这栋宅邸的呢？磨刀师阿辰偶然造访，目击到大宅里的人惨遭杀害的尸体，吓得落荒而逃。他的经历渲染为村人遭到大屠杀这种耸动的流言，传播开来，结果就像报纸上写的，警察开始介入调查。可是如果全村人都是共犯，想要遮掩是很简单的，之所以没有后续报道，是因为犯罪被完美隐匿了吧。

    ——此时，光保来了。

    犯罪被顺利压下来后十几年，知道当时情况的人——光保公平竟然突然出现了。村人当然会装傻。再怎么说，光保以前终究是个警官。

    这……

    可是……

    稍微走下坡道，愈来愈接近宅邸了。

    ——不行。

    这个推论无法解释任何疑点。

    村人可是全部被掉包了。

    我闭上眼睛，用力甩了一下头。

    光保的记忆是正确的。迫近眼睛的宅邸本身，它的存在就证明了这一点。那么……就像堂岛刚才说的，那个老人家当时该根本不住在这个村子里。

    ——那样的话……

    堂岛来到门前，停下脚步。

    渊脇走下斜坡，也站在他旁边。

    接着他仰望门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关口先生……”大声呼叫我。

    渊脇指着门。我心想：根本用不着看。

    “这个！佐……佐伯……，门牌上写着佐伯！这下子错不了了。光保先生是正常的，关口先生。他既没有错乱，也没有混乱。换言之，这里……是户人村！”

    没错。

    这里是户人村。

    刚才堂岛不也说过了吗？

    渊脇做出气得跺脚般的动作。

    “这……这样的话，那些老人似乎真的是从外地迁来的。可是，呃，他们的记忆被操纵什么的，我一时实在无法相信……，因为一般根本不会有人去做这么大费周章、而且荒诞的事。就算真的办得到，首先根本就没有动机这么做、也没有方法。不是吗？堂岛先生！”

    堂岛打开门扉。

    “动机是什么？你知道动机是什么吗？堂岛先生！”渊脇大声询问。

    堂岛瞥了渊脇一眼，笑道：“我当然不知道。”接着他说：“不过……是啊，以前只在这里的人，还有原本的村人都到哪儿去了呢？”

    “大……大屠杀……吗？”

    “这个嘛……”堂岛装傻，穿过门扉。

    “你是说大屠杀是事实吗？堂岛先生，可是从来没有报道过那种事啊！”

    “报纸不是报道过吗？”

    “那是传闻，报道只说是传闻！”渊脇像是要挽留堂岛似的大吼着。“……而且那篇报道上说警方着手调查了。对吧，关口先生？你的意思是尽管警方出面调查哦，却仍然无法揭露事实吗？怎么可能！为什么？”

    堂岛打开玄关门，回过头说：“这很简单啊。”

    渊脇又接着吼道：“为什么！警方为什么视而不见！”

    “因为村人的替身早就已经准备好了。”

    “啊……”渊脇这么叹道，回望迟钝的我，“如果村人全部被掉包……是为了……掩饰大屠杀……”渊脇按住了额头。“……这有可能吗？”

    有可能。

    我也这么认为，如果这是组织性的犯罪，可能性就更大了。而渊脇好像忘记了——或许他是意识性地不去想——事件背后肯定隐藏着一个离奇的巨大影子。

    那就是——军部。

    唯一的证人——磨刀师阿辰被宪兵绑走了。

    军部解散后，美军在现场徘徊不去。

    不管是对报社的资讯操纵，或是对警方的搜查施压，如果军部参与其中，那都是易如反掌的事。无论是抹消户籍、窜改地图、回收记录或洗脑——每一样应该都不是难事。

    不祥的感觉超越不详的预感，凝结成不详的图像。

    但是……为什么？

    “但是为什么？”渊脇也说。“大屠杀的动机是什么？我退让一百步，承认掉包村人这种荒诞的粉饰是为了掩盖大屠杀好了。那么大屠杀的动机是什么？”

    堂岛默默地走进屋子里。

    “两位看看，所有的家具用品都还留着，连玄关的插花也就这样枯萎了。”

    “堂岛先生！”

    渊脇控诉地大声叫着，穿越过玄关门。我也跟上去。堂岛传者鞋子，就这样踩上客厅。

    “这是废物了，没关系的。”

    只听见他的声音。

    堂岛不断地往里面走去。

    落后的话……会迷路的。

    嘹亮的声音响起。“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们只会满口为什么。”

    漫长的、铺榻榻米的走廊，涂成红色的窗格。

    “你们就这么想要制造谜团吗？”

    灰泥工艺的窗户，污渍，污垢，灰尘。

    “谜团不可能只靠谜团本身成立。”

    榻榻米上一大片污渍……血迹。

    转了好几次弯。

    “其实答案早就明摆在眼前了。不，世上只存在着答案。”

    纸门开了。

    “用不着问是什么，苹果就是苹果。只有不知道苹果的人发问，苹果才会使谜。而这个谜题的答案则是：这是苹果……。可笑。用不着问、用不着回答，苹果不就是苹果吗？”

    纸门开了。

    “喏，你们寻找的答案就在这里面。”

    纸门开了，堂岛回头。“关口先生，你不是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吗？”

    没错，我早就知道了。

    内厅。

    禁忌的内厅里的……

    不死的生物……

    君封大人……，这就是动机。

    内厅十分寂寥，有些阴寒。透过纸窗、栏间（注：设置于天花板与纸拉门上框，形似窗户，作为采光、通风、装饰之用。除一般格状外，有些栏间雕工繁复华丽，富艺术价值。），夕阳被滤掉大半，变得微弱，在无数榻榻米粗疏的纹路上起伏着。

    堂岛笔直地走过房间，来到壁翕前，拿下挂轴，用力拍打墙壁。

    “叽”的一声。

    墙壁不费吹灰之力地开启了。

    渊脇确认似地朝我望了一眼，接着头也不回似地走向壁翕。然后他望进墙壁里面，发出了不成声的尖叫。

    吃了即可长生的不死生物……

    那不可能是这个世上的生物。

    可是，如果它真的存在……

    我认识一个科学家，为了追求不死，误入冥界。提供那个人资金的，不也是帝国陆军吗？那么……

    踏出一步。穿着鞋子踩上榻榻米的感觉好讨厌。

    再一步。

    我知道，我知道那里面有什么。

    近乎疯狂的预期心理。

    尽管期待，却又恐惧……，这……

    我站在壁翕前，然后……

    我以模糊不清的眼睛，慢慢地望进里面。

    这里，简直是……

    “简直是异空间……”渊脇喘息似地说。

    里面是个漆黑模糊的小房间。

    是因为光亮太少吗……？

    房间中央，有个疑似祭坛的东西，上头放着不知是哪一国的异性装饰。

    前面倒着一个干瘪的物体。

    那是尸体吗？或许是尸体，也或许不是尸体。祭坛上摆着一册老旧的书本。更里面是……

    一个质感湿滑的块状物镇坐在那里。

    没有头的胴体上，附着短小的手足……

    ——君封大人。

    它阵阵微动着。

    ——是活的。

    此时，突然有人拍我的肩膀。

    回头一看……

    一个背着大行李的卖药郎站在那里。

    灯光蓦然熄灭。

    *

    ——就到这里为止。

    后来我的记忆中断了。

    只有卖药郎的相貌烙印在视网膜里。

    而那段极度脱离现实的记之后，接着是模糊的、梦一般的山景。

    舞台布景般的天空，缭绕的云霞，已经山峦。美丽的色彩在脑海中复苏。是朝阳吗？还是夕阳？还有那缤纷闪烁的，树叶。那时棵大树。我在景色中眺望着大树。我是景色中的一部分。

    在废屋昏暗的内厅看到的卖药郎脸孔，与那片雄伟的群山及巨木的风景，在我的心中没有间隔地直接连接在一起。就像从电影底片中抽出场景，重新剪接过一般。

    这是不可能的。不伴随时间经过而在空间中移动，是不可能的。那么连续的情景就是梦境，那一定是梦的记忆。可是……

    梦的情景就这样成了现实。

    察觉到的时候，我已经身在与梦境如出一辙的景色中。我站在大树底下，被众多男子包围。他们抓住我的肩膀，抓住我的手。警察指着我嚷嚷：“这是什么？是谁干的？”

    我仰望树上，树上……

    女人的脚。

    被五花大绑的裸女。

    我觉得把女人吊在那里的是我。

    因为我看到我站在这里，而我从这里逃走了。

    所以……所以我这么说。

    我将我所看到的照实说出。

    警官说：“是吗，是你干的。”

    我害怕地回答：“我什么都没做。”

    警官说：“你刚才不就说是你干的吗？”

    我再次回答：“大概是我干的，可是……”

    我什么都没做。

    “开什么玩笑！”众人异口同声地咒骂我。

    然后我被麻绳捆绑，被好几个人架住，从梦境里延续的那棵树下，被移到这栋有铜墙铁壁围绕的建筑物。

    接着整整两天，我几乎都没睡。

    一个表情看不出究竟是生气还是厌倦的男子只是注视着我光源斜照，男子的脸上仿佛刻着浓重的阴影。

    ——是我干的。

    眼前的男子这么说。一次又一次，不断重复地说。是你干的是你干的是你干的——像鹦鹉一般，只是不断地反复。我渐渐地开始觉得，既然他这么说，或许真是如此。可是尽管如此，我还是无法点头承认。话说回来，我也无法用力摇头否认。我只是痴呆了似地陷入迟缓，眼神涣散地盯着男子动个不停的嘴巴。

    男人终于受不了我了。

    他说：“够了。”我觉得有点寂寞，觉得被抛弃了。在这种状况被抛下，今后我还能好好地活下去吗？——我打从心底担忧。老实说，我还比较希望就这样不断地被逼问下去。

    我被带到阴暗的房间，被人家从背后被粗鲁地一推。

    啊，这里一片漆黑多么舒适啊。

    后颈下方传来“叽”的金属磨擦声，“砰”的冲击传到脊髓，接着象征监禁般“锵”的微弱振动传进鼓膜。

    ——监禁。

    然后，大概经过了极为漫长的时间，黑暗的气息深深地浸染全身，我几乎要与情景同化似地不断虚脱，总算恢复到稍微可以掌握自己置身的状况，这……是现实。

    我……被逮捕了。

备宴 上卷 第二章

    呜汪——

    （前略）有一地亦称妖怪为“汪汪”。如筑前博多，妖怪之幼儿语为“汪汪”，同地区嘉穗郡称“梆梆”，肥后玉名郡亦称“哇汪”，萨摩虽有“嘎哞”一语，对小儿仍称“汪来了！”吓唬小儿。

    ——《妖怪古意》柳田国男

    昭和九年（一九三四）

    1

    潮骚混合在春季的香味中，轻搔着耳朵的汗毛。

    空气通透得能将远方景物尽收眼底，总觉得舒爽极了，朱美很久没有像这样，脱下鞋子，光脚踏上地面。

    朱美不穿布袜。她不喜欢穿袜，觉得那简直像缠足。真舒服。仿佛冰凉透明的天空自头顶贯穿脚底，就像这样被吸入地面似的。

    ——我讨厌城镇。

    朱美在山中长大。

    爬上高一点的地方，就可以看到大海。

    朱美觉得这里真是个好地方。

    不久前，她还住在逗子。

    因为租赁的房屋决定要拆掉了，她暂时前往东京。

    但是半个月她就受不了了。

    在逗子租的房子，是一栋极为老旧的屋子，总是听得见海潮声，不仅如此，还背负着令人避忌的来历，那里的生活实在称不上舒适，即使如此，还是远比都市艰辛的生活要来得好多了。

    她恳求丈夫，带她离开城市。

    朱美的丈夫从事的行业，总是在外旅行。朱美对土地没有执著，平素甚至老说无根飘泊不定的生活才适合自己的性子，所以她希望能够和丈夫同行，然而她无法如愿。

    朱美在逗子涉及了一起可说是她人生分水岭的重大事件。然后，她犯了罪。虽然不是大罪，却也不是微罪，目前尚未有个结果，所以她必须清楚地交代居所才行。审理、审判等等让她觉得麻烦极了，但是朱美是那种既然犯了罪，就得好好赎罪才行的个性，她非常干脆地接受了现状。

    然后，她在这里——沼津——安顿下来。

    她原本是要去富士，富士是丈夫的故乡，也是朱美战时避难的疏散地。那里有一些亲戚朋友，丈夫说这样也比较能够安心，但是朱美恳求说既然要搬家，全然陌生的地方比较好。

    世事难料。

    所以担心也没有用。

    不管是过去还是以往，已经过去的事，对朱美来说都无所谓，她觉得人拥有的只有当下。同时她也认为往后的事既然无法预知，而老是看着过去未免也太不干脆。而且回忆这种玩意儿不管是好是坏，总是有点黏稠的感觉。所以对于朱美这种女人来说，与过去有牵扯的地方，未免令人不快。

    骏河这里的空气和适合朱美。

    她小跳步似地跨出步子。

    ——好像少女。

    不过朱美的少女时代并没有快活跑跳的回忆，但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幸。现在这种年纪还能够像这样跑跳，已经很不错了。

    朱美就是这样一个女人。

    海风吹拂。

    眼前是一片松林。

    放眼所及，全都是松树。

    松树这种树木，春夏秋冬都是一个样，总是一片青葱，尖尖刺刺，夸示着它的生命力。就是这一点让朱美讨厌。而且她觉得松树从种植时起，就已经不年轻了。就算经过百年，松树还是一样的松树。

    松树打从一开始就是年老的，而且永世不变，这种存在令朱美无法理解，也不想理解。

    每当看见松树，她就这么想，然后独自一人暗自窃笑。笑自己把植物比拟成人，还一本正经地去思考。

    ——树不就是树吗？

    然后朱美就笑了。

    尽管觉得不喜欢、讨厌，朱美还是常来这里。

    不晓得是真是假，据说这里的松树有千棵之多。

    从狩野川河口一直到田子之浦，连绵不断的千松原——这里就是闻名遐迩的东海名胜，但这里不光是景色优美而已，听说这片松原还是一片防盐林。过去没有这片松原时，海风从骏河湾毫不留情地扑向这一带，对居民造成了无可估计的盐害。海风吹在脸颊上，感觉虽然舒爽，但若是超过一定程度，也会变成荼毒人类的凶器呢——朱美这么想着。

    不过，她也听说此处原本就是一片松林。

    听说在以前——不过朱美不晓得是多久以前，也没有兴趣知道——一个叫武田胜赖（注：战国时代的武将，武田信玄之子。）的武将把这些松树全部砍伐殆尽了。

    真是给人添麻烦。

    虽说是为了作战，但是不管理由有多么名正言顺，说穿了只是个人的妄念。

    朱美不晓得武将有多伟大，可是那种妄念竟在经年累月后依然影响着后世，这让她觉得十分反感。

    时间是会过去的。

    所以朱美觉得人也应该死得干脆一点。想要在死后留下些什么，根本是太贪心了。

    ——简直是贪得无厌。

    听说把被砍伐的松林恢复原状的，是比叡山延利寺一位伟大上人的弟弟——一名叫长圆的僧侣。传说那名僧侣偶然路经此地，立誓拯救为盐害所苦的村人，一棵一棵地种下松苗。

    明明只是路过而已……

    听说僧侣每种下一棵松树苗，先前的就枯萎了。

    是因为海风肆虐。朱美觉得要是一般人，应该很快就会放弃了。她不认为单凭一个人能够种起一片树林。所以顺其自然就好。然后长圆不放弃，他念诵佛号，一直不断地、不断地种。这不是常人办得到的。

    结果现在成了一大片美林。

    居民大为感激，甚至为僧侣兴建寺院。

    朱美觉得僧侣很了不起。可是……朱美还是觉得这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妄念。

    这么想，应该会被斥责：“怎么能把救济众生的大愿称做妄念呢？”但是无论动机是什么、结果如何，朱美还是认为只要是超越个人能力范畴的行为，根源全都是妄念。不管结果是谁哭泣、是谁欢喜，那都是后话了，无论是信念还是邪恶，若根本上没有骇人的执著，无论什么样的伟业都无法达成，不是吗？

    打消武田胜赖的妄念，是僧人长圆的妄念。

    ——不管哪边，都一样执念极深。

    朱美抚摸粗糙不平的树干。

    皲裂的树皮间浮出松脂。

    ——一千棵份的和尚妄念。

    现在依然造福着世人呢——朱美默不作声地说道。

    看见大海了。

    丈夫今天也不会回来吧。

    每当巡回相模，没有半个月是不会回来的。

    朱美的丈夫从事巡回贩卖家庭药品的行业。

    他富士的老家经营药店，是个如假包换的越中富士卖药郎。这种生意并非一次买断，而是把整箱药品寄放在顾客家，隔些日子再来拜访，只收取顾客用掉的药品费用，是一种赊账买卖。所以要是不经常巡回拜访客户，就做不成生意了。

    丈夫一年有半年以上都不在家。

    朱美几乎都是一个人。

    但她不觉得寂寞。不是因为她习惯独处，只是她知道，即使身在百人之中，只要觉得人终究是自己一个人，仍然是孤单的。

    ——温暖不是外在的。

    她觉得还会向他人寻求慰籍，表示还没有长大。

    即使是人生的伴侣，依旧是别人。她认为幸福是追求不来的，而是要珍惜当下才能拥有。所以她不寂寞。

    狗在吠叫。

    朱美瞭望松原。

    一町（注：町为长度单位，一町约一〇九公尺。）远的地方，有东西在动。

    朱美用力伸长脖子，稍微探出身子。

    好像是个男子。

    男子在跳，但不想欢欣的雀跃。每当男子一跳，手中一条像腰带的绳子就在空中飞舞。不久后，绳子勾到松树凹凸不平的粗枝上。男子拉扯绳子，捋了几下。

    ——哎呀呀。

    朱美叹了一口气。难得人家神清气爽地在这儿散步，这下子可怎么办才好……

    男子将绳子结成环后，再拉了几次，接着低下头来，似乎在寻找什么。

    ——何必在这种地方……

    毫无疑问，男子正准备上吊。他八成是在寻找做为踏脚台的东西吧。仔细一看，绳子所挂的树枝，是棵枝叶繁茂的雄伟青松。若是其他的松树，树枝可能会折断。

    阻止嘛，是多管闲事；说教嘛，是不识趣。可是……

    ——既然碰上了，也是种缘份吧。

    朱美穿上木屐。用不着焦急，绳子还没挂好，要是就这样上吊，人绝对会掉下来。

    男人不晓得从哪里找来木桶般的东西，站了上去，把脖子伸进圈里。

    “啊……小哥，不行呀……”

    那个木桶——朱美准备叫道的瞬间，木桶的箍子弹开，整个四分五裂，男子抓着绳子就这么跌了下来，绳子当然也从树枝上滑开了。朱美跑了过去。

    男子的腰好像摔着了，他躺在地上挣扎着。

    “真是教人看不下去。偏巧不巧在我面前上吊，至少也吊得潇洒些吧。来……”

    朱美伸出手去，男子老实地抓住了。

    朱美把他拉起来。男子按着腰，露出痛苦的表情。

    男子口口声声叫着好痛。乍看下，是个三十五六岁、不到四十的落魄男子。

    “什么嘛，看你好手好脚的，不是个英挺的大男人吗？现在这种时势，或许你有什么别人难以想象的苦衷，可是如果你真的烦恼到要自我了断，也得好好想想方法嘛。你看看，难得的决心都给糟蹋了……”

    男子疼痛地抚着腰际，呆呆的“噢……”了一声。他穿着西装，里面是一件开襟衬衫。松树底下摆了一只扁平的旅行袋。

    “啊，好痛。”男子说。

    “什么呀，你这人怎么这么愣头愣脑的……”

    朱美虽然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却还是忍不住……哑然失笑。

    “……真是的，这种时候，不是该说‘不要阻止我’或是‘不要问我理由’吗？哪有人上吊还这么悠哉的？”

    “呃……是这样吗？”

    “当然是啦。”朱美说着，又笑了。

    然后她说：“喏，站起来吧。”，再次伸出手。男子有手扶着腰。伸出左手，但是指尖一碰上，又慌忙缩了回去。

    “干嘛呀？难道又想继续上吊了吗？不过我看腿软成这样，本来掉的上去的也掉不成咯”

    “不……”男子把手撑在沙地上，爬了起来，说：“我打消念头了，这行不通的。只是你的手……呃，实在太冰冷了，所以呃……”

    “哎呀，讨厌，现在离天黑还早呢。我可不是幽灵呀。”

    “我知道。”男子莫名一本正经地回应朱美的玩笑话，然后道歉：“失礼了。”被这么一道歉，朱美也感到困窘。

    “真是让你见笑了。我不是一时鬼迷心窍，不过我似乎被吊死鬼给附身了。托你的福，附身妖怪离开了，我也从树上掉下来了。”

    男子外表看起来很老气，却出乎意外地相当年轻。

    朱美再次准备要开口时，男子叫道“痛痛痛痛”，又屈起了身体。

    “哎呀，是不是摔着什么地方了？要是腰鼓碰断了，会有生命危险的。”

    不过他本来就想寻死了。

    看样子，男子似乎摔得相当严重。

    会不会是撞到树根了？男子“呜呜”呻吟着，又卷起身体。

    “……想起却没死成，不想死却摔死了，那可就本末倒置了。看你这样子，还是休养一下比较好吧。我看你不像当地人，你住哪个旅馆？我去叫人……”

    “不……不，我没有住旅馆，已经退房了。”

    想想也是，如果他真心寻死，也没打算再回旅馆去吧。

    “那……”

    “不，呃，给你添麻烦了。不要紧，我只要稍微休息一下就好了。”

    “躺在这种沙地上，不管休息多久，跌打损伤也不会自己好起来。沙子治的好的顶多只有河豚毒。真没办法……”

    朱美转头望向来处。

    “……我家就住在附近。是租的房子，虽然很小，不过如果你不嫌弃……”

    “这、这怎么能行？男人去妙龄女子家里……”

    “哎呀讨厌，什么妙龄女子，说这种奉承的话。要说麻烦，你早就已经给我添麻烦了。要是你倒在这里，就这么上了西天，叫我晚上怎么安心睡觉？”

    朱美记得去年冬天也说过同样的话，就是那宗逗子事件的开幕。

    很难得地，她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

    成列海鼠壁（注：一种在外墙贴方瓦，缝隙填灰泥的凸稜墙壁。）的屋舍。

    从大马路弯进旁边的小巷。

    这个房子只有三个房间，十分小巧简素。

    朱美靠着路人帮忙，把男子带回自宅。男子频频说着“对不起”、“我不要紧”、“对不起”，但是他好像连腰都直不起来，无可奈何。如果他满口嚷着无论如何都要去死，那还另当别论，但寂然他已无意寻死，也不能抛下他不管。

    虽说萍水相逢也是前世因缘，但别说是前世了，今生都有了这么深切的关联，哪有任由他去的道理？朱美这么想，但实际上她对此人充满了好奇、

    ——真的……

    就是因缘际会吧。

    男子的腰部撞出了一处清楚地瘀伤，果然撞得很严重，不过男子无法走动，似乎不是因为撞伤所致，而是右脚扭伤了。

    朱美为他贴上膏药。

    这里不缺的就是药。

    男子自称村上。

    “不好意思”、“真是丢脸”——即使如此，男子仍然在三如此反复，然后有些僵硬地说：“不过真是吓了我一跳，我还以为你绝对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呢。”

    “哎哟，你再继续这么胡说八道下去，小心嘴皮子烂掉。”朱美答道，关上药箱。“对着我这种半老徐娘，说我二十二、三也就罢了，什么十七、八岁，简直就像在挖苦人。”

    “不，可是没办法啊，在我眼里看起来真是这样。说你是十七、八岁，也绝对不会有人起疑的。对你男人——啊，不，对你先生虽然过意不去，可是你看起来真的一点都不像已婚的人……”

    “你这人真讨厌。随便少报十岁以上的年纪，神明会生气的。而且外子也会笑我的。”

    朱美笑了。虽然说话有些笨拙，但唯一可确定的是，他的心意美朱十分明白。村上非常惶恐，搔了搔头。

    “呃……话说回来，真是大恩无以为报啊。要是没有你路过，我现在真不晓得怎么了。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就算朱美没有路过，他的上吊行动应该也会宣告失败，如果摔得跟现在一样，也没办法再次挑战上吊，所以不算是朱美救了他的命。朱美这么说，于是村上露出一种快打喷嚏般的表情说：“没那回事。托你的福，我打消寻短的念头了。现在想想，我实在不晓得当时为何会那么想死，该说是走火入魔，还是鬼迷心窍呢？要是没有遇到你，我或许会把摔伤当成更严重的不幸，爬过海滩，跳海自杀了。”

    “这样啊……”

    朱美的心情变得有些愉快。

    男子严肃的口吻反而有种独特的滑稽感。他愈是一本正经，就愈显得好笑。这名男子就是这么有意思。

    “……那还真是值得庆幸呢。”

    “话说回来，呃，你先说……何时回来？”

    “天晓得。”

    “天晓得……？呃，我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说这种话实在过意不去，但我现在没有办法好好答谢你，呃，我的在你先生回来之前告辞才行……”

    “如果你是担心这个，暂时不要紧的。”朱美说。“……外子出外巡游各地做生意，完全不晓得会在明天回来、下周回来、还是下个月才回来。”

    “你又开我玩笑了。”村上说。

    “才不是开玩笑。外子是越中富山的卖药郎，现在正在相模一代拜访客户”

    “卖药郎？”村上突兀地惊叫。

    “卖药郎……怎么了吗？”

    “呃、不……”

    村上说“没什么”。

    “什么啦？”

    “呃，就是……”

    村上的脸色暗了下来。

    不过也只有一瞬间，没出息的男子很快就恢复一脸没出息的表情。

    “恩，是我孩提时的事了……”

    “孩提时？”

    “是的，是我小时候的事。”村上赶忙解释道。事实上，他的口气听起来像是突然遭到逼问，穷于回答，而临时想到了借口。

    “呃，我小时候非常害怕卖药郎……不，呃、啊，失礼了。”

    村上异常慌张地摇头。“啊，真、真对不起，我竟然这样说恩人的先生……”

    “讨厌啦。”朱美笑道，接着说：“你话像这样说到一半，反而叫人在意。”

    “哦，欸，说的也是……”村上又扭扭捏捏、深感难为情似地惶恐不已。“是啊，在我的故乡，有会拐带走小孩的卖药郎……，啊，这当然是为了吓唬小孩便出来的故事。据说那个卖药郎背着一个巨大的包袱，会在黄昏来访。他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绑着绑腿之类的东西，会抓走黄昏时还在外头玩耍的小孩，把他们装进包袱里带走。还说他会把小孩子磨碎，做成药来卖。恩，家父等大人都会这么哄骗小孩子。要是做坏事的话，卖药的会来哟……”

    村上说到这里，仰望朱美的眼睛。“真、真是抱歉，我绝对不是在侮辱你先生的职业……”

    他急忙说道，像鸡似的伸着脖子道歉。朱美倒是觉得这番话颇有意思，笑着答道：“没关系啦。”但是村上却说：“不，有关系，我不该说这种话的，”他更加惶恐了。

    “我、我这个人也过于冒昧了，你一定觉得很不舒服吧。”

    “讨厌啦。嗳，外子真的不是人口贩子，应该不是啦。可是很多地方都会拿这种话吓小孩子吧。我小时候也怕死按摩的了。我以前帮佣的地方，有按摩师傅回去帮大老板推拿，那真的很可怕。现在想想，对人家按摩师傅真的很失礼。这么说来，我更小的时候——我以前住在信州的深山里——对，那个时候大人都会说，要是玩得太晚不回家，就会有背布袋的过来哟”

    “背布袋？”

    “可能是貍子之类的吧。就像大黑大人（注：大黑大人即大黑天，为佛教中长官破坏与丰饶的神明，后来转化为司掌食物、财福之神，在日本与大国主信仰相糅合，称为七福神之一，也被称为“惠比寿”，作为厨房之神受人信仰。）那样，背个大大的布袋。然后一样会把不乖的小孩装进布袋里。我不记得会被吃掉还是被杀掉，不过那跟拐卖人的卖药郎是一样的吧……”

    村上应了声“噢……”，用双手抱住肩膀。

    他的动作像是在忍耐寒意。

    “拐人真的很恐怖……”

    “哎呀……”

    多么胆小的自杀者啊。

    比起自我了断性命，被拐走似乎更令他觉得恐怖。

    村上害怕了一阵子后，说道：“那么恕我告辞。”站了起来。——不，是想要站起来。

    这个窝囊的自杀者开口闭口就是“恕我告辞”、“恕我告辞”，他还是无法走动，所以也无从离去。村上连站都站不起来，甚至还痛得哀嚎。朱美“嗳嗳”的安抚他。

    从刚才就不断地重复上演这出戏码。

    村上再次低头。“真、真是太丢脸了。我马上就会告辞，呃，请你再稍待……，啊，痛痛痛痛……”

    “什么马上，看看你的脚，这两三天是动不了的。如果你这么讨厌这里，我帮你在这附近找家旅馆吧，或者是请医生来……”

    “不，呃，说起来实在丢人，我身无分文，旅馆和医生都……”

    “那样的话……就在这里住下……”

    “不，这也、那个……”

    “如果担心外子，那你是多虑了，反正他也不会回来。”

    “这、就是那样才更令人伤脑筋呀。呃……怎么说趁着丈夫不在，闯进只有一个女人家独处的家里……”

    他说话变的口齿不清。

    朱美心想：又来了。

    大部分的男人都会说这种话。丈夫不在时来访的男人全都是奸夫，老婆不在时来访的女人全都是淫妇——世人大概这么人定的吧。仿佛非得把所有的事情都往男女关系联想才行。例如人们会说，一个人之所以醋劲大发，是因为自己也有内疚之处，可是其实只要不是一年到头都在发情的色情狂，根本很少会发生那种事。说起来，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男子，怎么看都没有半点魅力，就算丈夫这当儿回来了，朱美也不认为两人有丝毫遭到怀疑的可能性。不过要是把这番想法说出口，就太伤人了。

    住没觉得有点不知道如何是好，实在没办法。

    村上抬起上半身，说：“不管怎么样，我得告辞了。改天我会再登门道谢的。”就算朱美说“好吧，那你走吧”，把他给赶出去，他一定只撑得到门口，然后就蹲着走不动了。

    朱美思忖后，决定离开家里。

    继续争论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拜托他看家的话，他应该会乖乖呆着不动，让他一个人独处，或许会稍微冷静一点。如果他无论如何都想离开，只要在朱美回来之前离去就行了。不过朱美觉得就算他想走，应该也走不了。

    而且仔细想想，朱美本来并不是要去松林散步。当然她也不是为了捡回上吊的男人才在外头徘徊。他本来是去买晚餐材料的。因为春风太宜人，她才忍不住饶了路。

    朱美好不容易劝住男子，说她有事外出，请他别想太多，暂时先在这里休息，然后站了起来。

    她走下泥土地，拿起丢在鞋柜上的钱包，打开玄关的拉门。

    她踩了一下木屐，踏出步伐。

    才刚走出玄关口……

    就响起一阵吵闹声。

    声音甫落，一名男子想要避开什么似地从邻家冲出巷子来。男子冲势过猛，差点跌倒，待他重新站好时，脸望向了朱美这里。

    他们四目交接。

    男子的打扮奇异。

    他的服装并不惹人侧目，却有点奇怪。当朱美注意到是因为他脖子上挂的圆形装饰物时，男子把手伸向朱美，就要开口。

    这一瞬间……

    疑似煤球的物体从邻家门口朝男子扔去。男子往后一跳，煤球掉在巷子里。尖锐的咒骂接着响起：“快给我滚！纠缠不休的，烦死人了！我家是车返的山王大人（注一：山王大人指日枝神社的祭神山王）的氏子（注二：指氏神（当地神）所守护的土地的居民。），才不会加入那种怪组织！”

    男子被骂得狗血淋头，频频瞄向朱美，好不狼狈，但是没多久又响起了一道喝骂：“你要在哪里杵多久？快给我滚！恶心的东西！别以为我是女人就好欺负，小心我真的揍你！”

    吼声之后，接着是婴儿的哭声，邻家的妇人从门口走出来了。她穿着宽松的棉外衣，背上背着婴儿。男人露出尴尬不已的表情，最后还是匆匆地离开了。

    “乖哟乖哟，对不起哟，真可怜，把你吵醒了。”妇人努力安抚婴儿，骂道：“撒个盐辟邪好了。算了，浪费盐。”然后她总算发现朱美站在那里。

    “哎呀，朱美，被你看到啦？”

    “看到了……。呃，奈津姐，那个人是谁啊？看你骂的那么凶。”

    “气死我了，那个人有够讨厌！”主妇——松嶋奈津皱起那张童女般的脸庞说。

    母女摆在一起看，会让人搞不清出哪个是母亲，哪个是婴儿。不一样的只有脸的大小而已。

    不止母女脸长得相似。说起来，奈津这个女人虽然已经有孩子了，本身却也像个孩子般。如果说朱美看起来像十七、八岁，那么奈津看起来顶多只有十五、六岁。

    “是上门的推销吗？”朱美问。

    奈津当下回答：“比推销更恶劣哪，是莫名其妙的传教，真是气死人了。突然闯进来，说什么‘想不想长生呀’，真是开玩笑，我把他赶走好几次了，可是还是一直来。噢噢，乖乖……。撑着我老公不在，大摇大摆地闯进门来，真是有够厚脸皮的，朱美，你也要小心一点哪。”

    ——趁着老公不在啊。

    朱美没有搭腔，于是奈津又抱怨个不停。朱美漫不经心地听着，望向奈津背上的婴儿。婴儿不知不觉间香甜的睡着了。朱美望着婴儿的睡脸，奈津也注意到了，“啊，终于睡着了，我让她躺下来就来。”说完折回屋子里。

    朱美感到困窘不知该怎么办。“让她躺下来就来”，意思是奈津打算再过来吧。那么我应该等她吗？就这样默默离去，的确也蛮奇怪的。

    而且连续两次出门节外生枝，朱美实在提不起劲去买东西了。原本采买这事就不急，他也只是不晓得该怎么应付捡到的自杀者才离开家门，朱美心想干脆在这里和奈津站着聊聊再回去好了。

    不过奈津这个女人，无疑是那种会打乱朱美生活步调的人。

    朱美搬到这里三个多月了，但是每次一碰上奈津，都有种又麻又痒、难以形容的感觉。奈津非常亲切，而且处处关照朱美，可是该说她精明还是厚脸皮呢？朱美在不知不觉间为奈津操劳的情况然而比较多。当然，这是没什么打紧，但……

    只是以美朱来看，自己的生活步调确实被打乱了。不过最近却有点乐在其中。换言之，朱美肯定是喜欢这个与自己没有任何共同点的邻家主妇吧——就在朱美胡思乱想之际，一派轻松的奈津再次走出玄关口。

    “让你久等了。”

    只看脸的话，奈津真的就像个小女孩。

    “朱美，重点是刚才那个男的，那个臭家伙，昨天跟今天都在那孩子刚好睡着的时候跑来。我忙的要死，那家伙知不知道对有孩子的母亲来说，婴儿睡着的时候有多宝贵啊……”

    奈津一出来就滔滔不绝。

    如果只听她年轻的口吻和声音，完全就是个小姑娘。

    一说到激动处，当地话就冒了出来，这也让人觉得可爱。可能是因为朱美是外地人，这个热心助人的聒噪邻居似乎刻意不在美朱面前讲当地方言。不过这与其说是顾虑到美朱可能听不懂，或许只是想装装高尚罢了。

    “……可是啊，最近很多呢。那时叫什么？新兴宗教吗？最近这阵子接二连三冒出来，听说有好几种。喏，这一带不是能清楚地看到富士山吗？会不会是这样缘故？我看绝对跟富士山脱不了干系，你不觉得吗？富士是日本第一名山嘛。”

    朱美苦笑。她心想：奈津说的宝贵时间这样浪费好吗？

    “那个……叫什么来着？对了，是叫‘成仙道’。喏，天神原还是本宿那里，不是盖了一栋金碧辉煌、稀奇古怪的祠堂吗？”

    “我不晓得耶。”

    “很奇怪的一座祠堂，品位有够差。屋顶什么的放了一堆奇怪的装饰。你也去看看，有够好笑的。然后，刚才那个男的，就是那里的人。他的脖子上不是挂了一个圆圆的怪东西吗？就像这样，花纹像神社的太鼓、奇形怪状的……”

    朱美也看到了。那是个装饰品，约有手镜大小，上面有着黑与白的巴纹（注：巴纹是一种形似蝌蚪，或太极图单色边的图形，依数目不同，称一巴、双巴或三巴。这里的黑白两色巴纹，指的其实就是太极图案。）。看起来虽然陌生，却不是没见过，那个图样朱美曾经在哪里看过。

    “他要奈津姐信教吗？”

    “就是啊。”奈津撅起嘴巴。“我怎么可能加入那种怪宗教呢？我真是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被那种怪宗教骗去。然后，朱美，成仙道好像有很多信徒。虽然不能大声说啦。”

    奈津扫视周围两三次，压死嗓音，身子前屈。“听说这一带也有不少，听说小林家就信了，大野家的阿婆也是，还有清水家。他们表面上虽然都装着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可是私底下竟然相信那种低俗的成仙道耶。”

    “成……鲜道？”

    字怎么写呢？

    “说是信那个的话，就可以长命百岁，活上一两百岁，真是胡说八道。喏，这一带的水不是很干净吗？所以他们会喝什么涌出来的泉水。可是那种东西，在家里喝不也一样吗？谁会特地去花钱去喝啊？”

    “才不喝咧、才不喝咧……”——奈津挥挥手。“听说三岛这一带蛮多据点的，真是没把人看在眼里。三岛已经有三岛大社了，我们家代代也是山王大人的氏子。像我曾祖母就很自豪，说她曾经在运白砂的队伍里担任照顾婆呢。”

    “运白砂？”

    朱美还不熟悉这块土地。所以虽然她不懂什么成仙道，但奈津说的山王大人，她也莫名不知所以。三岛大社她还知道，至于运白砂，就一头雾水了。

    朱美如此表面，奈津便将她栗子般的眼睛睁得更圆，说道：“就是祭典呀。你不知道吗？要从狩野川的河堤运石头过去，做成一个祭坛，然后一大群人排着队，把它搬到山王大人那里。听说以前的队伍就像诸侯出巡般盛大，那个时候不是从河边，而是从海边——就是千松原的海边，从那里搬石头过来。那里不都是石头吗？”

    “山王大人是……？”

    “神社啦神社，车站那边的……是叫日枝神社吗？哎哟，我不知道它正式的名字叫什么啦。”

    奈津放声大笑。“所以说，信奉的神明怎么可能随随便便说换就换呢？家里还有神龛呢，而且是代代流传下来的。办葬礼不是也有寺院吗？我们是檀家嘛。什么信宗教，根本不需要。可是啊……”

    ——神明。

    朱美不太喜欢这个字眼的语感。

    朱美是个性情淡泊的女子，所以和其他许多事物一样，她对于神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说到朱美听到神明二字时的感想，大概与一般人大不相同。

    朱美最近才发现自己的这种特质。她长年以来一直掩盖着它，等到总算掀开盖子一看，朱美的半生却有如被神明这个字眼戏弄了一般。不知是否受到这样的影响所致，朱美似乎无法像常人一样接受信仰这种事物。对于这部分，她无论如何都无法坦然面对，连自己都觉得厌恶。

    就在朱美陷入思考时，忙碌的主妇又说出一堆话来了。朱美想答也答不了，只好敷衍地笑笑。

    奈津整张脸都在笑着，问道：“那朱美，你现在出来做什么？”

    “做什么……？”

    没做什么，可是……

    情势使然，朱美不得不说出她在千松原见到一个上吊者的事。奈津眼里浮现好奇之色，说：“哎哟，真不得了。那么……他在咯？”

    奈津的视线瞄向朱美的家，朱美点点头。

    “做好事也该有个限度呀。”奈津说，“那你打算怎么做？”

    “那个人坚持要走，要离开。我跟他素不相识，也不欠他什么，他只是个路过的陌生人罢了。要是他能走的话，我会要他马上走。可是看他那样，实在没办法抛下不管。”

    “他站不起来吗？”

    “是啊。要是把他赶出去，救了他的我不知道会被骂成恶鬼还是蛇蝎呢……”

    “啊哈哈哈，真是倒霉。那也没办法，你就暂时照顾他一阵子吧。我去帮你一起跟他说，叫他乖乖呆着。话说回来，你不想问问他自杀的理由吗？”

    “理由……？”

    “对，理由。到底什么事把他逼到这种地步……？这种人可不是随便就碰得上的。你也想知道吧？而且你说他还是个穷光蛋，不叫他说点有趣的事来听听，你岂不是亏大了？总之，你先去买东西吧。”

    奈津拍了一下朱美的肩膀。

    “朱美，你干嘛一脸怪表情啊？随便去附近买条竹荚鱼就行啦，我家老太婆也快回来了，她一回来，我就去你家。喏，快去吧。”

    奈津推推朱美的背。朱美在催促下走了出去。出去之后她才想到，一如往常，她又完全被卷进奈津的步调里了。

    她就这样走出大马路。

    原本舒爽的风已经停了。

    天空也暗下来了，上头云雾笼罩。

    明明还不到太阳西下的时间。

    ——问她自杀未遂的理由？

    朱美连想都没想到。

    她也不想深听自杀者的心情。

    说起来，换做自己是村上，会向别人吐露这么重大事实吗？殷切渴望赴死的人，会……

    ——他已经不想死了。

    朱美也觉得，或许问问他反而比较好。

    朱美也曾经想过要寻短，但是她从来没有试图自杀。

    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能说她就是这种性子。但唯一可确定的，并不是因为她很幸福。

    证据就是……杀人。朱美曾经想过，但那是老早以前的事了。

    但是……

    也许不管杀人还是自杀，都一样。同样都是讨厌、憎恨、怨恨、痛苦、悲伤、空虚这类负面情绪凝聚在一起，只是发泄时的对象不同罢了。

    如果真是如此，那种念头或许并非与不幸直接相关。

    比照自己的经验来看，朱美这么认为。当然，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人都有各式各样的理由，而且那或许不是能果断理清的事。

    过去……朱美曾经对某人怀有深切的杀意。可是，那时候朱美究竟是讨厌那个人？憎恶那个人？还是怨恨那个人？

    似乎都不算是。说憎恶的话确实憎恶，而且也不是不怨恨吧。朱美应该也不喜欢那个人，那么或许就是讨厌。可是，朱美应该也不会因为这样就想杀了对方，她觉得绝对不是。说起来，因为憎恨对方就杀掉对方，也不能怎么样。

    没错，不能怎么样。所以……

    ——所以啊……

    如果能怎么样的话，事情早就解决了。就是因为不能怎么样，而且知道不能怎么样，人才会费尽心机，设法将那种道理说不清的事化成具体。朱美觉得那就是在某个瞬间，由微不足道的奇迹您聚而成的杀意。所以那个时候、那一瞬间，不是憎恶也不是怨恨。而那种有如热病般的杀意朝外发露时，就成为自杀行为……，会不会只是这样而已呢？

    ——真正是附身妖怪。

    那个人——村上，也说附身妖怪离开了。

    ——真的离开了吗？

    朱美有些不安。丢下那个人独处真的没问题吗？反倒是陪在他身边，像奈津说的，追根究底地问些无聊事，是不是比较好呢？

    所谓真实，是比想象中更恣意任性的。一旦诉诸语言，真实立刻会微妙地偏离原本位置。然后不可思议的是，它会就这样坐落在偏离的位子上。那种偏离，有时候会使杀意消失。朱美在逗子的事件学习到这件事。

    ——回去吧。

    朱美这么想，转过身的瞬间，她感觉有人在看她。

    她环顾周围，却没有人影。还是老样子，视野十分清明。虽然有些微阴，但春季的城镇极为洁净清澈。不过他觉得城镇原本清新的空气似乎有点变质了。

    ——骚然不安。

    道路遥远的彼方，有一个男子背着巨大的行李。

    男子拖着沉重的步伐前进。

    那是……

    ——卖药郎。

    不是丈夫，丈夫不可能在这里。

    美朱定睛凝视，却模糊一片，看不清楚。虽说空气清新，远景却像隔了一层扭曲的镜片般，晕了开来。是光线的关系吗？

    不……或许是因为朱美有些感到不安了。

    极目望去，更遥远，卖药郎前往的方向浮现出鲜艳的色彩。黄色、绿色、红色、原色渗了出来。那不是一般的色彩，色彩仿佛热气般悠悠摆荡，逐渐靠近过来。

    那是成群结队的一大群人，是刚才听说的新兴宗教吗？卖药郎渐渐地远去，而不可思议打扮的一群人则静静地逼近过来。

    ——坐立难安。

    风停了，城镇却骚动着。

    狗在叫。

    忽地往旁边一看，胸前垂着圆形饰物的男子，正茫然站在木板围墙边。

    2

    生药独特的香味沁入有些干燥的眼睛里。

    气味是从褪色的江户紫大包袱里散发出来的，朱美有种想要拿冰水洗脸的冲动。

    “那么……”尾国诚一浅浅地坐在脱鞋出的木框上，喊了一口朱美泡的第三杯茶，饮下后接着说：“……那位村上先生现在怎么了？”

    “在医院。”朱美答道，然后叹了一口气。

    昨天……

    朱美总觉得内心骚然不安，打消采买的念头，折了回去。

    她也不想和打扮奇异的一行人错身而过，但是从大马路弯进巷子后，那种焦躁感更加强烈了。

    转角杂货店的老看门犬平时老是在睡觉，几乎不会吠叫，此时却好像被人踢了一脚似的，狂吠不止，可能是狗叫搞得她心神不宁吧。狗会叫，八成是因为那个成仙道的人还待在围墙后面。

    然后……

    朱美小跑步穿过巷子，回到家里，打开玄关门的瞬间……茶箱“砰”的一声翻倒了。

    仔细一看，靠庭院的拉门上框吊了一个东西。

    是村上。村上再次试图自杀了。

    朱美急忙跑过去，抱住村上的身体，从檐廊大叫奈津。奈津鬼叫着跑来，结果演变成左领右舍全部出动的大骚动。杂货店老板把村上抱下来，众人将他放在门板上，抬到镇上医生那里去了。

    千钧一发，村上总算保住了一命。

    医生说，钥匙美朱再晚个几分钟……，村上恐怕就没命了。

    “真倒霉哪。”尾国说。“竟然在别人家里上吊自杀……他只是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吧？只能说是飞来横祸了。再怎么说，人家救了你，你却在人家家里上吊，简直是恩将仇报。”

    “就是啊，真是给人添麻烦。”朱美说，客套地笑。

    “不过那个人不是扭伤得很严重，连站都站不起来吗？竟然还能上吊。”

    “是……啊，医生诊断说，好像脚骨裂开了，要是平常人，根本痛的站不起来。”

    “看样子他一心想死。”尾国说。

    但是朱美觉得并不是那样。

    村上的样子确实有些奇怪。但是说到哪里奇怪，他只是看起来有些纳闷，与其说是想不开，人反倒很开朗。

    “不过你折回家，真是做对了。要是你去买东西的话，那个人就会吊死在这里了，对吧？”

    “他是在那里上吊的吗？”尾国指着檐廊问。朱美点点头，被拿来当踏脚台的茶箱还在原处。

    “美朱嫂，你事先感到什么不对劲吗？”

    “嗳，虽然不到忐忑不安的地步……，我这算预感吗？”

    朱美没有这样的自觉。

    那时，朱美确实觉得非回家不可。

    可是他认为这个判断并不是基于村上可能再度自杀的预测。虽然觉得不太放心，但她并不担心。朱美之所以回家，说起来，是因为整个城镇骚乱不安，让她内心忐忑了起来。而她之所以觉得城镇变的骚乱，是因为空气变得又干又刺，阳光变得没有生气。

    “会不会是预知呢……？”尾国开玩笑地说。

    “应该不是吧。”美朱回答的不怎么笃定。

    朱美几乎一夜没睡。

    或许如此，老实说，她昨天的疲劳还没有恢复。

    昨晚……上吊骚动告一段落，朱美回家时，都已经深夜了。村上的状况与其说是自杀未遂者，更接近倒在路边的可怜人。幸好他很快地恢复意识，得以免于惊动警察，但是要让一个身份不明的人住院，是件相当麻烦的事。

    当美朱收拾好凌乱的家里，简单吃了点食物时，东方天际已经泛白了。即使上床也睡不着，就在将睡未睡时，也接近中午了，所以朱美放弃睡觉，爬了起来，此时尾国来访。

    尾国是丈夫的生意伙伴——也是卖药郎。

    他们认识已有四年之久。

    不过尾国并没有像夫家的药品批发商承销商品。就这点来说，尾国等于是丈夫的竞争对手，但是尾国是这一行的老前辈，很照顾丈夫和朱美。

    朱美的丈夫作为行脚商人的资历尚浅。他原本是个军人，战后不久才做起买药生意。而尾国从十八岁起就从事这一行，是个拥有二十年资历的老手。丈夫原本就待人和气，不适合当军人，但从要求绝对服从的阶级社会转职到服务业。似乎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将待客的初步要诀交给这个门外汉的，不是别人，就是尾国。

    或者说，丈夫能够摆脱过去的犹豫，决定帮忙老家的生意，一定是因为认识了尾国。

    为他们张罗这个住处的，其实也是尾国。

    听说尾国自从初出茅庐，就一直巡回骏河伊豆一带，当他得知朱美夫妇正在寻找新住处，立刻向他们推销说：“静冈的气候风土都十分不错，要住的话就住静冈吧。”甚至还帮他们寻找租屋处。朱美才能有现在的生活。就某方面来说，尾国是朱美夫妇的恩人。

    搬家后，这是尾国第一次来访。也因为是他介绍的，他似乎一直很挂意。

    一问之下，原来尾国两天前来到沼津，寻访客户，那么朱美昨天看到的卖药郎或许就是尾国。

    朱美并没有特别询问。

    尾国说：“可是……总觉得这件事很不可思议，令人费解。首先，那个人到底为什么要上吊？你问过他有什么隐情了吗？”

    “这个嘛……”

    ——我少了什么……

    ——他说他少了什么。

    朱美不明白。

    昨晚……

    村上躺在床上，总算平静下来后，朱美听闻了一些状况。当然，问出来的不是朱美，而是全身上下充满了好奇的邻家主妇——奈津。奈津也算是救了村上，他用一种母亲斥责做错事的儿子般的口吻询问。村上十分惶恐，却也没有刻意隐瞒的样子，一面述说生平，一面顺着询问吐露实情。关于感到自杀冲动的经过以及动机，村上首先这么说：“我少了什么……”

    “什么是什么？钱吗？还是女人？”奈津追问。

    “就是因为不晓得是什么，才会这么害怕……”村上这么说。

    少了什么，但是不知道少了什么——胆小的男子说他受到原因不明的失落感折磨，才会想要了却生命。真是无法理解。

    “什么叫做少了什么……？”

    “不晓得，我想……大概是觉得很虚幻吧。”

    “虚幻？”尾国那张平坦的脸皱了起来。“听起来好像少女小说中会出现的词呢。虚幻啊……，人会为了那种棉花糖般的理由去死吗？我实在不了解那种心情。不是因为生意失败，还是老婆跑了这类理由吗？”

    “他说他经营的螺丝工厂倒闭了，不过那似乎对他没什么影响。他说因为加入了什么研修会，也渐渐振作起来。”

    “噢，呃……叫做‘指引康庄大道’之类的。可是那个团体很可疑。我听说那是一个欺诈团体，转移中小企业经营者为下手对象，给他们一些草率的建议，算是一种靠心灵课程来敛财的团体吧，我认识的朋友家人也上过当。”

    “我对这种事不太了解。管它是骗人的还是胡说的，只要生活平顺就好了吧……”

    ——自杀的动机。

    朱美终究无法理解。但是她又觉得自己十分体会村上的心情。尾国和朱美不同，熟谙世事，见识也深，朱美心想他或许会懂，所以才告诉他。

    尾国望了草鞋一会，低喃道：“嗳，大概是……生病吧。”

    “是……生病吗？”

    “应该是生病吧。这不是心态、想法如何的问题，就是没什么理由的。我听说那种人只是被蚊子叮了一下就会想死。”

    “有那种病吗？”

    “恩，有一种气郁之症。”

    “气郁……”

    “是啊，会变得忧郁。我听说得了那种病的人，会突然想死，没有什么理由。对本人来说，应该是相当严重的事……，不过家人更辛苦吧。病人会突然想死，必须时时刻刻盯着才行。”

    “真棘手呢。”朱美说。“就是啊。”尾国应道。

    “那种病治得好吗？”

    “有些温泉对精神方面具有疗效，也有药物……。我手上也有那种药，不过过去一般人根本不会把它当成一种病吧。现在不是有那种治精神疾病的医生吗？所以大家也知道那算是一种病了吧……”

    朱美不认为村上是得了那种情绪低落的病。

    因为恢复意识以后村上连一丝犹豫的模样都没有。他好像在害怕什么，却没有阴郁的样子。就像第一次救了他的时候一样，十分窝囊，只是不停地道歉。不过，他虽然道着歉，却也频频地像是在自问自答。

    ——这就是他生病的征兆吗？

    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自杀的动机。那就像发作一样吗？朱美提出疑问，于是尾国说：“就像波浪一样，一阵一阵的吧。时好时坏，所以才是病。如果是痛苦的不得了而想不开，就不会如此阴晴不定了。”

    尾国这么作结。

    是这样吗？朱美心中暗忖。就算是痛苦的不得了，想不开而寻死，决定自杀的瞬间，不也像发作一样吗？

    ——否则的话……

    “话说回来，”尾国转过上半身。“听说那个人很怕卖药郎？”

    “他是这么说的，他似乎很胆小。”

    “这也不一定。”

    尾国翘起脚来，身子又转过来一些。“我说这种话也蛮奇怪的，不过我也不了解大家为什么会害怕卖药郎。我们就像候鸟一样，从一地到一地、从城镇到城镇，不断地漂泊。对当地的人来说，我们是一年来一次的外来客。就算再怎么熟悉，隔了一年，人会变，人情也会变。老人会过世，婴儿会出生，一些夫妇也会离异，而我们又同样地出现在那里。喏，鬼啊神的，不也是每年来个这么一次吗？跟这个是一样的。但是咱们的面相又不象神明那样令人崇敬，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疑哪，跟鬼是一样的。”

    尾国笑得像咳嗽似的。“巡回诸国当中，可以听到许多传闻。至于小孩被拐的传闻，则是到处都有。什么藏小孩的盲人啊、抓小孩的老太婆，每个地方说法都不同。天狗也会抓小孩，就是所谓的神隐（注：神隐指人神秘失踪的现象，古人多认为是天狗或山神所为。）。以现代的讲法来说，就是拐小孩的。”

    “拐小孩的啊……”

    “没错。什么取儿肝啊、榨童子脂啊，主要是业内地方的说法。就像字面上的意思，把抓来的小孩活活挖出肝来，或榨取脂肪制成药，据说对于不治之症、难治之症具有疗效。嗳，那都是胡说八道。我……不不不，你先说当然也没有经手那种东西。只是，或许也有些人深信不疑吧。”

    “或许……吧。”

    朱美知道一个男子，深信人体能够变成灵丹妙药，因为误入歧途。她也听说在不远的过去，相信此道的人引发了好几宗猎奇事件。所以虽然朱美不知道那种药究竟有没有效，但传说、迷信现在依然具有影响力吧。

    朱美大略说明自己的想法，尾国说：“嗳，是啊。以前真的有。”

    “你的意思是……？”

    “就是取儿肝哪，我想过去真的诱拐小孩的吧，以前有这门生意的。因为虽然名称不尽相同，全国每一个地方都有这样的传说吧。如果做坏事，妖怪回来哟……，拐小孩的回来哟……”

    “那是妖怪吧？”

    “就是妖怪啊。要是送来恐吓信的话，那就是犯罪，不过就算拐走小孩，就这么杀掉，也没有人知道是谁干的，即使拐走小孩的是人，但因为不知道究竟是谁怪走的，所以还是妖怪。小孩被拐走的现象本身就是妖怪。不过迷路饿死，或是摔下谷底而死，这些也都被当成拐走吧。若非如此，才不会有那么多怪人的妖怪呢。朱美嫂……我记得你是信州出身的吧？”

    “嗯。”

    “那么你听说过蒙牟或牟蒙嘎（注一：“蒙牟”及“牟蒙嘎”皆为音译，原文为“モンモ”（monmo）“モモソガ”（momonga））吗？”

    “什么……？”

    这是什么？觉得好像曾经听过。

    尾国举起双手，张开指头弯曲，然后张大嘴巴，说道：“牟蒙嘎！”

    “哎呀，讨厌啦……，你又不是妖怪。”

    “就是妖怪啊，你小时候被这么吓过吧？”

    “呃……”

    朱美只记得背布袋的。可是……虽然不是记得很清楚，但是既然只看一眼，就明白尾国在模仿妖怪，表示朱美也认定那种动作和叫声是属于妖怪的。毫无突兀之感。

    “我记得信州一带是这么传的，是我记错了吗？我是佐贺出身的，小时候常被这么吓：刚勾、刚勾（注二：此为音译，原文为“ガソゴウ”（gingo））！”

    “刚勾？”

    “牟蒙嘎和刚勾都是妖怪的名字。算是名字都是这么称呼妖怪的。是小孩子的话，就像猫叫做喵喵，狗叫做汪汪那样吧。那么……这是妖怪的叫声吗？嘎——，牟——，听起来也像叫声。这叫声的却很可怕吧。”

    “妖怪的叫声吗？”

    “嗯。干我们这一行的，陪小孩也算工作之一。说怀柔有点难听，但是被讨厌就麻烦了，所以都会带些玩具。因为这样，再加上巡回全国的关系，我们的记住各地孩童的用语。北方的妖怪大概都叫牟，牟牟或牟蒙爷；南方叫做嘎勾。地方不同，有时候交嘎勾，有时候则叫做嘎刚哞，一些地方也叫做嘎勾杰。然后有些地方混合在一起，叫做嘎牟。根据我个人的推测，这原本应该是卡牟吧。卡牟的卡占上风的话，就叫做嘎嘎什么，牟占上风的话，就叫做牟牟什么。”

    “什么是……卡牟？”

    “就是咬上去的意思（注三：日文中的“咬上去”发音为“卡牟”。）呀。”

    尾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把你咬来吃哟——是这种意思吧。小孩子被拐走，然后被吃掉……”

    “哎呀……”

    “说到吃人，大部分都认为是野兽干的，但是这似乎不是野兽，而是妖怪。野兽是不会吃活的猎物的。初春的熊虽会吃人，但正确来说是攻击人。日本也没有老虎或狮子，不管怎么样，野兽吃的都是尸体。没有哪种野兽会一碰上猎物就大口大口吃起来的，一开始都会先攻击。所以虽然同样都的防范，但防范的方法不一样，也能够回避。不过妖怪的话，只是黄昏走在路上，有时候就会碰到。然后一碰上就会被抓，也不会有尸体。”

    “然后……消失不见。”

    “没错，妖怪和绑架犯不一样，拐人的目的不是钱。一旦被拐，就回不来，就这么消失不见。若非如此，被吃掉这种形容方式就很奇怪了。而且啊，熊就是熊，狼就是狼，不会把他们干的事特意赖在妖怪头上。我们也不会说：做坏事的话熊会来哟……，唔，或许有些地方会这么说，但我从来没听说过。而且姑且不论深山，熊并不会来到村子或城镇的。所以我认为过去应该有拐人这门行业的。”

    “拐人……”

    “我想就是因为过去日本有过这样的人，吃人的怪物和拐人的怪物才会如此横行吧。然后，这些人应该不是当地人，所以村人得警戒旅人。而我们这些卖药的，在村人看来，只是单纯的旅人哪。”

    “所以卖药郎才恐怖……？”

    “我觉得即便他人认为我们很恐怖也没办法。因为换个角度来看，我们就像刚勾一样，是妖怪的同类。”

    ——妖怪。

    ——拐人贩子。

    ——卖药郎。

    “从过去不就有买卖人口这样的行业吗？我不晓得现在怎么样，不过在不久前，到处都还有人卖女儿。就算不拿去吃，人也一样可以拿来作为商品。那样的话，就得找地方进货才行。一般来说，是从父母那里买来。可是如果进货价是零，那可就赚翻了吧……”

    “朱美嫂，你怎么了？”尾国说，他平坦光滑的脸转过去。

    朱美谨慎地说：“是关于……那位村上先生……”

    村上害怕卖药郎的理由。

    朱美昨晚听到了其中的理由。

    朱美回想起窝囊上吊男的脸。

    村上说他出生在纪州熊也，据说是为在和歌山县与三重县间，一个叫新宫的地方。约莫十五、六年前，村上年仅十四，就离开了老家。说是离开，也不是被送去给人做雇工或是让人收养，而是离家出走。

    村上说：

    ——我害怕严格的父亲，憎恨只眷顾弟妹的母亲。

    ——我讨厌傲慢的哥哥，受不了啰嗦的亲戚。

    ——我不喜欢家业，乡下的风土也不和我的脾性。

    ——所有的一切都让我厌恶。

    ——我家是个农家，但是非常平穷贫穷。

    ——土地也很贫瘠，种不出什么作物。

    ——也做过抄纸的工作，但是不管怎么拼命工作……

    未来都看不到希望。村上深感绝望，结果逃离了家里、村子与生活。

    朱美心想：十四岁，那是个不上不下的年纪。

    已经不是孩子了，但也无法自食其力。近年教育制度似乎逐渐建立，所以中间出现了学生这种不是孩子也不是成人的位置，不过当时并非每个人都能够升学，那样的话，就只能安于半大人这种无可奈何的身份。

    朱美也出身贫苦，十三岁就离家替别人帮佣了。

    一个半大人，是没有能力选择人生的。

    村上可能是痛恨这一点吧。

    少年过去也曾经试着离家出走过几次。

    每当他离家出走，就会被带回来。他再怎么说都只是个少年，行动范围有限，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顶多只能在村子郊外徘徊，根本无法逃离家的约束。

    但是……

    村上说，当时是早春。

    他说无法明确的回忆起是昭和十二年还是十三年。

    一如往常，村上与家人发生激烈口角，“我再也受不了啦！我要离开这里！”他气冲冲的丢下这句话，奔出了家里。

    父亲气得涨红了脸，追了上来。

    村上头也不回的拔腿狂奔，所以不晓得父亲追了多远，他心想父亲应该很快就会折回去了。

    总是这样。父亲和母亲知道村上会跑去哪里，所以不会认真追赶，这让村上有些不甘心。不过逃亡者也觉得之多在河边或村子郊外就会被逮住了——村上这么述往。

    真的完全一如往常。

    那个时候，村上逃离神社的境内。

    那座神社叫做阿须贺神社。

    他缩起脖子，钻进鸟居。

    可以躲藏的地方不多，村上过去也曾淘金这里几次。上次他在社殿右侧被抓到，所以这次他绕到左边去。

    左侧称为上御，右侧称为下御。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称呼。”村生说。

    虽然不知道由来，但村上逃进了被称为上御的神域。

    哪里有两颗巨大的神木，就像鸟居般耸立着，村上从中穿过。社殿后方数目繁茂，是一座小丘陵，哪里叫做蓬莱山。

    两颗神木正中央祭祀者高约五、六尺的立石。立石上挂着围裙般的东西，下面用河原石排成圆形环绕，内侧铺满了小石头。

    据说那块石头叫做“子安石”。

    村上躲在它后面，石头后方长满了不可思议的树木。他就像家在树木与石头之间蹲着，就这样躲了一会儿。由于没有人追来的迹象，村上把背靠在石头上，伸长了腿坐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村上的记忆力，约莫是一个小时，但是当时没有时钟，这部分相当暧昧。

    毫无人的气息，却突然传出声音。——你在做什么？

    少年吓瘫了不是比喻，他真的吓到腿软了。那道声音尽管低沉，却锐利的宛若贯穿脑门。声音接着说：

    ——这里古来就是神域。在我国尚未得名之前，就是个神圣的场所……

    ——非闲杂人等擅入之处……

    村上理所当然地以为是神官。他屏住呼吸，缩起身子，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然而站在那里的并不是神官。

    他看见黑色的伊贺裤（注：伊贺当地人常穿的一种宽筒窄口裤。）及绑腿。他往上望去，上面一样是黑色的义务。两个三角形重叠、竹笼眼般的纹路令他印象深刻。

    没有这种神主。

    这么一想，村上突然感到恐怖。

    ——怎么了？

    男子狰笑。

    ——村上兵吉，用不着害怕。

    发不出声音。

    ——你又不学乖地离家出走了吗？

    男子悠然走近，紧挨着村上屈下身子，附耳说道：

    ——真是个坏孩子。

    “虽然莫名其妙，但我觉得自己一定会被杀。”村上形容但是得心情，觉得自己遭到了天谴。

    男子慢慢的抬起头来，遥望不可思议的树木。

    ——这叫做天台鸟药，是长生不老的药。不过是假货。

    ——你的祖先为了寻找这种树木，从远方来到这块土地。你知道吗？

    不知道。

    这个人是谁？

    ——我……

    ——对，我是卖药的。

    ——寻找长生不老仙药的药商。

    明明没问出口，男子却这么说。

    药商……，拐人的卖药郎……，要是做坏事……

    就在尖叫涌上喉咙的瞬间，喊起了“兵吉、兵吉”的呼叫声。

    是父亲。

    一瞬间，村上想要大叫“爸”，却吞了回去，在极短的时间内以惊人的速度寻死起来。自己是离家出走的，怎么能为了这点小事向那个讨厌的父亲求救？自己是那么没用、无法独当一面的男人吗？

    一身黑衣的男子直盯着村上。可能当场识破了村上的内心挣扎吧，他朝着父亲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一眼，说：

    ——你想逃走吗？

    村上遥望，实现对上了。

    ——我带你逃走吧。

    ——过来。

    男子抓住村上的手，吧他拉起来，带领他到天台鸟药树后面，蓬莱山的树木中。兵吉、兵吉，我知道你在这里！你给我差不多一点！——父亲的声音接近了。男子分开丛生的树木，潜入里面，眼前出现了一块巨大的岩板。

    岩板直直的裂开来，有一个勉强仅容一人通过的裂缝。村上心想，男子可能就是从这里出来的。

    ——这里……

    里面就像洞窟。

    ——这里并没有那么古老。

    ——不过，神社的人也不晓得有这样的地方。

    男子说着，点燃了蜡烛。

    村上说，他看见了几尊佛像。神社境内有佛像，这实在相当荒唐，但村上记得那确实是佛祖的模样。

    这是，父亲的声音又远远的传来了。村上心想，父亲一定正在寻找子安石一带。

    他暂时压低呼吸声，竖起耳朵。

    等父亲的声音完全小时候，几乎令人窒息的紧张感也解除了。村上总算发得出声音了。

    ——你……是谁？

    他的声音颤抖、沙哑。

    我是药商……男子再次说道。

    你怎么会认识我？——村上又问，男子笼罩着浓浓阴影的脸笑开了。

    ——这没什么，我又不是只认识你一个人。

    ——我对于这一带的每一个人都了若指掌。

    ——从祖宗八代、家业到家庭关系，全都调查过了。

    ——所以你经常离家出走这件事，我也早就知道了。

    ——不必担心。如果你真心想离开家，我可以帮你。

    处于干燥的洞窟内部，男子说话的回音，一次又一次震动着鼓膜。

    ——你真的抛弃得了家吗？

    抛弃的了家吗抛弃得了家吗抛弃得了家吗？

    那种父亲。那种家。那种村子。

    “现在想想，我不懂自己那个时候到底谁是在痛恨些什么。”床上的村上垂着头说。朱美心想，每个人一定都有过这样的时期。

    想要离开家、讨厌父母，这些牢骚其实只是借口吧。尽管不明所以，宗旨就是想要反抗——朱美觉得这才是真实的。

    愤怒的源头并不在外侧。

    可是在种时期，很少有人能注意到幸福与不幸其实都不在自己之外。因为事实上，性口就是充满了无处排遣的愤怒，所以才会向外寻求反抗的对象。会怪罪于父母或环境，只是为了向自我正当化罢了。

    但是，在向外侧寻找理由的时候，问题永远得不到解决。有时候，被压抑的冲动会带来巨大的扭曲——尽管如果能够隐忍过去，它其实是非常微不足道的消失，甚至可以当做不曾发生过。

    村上年少时，怎么样都无法忍耐吧。讨厌讨厌讨厌——莫名其妙的厌恶感在黑暗中膨胀，结果村上少年对男子点头了。

    男子狂妄的笑了。

    ——好骨气。这座神社豪臣熊野三所权限（注一：日本纪伊国东牟娄郡熊野山，因山中有熊野坐神社、熊野速玉神社、熊野夫须美神社等三所神社耸立，故又称为熊野三所权限。权现为示现、化现之意。）的发祥地。

    ——但那只是在明治的神格上申时这么奏上的号了。

    ——这里原本祭祀的是泉津事解男命。

    ——泉津事解男命这个神哪……

    ——是伊奘诺命将休书交给黄泉之国的伊奘冉命时所诞生的神明（注二：伊奘诺命与伊奘冉命亦为作伊邪那支命、伊邪郡美命，是日本神话中奉天神之命生下日本国土及神明的两位男女神）。

    ——所以如果要与日常的舒服诀别，着地方时再恰当不过的了。

    男子在洞窟中占了起来。

    ——这里什么都没有，我寻找的东西或许不在此处。

    ——也得问问你的家人才行。要是问不出个结果来，可不能善罢甘休。

    ——我也犹豫过，把毫不知情的你给卷入，似乎说不过去。

    村上一脸糊涂。

    男子接着这么说：

    ——你的家人……或许会消失不见。

    ——即使这样也无所谓吗？

    少年掉头。那种父亲、那种家庭——可是村上说，他一点头就后悔了。可能也是因为他不太懂男子的意思吧。但是那是已经太迟了。

    男子把脸靠过来。火光悠悠摇曳，只看得见男子的嘴巴。

    ——你今后就在我手下工作，在伊豆。

    ——不，想让你去东京好了。

    村上说，尽管他的意志薄弱，却强烈的认定自己一定对这名男子唯命是从了。

    ——要后悔只能趁现在。

    ——没办法回头咯？

    ——你答应了是吧？

    少年村上兵吉，是这样被男子给拐走了。

    “被拐走了。因为村上先生就这样——唔，何况他是离家出走的，若就此回了家也太可笑了，——总之村上先生被那个怪人带走，搭上火车，上了船，就这么被带离故乡……”

    尾国默默地把示现从朱美脸上转开，瞪着玄关的拉门。

    “昭和……十二年是吗？”

    “那个……神秘男子自称药商？”

    “就是啊，所以村上这个人真的是被卖药郎给拐了。”

    “卖药郎啊……”尾国自言自语似地呢喃道。

    “嗯，就像传闻说的，做坏事就给抓走了。他是这么想的吧。”

    “兵吉……”

    “什么？”

    “那个上吊的男子，是叫村上……兵吉吗？”尾国这么问朱美。

    ——为什么顿了一下？

    “是啊……是兵吉美错……。尾国兄，难道你……认识他？”

    “没这回事，我怎么可能……”尾国猛然回头说道。也是吧，这种巧合不多见。可是……

    “呃，我当然不认识那位先生，不过我知道那座神社。那座阿须贺神社，是与徐福有关的神社。”

    “徐福……？”

    “他是中国古代方士……类似仙人的人物。据说他古早以前曾经远渡日本，前来寻找珍奇的药物。”

    “药？”

    “对，药……”尾国说到这里，望向朱美的妖精。“传说徐福渡海来到有明海，从那里登陆，四处寻找秘药，最后去到我出生的地方，也就是佐贺平野的北边——金立山。据说在那里，一个白发童颜的男子将秘药传授给徐福。二那座山上的金立神社，也是与徐福有关的神社。我的老家就在山脚下，我从小就听大人讲述这个传说，所以老早就十分在意了。”

    “在意……？”

    “在意这事不是真的。如果真的有能够治百病的药，不管是阿婆的脚气病还是老爸的通风都能够治好了……哎，其实也不是出于那么正经八百的心态，不过就是一直放在心上。我也曾经想人打听过，结果有人告诉我，那种药其实就是黑路。我故乡的山里确实有黑路群生，但是那并不是可以治百病的药草。”

    尾国从包袱里取出纸包。

    “这事叫做细辛的药，它的原材料就是黑路。具有镇痛解热的功效，可是又不能治百病。我大失所望哪。失望之余，有知道了一件令人大失所望的事。先是丹后的心井崎，心井崎神社祭祀著徐福，然后还有熊野的阿须贺神社……”

    “哦……”

    “我曾知道那个神社，就是这个缘故。”尾国说。虽然不觉得尾国在说谎，但朱美总有一种受到哄骗的感觉。

    “是的，哎，这事古时候的传说了。就像桃太郎的故事一样，不晓得究竟哪些部分是真的，或许全都是假的。不过，熊野连徐福的坟墓都有。若之论坟墓的话，甲洲富士吉田也有呢。”

    “富士吉田？”

    “富士山的山顶有许多徐福传说，据说富士山就是徐福的目的地，听起来很有这么一回事，不过我觉得太过巧合了。甚至有传说认为富士山的别名就叫做蓬莱山。可是我觉得那个熊野的蓬莱山——就是他们两个人躲藏的地方，才是真的蓬莱山。传说中，蓬莱山漂浮在海面。富士山并没有浮在海上吧？而且我听说熊野的蓬莱山古时候是一座岛，四面环海，所以……”

    “哦……”

    这……跟村上的名字到底有何关系？

    无法释然。可是尾国平坦的脸还是老样子，甚至露出笑容。那个让朱美一瞬间困惑的不自然停顿，只是一场幻觉吗？她甚至开始这么觉得。

    朱美默默地望向庭院。

    “所以呢……”尾国接着说。“……那个自称药商的神秘男子，会不会也是为了这样的传闻，二前来寻找秘药？那么……没错，那一定又是个好事者。”

    “这样吗……？”

    好事者会带走离家出走的小孩吗？

    朱美这么问，尾国的脸微微的抽搐着。朱美无法判别他是想要笑，还是感到困窘。

    “那么朱美嫂，你认为那名男子……是人口贩子？”

    “与其说是人口贩子，这种情况应该算是诱拐犯吧。尾国兄，你不是才刚说有这样一门行业吗？”

    尾国的颜面肌肉又非常细微的颤动了。

    “我不是说现在有，是说过去有。现在已经没有了吧。”

    “你是这么说，可是那件事又不是发生在现在，而是战前——十五六年前的事。”

    “是这样没错。”尾国苦笑。“唔，我说得过去，顶多是到明治吧。在昭和年代……想要拐人还是很困难吧。证据就是，最近的孩子就算对他们说牟啊噶的，他们也不怕了。说道最近的拐犯，全都是绑票勒索，或者说会有人来抓小孩哟，害怕的都是父母呢，”

    “可是尾国兄，你也说过，真到最近都还有人卖女儿。我也一样，帮佣只是说得好听，实际上可说是被卖过去的。”

    “如果那位叫村上的先生是女的，状况又不通了。买卖女儿是确有其事。我对法律不熟，不过或许那个时候，人身贩卖还半公开的存在。可是他是男的，男人买不了钱吧？而且越后狮子（注一：院子越后国（现新泻县）的舞狮，让小孩子带着狮子头小屋玩耍，沿街乞讨。）、见实物小屋（注二：近似西洋的马戏团，畸形秀，伊畸形的人或才艺表演来招揽客人。有时候被拐走的小孩也会被卖到见世物小屋。盛行于江户时代，近世犹豫人权问题，昭和五十年后严禁身体有残疾着表演，日渐没落。）等等，现在都衰败了。”尾国这么作结。

    他说的没错。可是，总觉得尾国的口气像再辩解。关于这件事，朱美举得尾国根本无需坐任何辩解，但不知为何，她却觉得听起来有此意味。

    “那……”尾国毫无脉络的拉回话题。“那个人后来……怎么了？”

    “咦，哦，也……”朱美有些犹豫该不该说。

    “他怎么了？”尾国对朱美笑道。

    朱美略略后退。

    尾国眯起细长的单眼皮眼睛。“总觉得这件事很可疑。那么那个人就这样跟着什么男子一起里开故乡了吗？真难以置信。那个神秘男子就像山椒太夫（注三：日本广为流传的故事。平安时代末期，安于厨子王姐弟与母亲去见遭到左边的父亲途中，在越后国遭人拐走，卖到富豪山椒太夫家，受尽折磨。后来姐姐为了让弟弟逃走而牺牲，弟弟与父母重聚，并向山间太夫复仇。中世以后，成为各种小说、戏剧的题材。）的故事般，把他给卖掉了吗？既然他人还活着，表示他也没有被活生生地挖出肝来吧？”

    “这……也是。这件事真的很离奇，村上先生说，那名男子让他在外地学了讲为算术呢。”

    “还供他上学？”

    “这我就不晓得了……”

    整整三天。

    讯上说，他们整整花了三天移动。

    下了火车，上船时，村上已经死了回家的心了。他似乎终于一种或许会被杀的恐惧当中，但是男子十分冷静，也没有突然翻脸。然而景色目不暇给的变化，村上完全不知道他们究竟经过了哪些地方、是如何移动。这也难怪，对于从未离开村子的少年来说，脸邻村都是异乡。

    “我们抵达了一座城市。现在想想，哪里应该是东京的中野。是要去看看就知道了，但是我很害怕，不敢去那里。”村上用一种随时都会哭出来的预期说。

    他说，那是一栋想监狱般的建筑物，村上在哪里接受了基本教育。有一个像是教官的人，几乎成天跟着他，村上完全没有接触到教官以外的人。但是他觉得哪里还有许多人。

    男子把村上交给那名教官后，没有半句说明就离开了，之后依次都没有露面。

    村上被禁止外出，甚至连询问的点和名称都不准。所以村上闲杂依然不知道哪里是什么地方。

    “哪里不严格，反倒相当宽松。我的记性不算差，所以也觉得讲书蛮有意思的。而且同时我感到自己的人生就这样该拜年了，涌出了一丝希望。可是，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带来，这还是让我……害怕极了。”村上说、

    他是个胆小的人。

    接着，三个月后。

    村上从哪里逃走了，他说他再也无法承受了。

    村上敲开厕所的窗户，翻过围墙，逃走了。自己总是在逃避——村上说他当时这么想。他漫无目的的窜逃。因为连自己在哪里都不晓得，当然也不知道该往哪里逃才好。

    由于害怕有人追来，他不敢睡觉，身上没有钱，也不能吃饭，村上只是一个劲儿地逃。

    “我来到河边，一面藏身钓鱼船，一面沿着河岸逃走。我在深川一带，过了一阵子流浪儿般的生活，然后一路流浪到板桥。我在那里帮忙江湖艺人，住了下来。”

    他说他没有想过要回熊野。那是，村上对于故乡与家人的反抗和厌恶都已经消失，他反而非常想家，但是……

    “我觉得一会去就会被抓。不是被父母，而是被那个卖药郎。而且……”

    男子曾说“你的家人或许会消失不见”，这句话一直盘踞在他的脑海，男子说再也无法回头，这话完全没错。村上已经没有任何回去的地方，也灭有人可以依靠了。可是他不后悔。不过村上说，那不能说是具有建设性的积极态度，他只是害怕往后看罢了。村上被遭人追捕的恐惧感所驱策，不断地逃亡。

    “我生活在恐慌当中，只要存到一点钱，立刻就改变住所。我从一个城镇流浪到另一个城战，不久，因为因缘机会，受到营造公司雇佣，成了流动工人的一员，巡回全国。没有多久，战争爆发了。”

    是太平洋战争。

    但是村上没有受到赤纸（注：及军方的入伍召集令，因为使用红色的纸张，俗称赤纸。）。

    或许是寄到故乡去了，但本人不可能受到。

    村上说，战争是，他呆在次城。战争爆发后，工人同伴们就像缺牙的齿列般零落散去，也没有工作可接，于是村上伪造身份和来意，在镇工厂工作。

    但是村上是个四肢健全的健康成年男子，却没有应征入伍，不管怎么看都事有蹊跷，而且还有承受是人的眼光。于是村上向雇主坦白以告，工厂老板是好人，村上说他不想给老添麻烦。雇主谅解了一切，藏匿村上。

    “由于军需景气，工厂非常忙碌。老板年纪大了，而且肝脏不好，性子也变弱了。我想也是因为老板的儿子才刚被征召当兵吧。老板说，去了前线的话，八成回不来了。事实上，老爸的儿真的战死了”

    村上小心翼翼的过日子。尽管完全没有触犯任何法律，村上的人生却是一辈子在逃亡，本身就带有内疚之感。所以村上生活的战战兢兢，就在他快要窒息时，战争结束了。

    然后……

    “老板说要收我为义子，让我即成工厂。但是我的身世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哎……我没办法轻易地接受老板的好意。而且那样的话，总觉得很过意不去。可是老板很坚持，我也觉得不能辜负他的心意。”

    于是……

    大约时隔十年，村上回到了故乡熊野。

    他说他的性情十分复杂。

    然而……

    家人不见了。

    父亲、母亲、哥哥、弟弟、妹妹、亲戚、熟人，全都不见了。

    物资也烧毁了，只能看出一点残迹。

    哪里没有村上拒绝的过去，也没有应该要迎接他的过去。

    不仅如此，听说连阿须贺神社的子安石都遭到轰炸，形影不留。别的地方立了一块相似的石头，但那并不是记忆中的石头。至于洞窟，村上害怕得不敢进去。

    村上前往区公所。

    但是……

    “嗯，有提出死亡证明书。不，我是说我的。我在昭和十三年，十五岁时死亡。因为我一直行踪不明，所以被判为死亡吧。关于家人，区公所说不晓得，那时世局十分混乱。澳。可是原址没有人。有些人在疏散避难时，就这样在疏散地过世了。如果家人全都死了，也不会有人送来死亡证明吧。户籍单位的人也十分伤脑筋。”

    村上无可奈何，只能就这样回到次城。

    工厂老板听完村上的话，虽然放弃收养他，但希望村上集成他的财产。不过即使只是让渡经营权，也需要户籍。

    老板相处了以及，耍了一点小手段，让村上拥有新的户籍。

    村上说，好像是伪称合计资料毁于战火，但他不知道详情。

    村上兵吉重生了。

    该说他是重生为一个没有过的的男人吗？

    或许他也算是数奇命觧。

    尾国环起双臂。

    “捏造……户籍啊……”

    “我不晓得，这算捏造吗？不过他本来也是莫名其妙被宣判死亡的。”

    “就算是这样……”尾国说道，陷入了沉思。确实，那不能说是正当的手段吧。朱美也认为就是阴错阳差的被送出死亡证明，也应该采取适当的方法来纠正错误才对。

    尾国露出一副想通了的表情。“那就是……他说的倒闭的螺丝工厂吗？”

    “应该是，他说那位老板千年过时了。听说是战后经营陷入困难，村上先生也费尽心思挽救。但是他从来没有经营过工厂，而且现在景气有这么差。”

    “应该……是吧……”尾国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你……怎么了嘛？”

    ——干嘛呀？

    尾国的反应怎么这么奇怪？

    尾国衣服大梦初醒的样子，有了反应。

    “啊……没事。只是，总觉得听起来很想编造的故事，叫人难以置信。以我个人的浅见，哎，是吹牛吧。”

    “我倒不觉得是编出来的。如果是信口开河，随口胡说，也太详细，抬举系咪了。再说，骗我有什么好处呢？”

    “着……这我不知道，但有些人天升级有说谎癖啊。而且他会上吊自杀，搞不好也只是伪装的。第一次姑且不论，第二次的实际也算的太准了吧？朱美嫂心思慎密，我想是不会有什么万一，但是有些恶劣的人，就是专门利用比人的好意……”

    “如果要骗人，我想应该会扯些跟向阳一点的慌吧。就算要引起他人同情，也会把身世说的跟可怜些。那种谎话还容易编多了……”

    是的，村上说的内容却是脱离厂里，而且突兀。但是朱美之所以相信村上，是因为村上的态度一点都不悲怆。

    村上只是歉疚的、害羞的淡淡的、讷讷地述说他的生平。然后他好几次侧头沉思，衣服连他都难以相信自己的过去似的。

    ——他不悲怆吗？

    村上的话里，没有悲观也没有自弃。

    仔细想想，他的生平难以说是顺遂。但是村上应该并未对此感到不幸。

    所以他自杀的理由跟难以理解了，他的连续自杀尾随似的极为突兀。只有这一点，与村上这个人的人生格格不入。

    朱美这么说，尾国边说：“你说的美错，所以他的话才可以，朱美嫂人太好了。我说的不对吗？》他过去的人生报警波折，然而她却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及上吊自杀，着太奇怪了。里头一定有什么古怪。我想他一定是个油嘴滑舌、信口开河的家伙。你最好不要再跟他扯上关系了。”

    “这……”

    可以就这样丢下她不管吗？他住院的钱和治疗费应该怎么办呢？

    “那种事不是你该替他操心的。”尾国一场热心的说。“如果他说的不佳，那么尽管工厂倒闭，她却不怎么悲观对吧？也不愁吃穿。那种人为何非得要劳你照顾呢？”

    尾国说的确实没错。

    村上只是单纯的在旅途上用光手头的钱罢了。

    “所以他才可疑呀”

    尾国接着说。“以我之见，那家伙其实正为钱发愁。所以才伪装自杀，寻找愿意救助他的善心人士。无论是谁，都不想看到有人死在眼前，他就是算准了这一点。这和诈欺师还有黑道的手法如出一辙。你知道一种叫撞人师的吗？像这样，超人直撞过来，明明没收什么伤，却装出伤得很严重的腰子，勒紧慰问金和治疗费。他一定也是哪一类的。那段奇怪的事八成也是假的。说起来，他提到熊野、中野、次城等等。讲了很多地名，却一次也没有提到沼津这里。他何必在于自己毫无瓜葛的地方上吊？”

    “这事有理由的。

    “理由……？”

    尾国沉默了。

    “村上先生说他关掉工厂后，去了东京。不晓得他是踏实还是胆小，在工厂经营状况还没有落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前，就把它给关闭了，所以并没有负债，但是乡下也找不到工作，所以他选择到大都会，碰巧局正在徽人，他便进入陲局工作。说是工作，也只是暂时雇员。那是去年春天，他到了中央陲局，村上先生在哪里的工作是检阅信件。”

    “检阅……信件”

    “似的。战争时，动不动就是什么开封语言啊、危险思想的，控制的非常严格，但是据说战后在不同的意义上来说，也一样严格。不多占领解除后怎么样我就没听说了，所以不晓得。不管是左派思想还是右派，谁驻军都不怎么喜欢吧。所以政府就投机的信件……”

    尾国脸上的表情再次消失了。“真令人不解，这又怎么……”

    村上先生说，不管是收件人还是寄件人——不，连信件的内容都要一一看过，结果……他发现了。“

    “发现什么？”

    “名字。”

    “谁的名字？”

    “熊野老家邻居的名字。”

    “邻居……？”

    “收件人的名字和邻居的退隐爷爷名字相同。”

    “是同名同姓的人吧。”

    “但是啊……他把信件翻过来一看，寄件人的姓名竟然与邻居家一模一样。当然，十几年前村上先生还是这个连字都还不太会写的小鬼头，就算音相同，字或许不一样。村上先生说，但是他心想：父子两个都同名同姓，这也真稀奇。但那是啊……”

    “接着他看到寄给对面邻居父亲的信。翻过来一看，寄件人同样是对面邻居的儿子。”

    尾国终于连应声都没有，沉默了。

    “村生先生说，他觉得不可能有这么巧的是，我也这么觉得，所以，村上先生偷偷地吧地址抄下来了。他说这种事是严格禁止的，理由是为了保护个人隐私，可是连信件内容都给人看了，说什么隐私实在可笑，但是规定就是规定。其他的同时雇员全都是刚毕业的学生，很容易就可以满混过去。可是，事情并没有就这样结束……”

    尾国无言的等待朱美接下来的话。

    “……村上先生终于找到了。”

    “什么？”

    “他父亲的名字。”

    “咦？”

    “是寄给他十三父亲的信，寄件人是……村上先生的哥哥。”

    “这……”

    “这可说是关键性的证明吧。结果，最后他找到了对面与两邻总共七家，等于是村落一角所有人的名字。听说那奇虎人家在村子里也建在比较偏远，就像本家分家一样，唔，就像亲戚那样吧。而且是全部。跟奇怪的是，收件人全都在伊豆这里。而且更是奇妙的是，信实在东京陲局寄的。寄件人的地址却也全都在伊豆。下由、白泽、堂岛、非山，还有沼津这里”

    “怎么可能”

    尾国路出极为怪异的反应。

    他呢喃：“有这么巧的事？”

    接着哑然失声

    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朱美确实也感到吃惊但这并非不可能。

    被当成亡故的，只有村上一个人而已，至于他的一组老小并未过世。就算物资烧掉了，也没有任何证据显示他们死了，而且七家刃甲全部死绝，着再怎么说都太夸张了。他们只是行踪不明，推测他们搬到别处去了还比较合理。

    但是发现住址这件事，并不值得大惊小怪，该吃惊的反倒是村上在邮局工作这个巧合，这么一想，尾国惊讶的摸样令人感到不寻常。

    “村……村上他……”尾国喘息似地说。“……你说，他参加了‘指引康庄大道修身会’对吧？”

    “嗯。尾国兄刚才说那是骗人的，不过村上先生似乎很感谢他们。听说是他的房东介绍的，那里连一些琐碎的小烦恼都愿意倾听。不仅如此，还给了他适切的指引。所以，关于这件事他也……”

    “告诉他们了吗？”

    “该说是告诉吗……？村上先生说是去商量。”

    尾国单手“咚”一声拍在木板地上，轻声呢喃：“这样啊。”

    “什么东西这样啊？”

    “不……所以……他才……”

    ——怎么回事？

    “他才会到伊豆……”

    “是啊，但是村上先生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他觉得自己抛弃故乡，空手来到这里，事到如今也没脸见家乡父老了。所以他去找修身会的大人物商量了。”

    尾国以低不可闻的声音“啧”了一声。

    “所以……那个人指示他来伊豆吗？”

    “他没说是指示。村上先生说他参加了类似研修的活动，好理清自己的心情，最后村上先生决心要去见亲兄弟。”

    “研修啊……”尾国不屑的说。

    显而易见，他的反应不寻常。朱美细细观察尾国的摸样，尾国平素几乎不会表露感情。朱美过去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

    “村上先生说他不敢一开始就去见父亲，所以先前去哥哥的住址。然而那个住址却找不到人，那里住的是别人。他以为自己记错了，询问住户，却没有类似的人，也不肯听他说明。所以他便接二连三巡回伊豆，却全部落空了……”

    ——他已经没在听了。

    朱美这么感觉。朱美的话没有传进尾国的耳中，他的态度让人感觉他已经知道接下来的事。

    即使如此，朱美还是说下去。

    “……然后他来到了这个城镇。他说沼津这里应该住着过去住在他家后面姓须藤的人，但是他也没有找到。结果他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就这么落空……”

    然后村上来到这里，受到无法排遣的失落感、焦躁感侵袭。

    ——我少了什么。

    少的是什么？

    过去吗？

    人总是说，人无法逃离过去。

    朱美认为过去就跟梦一样。尽管人总是说过去就象枷锁一般，然而过去一旦不见，人似乎就会立刻陷入不安。

    世人说，过去不会消失，也无法改变，但是朱美不这么认为。对朱美而言，过去并不是事实。过去是记忆，所以可以删除，也可以改变。所以她总觉得无聊的过去就这么忘了还比较干脆。他也觉得既然可以改变，就无需拘泥。就算没有了，也不会有什么妨碍。就算没有昨日，只要有今日就好了。

    换言之，所谓过去，只是执着的另一个名字。

    但是……

    她也觉得，实际上也有人是仰赖回忆而活的吧。

    例如说，朱美过去有个朋友，就完全失去了过去。朱美这样的女子终究无法了解，但那确实会令人变得虚无吧。

    但是村上有着确实的过去，他清楚地记得比任何人都乖舛的过去。而村上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不是假的。

    他并没有欠缺。

    尽管如此……

    虽然朱美到最后还是不了解。

    但她也觉得其实她完全了解。

    “少了什么啊……”

    尾国自言自语似地呢喃道，沉思了好一会儿。朱美凝视着他的侧脸，接着发现自己怀疑起尾国来。尾国今天碰巧来访，朱美也并非应他要求才说出村上的事，而是自己主动说出来的。简而言之，这部分完全没有令她起疑的理由。那么朱美的疑心不是处于理性的判断，而是极为本能的感觉。不过朱美这方面的第六感十分敏锐。

    ——这个人……

    是朱美的恩人。认识四年当中，她和丈夫受过尾国不计其数的帮助，却不记得尾国曾经麻烦过他们什么。他是个亲切的人、奇特的人。但是……

    ——我对他一无所知。

    朱美对尾国一无所知。

    她知道尾国的姓名、出生地、年龄和职业。但是例如说，他住在哪里呢？他有家人吗？他平常都怎么过日子呢？

    ——不知道。

    朱美认识亲切的卖药郎尾国，但是她对于尾国诚一这个人却一无所知。看不见他的生活、看不见他的脸、没有气味。

    对朱美来说，尾国只是个代表亲切外人的记号。

    例如说……

    ——尾国是他的本名吗？

    朱美忽地这么想。这么一想，连尾国的名字都变得可疑起来。

    原本这些事根本无关紧要。朱美也有一些朋友只知道绰号，就算知道本名，也不是说连户籍都要确认才能够来往。而且名字的功能只是识别个人，只要能够区别，朱美觉得不管是记号还是号码都无所谓。如果不计较过去——家世或来历，那么不管交情深浅，即使不知道本名，也不会有任何问题。事实上，朱美就知道有人以别人的名字活了好几年。但是……

    这股突然涌上心头、挥之不区的不安是什么？

    说起来，朱美是在哪里、怎么认识这个卖药郎的？

    她觉得好像认识很久了，那么到底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呢？

    应该有初识的场面才对，那是……

    ——不记得。

    记忆……缺损了。

    信赖感急遽消失。

    朱美悄悄地，望向或许其实是个陌生人的恩人。

    卖药郎缓缓地开口：“朱美嫂，从村上兵吉那里听到这件事的……只有你一个人吗？”

    “不……”

    奈津也在。

    奈津也听见了。

    “……只有我一个人。”朱美撒了谎。

    卖药郎慢慢地说：“这样啊。”

    他把脸转向朱美，手徐徐地伸向她。

    ——他想干吗？

    “磅”、“磅”，丢东西的声音响起。

    婴儿刺耳的哭声。

    杂货店的狗叫声。

    尾国则了一声，望向喧闹传来的方向。

    “又来了！你给我差不多一点……！”奈津的声音响起。

    朱美趁机站起来，打开了玄关门。

    伸出头去一看，胸前挂着圆形饰物的男子正茫然站立在朱美面前。

    3

    消毒水的刺激气味从鼻腔直窜脑门。

    纯白的床单在荧光灯照耀下，显现出不健康的清洁。

    上面躺着遍体鳞伤的自杀未遂惯犯，朱美和奈津两个人坐在坚硬的小椅子上，望着他倦怠的睡脸。

    “真是傻。”奈津说。“这真的是病呢……”

    她叹了一口气，说：“朱美也真是捡了个傻子回来呢。”再次深深地叹息。

    “劈里啪啦讲了那么一大堆，普通人应该都爽快了吧？就算不畅快，也该会平静一阵子才对吧？”

    “就是啊……”

    村上第三次试图自杀了。

    事情发生在昨天下午。

    成仙道的男子站在朱美家玄关口，与坐在木框上的尾国似乎是互瞪般地对峙时，有人跑来报信。捎信者是朱美见过的老人——医院的工友。

    这种情况，其实并不应该通知朱美。她既非村上的亲人，也不是朋友，但是让身份不明的旅人住院时，即使只是形式上，也需要一个身份保证人。

    朱美既没有锁门，也没有向尾国招呼，就这样穿过成仙道男子身旁，跑向医院。

    她不是担心村上的安危。

    她一定只是想离开那里罢了。

    城镇的小医院里，住院病患只有村上一个人，烫手山芋的自杀者应该独占二楼的三人房，睡在窗边通风良好的床上才对。

    ——为什么？

    除了“为什么”以外，朱美没有其他想法。

    她以为只要把他送进医院就可以安心了。

    听说事情发生在负责的护士离开的短暂时间里。以刚自杀未遂而言，村上的情绪稳定得惊人，所以院方似乎也放松警戒了。

    或者说，前一刻村上还在与护士讨论付清住院费用的方法，说他现在身上没钱，但东京的租屋处还有存款，如果拜托房东，或许可以帮他寄钱过来。护士万万没有想到，村上竟然会在谈完这种事后，立刻试图自杀。

    村上把腰带的一端绑在病床的铁架上，另一端绑成环状套进脖子，想要从窗户跳下去，护士回来见状，急忙把他抓住，才没有酿成悲剧，但是村上撞得遍体鳞伤，好不容易固定的石膏也撞碎了，而村上摔到地上时，重重地撞到了头，就这么昏厥过去。

    村上是在半夜时分恢复意识的。

    他什么也不说了。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也没有什么可问的了。朱美心想，村上可能是最想知道自己为何要寻死的人吧。

    只有一次的话，是一时冲动。第二次也还算是鬼迷心窍。

    但是到了第三次，就无从辩解了。

    村上把视线从朱美身上别开，就像摔坏的唱盘，只是不断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朱美陷入一种难以形容的不安，觉得时间好像停止了，或相同的时间又重复了。

    ——我讨厌反复。

    一直以来，朱美只是看着前方生活，但是如果前方出现了自己的背影……

    如果过去在未来重复……

    如果在相同的时间里永远循环……

    ——这……

    死也不愿意。对朱美这种女人来说，再也没有比无止境更恐怖的事了。

    即便如此，村上还是念咒似地重复“对不起”、“对不起”。但是那听起来似乎不是在向朱美道歉，他在对自己受折磨的身体道歉吗？还是在向添了麻烦的世人道歉？或者是……

    ——向缺少的什么道歉？

    不久后，声音停了。

    朱美等待村上睡着，回到家里。她觉得自己没有义务陪伴他到早上。

    她也在意家里的情况，被留下来的尾国怎样了呢？尾国再怎么说都是客人，丢下客人，连声招呼都没有就跑掉，是不是太轻率了？重要的是，敏锐的尾国是不是早就发现朱美在怀疑他了？那么他是不是见怪朱美了？

    理所当然地，没见到尾国的人影。

    泥土地上只留下了一张信纸。

    信上写着：“千万小心——尾”。

    朱美宛如附身妖怪离去似的，浑身虚脱。

    然后她一点都不像她地自问自答起来。尾国遭到这么简慢的对待，却还是担心着朱美，不是吗？

    然而自己却……，那个时候，为何会那么强烈地怀疑起尾国呢？

    ——因为他的样子真的很不对劲。

    尾国的样子真的不对劲吗？

    不对劲的会不会是自己？当时的朱美确实不太寻常。

    但是……尾国最后的动作是什么意思？如果没有被阻挠，他朝着朱美伸出的手本来打算做什么？

    总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朱美睡得不省人事。

    连梦哦度没有做。

    “话说回来……这个人干吗这么执意要死啊？”奈津难以置信地说。

    是奈津将朱美从虚无的睡眠中拉回了烦杂的现实。奈津一早就来拜访，他一叫醒来的朱美，就抱怨成仙道的队伍锵咚锵咚吵个不停，婴儿都没办法睡觉。

    才刚起床就听到这番抱怨，朱美也无话可答，但是奈津对此也十分清楚吧。她是来做什么的呢？朱美定神后一听，也没什么，奈津说她把婴儿寄放在娘家一天，是来邀她一起去探视村上的。

    外头的确很吵。

    锣鼓喧天，还有像笙或笛子般不可思议的音色夹杂其中。虽然没有人声，但是连屋子里都能够浓浓地感觉到一种万头攒动的、难以形容的气息。

    可能被异常的状况给吓到了。连杂货店的狗都发出害怕的吠叫。

    这个样子，婴儿不可能睡得着。

    奈津的娘家离此有段距离，婴儿已经被受不了的婆婆抱过去了。

    朱美也觉得得去医院一趟才行，所以她急忙准备出门，但去了又能如何？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的思绪怎么样都理不清。

    外头更加吵闹了。

    大马路上，男男女女脖子上挂着那种双巴图纹饰物，整齐并排着。其间有一些穿着陌生异国服饰的人，手里拿着乐器，以一定的间隔站着。几名维持交通的警官一脸索然地望着他们，态度消极地走来走去。就像奈津说的，信徒的数目似乎不少。

    朱美想起在照片上看过的立太子仪式。拿来比较或许很不敬，规模也大不相同，但是两者的情景十分相似，只是没有大人物行径罢了。

    不管等上多久，都没有人通过。

    朱美和奈津两个人沿着人墙往医院走去。离开大马路后，队伍依然延续着，结果前往医院的路上，几乎都被那群怪异的团体给占据了。

    换个角度来看，他们也像是一支异国的军队。

    到底有几个人？朱美非常在意。

    村上在睡觉。

    护士一看到朱美和奈津，当场身体一软，就像一颗泄光了气的气球似的。接着她异常情绪化地说：“啊，太好了。”

    状况异于昨日，医院也不能对村上掉以轻心了吧。既然收留了他，院方也有责任，要是村上死了就糟了。

    话虽如此，这只是一家镇上的小医院，没有人手可以成天监视村上。院长说，老实说他伤透了脑筋。朱美和奈津虽然与村上有关系，但她们并非当事人，也不能随便把她们叫来，要求她们照顾。院方十分明白朱美和奈津只是善意的第三者，以她们的立场而言并无须负责。院长说，或许交给警方处理才是上策。

    朱美也觉得这样做比较好。

    之所以没有惊动警方，是因为状况不严重，更因为村上本人少根筋。

    仔细想想，这如果是一般的自杀未遂，事态应该更严重吧。理所当然，试图自杀的人都有迫切的苦衷，就算失败了一次，也很少会马上就打消寻短的念头。

    那种情况，自杀者一定会激动地大吵大闹，一次又一次尝试自杀。

    至少不会像村上这样，一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和尚在，钵盂在”的态度，就这样平静下来。

    碰上自杀未遂，应该立刻交给司法人员处理才是道理。明知道一个人可能再次自杀却置之不理，绝非明智之举。

    然而村上的状况不同，所以就算没有通报警方，也没有人能够责怪。村上的精神状况既不迫切，人也没有错乱。这种情况，是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自我了断的。看到村上的态度，绝对不会有人认为他会再度寻死。然而……

    烫手山芋正沉沉睡着。

    ——总觉得好不协调。

    充满波折而且数奇的人生、窝囊的动作和懦弱的态度，以及屡次试图自杀的举动。不协调、不相称、格格不入，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或许就像尾国说的，村上前天说的身世全都是骗人的。那窝囊的动作也可能只是为了诓骗朱美而演的戏。事实上，完全没有证据可以证明这个人真的叫做村上兵吉。

    ——可是……

    朱美不觉得那番话是骗人的。

    当然，这不是出于理性的判断。

    ——为什么呢？

    昨天，朱美对尾国起了疑心，别说是尾国的身份，连他的名字都怀疑起来。然而朱美对村上所说的一切却几乎毫不怀疑。

    朱美和尾国认识四年多了，而且他还是朱美的恩人；另一方面，村上完全是个陌生人。他们只是前天碰巧相遇，不仅是人品，什么都不晓得。然而她却相信村上，怀疑尾国，朱美实在不懂自己的脑袋究竟是怎么了。

    理由是……

    ——确实的事。

    至少眼前的男子确实想死，不是吗？他真的有可能像尾国说的，是伪装自杀吗？

    朱美回想起来。

    一开始的自杀……

    如果就像尾国说的，村上是企图伪装自杀的话，那么村上就是守候在千松原那里伺机而动，物色诈骗的对象了。

    不久后，朱美出现了，村上看到朱美以后，挂上绳子……。可是，如果朱美是个冷漠的女子，或者真的没有注意到村上的话……

    为防万一，只要事先准备一踩就坏的踏脚囊就行了。

    ——是有这个可能，可是……

    可能是可能，但是就算朱美救了村上，也完全不能保证朱美会带村上回家，那样的话，村上也无法继续寻找下一个猎物。因为村上由于试图自杀，真的受伤了。

    如果受伤是个意外……

    第二次自杀。

    村上不可能预料到朱美会外出。如果朱美没有外出，究竟会变成什么样的情况？朱美无法想像。

    假设幸运地朱美外出好了，那样的话，就等于村上把握良机，将绳子穿过纸门上框，站在茶箱上，脖子套进绳圈里，预先做好上吊准备，等待朱美回来。他打算一听到朱美开门的声音，就踢开箱子。

    ——这也不是做不到，可是……

    村上不晓得朱美什么时候才会回来，而且朱美也觉得村上不可能用他骨头裂开的脚，维持着不稳定的姿势，一直站在茶箱上。

    而且光是门框挂着绳子，就足以让人看出他正准备上吊了。例如说，听到开门的声音后，再爬上茶箱——只要采取这样的行动就够了，不是吗？就算只有这样，朱美也一定会上前阻止吧。

    那么村上根本没必要做出极可能让自己丧命的危险演出。昨天村上在朱美开门的瞬间踢开了茶箱，要是朱美没有冲过去抱住他，他肯定已经一命呜呼了。

    但是，如果他的目的是要住院，或许有必要受那种程度的伤。

    因为医生是骗不了的。

    然后……第三次。

    到了第三次，真的完全看不出他的意图。

    例如说，假设村上真的是利用他人的善意来诈欺住院——虽然朱美不晓得有没有诈欺住院这种说法——那么这些连续自杀未遂也实在太没有章法了，只能够说是盲干一通。朱美实在不认为村上像这样密集地三番两次自杀，会有什么好处，毋宁造成了反效果。事实上，院长就在考虑要不要通报警察。朱美觉得真要伪装自杀，最有效果、而且最有效率的时间点，应该是即将出院时才对。

    ——所以……

    朱美认为，村上自杀未遂应该不是作假。

    如果自杀是真的，那么谎报姓名、述说虚构的经理也没有意义了。就算欺骗朱美，村上也得不到任何好处。所以村上应该是真名，他那段怪诞荒唐的生平即使有所润饰，也应该是真实的。

    ——尾国呢？

    至于尾国，他没有任何确切的部分。唯有他过去对朱美十分亲切这件事是事实。都是尾国的本质吗？或者其实不是？朱美没有可以判断的基准。

    不过就算是尾国，欺骗朱美也同样没有好处。

    总觉得莫名其妙起来了。

    只是……突然被搅乱。

    朱美拉紧和服的衣襟。

    “这个人几岁？”奈津问。

    “不晓得。他说十五六年前是十四岁，现在应该三十左右吧。”

    实际年龄比外表年轻多了。

    奈津说：“要是有老婆就好啦。”

    “会有什么不一样吗？”

    “当然会不一样啦，有家室就好啦。”

    “是……吗？”

    “因为……”

    奈津正要说什么时，村上“呜呜”的呻吟，睁开了眼睛。“哎呀，醒了。”奈津高兴地说，她可能很无聊吧。

    村上眨着眼睛，头往旁边一歪，依序望向朱美和奈津，接着又说出那句老掉牙的话来：“啊，对不起。”

    “村上先生……你……”朱美不晓得该怎么接话。

    “梦……”

    “咦？”

    “我做了个梦。”村上仿佛仍然置身梦境，幽幽地说。“很怀念的梦，那是……”

    “梦到你爹吗？还是你娘？”奈津问。

    村上茫然开口：“呃，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是那样……又好像不是……。不是父亲，那是个很温暖的梦……像这样，有什么渗出来似的……，不，我一看到两位的脸，就忘个精光了。”

    梦都是这样的。

    村上试着爬起来。朱美想要制止，但又不愿意听他道歉，于是伸手帮他。“谢谢。”村上说。

    “我没想到两位还会来看我。两位一定觉得很受不了吧，我自己也是。”

    “是很受不了啊，就是因为受不了才跑来的啊。”奈津说，“对吧？”她拍了拍朱美的肩膀。

    村上垂着头，低喃道：“我是怎么了呢？我现在……一点都不想死。”

    “那是怎样？想死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你都给大家添了那么多麻烦了，就老实说出来吧。”

    “奈津姐，等一下……”

    “没关系的，朱美女士。我也觉得自己真是做了蠢事，羞愧极了，觉得无地自容。不管是被责备还是被逼问，都是无可奈何的事。可是……”

    “可是什么？”

    “我只能说，和昨天一样，是一样的心情。像这样，少了什么……”

    “村上先生。”朱美再次呼唤。“这种事……是第一次吗？”

    “什么？”

    “你过去也曾经想要寻死吗？”

    村上想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答道：“造访伊豆之前没有。”

    朱美追问：“恕我冒昧，我觉得在你过去的经历里，应该有过好几次想死也不奇怪的遭遇。即使如此，你却从来没有尝试过自杀——不，就算没有真正尝试，也从来没有动过寻死的念头吗？真的吗？”

    听到朱美的问题，村上露出极为困窘的表情。

    “我可能是个傻瓜吧，我不觉得自己是不幸的。而且不管是碰到什么事，都是我自己招惹的，说到我觉得讨厌的事……对，我很胆小，所以最怕遇上恐怖的事，可是如果论恐怖，我觉得世上最恐怖的莫过于死。至于贫穷和辛苦……，是啊，我并不觉得有多苦……”

    朱美十分明白。

    村上所述说的如履薄冰的人生，没办法与眼前的窝囊男子连结在一起。要将这两者连成一条线，应该需要某种条件。

    刚才村上本人说的迟钝而胆小、却不知为何积极向前、不怕吃苦的男子——这种有些复杂的性格，就是维持他的过去与现在一贯性的条件，这一点应该不假。但是这样的话，自杀这两个字依然显得格格不入。这种人不会寻死。

    “只是，呃……我自己也不了解，只觉得我一定是疯了。”

    “关于这一点，”朱美问道。“你说的少了什么的感觉，是从以前就有的吗？”

    “呃……有是有……”村上露出有些怀念的表情说，或许他的身体大半都还沉浸在延续的梦境中。

    “可是，既然从以前就有这种缺憾的心情，而那当真是你自杀的理由的话，为什么你过去从没动过轻生的念头呢？为何事到如今才突然……”

    “啊，是啊。”村上按住胸口。“不……这我怎么样都没办法说明白，但我几乎一直怀抱着这种心情。不过……是啊，只是我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内心怀抱这种缺憾。不，我没有想到这种心情就是缺憾吗……？一旦发现其实如此，就觉得：啊，原来我一直是这样的。我在旅途中发现，我之所以总是觉得寂寞、空虚，就是因为这个缺憾。所以……”

    一如往例，内容不得要领，难以理解，但朱美大概了解他想说什么。

    每个人应该都有类似的经验，每个人心中都有莫名的不安。

    那一类的不安，完全掌握不到真面目。换言之，正因为如此才会不安。人无法承受那种不安，所以想要赋予它形象。因为只要有个确定的形象，就可以暂时放下心来。

    给它名字，给它理由，给它意义。

    于是不安将会成形，然后人就能够稍感放心。就像把不明就理的妖怪命名为“车”或“嘎”一样，村上则给了他的那种心情“丧失”、“缺憾”这种名字吧。但是，村上内心的怪物相貌不明。因为不知道缺少了什么、失去了什么，所以无法真正安心。

    ——话虽如此……

    朱美觉得这应该构成不了自杀的动机。

    朱美站了起来，来到窗边。

    她不喜欢医院的味道。

    她打开窗户。

    感觉不到期待的春风。天空微暗，风已经停了。而且外面的空气温热，几乎与室温相同。即使如此，她还是觉得弥漫闭塞的房间中的黏滞空气稍稍稀释了一些。

    望向外头……

    朱美倒抽了一口气。

    那些占据了沿路的成仙道信徒正隔着空地，横排呈一列，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里。

    ——什么？

    他们没有敲打乐器，约有五十人，不过有一半以上应该是一般信徒，服装不同。甚至有人拿着菜篮，或牵着狗。对面二楼住家的住户从窗户探出头来，一脸惊讶。

    此时——传来护士的声音。

    接着病房的门静静地打开了。

    回头一看，是那个胸前挂着圆形饰物的……

    成仙道男子。

    “你……你跑到这种地方来干吗！”奈津叫道。“看清楚场合好吗？我要叫警察喽！”

    男子表情不变，双手合十，行了个礼。

    “松嶋女士，今日吾等并非前来引导松嶋女士。为了拯救这位道友尊贵的性命，吾等明知失礼，仍冒昧前来，请您千万谅解。”

    “谅解你个头啦！”奈津站了起来。“朱美，这些家伙终于盯上你了。不可以听他胡说，会被骗钱的！”

    男子恭恭敬敬地说：“吾等所指，并非那位……一柳女士是吗？而是病床上那位被施以禁咒的先生，吾等……是前来拯救您的。”

    “金咒？”村上露出如坠五里雾中般的表情。

    “您是……村上先生吗？吾等所属之团体，在伟大的真人——曹方士门下日夜修行不懈，谓之成仙道。敝人名叫刑部，担任乩童。请多指教。”

    男子——刑部深深地行礼。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啊！”奈津大叫。“你怎么会知道这个人？不要信口开河了！”

    “天地雷风山川水火，世间之事，皆可透过八卦之相得知。吾师曹方士是一名法力高深的日者（注：即占卜师），不需仰赖竹签、掷钱、镜听、杂卜之术。那位先生的事，吾师了若指掌。”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啦！”

    刑部笑了，他的眉毛十分稀疏。

    “其实，前月吾师曹方士在吾等位于富士吉田的本部——蓬莱庙的道观进行洁斋，当时吾师卜得一个极为凶险诡异的卦象，遂紧急举行科仪（注：道教仪式的程序规矩称为科仪。），因而获知了这位先生的事。”

    “胡说！如果那么早就知道，为什么到这个时候才来？反正你一定是在朱美家偷听到的吧！”

    “起后方士便对这位先生极为挂心……”

    刑部完全不理会奈津的话，从容不迫地走进病房。他后面的走廊站着几名像是信徒的人。

    “……但是方士十分繁忙，遂吩咐吾等扶乩，持续追寻这位先生的行踪。您……”

    刑部经过第一张病床，手搭上第二张病床。“……不断地改变位置。”

    村上睁圆了惺忪的眼睛。

    “因此迟迟追寻不着，无法得晤。”

    “呃，请问……”

    “一想到村上先生本次住院之因由……，若是能够及早晤面，您也不必落得如此情状，敝人深感愧疚。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村上先生因此停下脚步，吾等今日也才能够做出气道，前来搭救。”

    “气道？”奈津紧咬不放，她彻底厌恶这个人。“不要开玩笑了，什么跟什么，不懂你在鬼扯什么。我才不相信什么占卜啊幽灵的，什么气啊？”

    “气即一——本源，本源即太极，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世上的一切，全都是气的显露。”

    “不、不要在那里唬人了。反正一定是时下流行的通灵术什么的吧。”

    “吾等成仙道认为，灵魂与物质是相同的。精神与肉体都只是气的一种形态。如果这个世上存在着幽灵，那么也只是气以幽灵的形态发露罢了。如果这里有肉体，那也只是气采取了肉体这样的形态。肉即灵，灵即肉。一切源于气。归于气。气的运动，即是‘道’。吾等即求道之人。非灵亦非肉，吾等只是行符合宇宙根本原理之行。敝人不懂何谓通灵术，但吾等所行方术，与其根本不同。”

    刑部望向站在窗边的朱美。“诸位……可以了解吗？”

    朱美发现自己的下巴仰了起来，她悄悄地缩回，把视线从刑部身上别开。刑部注意到朱美的动作，面无表情地点头。

    “敝人再说得简单些吧。”刑部竖起食指。“人体有成为穴位的部分。就是按摩、针灸中所说的穴道。那些学位，是沿着吾等所说的的‘经络’分布。经络即是人体的气运行之路。如果经络中的气滞留，就会生病。经络中的气畅通，病即可痊愈，可健康地生活。所以按摩师会按压穴道，针灸师会在穴道上烧乾艾。这些穴位经络，并非只有人才有。人和宇宙都是气的一种显露。因此构造当然相同。附带一提，大地的经络称为‘风水’。我想不少人都很注重地相、家相，这些东西追本溯源，思想也都是源自于气。因此吾等所言，并非特为殊异之事。”

    “那……那又怎么样？不就是迷信吗？”奈津仍然坐着，鼓起了腮帮子看着墙壁。

    刑部更进一步接近村上。“据说松嶋女士一直担任车返山王大人——日枝神社的氏子。日枝神社根据其社传，是永长元年（一○九六）自比叡山坂本的日吉大社分祀而来。说到坂本的日吉大社，就是山王一宝神道（注：亦称日吉神道，一宝神道等，是源自于佛教天台宗的神道思想，以法华经为基础，奉比叡山延历寺的地主神——日吉神为山王，加以祭祀。），而山王一宝神道即是天台宗所创立的神道。”

    “那又怎么样？”

    “天台宗追本溯源，可以追溯到中国天台山，而中国天台山虽然是佛教圣地，同时也是道教的圣地。当然，我国的天台宗也受到了道教的影响。证据就是，日枝神社过去也曾举行过称为‘龟占’的神事。传说古时候，进行白砂神事的少年少女，就是透过龟占来决定的。而这个龟占，毫无疑问地与吾等所进行的龟卜相同。吾等成仙道复兴了道教教团中历史最悠久的‘太平道’，因此吾等可以说是最古老的正统教派……”

    每次刑部拜访，奈津可能都不容分说、怒气冲冲地把他撵走，过去刑部肯定连说明这些的机会都没有。

    奈津似乎非常不服气。

    “吾等并非骗徒……”刑部叮嘱似地说。“……吾等虽然也行卜巫、看风水，但吾等的修行是以导引胎息、辟谷服饵为基本，藉由调整气脉，得致长生富贵，绝非可疑之辈。吾等前来叨扰，也是因为察知这位村上先生处于极端危险的状态，绝非出于恶意或奸邪之心。”

    “就算是这样……那又怎么样嘛。”奈津懒懒地说。她屈居下风，不过这家医院已经被包围了。不……现阶段，整个城镇已经被成仙道给包围了。因为他们……

    ——占据了道路。

    如同字面所述，不管怎么挣扎，都无处可逃。

    朱美将视线从刑部移向村上。

    村上一脸哭相，嘴巴颤抖似地微开。他一直抓不到开口的机会。

    “请问……”

    “村上先生，怎么了？”刑部迅速且殷勤地应话。

    “请问，我……”

    “村上先生！”

    “奈津女士，没关系的……。啊，对不起。呃，我不知道这些人是何方神圣，也不太明白刚才在说些什么，可是如果他们知道我究竟怎么了，我希望他们能够告诉我。我……我到底是怎么了？你刚才说什么禁咒……”

    “所谓禁咒，简单明了地说，就是诅咒。”

    “诅咒？太好笑了。”奈津一副要吐口水的态度。

    但是朱美知道，诅咒是有用的。诅咒并不是什么神秘的力量，以朱美的话来说，那就是执念。超过一个人的容量，溢流而出的妄念。

    刑部接着说：“禁咒原本是为了护身而制定出来的方术。就像敝人方才所说，只要气脉通畅，疾病就会痊愈，家运能够兴旺，国家也会繁荣。但是如果反过来做，将会如何？气脉被搅乱或断绝，人就会生病，家运会倾颓，国家会灭亡。若切断大地的龙脉，土地将会崩坏。换言之，如果能够随心所欲操纵气脉，也有可能酿成祸害。以此术作恶之人……也并非没有。”

    “作恶……”

    “没错。”刑部清晰地答道，穿过奈津走去，来到村上的脚边。“禁水，水将不会冻结，同时也将沸腾；禁火，火将不会灼烧；禁钉，钉入之后即使不去触碰，也会脱落。如果禁人，就能够随心所欲地操纵对方。”

    “随心所欲……”

    “没错。”刑部说。“若是各位误会就不好了，气是世界的根本、宇宙的根源，并非特别的能量。例如说，吾等虽说发气、通气，完全是一种比喻，并不会发生泄气这一类的力学作用。即使是以气震走物体，也绝非放射出看不见的能量。禁咒的禁，是束缚之意。换言之，它顶多是封住对象这样的意思，其后的作用，则是藉由改变对象体内的气流，使对象本身产生变化。”

    话句话说……

    会变得唯命是从，是因为听从的人自己想要听从吧。例如，有“被气势打倒”这样的比喻，但是这种情况，被打倒的人是自己倒下的，胜利的一方物理上什么都没有做——是接近这样的情况吗？

    那么……

    “村上先生被施下了禁人之术。您当然是依自己的意志试图自杀，但同时这也是某人的意志。换言之，您等于是被强迫自杀的。”

    “怎么会……？是谁？”

    “容我拜见……”刑部望向村上的脸。“您有着一张复杂的面相。虽然不会成功，但也不会失败……”

    这一点确实说中了。

    村上是主动离家出走的，但是原本单靠他一个人，不可能成功地离家。由于怪异男子的介入，他碰巧成功离家了，却也难说是成功地实现自我。但是村上没有认输，虽然经历各种波折，不过最后他甚至曾经拥有过一家工厂，这也算是一种成功吧。但这是他所期望的道路吗？这就很难说了。而且他也没有坚守那间有如上天恩赐的工厂，干脆地关了它，却也不是就此被逼到了绝境。

    村上没有成功，但也没有失败。

    “您……没错，事业失败了。不过是不是没有亏损呢？敝人看您的样子，是个看得准收手时机的人物。”

    意思是胆小或慎重吗？

    话要看怎么说。说穿了，村上这个人慎重到可以弥补鲁莽，胆小到极点反而变成莽撞，个性实在棘手。

    “莫非……”刑部发出格外响亮的声音。“……您手中还有财产？”

    “这个人穷得连一毛钱都没有！”奈津说。

    但是村上以空虚的眼神望向刑部，答道：“虽然不是多大的金额……”

    “你不是说你没钱吗？”奈津尖声说。

    村上害怕地缩起身体，道歉说：“对不起，但我身边真的没钱了。”这么说来，村上昨天不是才和护士商量支付费用的事吗？而且村上也对朱美说过，他会再来登门致谢。

    “我收掉工厂时，把土地房屋全部处理掉了。原本我就不好意思继承，所以没什么执着。结果负债全数还清，把钱分给员工以后，还有剩余。不过也不够在别的地方置产，或游手好闲地过上好几年，我也不想就这样坐吃山空，所以……我去了东京。”

    “那些钱现在怎么了？”

    “哦，带出来旅行也危险，所以寄放在房东那里。”

    “原来如此。”刑部说，背过身子。

    转向朱美那里——窗户的方向。

    “村上先生。您是否来到伊豆以后，才第一次想要寻死呢？”

    “嗯……”

    缺憾……

    刚才村上说，他在旅途中才感到自己有所缺憾。

    所以关于这一点，刑部说对了。

    “您原本是个非常仔细的人。您一直极力避免您觉得恐怖、嫌恶、讨厌的事物。仅管如此，您似乎也十分勇敢，那是因为您这个人并不好战。攻击就是最大的防御。您为了保护自己，能够变得果敢。然而您果敢的攻击性一旦遭到剥夺，您将轻易地选择死亡。您就是如此孱弱的人。”

    “可是，我过去从来没有动过轻生的念头……”

    “每个人都一样软弱，但是大部分的人不会选择死亡。因为人天生就是如此。”

    “天生……就是如此？”

    “人——不，生物是为了生存而活，所以天生就会努力存活，而不是被设计成会自行赴死。就算人嘴上喊着要死，一般也不会那么容易就去死。所以强迫别人自杀，比杀人更要困难得多。但是……”

    “但是？”

    “这个机制能够改变。换言之……例如村上先生的情形，可以说是果敢的攻击性被暂时封禁了。结果这段期间，您仔细而软弱的原本的自我裸露出来。这是令人无法忍受的事，这种是连续几次发生的话，不久后……您将自发性地选择死亡。”

    “自己……选择死亡……”

    “是的。”刑部说。

    钲的声音响起。

    以此为信号，大鼓和笛子也响了起来。

    “有一种病，叫做夏郁症。听说得了这种病的人，满脑子只觉得活着很痛苦，严重的人，甚至会想死。”

    尾国也说过，他说是……气郁之症。

    气……郁。

    “直接叫人去自杀……这种禁咒不可能成功的。操纵人是可能的，但无法操纵人去自杀。不过，可以使人陷入夏郁状态。换言之，您等于是被人强制得了夏郁症。脱离夏郁的状况后，便陷入狂躁的状态。试图自杀以后，您的心情是否会变得异常爽朗呢？”

    异常爽朗……

    对，确实如此。

    窝囊，少根筋——朱美也想了许多种形容，但这全都是因为村上看起来十分开朗之故。

    “这……可是……”

    病床上的村上表情变得僵硬，全身都僵直了。

    刑部把玩着胸前的图形饰物。在近处一看，那似乎是金属制成的，朱美第一次看到时之所以联想到手镜，不仅因为它的形状和大小，更因为它的表面看起来有如镜子。

    村上在发抖。

    “可是那种诅咒……到底是谁……？为了什么……？”村上挤出声音说。

    刑部以怜悯的视线望着他那可怜的模样。“您死后能够得利的人所下的手。”

    “得利？”村上抖得愈来愈厉害了，病床喀哒作响起来。

    他在害怕吗？

    “……例如说，您的房东……不，不是”

    刑部说着，来到朱美旁边，接着他站到大开的窗户前。即将西下、威力减弱的阳光在图形饰物上反射开来，饰物一瞬间发光似地一闪。诡异的音乐毫不留情地从窗户灌注进来。

    钲、大鼓、笙、笛。

    坐立不安。

    “啊呜、啊呜”狗吠叫着。

    那种独特的音色或许会触怒动物的神经。

    刑部一巡望着外头的同志。

    “村上先生，陷害您的，应该是您的房东背后的……”

    ——指引康庄大道吗？

    尾国说过。

    ——他加入了“指引康庄大道修身会”。

    ——算是靠心灵宗教敛财的团体。

    ——非常可疑。

    ——听说是诈欺。

    这样啊……

    将村上拉进那个可疑组织的，不就是他的房东吗？而村上不是和那个组织商量该不该去伊豆吗？结果他参加了类似研修会的可疑活动……

    ——研修。

    他在那里被施了法。

    “不要不要不要！”村上突然大叫。

    “干嘛，怎么了啊！”奈津站了起来。

    “村上先生，再这样下去，您绝对会死。”刑部望着窗外说。

    村上发出“噢噢”的呜咽，抱着头缩起身体。“干嘛啊，你振作点啊！”奈津伸手摸他。“放手，我已经没救了！”村上甩开奈津的手。

    “放开我！我要死！让我去死！”

    “村上先生……”

    朱美忍不住走过去按住村上。

    村上的背阵阵地搏动着。

    回头一看，刑部正冷冷地望着这一幕。

    “好可怕”、“好寂寞”，搏动这么诉说着。

    ——他是真心的。

    钲、大鼓、笙、笛。大批群众的呼吸、气息。

    狗狂吠不止，仅管风都已经停了。

    城镇骤然不安。“噢噢、噢噢……”村上哭泣着。

    汪、汪，狗吠叫着，冷静不下来……

    “我要死，我要去死！”村上吼叫，陷入狂乱。护士拨开信徒跑进来。朱美、奈津和护士三个人一起压制，村上却静不下来。他哭叫着：“让我去死！我受不了了！”村上总算在朱美面前显露出自杀者的态度。

    “你干嘛啊，不要杵在那里，过来帮忙啊！”奈津叫道。

    刑部不为所动，说：“敝人说过，吾等想要救他。”

    奈津抓住村上挣扎的手臂，大叫：“救得了就快救啊！”

    “明白。”

    刑部从怀里取出翰状物。

    是茅翰——正月及盛夏时分，神社等地方会设置的茅萱翰。据说穿过它，即可洁净身体，是缩小版的茅翰。

    “临兵斗者皆阵烈前行……”刑部朗声念诵，将翰举到窗边。

    锵！好像是钲响了。

    村上安静下来了。

    朱美慢慢地抬起头来。

    奈津目瞪口呆地张着嘴巴。

    原本抱住头的村上像哮喘病患般“咻”的吸了一口气，一边吐气，一边战战兢兢地撑起身子。感觉好像完全崩坏掉了。

    “呃……我……”

    “逼人斩断禁咒了。”刑部说。

    “救、救救我……！”村上在病床上跪伏下来。

    “不……不要这样啦！喂，村上先生！”奈津说。

    刑部对着窗户，高举茅翰，耀武扬威似地伫立着。奈津放开村上，转向刑部。

    “什么咒语，那都是心理作用啦。不要被这种家伙的胡说八道给骗了，这些人的目的也是钱哪。绝对是骗人的！”

    奈津说完的瞬间，刑部放下高举的茅翰。村上再度出现剧烈变化。

    在朱美的手底下，村上的背猛烈地抽搐着。“不、不行！”村上说。

    “干嘛！你不要开玩笑！”

    村上已经无法回话了。

    松岛女士，此非邪法诓骗之类。即使如此，您还是不明白吗……？

    “知道了、知道了啦，快点……”

    刑部傲慢地笑了。

    接着，他就要举起茅翰。

    然而……

    他的表情突然纠结了。

    村上也定住了。

    “怎、怎么了啊！”

    刑部手中的茅翰举在不上不下的地方，眼睛凝视着窗外。他的脸色有点苍白，稀疏得看不见的眉毛抽动了两三下。

    朱美感觉到村上的心跳平静下来，她放开手，静静地站了起来。

    ——声音。

    声音停了。不，钲和大鼓的声音还隐约听得见，但是……

    ——乱掉了。

    她望向外面。队伍乱了，还听得见人声。

    杂音传来，闹哄哄地争论者。

    外面——不，是走廊传来的。

    朱美回头望向病房入口。成仙道的信徒在走廊说着什么。不久后，一名男子就像扯开那股喧嚣似地走了进来。

    褪了色的江户紫大包袱。

    鸭舌帽。

    卖药郎。

    “尾国兄……”

    来人是尾国诚一。

    尾国连一点脚步声也无地踏了进来。

    刑部放下茅翰，总算回过头来。

    “你是……昨天的……”

    “我是越中富山的卖药郎。”尾国说道，冷冷地盯着刑部。

    “那位朱美女士是我的旧识、同业朋友的太太。她这个人性子直爽、跪伏了当，平常绝不会为这种麻烦事操心……”

    尾国说到这里，望向朱美。“但是这次对手太歹毒了，我实在无法坐视不管，所以明知不识趣，还是像这样出面插手……。您，那边那位老爷，村上兵吉先生……”

    “啊……是。”近乎崩溃的村上发出截至目前最为窝囊的声音，抬起头来。

    他似乎完全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奈津——淡然还有朱美也是一样的。

    尾国说：“村上先生，您的确被施了法。对您施法的肯定是‘指引康庄大道修身会’的磐田那家伙。可是，您会复原，并不是因为这个男子的法力。”

    村上望向尾国，然后转向刑部。

    刑部以干涸的眼睛瞪着尾国。

    尾国更踏出一步。“搅乱老爷您的，是狗。”

    “狗……？”

    “狗的叫声会成为契机——您被下的是这样的法术。只有狗在叫的时候，老爷才会引发气郁之症……”

    “啊……”朱美忍不住出声。

    不管是在千松原还是在朱美家，的确都有狗在叫。

    而刚才……

    ——外面的狗也叫了。

    “据我听闻，‘指引康庄大道修身会’的磐田会长去年遭到暴徒袭击后，身边总是带着一头雄壮的狗保护。怎么样？村上先生，您记得吧……？”

    村上战战兢兢地仰头，接着“啊——”的一声。他的动作很生硬。

    “这么说来，的确有一头大狗……”

    “是研修时看到的吗？”

    “研……研修结束后，会长大人召见我，那个时候……啊？是那个时候……？”

    “没错，您就是在那个时候被施法的。”尾国断定说。“而这个人看穿了这一点，真是了不得的好眼力，不是寻常人办得到的。不过，这并不是神通，他是偷听时察觉的吧。到这里算是很了不起，但是接下来就太恶毒了。你这恶作剧也太过头了吧……？”

    刑部把脸撇向一边。

    “这家伙在那里空地准备了一条狗，用他胸前的太极饰物当信号。你们知道犬笛这种东西吧？就是这个玩意儿……”

    尾国高高举起手中的笛子。

    “……信徒一接到反射的信号，就开始演奏。混在乐器声中，同时吹奏这个，于是狗跟着吠叫。等到这位老爷想死，就换个手法，举起那个轮状饰物，于是外面的人就安抚狗。狗一安静，老爷的发作就停下来了。多么穷酸难看的欺骗手段啊……”

    尾国将笛子扔向刑部。刑部没有接住，离开窗边走到尾国旁边。

    笛子掉在地上。

    “我拿走笛子，你的同伴可伤脑筋了，我顺道把狗也给放了。”

    “你……！”

    刑部猛地把脸逼近尾国。尾国一步也不退缩，反而把脸凑得更近，将声音压得极低地说：“要干的话，就冯你自己的本事干。别干这种狗仗人势的蠢事。”

    “难道你是……”

    尾国无声地恫吓着。

    刑部低吼一声。

    接着头也不回地离开病房。

    尾国目送了他的背影一会儿，确认走廊情况后，关上房门。

    “已经不要紧了，那家伙不会再出现了吧。”

    尾国回头，看着朱美笑了。

    “尾国兄……这究竟是……”

    “朱美嫂，我不是留下了短信，要你务必小心吗？”

    千万小心——信上这么写着。

    “还有，说谎实在不像是朱美嫂的作风啊。”尾国说。

    “说谎？”

    “没什么，就是这位太太的事，太太……”

    “咦？”

    奈津原本还在出神状态，突然被尾国一指，似乎吓了一跳。她指着自己说：“我吗？”

    “可不能这么好管闲事，您差点就没法全身而退了。哎，朱美嫂可能是不想把别人卷入吧。总之，那些人非常歹毒，而且他们本来就盯上了这位太太，可能是想来个一石二鸟。”

    奈津闻言说：“我才不会上那种骗子的当呢。”但是朱美觉得如果尾国没有现身，奈津的脖子不久后一定也会挂上那种圆形饰物。

    朱美也不能保证自己将会如何。

    尾国笑着走近村上身边。接着他将双手伸向崩坏男子颈脖，轻按颈动脉一带，慢慢地呢喃说：“已经不要紧了……”

    接着他放开手说：“听说只要知道施法的人的名字，法术就会失效了。您已经不会再怕狗了。”

    村上“哦……”了一声。

    村上简直像个玩具，被修身会、成仙道给玩弄于股掌之上。

    少了什么……

    跟这种事一点关系也没有。

    不过这个人一定少了什么。

    忽地，外头的空气抚过脸颊。

    ——是春风。

    窗外的人群已经散去了。

    只有刚才那只狗在空地跑跳着。

    可能是春风让它觉得舒爽吧。

    尾国说：“村上先生，我想您……应该还没有去令尊那里吧。等您脚伤好了再去吧。我恰好也要去巡访那里，请让我作陪……一起到韮山去。”

    村上低下头来说了声“谢谢”。

    缺憾……

    朱美在想那究竟是什么。

    所以也没去留意尾国为什么会知道那个地点。

    然后……

    朱美难得地想念起丈夫。

    *

    监禁生活……进入第四天了。

    幽暗的房间，冰冷的质感。

    黑白而且静止的风景。

    简陋坚硬的睡床。

    肮脏的墙壁。

    徽的气味。

    铁栅栏。

    ——环境恶劣。

    一般而言，这种状况应该会让人感觉到痛苦、厌恶、想家，总之，会让人感觉到强烈的抗拒。但是就我而言，虽然也觉得不愿意，却也异常地冷静，冷静到了连自己都觉得好笑的地步。

    我绝非豁出去了。

    不管在什么样的状况下，我都没有勇气耍赖顶撞，所以我想我——一如往常——只是在逃避现实罢了。

    不，我也觉得，这个以某种意义来说是缺乏刺激的诡异环境，也许原本就很适合我完全糜烂的神经。我甚至由衷地心想，比起被卷入社会这种难以捉摸的汪洋大海，眼前的状况或许还好上一些。我实在是个彻底没用的人。然后，我抱起双膝。

    粗劣的对待、诘问、恫吓、辱骂、暴力。

    起初我很害怕，我讨厌审问。

    我原本就有点社交恐惧症，就连日常生活都无法顺利在人前开口。我愈是遭到严厉逼问，就动摇得愈厉害，结果说不出半句话来，当然也不可能做出让对方满意的回答。不仅如此，我的记忆总是暧昧模糊，所以就算对方破口大骂，叫我说真话，我也只是困窘不已。说起来，叫我说真话，我也只是个人的认识，而体验者本身不可能去判断那是不是客观的事实，不是吗？

    所以我愈是被逼问，就愈不了解自己的所见所闻究竟是不是事实了。

    但是，单调的拷问在反复当中，渐渐地不再伴随着痛苦了。

    能够预测的话，就不恐怖。

    无法预测的平时更让我不安多了。

    只要在封闭的环境里重复相同的行为，就完全有预测心理，肉体的痛苦也迟早会习惯。

    一旦习惯……便急剧地失去了现实感。

    这是我卑鄙的自我防卫法。

    我变成了扮演受审问的我这个他者，每当相同的戏码反复上演，就逐渐退色，最后变得不关己事。我已经从本体游离，变成了第三者，旁观着受折磨的我。

    我回想起从军时代，有点相似。

    所以，我几乎不再有所反应了。

    已经……无所谓了。

    所以……

    我义务性地对粗暴的言词左耳进右耳出，被殴打了好几次……。我卷起身子，全身虚脱，以空洞的眼神往着警官动个不停的嘴巴，整个讯问时间，就一直这样。

    时间一过，我又回到这个房间。

    所以……

    这个干燥无味的牢槛，对现在的我来说，也是个安身之处。

    我嗅着发霉的味道，盯着肮脏的墙壁，就这样寻思着。

    一旦从世界隔绝开来，我血液停滞的脑髓似乎也会稍微发挥一点功用，原本记忆力不好还健忘的我，连一点芝麻小事都回想起来了。每当回想起来，我忍不住猜疑它们是否与这次的事件有关……？我也幻想着，试着将被拘捕前发生在身边的无关事象连结起来，看看能不能导出惊人的结论。不是推理，是妄想，是无为的作业。

    而我……又想起了某起事件。

备宴 上卷 第三章

    咻嘶卑——

    上总国夷灊邵岩田村半左卫门，某日，其村船头来访，言近日河童夜来，甚骇。遂抄与半左卫门家传菅丞相之歌，尔后河童即来，亦逃之夭夭。右歌云：

    “咻嘶卑啊，毋忘旧约。川中人，氏菅原。”

    右歌中咻嘶卑者，川童也，日菅神之歌者，殊为可疑，土人之俗传不足取，姑录所闻。

    ——《耳囊·卷之七》/根岸镇卫

    文化六年（一八○九）

    1

    第一次见到宫村香奈男是在今年正月。

    美日议和后初次迎接的新年，感觉比占领时的正月还平静一些。

    不过这是一般世人如此，至于我，依然顶着一张毫无起色、无精打采的表情，没错，我迟迟无法摆脱年底发生的逗子事件的余韵，处在一种不知道是欢喜还是忧愁的不上不下的状态，尽管如此，我还是沉浸在喜气洋洋的新年气氛里。

    我记得那个可憎的溃眼魔名号就是当时在街头巷尾传播开来的。后来，溃眼魔事件的影响逐渐蔓延到我身上，不过那时，我当然不可能预知到那么久远的未来，所以对于这件事并不怎么感兴趣，也没有详加打探。

    我记得那天是一月三日。

    我伴同妻子，前往朋友中禅寺家拜年。

    话虽如此，我们夫妇俩都不是勤快的人，交际圈子也很小，原本就没有在过年期间到处拜年的习惯。

    不过我和中禅寺认识很久了，两人的妻子也很要好，再说他家是可以从我家散步走到的距离，不只是过年，我们两家平素就来往频繁。因此那天只是拜访的日子恰好是过年，也不算是特地前往拜年如此慎重。

    但是话说回来，我们夫妇俩一同外出就是件稀奇事，而且我姑且不论，妻子做了一番打扮，让我觉得有点拘谨、不自在，感觉浑身不对劲。

    中禅寺家——京极堂是一家旧书店。

    这天京极堂有客人。

    那是个穿和服的小个子男人，非常亲切热情。

    年纪大约三十岁或五是岁，看起来似乎上了年纪，却也带着几分孩童的稚气，顶多看得出他不只二十几岁，除此之外，不管是年纪还是职业都令人摸不着头绪，风貌十分独特。

    一如往例，京极堂只介绍我是熟人关口。

    京极堂似乎从学生时代起就不承认我是他朋友。

    每当有人问他：“这位是你朋友吗？”他便否定说：“不是朋友，是熟人。”最近他可能连一一否认都嫌麻烦，总是先发制人地向别人介绍我是熟人。我不太明白朋友和熟人之间有多大的差别，也觉得两者似乎都一样，不过每当被这么介绍，我就强烈地感觉自己被瞧不起了。尽管如此，京极堂却介绍妻子“这位雪绘女士是内子的朋友，也是关口的妻子”，更教人气恼。

    可是如果我在这时候强调“不是的，我是他朋友”，想想也很可笑；而且就算我这么说，如果京极堂反驳“我又没拿你当朋友”，我也无话可说，而且更加下不了台。

    所以我只是默默地行了个礼。

    来客一边笑着，一边以轻柔的声音极为恭敬地说：“敝姓宫村。”

    详情我已经忘了，不过根据京极堂的说明，宫村也经营旧书店，在川崎一带开了一家专营和书的小店。京极堂说在那一行里，宫村是个连他都望尘莫及的高人，不过那时，我并不知道京极堂说的那一行是哪一行。

    这是题外话，一个月后发生了箱根山事件，京极堂和我都被卷入，而造成这件事间接原因的，听说不是别人，就是宫村先生。因为宫村先生不在，所以京极堂才会被找上——事情的真相似乎是如此。

    当然，这是我事后才听说的。

    尽管没有任何说明，宫村却知道我的身份，他说：“我拜读了您所有的大作。”我登时脸红了。

    宫村用祖父守望幼儿般的眼神看着我，以柔和的口吻说：“关口先生写的小说十分难以翻译，这让我感到十分高兴。”难以翻译是什么意思？我不太明白他真正的意思，不过他的口气听起来像是在称赞，所以我糊里糊涂地向他道谢：“多谢夸奖。”

    众人彼此拜过年后，畅谈了一阵子。

    宫村就像他给人的第一印象，十分和蔼可亲，是个典型的好好先生。他的口才便给，就算是一点小细节，也会比手画脚地努力表达，让人很有好感。此外，他也常常将话题带到绝非擅长社交的我身上，对于我有些令人消化不良的话，也认真聆听。

    宫村对于笨口拙舌的我无聊的话也一一应和，欢笑以对。

    不久后，我发现了一件怪事。对话时，宫村总是用店号称呼朋友为“京极堂先生”，但京极堂却不是用店名或姓氏称呼宫村，而是称他为“老师”。

    就我所知，朋友视为老师景仰的人物只有一位，除了那个人以外，他应该没有其他称为老师的对象了。顶多偶尔会称呼我为大师而已。当然，他那么称呼我的时候，只是在挪揄罢了。

    我感到疑惑，悄声问京极堂宫村究竟是什么老师？宫村耳尖地听见我的问题，答道：“没什么，关口先生，我以前是个教师。”接着他望向京极堂说：“不过，京极堂先生，如果我是老师的话，你也是老师啊。”这么说来，京极堂以前也曾经当过教师。

    朋友听到这话，咧嘴一笑说：“老师，这话就不对了。虽然学生里面有些冒失鬼会称呼我为老师，不过宫村老师的情况不同吧？就算不是你的学生，每个人都称呼你为老师不是吗？就连山内先生也这么称呼你了。”

    京极堂这么说，宫村便搔了搔头说：“呃，不过俗话说：‘别笨到被称为大师’（注：这是日文的一句谚语，用老嘲讽有些人听到别人满口‘老师’、‘大师’的奉承，就自满得意起来，但其实别人并非发自真心尊敬。），这实在不怎么教人高兴……”

    换言之，宫村之所以被称为老师，是因为他的外贸和态度很像教师吗？

    这么一看，宫村确实像个教师。相反地，京极堂不管是斜着看还是倒着看，怎么看都不像个教师。两人的打扮虽然都是十几年前的文士风格，看起来却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应该不是年纪的关系，这一定是品行或为人所致。

    我这么一说，京极堂便难得坦率地点头说：“原来如此，品行啊，这或许也是原因之一。不过不只是这样，这位先生之所以被称为老师，是有理由的。”

    说完后，他转向宫村：“对吧？宫村老师？”

    宫村拘谨地说：“京极堂先生真是不怀好意。”

    这话一点都没错。

    不多久，京极堂夫人觑腆地站起来说：“我得去准备一下，请恕我暂时失陪。”

    宫村微笑，答道：“多谢款待，我已经很饱了，请不必麻烦了。”夫人望向我，想要征求我的同意，不过我嘴里塞满了料理，没办法回答，妻子代替我说：“厨房的事，我也来帮忙。”于是两个妻子一边谈论着和服装扮如何、金团（注：一种将煮甜的栗子与甘薯泥混合，再以栀子果实染成金色揉成的甜点。）如何，随即离开了。

    人数一减少，四周的书立刻就变得醒目起来。约十张榻榻米大小的客厅，除了出入口以外，四面墙壁都是书架。宫村仔仔细细地看遍书架，说到：“真是壮观哪。”

    我也跟着宫村望向书墙。

    全都是书。

    “远不及薰紫亭那么齐全呀，老师。”京极堂说。

    宫村的店似乎叫做薰紫亭。

    “薰紫亭是专营和书和古地图，陈列也十分朴素。在这一点上，京极堂这里就”宫村说到这里，又望向书架。

    然后他看看我，征求同意：“对不对？”

    “嗯”我回了个没劲的应答。

    确实，京极堂的书本各类杂陈，没有特定的倾向。有线装书，也有皮革书。从圆本（注：关东大地震之后，日本出版界为了挽救低迷不振的书市，由改造社于一九二六年推出定价一本一圆的旧书，称为圆本，一时之间，各出版社竞相出版这类书籍，但很快就受到读者厌倦而退烧。）到糟粕杂志，只要是触动店主人心弦的书，无论任何书籍，就算是卖不出去的书本，也玉石不分地陈列在一起。

    杂乱庞大的书山不只占据店面，甚至毫不留情的侵蚀了住家部分的店主房间，还有例如这个客厅，却又整然有序，这令我怎么都无法释怀。

    回神一看，对话中断了。

    这时，我才发现现场的气氛有点不对劲。我不谙察言观色又迟钝，完全没有注意到，不过夫人之所以离席，似乎是京极堂指示的。而妻子察觉到这件事，善体人意地一起离席了。难道京极堂和宫村有什么重大的事要谈吗？我有些不知所措。

    宫村唐突地提出了疑问：“所谓的咻斯卑”

    我愣住了。

    “所谓的咻斯卑就是河童吧。”

    这话题太古怪了。

    然而京极堂却不为所动，一面倒茶一面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说“不是的。”接着他放下茶壶，推出茶托，向我和宫村劝茶，并冷冷地接着说：“咻嘶卑就是咻嘶卑吧。”

    宫村用双手接下，问道：“可是，根岸镇卫不也写道，咻嘶卑是河童的别称吗？”

    “哦，你说《耳囊》啊。”

    “是啊，我记得是呃咻嘶卑为川童之由”

    “上面也写道：曰菅神之缘由亦甚疑。既然镇卫这么说，表示他根本没有看出河童是什么、咻嘶卑又是什么。他只是喜欢咒文咒语之类罢了。”

    不懂他在说什么。宫村也说“我不懂你的意思”，偏了偏头。

    然后他慢吞吞的说道:“而且对了，我记得是柳田翁（注：指柳田国男（一八七五~一九六二），日本妖怪民俗学者，被尊称为日本民俗学之父。）的〈川童之事〉中写的，我好像是在这里读到的。记得上面说，河童会‘哅哅’（hyon-hyon）叫，所以在日州（注：也称向州，即古时的日向国，相当于现在的宫崎县。）一带，是这么称呼河童，大概是这样。‘哅哅’这声音听起来不是很凄凉吗？可能是因为这样，我才会印象深刻，记了下来。记得是记得，但我并不是读得很认真，或许记错了。因为再怎么说，这并非我的专门”

    那篇论文，我记得以前也读过。我记得是那个题目没错。

    可是京极堂却答道：“老师，你说的是〈川童的迁徒〉吧。”这么一说，或许是那个题目才对。我的记忆总是随随便便。

    京极堂一如往常，滔滔不绝的说了起来：“刚才宫村老师所说的〈川童之事〉里也写了相同的内容，不过关于这一项，柳田翁引用《水虎考略后篇卷三》，仅止于提出怀疑的意见，说日州之所以称河童为咻嘶欸（hyosue），是因为河童的叫声听起来像‘飘飘’（hyohyo），但这无法令人尽信。不过柳田翁在刊载于《野鸟》上的〈川童的迁徒〉一文，却将河童与候鸟信仰连结在一起，支持这种叫声由来说。这篇文章里，柳田开宗明义声明，说不会有人把河童当成鸟，但是有人认为某种鸟类就是河童。”

    “京极堂先生，请等一下”

    宫村举起手来。“呃，京极堂先生，语源的问题，这个节骨眼就先不管了。在九州，河童确实是被称为咻嘶卑或咻嘶欸，对吧？所谓咻嘶卑就是河童吧？”

    “嗯”年轻的旧书商纳闷地弯了弯脖子。

    “老师，”接着他叫道，说出莫名其妙的话来：“称呼就是妖怪的一切，所以咻嘶卑还是咻嘶卑。”然后他作结说：“这实在很难说明。”

    “不管是河童，川太郎还是水虎——不管什么称呼都好，没错，这些名称——不，妖怪这种东西本身，可说是浮面的部分。”

    “什么叫浮面的部分？”

    “例如说四国是狸子的发源地。”

    我霎时困惑起来，这毫无脉络可言。

    但是宫村顿了一下，用力点头说：“对对对。”

    没错虽然暂时不了解，但是只要听下去，没多久应该就会明白了。京极堂的话总是如此。毫无脉络的发展不久后就会具备脉络，迟早会与主线连结在一起。所以这种时候，乖乖聆听才是上策，就算询问他真正的意图，也徒然让自己更莫名其妙罢了。宫村非常明白这一点，才会点头。我也明白这一点，可是大多数时候还是会愣住。

    朋友接着说：“我有个怪人朋友，专门研究大陆的妖怪，叫做多多良。不久前他去了四国”

    “这世上怪人真不少。”宫村瞄了我一眼，笑着小声这么说。我没有答腔，只是苦笑。

    虽然没有见过，但我从京极堂口中，听说过好几次多多良这个人。这年头实在不可能靠着研究妖怪兴家立业，更何况研究的是大陆的妖怪。就连我这个没资格担心别人的人，每次一听到多多良的事，都忍不住为他担心。

    话说回来，这就叫做物以类聚吗？还是妖怪原本就会招引妖怪？就像宫村说的，怪人还真的不少。

    宫村似乎对多多良很感兴趣，不过没再追问下去。他知道越问，迷宫只会变得越复杂。

    京极堂继续说下去：“结果他告诉我一件事。我想想老师知道欧帕休石（注：此为音译。原文为‘ォパフツヨ石’（oppasyoseki）。）这个奇石的传说吗？”

    话题接二连三跳跃。

    宫村偏着头说：“不晓得。”

    京极堂斜睨着我问：“关口，你呢？”我当然回答不知道。那种怪东西谁知道啊？

    “欧帕休石是德岛某地方传说中的奇石，据说原本是某个著名力士的墓碑。这块石头会欧帕休、欧帕休的叫。”

    “什么是欧帕休？”

    “欧帕休（注：欧帕休为四国当地方言中‘背我’之意。）‘背我’的意思。”

    “哦，那就像马琴（注：指曲亭马琴（一七六七~一八四八），江户晚期的戏作家。代表作有《南总里见八犬传》等。作品富有劝善惩恶思想。）的《石言遗响》中写到的远州的夜啼石吗？”宫村问道。

    原来如此，那方面是他的专门吧。

    “嗯。若是追溯‘出声的石头’系统的根源，两者是相同的。备前（注：日本古国名，相当于现今冈山县东南部。）的窸窣岩（注：此为意译，原文为‘こそこそ岩’。有偷偷摸摸的石头之意。）也可视为同一系统的妖怪。不过，这在别的地方也被称为巴乌罗石或乌巴利翁（注：‘巴乌罗石’及‘乌巴利翁’皆为音译，原文为‘バウロ石’（bauroseki）、‘ウバリオン’（ubarion）。），也是‘背负系’的妖怪。就是一背上去就会变重的妖怪。它与产女妖怪也不能说毫不相关，另一方面，也与带来财富的异人传说有所关联，不过这些暂且不提。总而言之，欧帕休石是在路边吵着叫人背它的石头。”

    “现在也会叫吗？”

    我这么问，京极堂便扬起单边眉毛说：“我说你啊”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现在只是一颗单纯的石头。传说有个力士路过时，觉得这块石头很嚣张，便把它背了起来，但是石头越来越重，力士终于受不了了，把它扔掉，结果石头裂成了两半。据说从此以后，石头就不再说话了。那块裂开的石头现在好像还在原处。”

    “这块石头怎么了吗？”宫村问道。他的问题理所当然。

    “据说那块欧帕休石就是狸子。”

    “谁说的？”

    “当地人。”

    “那块石头是狸子吗？”

    “由于土地的关系，没办法脱离狸子来讨论，这要是换成了其他的地点，就绝对不会是狸子。会出声的石头和叫人背的妖怪都不是狸子。要解释叫人背的石头妖怪，根本不必把狸子拖出来。可是它似乎变成了是狸子。”

    “变成？”

    “嗯。原本怎么样不清楚，或许最早是狸子迷骗人这样的传说。可是迷骗却成了变身。”（注：在日文中，妖怪迷骗人与变身使用两个类似的动词‘化かす’、‘化ける’。）

    “哪里不一样？”宫村问。听起来根本一样。

    “迷骗，是使被骗的对象——我们人类——碰上奇怪的遭遇。而变身，是迷骗人的本体——这种情况是狸子——改变形体。”

    “哦！”宫村拍打膝盖。“换句话说，虽然不晓得是力士的墓碑还是什么，总之有那样一块奇怪的石头，而那个石头会开口、变重，让人体验这种怪事，叫做迷骗，而狸子变化为石头则是变身。”

    “是啊。迷骗和变身，两者的意思有着微妙的不同吧？在这个传说里，从某个时期开始，欧帕休石应该是被当成欧帕休石来理解的。说起来，如果石头是狸子变的，就无法说明裂开后的石头为何会留下来，而且也无法说明它是力士的墓碑这样的由来。它有狸子变身无法完全解释的部分，或者说，这个传说已经完成了。然而，最近它却开始变成是狸子迷骗人。”

    “为什么？”

    “这样比较响亮啊。当成是狸子干的好事，比较有现实感。至少在现代是如此。”

    “当成是狸子干的，就有现实感吗？”宫村问道。

    “是啊，因为那里是四国。”京极堂立刻回答。“不过，这并不代表四国的人现在依然全都深信狸子会迷骗人。现在这种时代，就算是在四国，也很少有人真心相信这种事吧。所以这只意味着在现代，狸子这个记号还在容许范围内，此外的名称则几乎完全失效，不再是能够共同认识的记号了。所以只要能够流通，就算不是狸子，不管是狐狸还是河童都可以，即使是恶魔或火星人也没问题。其实什么都可以，不过因为是四国，所以是狸子，如此罢了。这种情况，狸子就是浮面的部分。”京极堂说。

    “哦”

    我都快忘记京极堂讲这段话是因为宫村询问‘什么叫浮面的部分’了。

    “所以石头开口要人背——一背就会变重——这样的怪异，一旦被当成是狸子的恶作剧，‘欧帕休石’这个妖怪就会消灭，与夜啼石、背负妖怪、产女等等都再也没有关系。以妖怪而言，它成了‘狸子’。”

    “原来如此”宫村说。

    他理解得非常快。

    “不是妖怪‘欧帕休石’，而会变成妖怪‘狸子’恶作剧变身为石头，欧帕休、欧帕休的叫。如此一来，石头说话的不可思议就消失了，而狸子变成石头的不可思议，就成了怪谈的重心，是吗？”

    宫村说起欧帕休、欧帕休的音调格外有趣。

    “没错。可是这个欧帕休石的怪异在成立的过程中，确实仍然会与老师刚才提到的说话的石头、啼哭的石头的传说，以及叫人背的妖怪发生关联。若是追溯它的系谱，是不不可能光凭狸子成立的。”

    “无论迷骗或变身都一样吗？”

    “应该是的。若是在其它地方，就算要与狸子扯上关系，应该至少还是会附加上‘欧帕休石’这种程度的特殊固有名词。然而它却成了单纯的狸子。嗳，狸子的名号比较响亮，事实上它也顺利地传播开来了。结果变身成欧帕休石的狸子，连原本与狸子没有关系的来历也一同背负起来，但是狸子还是狸子。而妖怪的名称，就以狸子固定下来了。”

    “原来如此，我完全了解了。将这些复杂的背景和历史等等全部概括在一起，镇坐其上的，就是妖怪的名字——浮面的部分。”

    “没错，就是这样。”京极堂用力点头。

    “不过古人光是听到这浮面的名字，就能察觉包括来历的一切，但是我们现代人光是听到名字，却什么都不懂了。我们从浮面的名字，只能够察觉同样只属于浮面的现象。所以觉得只要现象相同，或似乎相同，就算名称一样也无所谓。因此欧帕休石也一样，只是单纯的狸子也无所谓了。反正狸子什么都会变，什么都有可能，这里头不需要啰嗦的理由。这么一来，咻嘶卑就算是河童也无所谓了。可是咻嘶卑还是咻嘶卑。”

    “和河童不一样？”

    “不一样。虽然两者具有相同的性质、相同的历史、相同的真面目，但是咻嘶卑和河童是共享大部分隐密性质的不同事物。”

    “等一下。”我制止说。“具有相同性质的个别东西我可以理解。可是拥有相同历史的个别东西，这不成立吧？而且你还说连真面目都一样，那根本就是同一个东西。如果只是名称不同，那只是单纯的别名吧？”

    无论什么东西，如果真面目相同，就是同一个东西。

    “嗯，一般来说是这样没错。”京极堂说。然后他瞄了宫村一眼，用一种瞧不起人的眼神盯着我问：“你知道新锐歌人喜多岛薰童吗？”

    “今天话题怎么跳得这么厉害？毫无脉络可言。嗳，我好歹也算是爬格子为业的，喜多岛薰童我也还知道。我想想，她是在去年有如彗星般出现在短歌（注：短歌为和歌的一种形式，是以五、七、五、七、七音的五句所组成的诗歌。）界的天才女歌人，对吧？”

    我这么答道，于是京极堂歪起嘴巴，以嘲弄的口吻说：“老师，他说是天才女歌人呢。”接着他一脸打坏主意般的笑容，望向宫村。

    宫村还是一样，净是微笑。

    我露出怫然不悦的表情说：“你装模作样干嘛？她是被评为新感觉派与新抒情派的女歌人啊。众人都称赞她是个天才，她精彩地剪下日常生活的片段，使用新鲜而纤细的词句，咏入歌里。”

    京极堂嘲讽地说：“根本是杂志上的说辞嘛。”确实如此，那完全是刊载在我投稿的《近代文艺》新年号上的短评。

    喜多岛薰童并非透过短歌同人志（注：即同人杂志，为具有相同嗜好或思想，主义的同好自费编辑发行的杂志。）或专门杂志崛起的歌人，而是某一天突然在一本文艺杂志上开了个连载专栏。这个专栏顿时受到瞩目，原本对短歌毫无兴趣的其他文艺杂志也争相报导，使得她一跃成了话题人物。

    而《近代文艺》也不能免俗，做了特辑报导。我只是碰巧读了那篇报导而已。虽然被说中了，但我还是姑且表现出抗议的态度：“你这话真失礼。”

    京极堂笑也不笑地说：“你这种三流文士懂什么短歌好坏？连中南半岛的水牛都猜得出来。我不是想听你那种不懂装懂的无聊讲评。那种水准的讲评，连马都会说。只要听听世人的评语，就算连一首作品都没读过，也吠得出这点程度的话来。”

    我放弃抵抗。

    “嗳，你说的没错，我的确是从杂志上看来的。不过是啊，薰童是哪里的谁，包括她的经历在内，身份完全没有公开不是吗？不揭露来历，只靠作品来决胜负，却能获得这么高的评价，她真的很了不起。”

    “就像你说的，喜多岛薰童是个覆面歌人。那么对了，关口，假设你是那位薰童的本尊好了。”

    “为什么是我？我是男的耶。”

    “有什么关系？就算是假的，你也被当成了天才的本尊，这不是很光荣吗？感激涕零吧。然后，呃我记得你有个荒谬的笔名，叫什么楚木逸巳是吧？”

    “没错，是我开玩笑乱取的。”

    那是我在不想出示本名的作品所使用的笔名。

    “这种情况——假设你是薰童的情况——喜多岛薰童和楚木逸巳共享同一段历史，性质也相同，当然本尊也一样。两边都是你，所以两边都是关口巽的别名。”

    “是吧。”

    “但是假设说，喜多岛薰童是我和你合作的笔名好了。这是有可能的事吧？”

    “唔，有可能。”

    “这种情况楚木逸巳和喜多岛薰童的本尊虽然都是你，但也不能说是完全相同。它们共享关口巽的历史，在这一部分性质也相同，但是薰童那里有我掺杂在内，而楚木那里则没有我。”

    “哦”

    “然后这次我一面持续与你的合作活动，同时也与这位宫村老师合作如果我们华严泷彦这个不同的名字发表俳句（注：亦称俳谐。为五、七、五，共十七音三句的诗歌。）好了。当然，薰童那里也继续发表作品。这种情况，喜多岛薰童和华严泷彦的本尊都是我，共享我的历史和性质，却又是不同的两个东西。此外，这两个名字又与你单独的别名楚木逸巳完全没有关系，对吧？”

    “原来如此，我懂了。是构成要素的一部分有若干差异，是吗？”我问。

    京极堂答道：“只是结合的方式不同，有时候构成的要素完全相同。”

    简直就像化学反应。

    “换言之，宫村老师，以刚才的比喻来说的话，喜多岛薰童这个名字就是浮面。我们都不知道它的来历、性格或性别，但薰童再怎么说也是个人，不可能没有这些资料，只是没有被公开罢了。只要打听，就查得出来。但是那是本尊的属性，而不是薰童的属性。”

    “是自称薰童的人的属性？”

    “虽然有喜多岛薰童这个歌人，但没有叫喜多岛薰童这样的人物。只有名字而已。但是尽管只有名字，却有吟咏的歌”

    “原来如此”

    “天才歌人做为一种现象发挥着功能，是因为有名字。如果没有名字，就算有歌，也不知道是谁的歌，会变成无名氏的作品。”

    “哦，我懂了。”宫村说。

    “换句话说，对我们来说，只有喜多岛薰童这个名字发挥着效果。可是如果没有被隐蔽的部分——没有薰童本尊这个人，薰童也不可能存在”

    “假设同一个人隐蔽着真实身份，以不同的名义发表了作品，这么一来，那就会变成不同的另一个人了，是吗？”宫村说。

    “是啊，会变成不同的另一个人。相反地，如果有一个本名完全不同的人，以薰童的名义，发表了风格与薰童极为相似的作品——精彩地剪下日常生活中细微的心理变动，高雅地加以吟咏——任谁都不会怀疑这不是薰童。这种情况，只要薰童的本尊默不作声”

    “这次反而会变成同一个人？”

    “有可能会变成同一个人。”

    “就像欧帕休石变成了狸子吗？”

    “关口，就是这么回事，可是别人就是别人，就算风格再怎么相似，也不能就把他们当成同一个人吧？”

    “那当然了。”

    要是因为文风相似，作者就会被当成同一个人，那岂不是不能随便写小说了吗？如果这种风潮盛行，万一我写出了杰作，也很有可能被人说：“那个关口不可能写出这种杰作，只是文风相似罢了，一定是其他知名作家写的。”

    就我而言，这是很有可能的事。

    我这么说，京极堂便抽搐着脸颊，可恶至极地说：“你是绝对不可能写出杰作的，别在那里杞人忧天了。”这个人真是有够失礼的。

    “你是特殊例子，姑且不论，不过妖怪也是一样。因为现象相同，就当成是同一种妖怪，仍然是不对的。”

    我怎样特殊了了？——我的这个问题被忽视了。

    “不是有一种叫‘天狗倒’的现象吗？”

    “是山里出现的幻听吧？只听得见巨木哔剥哔剥倒下的声音，但是不管怎么找，都找不到倒下来的树木”

    “没错。这在有些地方也称之为‘空木返’，还有一种叫‘古樵’的，也是相同的怪异现象，这有时候也被当成是狐狸搞的鬼。这些全都像关口说的，是声音的妖怪，换言之，以现象来说，它们完全相同。不过称为天狗倒的时候，它的背景与天狗倒的来历重叠在一起。因为修验道（注：以日本古来的山岳信仰为基础，融合密教咒法而成的日本佛教一派。祖师为奈良时代的役小角（役行者）。修行者称为修验者或山伏。）、天狗（注：汉字虽然一样是天狗，但这里的‘天狗’发音为amatsukitsune，与一般天狗（tengu）发音不同，始见于《日本书纪》，形象似流星。）、破戒僧这类构成天狗的种种要素在当地通行，才会被如此称呼。称做古樵的话，则是以过世的樵夫妄念来解释现象。这个解释，在没有樵夫的地区是无法通用的。而空木返这个说法，则很少有这类背景，是非常接近现象的称呼。”

    宫村频频应声，佩服不已。“只要名称不同，就不能混为一同是吧。你说妖怪是浮面，就是这个意思对吧？京极堂先生。”

    “是的，妖怪的名字是很重要的。我刚才说的天狗倒，现象相同，但名称不同。一现象面来看虽然相同，但既然名称不同，文化历史也就不同。以刚才的比喻来说，就是风格完全相同，但作者名不同的情况。当然，作者的来历也会不同。”

    “原来如此，我完全了解了。不过”

    宫村垂下眉毛，露出难为情的表情来。京极堂回看他的脸，问道：“这个比喻还算恰当吧？”

    宫村笑道：“你说的歌人的比喻非常明瞭易懂，可是如果照那个比喻来看，妖怪呃，大部分的真面目就不只一个喽？”

    “是的。喜多岛薰童的真面目不是合作，而是单独一个人，但咻嘶卑的真面目却是合作，而且它的真面目有一百个左右。大部分的妖怪都是如此，许多妖怪的真面目是重复的。许多妖怪共享未公开的部分——被隐匿的来历。所以不管是现象还是性质，只因为其中一个相同就判断它是同一个东西的话，那么无论是鬼还是天狗、河童、狸子，全都会变成同一种妖怪了。”

    京极堂对着宫村这么说完，望向我这里。至于我觉得好像懂了，却也不甚了了。

    或者说，我一定不懂。

    我考虑之后问道：“到天狗倒的部分我还懂。即使现象相同，名字不同的话，就是不同的东西，这我也不是不懂”

    至于真面目有百人左右、而且彼此重复这一点，我就看不出是怎么整理出来的了。

    不出所料，京极堂露出厌恶的表情。

    “所以我一开始不就声明了吗？咻嘶卑和河童，就是刚才说的楚木逸巳和喜多岛薰童啊。”

    “哦合作的。”

    “而且是百人合作。”

    “这样啊，可是这么一来，如果追溯河童的真面目”

    “就会冒出一堆和咻嘶卑的真面目相同的东西。”

    “那”

    “可是并不是完全相同，大概有百分之九十九相同。”

    “那岂不是几乎一样吗？”

    “才不是。”京极堂甩甩手。“河童啊，作者有两百个。把它当成里面约有九十个是和咻嘶卑共享的作者就是了。听好了，一般的事物动辄都被看成根源相同，从同一个根里长出茎干，再逐渐分枝出去，复杂地进化。大部分都认为现象是事物细枝末节的部分，只要循着它回溯，就能够碰到主干，循着主干走，就可以找到根源——本质。事实上，世上几乎所有的事物都能够以这种看法解读，而且这种看法简单易懂，所以许多人都这么认为。但是妖怪这种东西却是完全相反的。”

    “相反？”宫村问道。

    “我想想，就把它当成发尾黏在一起，发根分开的分叉头发好了。”

    京极堂的比喻大部分都很蠢。

    宫村笑了，说：“这分叉也太奇怪了。”

    京极堂一本正经地回答：“是很奇怪。妖怪这两个字本身就有妖异、奇怪的含义在。这里说的发尾，就跟刚才说的浮面是相同的意思，也就是名字。这根头发从发尾沿着发干回溯到发根时，会朝发根分叉出去。沿着走下去，迟早会碰到根，但是那只是众多发根里的其中一个。从那个发根又长出好几根头发，那些头发又与其他发根长出来的头发融合在一起，形成好几根发尾。”

    “原来如此，这里的发根，就相当于刚才的比喻中所说的真面目吧。”

    “是的。河童这个发尾，有着许许多多的发根。因为河童都跻身为水怪笼统的总称这样的地位了，发根数量当然庞大。”

    “被隐匿的部分非常多？”

    “对。所以大部分的水怪，都与河童共享几乎所有的发根。只混进了一点别的发根，形成了不一样的发尾。”

    “只要有一根不同，就会不一样吗？”

    “如果是以完全相同的发根形成的，发尾应该也会完全相同。换言之，名字也会一样。那细微的差异，如果只是地区性这点程度的差异，名字应该也会更相似。即使同样事九州，也有嘎啦帕（garappa）、嘎哇帕（gawappa）、嘎哇喽（gawaro）、河物（kawanomono）、河人（kawanohito）等等更接近河童（kappa）的称呼。这些都比咻嘶卑拥有更多与河童共享的部分。但是只要有一个发根决定性的不同，就会变成塞可（seko）或卡香波（kashyanbo）等等完全不同的名字。”

    “原来如此，会变成不同的发尾啊。”

    “水溶液的部分还有沉淀物几乎都一样，但上头浮面的部分却不一样，是吗？”

    “关口，你说的没错。”京极堂说。

    宫村佩服地点了几下头，然后想了一下，一边舞动双手一边说：“也就是说，京极堂先生，整理之后就是：咻嘶卑虽然是河童，但是既然它有一个和河童相去甚远的名字，就应该有什么不被称为河童的重大理由，是吗？”

    京极堂爽快的答道：“是的。”

    “什么是的。你这家伙老是这样，既然如此，一开始就像宫村先生说的那样告诉他不就行了？这个结论非常简单明瞭又直接。什么欧帕休石、喜多岛薰童、天狗倒的，还说什么浮面啊、分叉头发的，圈子也绕得太远了吧？真是浪费时间。这根本是浪费语言。”

    “关口”朋友发出疲惫的声音。“如果我一开始就说出老师刚才说的结论，你一定会一直追问为什么为什么，啰嗦个没完不是吗？结果我还是得像刚才那样重新说明一遍，那么重头说起不也是一样吗？”

    “是吗？”

    “就是啊。不，这不仅不是浪费时间，我还替你省去了烦恼到底哪里不懂的时间，等于是大幅节省了时间呢。”

    “可是”

    “喏，你就是这样，老是在浪费时间。宫村老师，咻嘶卑这个称呼本身是佐贺地方的说法，但是相似的名称集中在宫崎县。咻嘶欸、哮嘶卑（hyosube）、咻尊波（hyozunbo）、咻滋波（hyozubo），虽然有细微的差异，但名称几乎相同，性质也各有若干差异。但是这些全都是宫崎一带才有的差异。不管是大分或福冈，说咻嘶卑虽然也通，但已经没有人这么叫了。大家都以近似河童的名称来称呼。”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完全了解了。可是啊，京极堂先生，那样的话，那个咻嘶卑是”

    宫村说到这里，拍了一下膝盖。“原来如此。哎呀，我真是失礼了。所以你才会打从一开始就谈语源呢，河童和咻嘶卑的决定性差异就在这里。嗳，虽然不晓得你的话是近路还是远路，不过俗话说捷路难行，远路易走，对听的人来说，花费的劳力都是一样的。不管是长是短，过程都不会白费。”

    “世上没有白费这两个字。若是觉得白费，那是这么感觉的人无知罢了。”京极堂说。

    我总觉得他这话时针对我，不过应该只是我的被害妄想症又发作了吧。

    “你说的没错。”宫村说。“不好意思，我理解力不好，花了你这么多时间。那么那个咻嘶卑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不知道。”

    “连你也不知道？”

    “那当然了。除了我自己决定的事物以外，我只能靠推测来做出判断，既然是推测，就不能说是知道。不过反正是对社会无用的妖怪，就算现在当场决定它的意思，应该也不会有人抗议吧”

    京极堂说着，站了起来。

    接着他从高高地堆在壁龛的书本当中，取出我再熟悉也不过的一本线装书——《书图百鬼夜行》。那就像江户时代的妖怪图鉴，是自认喜好妖怪的朋友的座右书。

    “最近这玩意登场的机会太多了，真伤脑筋”、“宝贵的书本都给翻坏了”，京极堂一边阴沉地叨念着，一边翻页，摊开之后摆到矮桌上。

    “这就是咻嘶卑”

    望过去一看，上面画着一头诡异的野兽。

    那里是簷廊吗？

    是料亭还是旅馆？不管是哪里，那栋建筑物实在疏于修整。

    灯笼四面其中一边的纸幛子脱落，掉在走廊；外墙的木板破裂，庭院里杂草丛生。面对庭院，双手张成奇妙的形状，抬起一只脚，以颤颤巍巍的姿势站在上头。它浑身是毛，爪子很长，眼睛充血，嘴巴裂到耳边，但是看起来并不凶暴。反而模样很滑稽。

    这也难怪，因为那张图不管怎么看，都是——一只猴子。

    这是猿猴在玩耍的动作。只是它那圆得诡异的头上没有半根毛，只有这点和猿猴不同。

    “如二位所见，上面没有说明。”

    确实，除了名字以外，没有任何文字。

    “这个妖怪那么有名，不用说明也知道吗？”

    “这很难说，或许应该视为那时说明已经佚失了比较妥当吧。不管怎么样，名字是留下来了。不过，不只是老师刚才说的根岸镇卫，太田全齐（注：太田全齐（一七五九~一八二九），江户晚期的音韵学家兼汉学家。）等人也说咻嘶卑是河童，所以过去或许是有这样的认识，但是石燕却把它们分开了。附带一提，石燕的河童在这里。”

    京极堂翻开同一本书的其他卷数，出示给我们看。

    上面画着熟悉的河童画像。

    河童正从河边的蓬莱里探出头来。这显现是水生动物，长相也十分接近两栖类，而且还有甲罗和蹼，一头乱发上甚至顶了一个盘子。

    两张图完全不同。

    “石燕也把山彦和木灵分开成不同的妖怪（注：山彦（yamabiko）与木灵（kodama）都是山谷中声音反射的现象。认为是山灵应声的称山彦，认为是木灵应声的则称木灵。），对于妖怪，石燕似乎有他自己的坚持和基准，就这样把它视为当时的一般认识，是太鲁莽了些。不过或许他是将河童具备的某些部分抽取出来，假托在咻嘶卑身上也说不定。”

    “某些部分是指？”

    “例如猿猴。河童与猿猴有着一言难尽的复杂因果关系，但是如果把猿猴当成河童的真面目，河童所拥有的其他意象就会大为折损，不是吗？猿猴这种生物，与乌龟、水濑这类水生动物的特质——尤其是爬虫两栖类的特质完全矛盾。像猿猴的乌龟——这相当难以想象对吧？但是，猿猴是河童的真面目之一。”

    “所以把它分出来做为咻嘶卑吗？”

    “也有这个可能。但是就咻嘶卑来说，我想受到石燕的参考书《妖怪图卷》以及《化物遍览》（注：原书名为《化け物盡くし》。）的影响应该更大吧。《化物遍览》里，河童和咻嘶卑被分成两种不同的妖怪来画。”

    “太田全齐则是《俚言集览》吧？可是《妖怪图卷》和《化物遍览》我都没听说过。”

    “那些书是画了妖怪图的绘卷物，据传是狩野派的画。也有人说原本是狩野正信所画，但原书并未流传下来。不过许多弟子摹画后传到了后世。名称纷乱，似乎有许多异本，石燕就是参考这些书。我听说某处还留有写着鸟羽僧正真笔的画，不过那应该是假的吧。”

    “鸟羽僧正吗？那太厉害了。”宫村笑道。

    “这些绘卷里，除了咻嘶卑以外，还有欧多罗欧多罗（注：此为音译，原文为ぉどろぉどろ（odoroodoro）。）、滑瓢（注：此为表音汉字，原文为ぬらりひよむ（nurarihyomu）。）、哇伊拉、乌汪，以及涂佛等等，画了许多妖怪，除了名字以外，资料大多都失传了。每一幅画都野趣十足，都是十分出色的力作。绘卷不同，刊载的项目也多少有些出入，不过我刚才举的妖怪几乎都有。”

    宫村“哦”的吁了一口气。

    我十分了解他的心情。京极堂平常就很饶舌，但是一谈到妖怪，更是问一答十。

    但是宫村也不遑多让。

    “那么即使不算普遍，至少在当时一部分的文人中，姑且不论他们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咻嘶卑这个是通行的喽。这么说来，刚才的《耳囊》里也写了驱逐河童的咒文之类的不是吗？”

    “嗯，镇卫这个人好像很喜欢咒文。咻嘶卑啊，勿忘旧约。川中人，氏菅原，对吧？”

    “听说这流传在上总——千叶。”

    “这个嘛”京极堂说，歪了歪头想了一下。“老师知道菊冈沾涼吗？”

    “哦，《诸国里人谈》对吧？”

    “没错，沾涼也写了相同的歌。《诸国里人谈卷之四妖异部》里，收录在〈河童歌〉这个题目下。这边的歌词是：毋忘与咻嘶欸立川事，川中人，我亦菅原。”

    “嗯，一样呢。”

    “这是肥前谏早一地所流传的歌，传说只要把写了这首歌的纸放进水里流走，河童就不会作怪。《诸国里人谈》比《耳囊》早了将近一百年吧。”

    “原来如此，那么《诸国里人谈》比较正确。”

    “问题不在于正不正确。镇卫这个人很认真，他从佐渡奉行（注：奉行为武家时代的行政官名。）做到勘定奉行（注：江户时代的官名，负责监督幕府直辖地的官员，并管理财政和农民行政、诉讼。），最后还当上了町奉行（注：这里指江户町奉行，掌管一切町政。），是个精英分子，记载的应该不假。不过百年的空白难以填补。我一开始也说过，他在当时的一般认知下，写道这不太可能与菅神有关。”

    “菅神指的是什么？”

    京极堂和宫村之间或许说得通，但我听不懂。我从刚才开始就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京极堂扬起单边眉毛，朝我送上轻蔑的视线。

    宫村见状，仍然笑眯眯地对我说：“菅原道真（注：菅原道真（八四五~九○三），平安中期的贵族、学者。受重用升至右大臣，却遭人进谗而被左迁为大宰权帅，死于大宰府。后世敬为天满天神，做为学问之神受人信仰。）——天神呀。”

    “天神吗？哦，所以氏指的是菅原？喂，京极堂，意思是只要夸耀自己是菅原一族，河童就不会来了吗？河童的话，应该要找水神吧？找天神是搞错对象了吧？”

    “就是因为这么想，镇卫才写道可疑吧。但是沾涼这么写：咻嘶卑即兵揃（hyosue，音即咻嘶欸）之地名也，此村有天满宫之神社，故言菅原也”

    “喂，有哪个村子叫咻嘶卑吗？可是就算有，跟河童——不，跟妖怪咻嘶卑又有什么关系？”

    “你性子也真急哪。”京极堂说，搔了搔下巴。“所以我才讨厌跟你说话。我怎么知道有没有那种村子？根本没查过。但是沾涼写说有，他还这么写道：长崎有澁江文太夫者，亦出驱河童之符”

    “这又怎么了？”

    “我想沾涼是引用《和汉三才图会》。此外，百井塘雨的《笈埃随笔》也有相同的记述。《笈埃随笔》里名字变成澁江久太夫，职业也变成天满宫的守人。有一本《鸟啭草叶》引用《笈埃随笔》说，这座天满宫位在肥前谏早兵揃村。”

    “真的有那个村子啊。”

    “现在已经没有了，所以不知道到底有没有。总而言之，这个澁江一族十分棘手，他们似乎与肥前各地的水神社司（注：社司即管理神社的神职。）颇有交情。据传澁江氏的祖先是橘诸兄，橘诸兄是左大臣（注：律令制度中，与太政大臣、右大臣同为太政官之长，次于太政大臣，高于右大臣。）兼大宰帅（注：大宰府的长官。），是敏达天皇的后裔。而橘诸兄之孙嵨田丸据说就是澁江氏先祖。史实上与此人对应的人物应该是橘嵨田麻吕。这个人侍奉朝廷，任兵部大辅（注：兵部省为日本古代的军政机关，大辅为仅次于兵部省长官兵部卿的官位。）。神护景云年间（注：神护景云为奈良时代的年号，七六七~七六九年。），春日大社从常陆鹿岛迁移到三笠山，当时这个兵部大辅嵨田丸被任命为工匠奉行”

    “哦，我了解了。”宫村说。“说到河童，就是木匠。木匠使役人偶，用完后就扔进河里，是这个传说吗？”

    “完全没错。说到河童，就是木匠。”

    “为什么？”

    “啊，真烦人哪。”京极堂这次用力抓起头来。“宫村老师说的，是流传在各地的所谓河童起源人形化生传说。由于人手不足，工期又短，工匠烦恼之余，用木屑等材料做成人偶，并以匠道之秘法为人偶注入生命，让它们帮忙工作。工事结束后，那些人偶便被抛进河川，变成了河童，是这样的传说。木匠有时候是竹田的木匠（注：古代朝廷的御用木匠。），有时候是左甚五郎（注：传说中江户初期的建筑雕刻名手。），不一而足。大部分都被当成神社佛阁的缘起流传，例如某某地方祭祀的神明镇压了化生的作乱河童，极为灵验之类的”

    “京极堂先生，那么澁江的情况呢？”

    “这也是位于肥前杵岛郡橘村里的潮见神社的缘起，潮见神社的祭神是橘诸兄。回到正题，春日大社兴建时，工匠头子也做了人偶，驱使他们工作，兴建完毕后，也扔进了河里。而这些人偶为害人马六畜，于是身为奉行的兵部大辅嵨田丸出面镇压。由于这个典故，那些水怪被命名为兵主部（hyosube），从此以后，兵主部就成了橘家的属下”

    “这里不就有咻嘶卑（hyosube）登场吗！”

    京极堂干脆地答道：“是有啊。”

    宫村问道：“这个故事出于何处？口传还是什么？”

    “这段故事见于《北肥战志》这本书。其他像是《菊池风土记》等，记载春日大社兴建后，称德天皇嘉许嵨田丸之功，敇许天地元水神做为其氏神，嵨田丸从此以后便成为水部之主，执行祭仪。”

    “春日大社啊”

    “没错，所以似乎也不完全是虚构。澁江一族原本是使役水神的吧？谈论水怪时，绝对不能不提澁江氏。”

    “等一下。”我制止道。

    京极堂说：“干嘛？”瞪住了我。

    “可是，澁江氏的祖先是橘氏吧？跟菅原氏又没有关系。如果咒文里面说‘氏橘’或是‘氏澁江’来威胁河童，那还可以理解，但是说‘氏菅原’，这我实在不明白。而且为什么名字来自于兵部，会变成兵主部？兵部不是一个官职吗？就算名字是从这里来的，在兵跟部中间加个主，这我实在无法理解。太奇怪了。”

    “别一次问那么多问题。嗳，你就听着吧。潮见神社的社家（注：代代世袭侍奉神社的家系。）毛利家里，也流传着驱河童的咒文。咒文如下：咻嘶卑啊，毋忘旧约，川中人，后菅原”

    “又有点不一样了。”

    “不一样，意思也有微妙的不同。而且确实就像关口刚才说的，不自然的是，对于河童，都不是报上澁江的名号，或是橘、毛利的名号。不管是谁，报的总是菅原的名号。”

    “总是菅原。”

    “是的。这首歌在《和汉三才图会》里有两种版本，首先是据传为肥前谏早兵揃村菅原大明神的咒文，这首歌与沾涼所引用的完全相同。另一首不得了，据说是菅原道真亲自吟咏的歌，这首歌是：旧时约，切毋忘，川中人，氏菅原。”

    “不一样。”

    “是不一样。柳田翁在《河童驹引》中也有提到，这边写的是：毋忘与咻嘶欸之约，川中人，我亦菅原。怎么样都是菅原。”

    “喂，根本没差多少嘛。”

    我并没有一一抄下，所以完全不记得前面的咒文。不过就我听起来，感觉几乎相同。

    我这么一说，京极堂就目瞪口呆地说道：“差得可多了。‘与咻嘶欸’和‘咻嘶欸啊’，之间可是天差地远。如果呼吁的对象是水怪，说‘咻嘶欸啊’的话，咻嘶欸就是水怪，但是说‘与咻嘶欸’云云的话，就表示那是水怪与咻嘶欸的约定，不是吗？”

    “说的也是。那川中人是什么意思？”

    “在河边成长的人，水性极佳的人。不过无论哪一首歌，末尾都是菅原。换言之，有两种咒文，一种可以解释为菅原氏与水怪咻嘶卑的约定，另一种则可以解释为水怪与咻嘶卑的约定。前者的话，菅原氏就是使役水怪咻嘶卑的一族，后者的话，菅原氏就是祭祀咻嘶卑的一族，就是这么回事。”

    “那澁江氏呢？”

    “这个嘛，橘氏一族与这件事有什么关系，还需要更进一步的调查，春日大社也十分可疑。可是这个情况，首先该探讨的还是菅原。”

    “你说道真公与河童吗？”

    “没错。菅原一族是咻嘶卑这个妖怪——更进一步说，是河童这个妖怪重要的构成要素，这一点似乎错不了。”

    京极堂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用一种难以判别是觉得有趣还是无聊的表情看着我，唤道“关口”，接着问：“你的话，说到河童，想得到的特性有哪些？”

    我想了一下，把想到的就这么说出来：“咦？我想想，说到河童，就是河童发型（注：类似娃娃头的发型，刘海齐剪，后脑勺与两侧长度约在耳下。传说河童就是这样的发型，故称河童发型。），还有头顶的盘子。不，那算特征吧。特性的话对，头上的盘子干掉就会变得虚弱、会把马拖进河里、会拔人的屁眼球（注：日文作‘尻子玉’，是一种想象中位于肛门内的球状物。传说河童会把人拖进河中溺死，拔走屁眼球。有些说法认为溺死的人肛门括约肌松弛，看似被挖走了什么东西，才会有此传说。）、喜欢吃小黄瓜、喜欢相扑，大概就这样吧。”

    “原来如此，的确像是你会举的例子。这些特性的根源原本都不相同，不过咻嘶卑的话，关于它的形态的记述本身就不多，有许多暧昧不明的部分。不过至少河童发型这一点与这张画不符合，头上也没有盘子。以卡香波为首，有许多水怪是只有脑门留下一撮毛的发型，咻嘶卑或许是那一系统的吧？不过你举出来的特性中，有一项值得特别注意，没错，就是喜欢相扑这个特性。喜欢相扑，与菅原氏有关系。”

    “为什么？天神是学问之神吧？跟相扑才没关系呢。”

    “没那回事。菅原氏原本的姓氏是土师氏，在菅原道真的三代以前改了姓，在那之前，他们是土师一族。而土师氏的祖先，就是那个野见宿祢。”

    “那是谁啊？”

    “你是说那个相扑的始祖野见宿弥？”宫村睁圆了小小的眼睛，有些意外地说。

    看样子，不知道的只有我一个人。

    “没错。传说中，在日本第一个与当麻蹶速相扑的人，就是野见宿弥。大和国的穴师神社的参道南侧，有一座祭祀宿弥的相扑神社，从神社的碑文等推测，野见宿弥祭祀着天穗日命，原本是穴师神社的大宫司。然后这个叫穴师神社的神社，根据《延喜式》神名帐的记录，正确的名称是穴师坐兵主神社。”

    “兵主（hyozu）？”

    “没错，那里就是祭祀兵主神的兵主神社。”

    “兵主神？”这件事似乎连宫村也不知道。

    宫村讶异地问道：“兵主神，这名字很陌生。是记纪神话（注：记纪指《古事记》与《日本书纪》这两本日本史书。）中出现的神明吗？”

    “这不是记纪中的神明。我想兵主神初次见于本国，应该是在《三代实录》，但似乎不是本国的天神地祇，不过也并非无名的神祇。兵主神社光是记录于《延喜式》中的，但马有七、因幡有二、播磨有二、一岐有一——以西国为中心，共有十九社。祭神大多被视为（注：大国主为日本神话中出云国的主神，统治苇原中国，后来将国土让给天照大神之孙迩迩艺后隐居。）的别称——八千矛神，不过那似乎只是表面上的祭神。它的真面目是蚩尤。”

    宫村露出目瞪口呆地表情。“蚩尤？你说蚩尤，是《史记》的五帝本纪中出现的中国作乱诸侯那个蚩尤？”

    “与其说是诸侯，说是妖怪比较正确。蚩尤是传说中与黄帝争战到最后的妖怪。蚩尤食铁，是人面兽身的怪物，额上有角，与人角力，所向无敌。”

    “相扑啊”宫村说道，接着又呢喃似地说：“话说回来，真是冒出不得了的东西来了。”他望向我这里。

    我连怎么个不得了都不太了解，只能苦笑。

    “确实很不得了，但是兵主就是蚩尤。关于兵主，日本的文献很少，不过老师说到的《史记》封禅书里，也有这个名字。八神——天主、地主、兵主、阳主、阴主、月主、日主、四时主——兵主为其中之一，同时兵主就是蚩尤。据说这是因为汉高祖举兵时，将蚩尤奉为军神——兵主而来，是武神。嗳，字面上都写兵之主了，看也知道是武神。而且关于兵主神社，与新罗王子天日枪（注：在记纪传说中登场的新罗王子。）之间的关系也不能忽视。”

    “你说那个兵主神就是咻嘶卑？”宫村问道。似乎逼近核心了。

    就连随便听听的我也忍不住竖起耳朵来。但是京极堂否定了：

    “不是。第一个提到兵主神与咻嘶卑关系的，是折口信夫（注：折口信夫（一八八七~一九五三），国文学者及歌人。师事柳田国男，并将民俗学融入国文学中。），他认为兵主神原本是武神、山神，却沦落为水神和田神，但我不赞同这个看法。另一方面，柳田翁以蚩尤为例，类推咻嘶卑原本也并非河童，而是专门消灭河童的除魔神，而咻嘶卑也注定沦落。但我无法认同神明沦落的想法。”

    “咦？”宫村睁圆了眼睛。“这不是一种定论了吗？”

    “才不是定论。折口降低兵主神的地位，柳田则抬举咻嘶卑，将他们视为一同。但若问我的看法，神明的地位是无法提高或降低的。如果神性消失，只会消失而已。”

    “等一下，京极堂。”

    “不要一直打断我。”朋友扬起单边眉毛。但是没办法，我就是无法信服。

    “我记得柳田国男不是主张咻嘶卑叫声说吗？”

    “嗯。我认为柳田翁支持咻嘶卑叫声说，是因为他不想承认兵主神是水神。如果咻嘶卑是河童的话，那么它的名字就是从叫声来的，很兵主神无关，如果不是的话——也就是说，如果咻嘶卑是兵主神的话，但是兵主并不是水神，那么咻嘶卑也不可能是河童了——我想他心底存有这样的主张吧。柳田的咻嘶卑除魔说刊登在《山嵨民谭集》里，同一本书里，柳田也引用了《近江舆地志略》等等。只要读过《近江舆地志略》，就可以轻易看出它的内容主张的是兵主神是拥有河童性质的水神，然而尽管柳田引用了这篇文章，却完全不承认兵主是水神。他十分固执己见。不管怎么样，这部分的考证是越做越有意思的，不过这先暂且搁一边。现在只要知道兵主这个无疑是外来的神明，在过去曾经受到信仰，这样就行了。”

    “那么又如何呢？”

    “穴师兵主神社的穴师，以及播磨的射楯兵主神社的射楯都是地名，同时也是穴师神、射楯神这些渡来神（注：渡来为自海外迁来之意，在日本特指四至七世纪时自朝鲜、中国迁徒至日本的人及文化，这里保留渡来神、渡来人等名词。）的名字。与这些名字摆在一起的兵主神也是外来的神明，当然祭祀它们的也是渡来人了。与刚才提到的天日枪迁途日本的事一起来看，这一点错不了。”

    京极堂说到这里，将河童的图画翻回咻嘶卑那一页。

    “将蚩尤——兵主神带进我国的，传说也是秦氏。这部分有许多不明瞭之处，错综复杂，解释似乎也相当混乱。但是可以确定的是，有一个叫兵主的外来神明，然后过去曾经有过祭祀这个神明的异能集团。大部分的渡来人都是技术集团，这与河童大部分都被当成工人不可能没有关联。更进一步说，兵主神大部分都与穴师神一起被提及，从这里可以推测它应与制铁技术者有关。”

    “制铁？”

    “是的。而且原本参与制造埴轮（注：围绕在日本古坟顶部及其周围的土制品，原为筒形，后来发展出人物、动物、器具等形象。是一种祭祀品。）的氏族土师氏——即后来的菅原氏，也从事制铁。烧制埴轮的炉灶被转用做为熔铁炉了。土师氏的势力之所以扩大，就是因为参与了制铁。而土师氏似乎也信仰兵主神。”

    “道真就是他们的后裔吗？”

    “是啊。说到道真，就是天满宫。其实太宰府天满宫里也祭祀着兵主神，所以菅原一族过去也是信奉兵主神的吧。既然驱河童的咒文里，咻嘶卑这个名称都与菅原这个姓氏同时出现，兵主神与水怪——咻嘶卑不可能没有关系。”

    “等一下。”我第三次伸手打断。“可是京极堂，你刚才不是说兵主神不是咻嘶卑吗？你还说神不会沦落，不是吗？”

    “兵主神不可能是咻嘶卑，我只是说不可能没有关系。”

    京极堂说道，表情显得有些不耐烦。

    “不对，我想想例如说，大和的兵主神与其他山神一样，每年都会从山里下来村里一次。这不是什么稀奇事，春季山神会下来，成为田神，到了秋天再回归山中，这类传说全国各地皆有流传。而传说河童也会在冬天上山，成为山童。这也是以九州为中心，各地流传的传说。河童在春秋两季会迁移，这就是柳田翁说的河童的迁移。在山里的时候。河童会变成山太郎或塞可、卡香波，大部分名字和特性都会改变。但是有个妖怪，即使进入山里，名字和性质也不会改变，它的名字就叫做咻森波（hyosunbo）。”

    “咻森波？”

    “一样是宫崎的水怪。这个嘛，应该可以把它当成咻嘶卑的亚种。”

    “因为名字相近？”

    “几乎一模一样。而且传说它们每年一次，会成群结队从山里往河川飞去，进行大迁徒。这正是柳田翁所蒐集到的，像鸟一样的河童的传说，但是事实上它们并不只是哅哅叫，也会呱呱叫，叫声形形色色。”

    “这和兵主神不一样吗？”

    “不一样。在九州，单独的兵主神社只有一岐一地有。宫崎没有兵主神社，而有兵主神社的地方，就没有迁徒的河童。”

    “什么意思？”

    “你的理解力也真差。嗯对了，折口信夫在〈翁的发生〉当中这么写道：大和各地皆有山人的村落，在穴师山，称穴师部或兵主部（hyozube，音即咻滋卑）。”

    “兵主部啊”

    原来如此，这样就可以了解为什么了。说名称是来自于兵部，所以叫兵主部，教人纳闷；但如果说因为是兵主之部（注：“部”为日本大和朝廷于四——五世纪侵略朝鲜时引进的统治制度，依人民的居住地或职业分成集团，称之为部。这个制度由于六世纪渡来人大批进入日本而兴盛。）的人民，所以叫做兵主部的话，就说得通了。我自以为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京极堂却连头也不点一下，只是交互看着我和宫村。

    “例如说菅原氏是负责祭祀兵主神的神职，然后底下有来自大陆的技术集团。这种情况，菅原一族所使役的人会被称为什么？侍奉兵主神之部的臣民——兵主部——应该会被这么称呼吧？”

    宫村“啪”的拍了一下膝盖。

    “原来如此。那么刚才的歌——驱逐河童的咒文，也会有两种解读方式了。供奉的神明与被使役的部民，因为称呼相近，所以被混淆在一起了”

    “应该是。”京极堂点点头。“‘你们和兵主神说好了吧’这样的威胁，以及‘兵主之部的臣民啊’这样的称呼，对吧？如果菅原一族是传达神意的媒介，这两者都可以成立。”

    “那么所谓咻嘶卑是？”

    “咻嘶卑就是兵主部，也就是信奉兵主神的技术集团吧。至于据说澁江氏所流传、来自兵部的命名，应该就像关口所质疑的，是后世牵强附会的。谏早的兵揃村，应该是他们以前居住过的场所。他们是工人，拥有精炼金属的技术，所以才会在山林与河川之间来往。古代的制铁是以铁沙为原料，所以必须在山里挖掘含有铁沙的矿石，到河里清洗，捞出沉淀后的铁沙。寻找矿脉和寻找水脉，是相同的工作。”

    从山林到河川——是山人，同时也是川民的异人。

    的确，从共同体的角度来看，他们是妖怪。

    “所以他们信奉的兵主神是山神、是水神、是制铁神，也是制造武器的武神。始祖蚩尤是食铁砂、制兵器、操纵雨师风伯的神明。穴师虽然被视为风神，但这指的是风箱的风。穴师兵主连结在一起，就完成了制铁。可是”

    京极堂说到这里，加重了语气。

    “兵主和穴师终归是神明。非信仰对象的异乡神明被当成妖怪是常有的事，但神明是不会沦落的。被妖怪化的，是信奉那些神明的人，以及他们的行为、他们所引发的现象。喜欢相扑、从山林迁徒到河川的，都不是神明本身，而是那些信奉神明的人。神明是一种概念，妖怪也是一种概念。身为概念的神明不会变形成为概念的妖怪。但是神明这个概念，会透过人引发现象。有时候这些现象会转变成不同的概念，产生出妖怪。”

    “可是京极堂，你不是说兵主神社在各地都有吗？我记得你说有十九社，可是九州并没有啊。如果说有兵主神社的地方，都有妖怪咻嘶卑传说的话，那也就算了，但是有妖怪咻嘶卑传说的，却只有没有神社的九州一部分而已。这太奇怪了。”

    京极堂当下反驳：“一点都不奇怪。正因为九州没有兵主神社，兵主部的人民才会变成妖怪咻嘶卑，不是吗？”

    “我不懂。”

    “本人就在那里，本人怎么会变成妖怪？例如说，假设宫村老师是喜多岛薰童，但既然本人就在这里，宫村老师就是宫村老师。他完全是拥有喜多岛薰童这个别名的宫村老师，怎么样都无法发挥覆面天才女歌人这个功能。但是如果本人不在这里，喜多岛薰童失去了实体，便开始发挥覆面天才女歌人的功能了。”

    “换言之，也就是这么回事吗？”宫村比手画脚地插嘴说。“兵主部的人民或是被逐出当地，或是出于某些理由，主动迁徒到别地，然后他们的足迹被妖怪化了？”

    “大致上如此。”京极堂说，放松肩膀似地重新坐好。“九州虽然没有单独祭祀兵主部的神社，但谏早的兵揃村既然散见于众多文献，表示即使现在已不复存在，过去也是存在的。那么过去住在那里的就是兵主的人民，后来村子消失只留下了传说。”

    “他们迁移到哪里去了呢？”

    “移动的是兵主的神本身，并非所有的眷属都迁走吧。他们后来受其他主人使役，新的主人或许就是澁江氏。除了澁江氏以外，姓金丸的神官一族似乎也曾经使役过咻嘶卑。”

    渡来人工人集团失去主人后，又重新就职了吧。

    在同样司掌水域的其他神职底下

    “被使役的异人们，相隔一段时空之后，大部分都会转变成妖怪。另一方面，在各地迁徒的兵主部们，将流传当地的水怪传说与他们自己的传说融合在一起。北方的河伯与南方的咻嘶卑邂逅，诞生出河童。河童背负着大量的属性，逐渐扩大成为水怪的总称。附带一提，近江国有兵主神社那一带，仍保留兵主的地名，称为兵主十八乡。全国各地的兵主神社中，神位最高的就是那里。”

    “原来如此”宫村低吟，歪着头盯着桌上，抓起一把黑豆扔进嘴里，然后说：“一开始我问咻嘶卑是不是就是河童，你露出讶异地表情，这下子我总算明白为什么了。嗳，这解释起来可真不容易”

    接着他喝了一口完全冷掉的茶，说道：“其实我会打听这件事，也没有什么重大的理由。因为我记得咻嘶卑是河童，会吃掉落的稻穗，看到它就会发高烧，或是死掉。所以我才想问问是不是有这样的河童。”

    “会吃掉落的稻穗，是混进了萨摩和日向等地的习俗吧。那里习惯留下一口稻穗，献给水神。看到了会死掉或生病，则完全是来自于遮道就会被作祟的俗语吧。”

    “遮道？”

    “对，遮道。兵主神会从山林移动到河川，挡住神明行进者即死。这并不只限于兵主神，目击到移动中的山神，在全国都是禁忌，在全国都会死。山里有严格的戒律。也有许多山设有忌日，当日严禁入山，因为那是山神移动的日子。”

    “那么，这是兵主神留下来的禁忌，在神明离开后仍继续发挥作用，在后来留下来的人造成的现象妖怪化时，被吸收进去，应该这么解释吗？”

    “应该是。”京极堂说道，抓起沙丁鱼干。他的心情好转了，是因为宫村理解得很快吧。但是此时宫村却露出困惑的表情，支吾起来。

    “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宫村老师”

    宫村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但京极堂就是不肯开口询问，于是我按捺不住，开口问道：“为什么您会打听咻嘶卑的事呢？”

    “哦，是因为”宫村再吃了一口黑豆。“有人说看到了咻嘶卑。”

    “什么？”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宫村好像不当一回事地说出了惊天动地的事来。

    “有一位很关照我的女士，说她看到了咻嘶卑。不过我听到她说咻嘶卑，也不太懂那到底是什么，左思右想了好久，终于想到那是河童，所以才”

    既然是妖怪，就应该找专家京极堂，所以他才会在年初前来拜访吧。

    话说回来我会在糟粕杂志上写些不三不四的文章，也颇常听见这类风闻，而且最近身边相续发生了有如妖怪作祟般的事件。可能因为如此，我做了不少省思，但是

    即使如此，我从未听说有人实际上看到过妖怪。

    “可以请您说得详细一点吗？”

    我这么要求，京极堂便冷冷地看了我一眼。

    “宫村老师，你最好小心一点，这个人只要听到这类话题，也不稍作深思，只想着要如何添油加醋，改编得滑稽可笑，写成胡说八道的文章，毫无良心和知性可言。要是不小心一点，那位找老师商量的女士，人权可是会受到践踏的。我猜猜那位女士是不是加藤女士呢？”

    宫村停下筷子，一脸吃惊。“真亏你猜得出来。”

    “当然猜得出来了。会找老师商量这种事，表示不是与老师同年纪的人。从语气来看，也不是交往太久的人。但是老师却说受她照顾，那么就只有加藤女士一个人了。我记得加藤女士去年辞掉了出版社的工作吧？”

    “你知道得真清楚。”宫村再一次佩服地说，接着说：“没错，她去年辞掉工作了。总觉得对她很抱歉。”

    “那不是老师的错吧？不认同她的成绩，编辑部也有错，不过那原本就不是短歌杂志，做得太过头也不好。”

    “怎么回事？能不能说得让我也听得懂？”

    我一下子就被抛在后头。

    京极堂说：“没你的事，这是被隐匿的部分。”他彻头彻尾地瞧不起我。我愤恨地努力尝试反击，宫村似乎看了于心不忍，苦笑着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让我来说明吧。而且这也不值得关口先生拿来当成题材的事”

    京极堂说我会把它写成文章，宫村可能误以为是拿来当成小说题材了吧。宫村或许不知道我在写些低俗到了极点的报导文章当副业。

    “正如京极堂先生说的，曾经关照过我的那名女士，名叫加藤麻美子，直到去年为止，她还是《小说创造》的编辑。加藤女士在去年年底——年关将近的时候来到我店里”

    宫村以巧妙的口才和手势述说着。

    加藤麻美子前来薰紫亭拜访，看起来却十分消沉，一点都不像她。

    麻美子是个有气魄、有冲劲的女编辑，宫村平素从未看过她吐露半句泄气话。

    宫村担心起来，对似乎难以启齿的麻美子半骗半哄，总算从她口中问出她忧郁的原因。

    麻美子说：

    ——家祖父的样子很不对劲。

    “祖父的样子？”

    “嗯，她说是记忆缺损了。”

    “不太懂哪”我说着，偷看京极堂的反应。京极堂在吃昆布卷，一副没在听的样子，不过当然是听得一清二楚吧。他就是这种人。

    宫村接着说：“她小时候，曾经和祖父一起目击到咻嘶卑。可是在最近，祖父却说他不知道，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

    “忘记了吗？”

    “好像也不是。”宫村答道。“听说她的祖父年事已高，都快八十岁了，但十分硬朗，一点都不像是得了那个叫什么来着？老人痴呆症？”

    虽然宫村这么说，但就算不是老人，也是会忘事情的。这一点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我在学生时代，因为健忘得实在太离谱，还曾经被带去封痴呆的神社拜拜。

    “那看到咻嘶卑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记得非常清楚，说是昭和八年的六月四日。所以没错，前前后后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宫村答道。

    “二、二十年前吗？那”

    像我，连今天早上吃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即便不是她祖父，一般人也会忘记吧。记得这种事才奇怪。”

    “我也这么想，任谁都会这么想吧。说到二十年前的事，连我也记得不了多少。几月几日做了些什么，除非印象十分深刻，否则根本想不起来。可是，关口先生，关于这件事，状况有些特别。”

    “怎么个特别法？”

    “唔，关口先生，您在日常生活中，会用到‘咻嘶卑’这个词吗？”

    “不会。”

    没有用到的理由，想用也用不上吧。

    “她也一样。不，在我向她说明咻嘶卑是河童——不过其实也不是河童——总之，在我说明那是妖怪的名字之前，她连咻嘶卑是什么都不知道。”

    “这”

    什么意思？

    “可是那位女士不是说她看到咻嘶卑了吗？那不可能不知道哇。她到底看到什么了？”

    宫村露出有些困窘的笑容。“她看到的是人。说是一个小个子、脸长得像猴子的男人。”

    “猴子吗？”

    “她是不是看到这家伙了？宫村老师？”

    京极堂用下巴指向我，嘲笑似地说。

    看样子他吃完昆布卷了。

    的确，我个子很矮，从学生时代开始，就一直被嘲笑是猴子、猴崽子，但是这话也太过分了。然而宫村却一本正经地问我：“关口先生，您二十年前去过静冈的韮山吗？”既然被一本正经地这么问，我也只好一本正经地否定：“没有。”结果宫村还是一本正经地应道：“这样啊，您没去过。”

    “唔，我按顺序重新说明好了。二十年前，麻美子女士和祖父夜里一起走过山路，碰上了一个像猴子般的怪男人蹦蹦跳跳地经过。为何会在夜晚走在深山中呢？麻美子女士说她不知道。总之，当时还是小女孩的麻美子女士——当时大概六岁吧——当时还小的她，因为那个男人走路的样子实在太奇怪，忍不住直盯着瞧”

    结果祖父用手掩住麻美子的脸，说：

    ——不可以看。

    ——那是咻嘶卑。

    ——看了那个，会被作祟的。

    “结果麻美子女士害怕了起来，后来的事她说记不清楚了。这不是刚才提到的问题，不过我认为这个情况，咻嘶卑这个特殊的称呼很重要。她记得的不是河童、狸子等常见的妖怪称呼，而是咻嘶卑这个特殊的名称。她是静冈人，所以除非她有京极堂先生或是那位多多良先生那样的朋友，否则根本无从得知咻嘶卑这种妖怪。就算过去碰到过那样的状况，要是人家告诉她那是鬼或天狗，她也不会这么困惑。她不知道咻嘶卑是什么，就只记得名字。所以至少她在过去肯定听过咻嘶卑这个名字。”

    “但是她的祖父却说不知道？”

    “嗯。她的祖父说这种状况——和孙女夜里一起走过山路的状况，或许曾经有过。不，他说应该有过。他有这个记忆，却说他绝对没有说过那么奇怪的话。”

    “那么会不会是地点或时间不同？那名女士搞错了——不，记错了之类的。”

    宫村在胸前轻轻挥手。“好像也不是。她听到咻嘶卑这个名字，是昭和八年六月四日，这一点似乎错不了。”

    “有什么证据吗？”

    “嗯，应该算有。”宫村说道，微微蹙起眉头，把头一偏。“唔，重要的是，她的祖父——只二郎先生，坚持说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咻嘶卑，没见过也没听过。”

    ——那样的话

    “那样的话，会不会是告诉那位女士的其实不是她的祖父？例如说，其实是父亲或伯父”

    “这个嘛”宫村沉思起来。“也不可能。她说那一天，她一整天都和祖父在一起。早上起床后，她立刻就被带出家门，直到晚上才回家。”

    我抱起双臂，总觉得太巧了些。

    “这……我想不出其他可能了。那么我只能推测是那位女士把高速她的人，还有听到的时日都给记错了。到底为什么会是……呃……六月四日呢？为什么可以确定那天发生的事呢？有什么根据可以证明吗？”

    宫村的表情变得奇妙。

    但是就在宫村想到该怎么说之前，京极堂徐徐开口了:“就在她看到咻嘶卑之后……真的哦鞥上作崇了,对吧？”

    “呃……”

    宫村吧头摆正，睁大眼睛，顿了一下后高兴地说:“没错没错，碰上作崇了。做一她才会记得那么清楚。听说隔天她的父亲就过世了，她之所以练日期都记得那么清楚，是因为他是她父亲的忌日的前一天。”

    ……这……

    “是被杀害的吗？”

    我这么问，宫村夸张地挥挥手，一再重复“怎么肯能”。

    “没有那么耸动，她的父亲是病死的，听说是脑溢血。三十几岁就脑溢血，真是很令人惋惜，但死因似乎没有其他可以之处。”

    “开口……”京极堂用一种怜悯的、瞧不起人的口吻说。“七年起连续发生了那么多血淋淋的事件，我可以了解你的心情，但是一听到有人死掉就以为是被杀害的。一听到事件就以为是杀人事件，你的人格品性会遭到质疑的。那么，宫村老师，加藤女士为何过了二十年以后，又向祖父询问这件事？”

    “问题就在这里，就在这里。”宫村唱歌似地说。“她说她又看见了。”

    “看见什么？”

    “咻嘶卑，听说一样的是个男的，后来……京极堂先生知道吗？她刚出生不久的孩子过世了，就在去年……”

    “我知道，听说因为这样，加藤女士离婚了。”

    “没错。然后这次她又离职了不是吗？真教人同情。暧，这先姑且不论，她说在孩子过世几天前，她目击到一个像猴子般的小个子男人。结果又……”

    “怎么可能？”

    哪有真没荒唐的事？

    “唔，那个男人是不是咻嘶卑，是另一个问题了。是心理作用还是看错了？她遭遇的不幸是巧合还是作崇？要怎么看，都是她自己必须在内心解决的问题吧，这一点她也十分清楚。她真正介意的问题是……她的祖父。”

    “她的祖父……有什么令人担心的地方吗？”

    “根据他的说法，她怀疑她的祖父——只二郎先生的记忆被消除了。”

    “记忆被消除？”

    “嗯。中共什么的在进行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洗脑吗？”

    “对对对，洗脑。”

    “谁会做那种……”

    “嗯……”宫村搔了搔头。“大过年的，谈论这种话题实在叫人犹豫……着话题一点都不吉利哪。可会死几人都已经说到这个节骨眼了，也没有什么差别了。”

    宫村路出害臊的表情，略微端正坐姿。

    “其实，京极堂先生，那位加藤美子女士的祖父加藤只二郎先生，前年加入了一个可疑的宗教团体，着让麻美子女士十分担心，就在这个时候，她发现祖父对于咻嘶卑的记忆有了落差，虽然只是小事，却让他耿耿于怀……”

    宫村从怀里取出扇子。

    “……所以她思考了很久，想到会不会是被洗脑，部分记忆被消除看？”

    “可是消除这种记忆又能怎么样？”

    宗教团体消除老人的回忆，有什么好处？而且是二十年前和孙女一起目击到一名可疑男子——只是这样而已。就算消除这种记忆，也没有任何利益。不可能有。

    “这就不清楚了，但是麻美子女士担心这只是冰山一角。要是能够像这样篡改记忆的话，不久可以任意操纵麻美子女士祖父的人格了吗？事实上，只二郎先生是个富豪，除了布施之外，似乎还捐献了相当大的金额。”

    “那团体叫什么名字？”京极堂问。

    宫村整整袖子，说道:“呃，我记得是叫‘指引康庄大道修身会’。”

    “那不是宗教。”京极堂当下回答道。

    乖僻的朋友对这种事特别清楚。

    “那是像研究会的机构，是以训练，演讲来改造人格的团体——唔，要论可疑度的话。比新兴宗教更糟，但它不能成为信仰对象，应该也不是宗教法人。”

    “哦。这样啊。”宫村说。“可是，听麻美子女士向只二郎先生提到咻嘶卑的事以后，那里的人就突然来拉拢她入会，而且非常执拗。不仅如此，听说他们还对麻美子女士说咻嘶卑是幻觉，会看到那种东西，是因为她人格软弱、扭曲，纠缠不休。只二郎先生也热心地邀她加入。她好像坚决抗拒，但修身会游说愈力，她就愈感到担心。”

    好讨厌。

    我对于那种会劝人信教的宗教，打从心底感到排斥。

    京极堂则是视教义内容，有时候相当宽容，但我实在没办法像他那样。

    听到教义之前，厌恶感会先冲上心头，怎么样都无法冷静。

    看到咻嘶卑的女人……

    后来，京极堂在宫村要求下，对那个可疑的研修会详加说明，但我完全没听进去。

    我……幻想着以奇怪的动作行走的小个子男人。

    2

    第二次遇到宫村，我想是三月上旬的时候。

    前一个月，我在箱根被卷入了一起大事件。善后工作拖了相当久，心情调适比别人慢上许多的我，那时应该还未脱离事件的影响。不，老实说，那个时候我已经精疲力竭，完全空空如也，不得已，我只好鞭挞我停滞的脑髓，写了一篇短篇小说。因为当时我所处的经济状况，要是不工作，连明天吃饭的米都成问题。

    所以我不顾一切，只是写。

    写是写了，但是一旦完成，我却突然不安起来。

    过去，我的作品全都在稀谭舍所发行的杂志《近代文艺》上刊登，这篇作品当然也是预定要请《近代文艺》刊登才写的。下笔时我虽然什么也没想，但是并非我写了刃甲就一定肯登。

    说起来，我并不是什么了不屈的大作家，即使没有接到委托，只要写出作品。就可以要求人家刊登。而且这篇作品也虽说是我的得意之作，要我老王卖瓜，也教人裹足不前——或者说，这是我在瘫痪状态下所写的作品。但是觉得成果实在很糟。我根本连作品的好坏都无法判断。这么一想，我连打电话给负责的编辑都不敢，深觉被退稿的可能性非常大。

    我左思右想、反复思量，最后决定直接带着稿子前去拜访编辑部——尽管我已经不是新人作家了。

    或许我觉得直接见到编辑，比较能够传达我的心意吧。

    现在想想，那只能说是个愚蠢的行径。不管是打电话还是碰面，状况都不会有所改变。作品并不会因此变得比较好，页面也不会因为这样就空出来。那么不联络就突然拜访，不仅失礼，也更惹人反感吧。

    但是那个时候我并不这么想。

    我并未拟定任何计划，用旧得起毛的布巾包起字迹丑陋的五十多张稿纸，胡子也没剃，就这么前往《近代文艺》的发型出版社稀谭舍。

    稀谭舍大楼围在神田。一楼像是仓库，《近代文艺》编辑部在二楼。我爬上狭窄的楼梯，好几次想要折返，尽管都来到门前了，却依然犹豫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最后我半自暴自弃地打开门。

    该说我幸运吗？我的责任编辑小泉女士在座位上。

    清瘦的女编辑一看到我，大为吃惊，说道:“哎呀，老师您没喝死吧？”她会这么问，是因为知道箱根事件的始末。这个时候我才总算想起来，这么说来，箱根的事件也与稀谭舍整个出版社关系匪浅。

    不一会儿，总编辑山崎晃动着庞然身躯赶到，热情地说“欢迎欢迎”。然后我莫名其妙地被邀请到平常根本不会被请去的来宾用会客室，还请我稍后。

    不知道问什么，还端出了茶和羊羹。

    等待时，我有种坐针毡的心情，根本尝不出羊羹是什么滋味。

    约莫十分钟后，山崎和小泉，以及稀谭舍招牌杂志《稀谭月报》的总编辑中村，带着他的属下——京极堂的妹妹中禅寺敦子，四个人过来慎重其事地道歉。我大吃一惊，而且大为困惑。看样子，他们在位箱根的事道歉。

    的确，我会深陷拿起事件，与《稀谭月报》脱不了关系，但我自己完全没有那种感觉，就算向我道歉，也只是让我感到困窘万分，一逕哑然失声。

    在箱根，我说起来只是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仔细想想，根本没有遭受到任何实质损害，而中禅寺敦子等人在箱根甚至受了伤，反倒教人同情。重要的是……

    先包托对方刊登的我的稿子才是重点。看在你们诚心诚意道歉的份上，我就原谅你们好了，不过你们得刊登这篇稿子才行——明明这么直接开口就行了，但是状况变得如此，我反而更难以启齿，尽管不热，却满头大汗只能频频擦拭额头。

    结构我汗湿的手握着包袱的结，左右为难。

    “那是稿子吗？”

    要是中禅寺敦子没有眼尖地为我注意到老旧的包袱，我想我肯能会就这样默默地打道回府。当时她的一句话，让我不晓得松了多大的一口气。

    就这样——可喜可贺，我拙劣的短篇《犬逝之径》决定刊登在下月号的《近代文艺》上了。山崎迅速地看过稿子后，说出令人莫名其妙的感想:“要是朔太郎（注:指使人荻原朔太郎（一八八六——一九四二），创作出富音乐性的口语自由诗，树立了新诗风。）写小说的话，可能就是这种感觉吧。”小泉露出歉疚的微笑说:“如果有稿子的话，理应有我们前去府上拜领，真是失礼。”

    结果变成了我在施恩于人，早知道就老实地打电话给小泉，滋味就不会这么糟糕了——不出所料，我又后悔了。

    我以模糊不清的发音，在嘴里咕哝着没用的辩解。

    就在我交出稿子。起身准备回去时……

    “喜多川老师，那么就多多拜托您了……”

    我听见有人这么说。望过去一看，虽然不知其名但眼熟的编辑正站起身来，深深鞠躬。山崎正站起来要为我送行，他见状轻巧地转过庞然身躯，对着屏风另一头“嗨嗨”的招呼，说着“谢谢，这次真是麻烦您了”，同样深深地鞠躬。接着一名女子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编辑刚才说……喜多川？

    没见过的脸。

    我虽然是个初出茅庐的作家，但自以为还认得与《近代文艺》有关的众位作家。不过我想对方别说是我的脸了，肯能连我的作品都不知道吧。与其说我是个作家，更接近读者。从认识的角度来看，读者比作家占了压倒性的上风。作家看不到读者的脸，但读者知道众多作家的脸。

    ——喜多川熏童。

    我全身瑟缩。我被带到这里后，应该没有人出入，门也没有开关过。这表示她在我被带到这里之前，就一直在房间里了。看样子她与另一名编辑一直在这间来宾会客室里洽谈。换言之，当我正食不知味地大嚼羊羹时，这位覆面女歌星就在我伸手可及之处——隔着一片屏风的旁边。洽谈时不可能沉默无声，那么一开始就应该听得见讲话声，然而我却不知为何，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我连同个房间里有别人都没有发现，甚至忍的气息也一无所觉。

    我就想窥看不可看之物，战战兢兢地转过视线。山崎一次又一次点头致意，他的庞然身躯另一头……

    是一名小鹿般的女子。

    先天纤细，看起来很神经质，却又有些梦幻、傻气的感觉——虽然很失礼，但我真的这么觉得——这样一个小个子女子带着半哭半笑的表情站在那里。在我看来，她是对众人的盛情感到为难。

    山崎总编辑是个身高超过六尺的巨汉，而且动作很夸张，过度热情，不熟悉的人多少都会感到困惑。像我虽然已经和他见过好几回，却总是苦于不知该如何应对。

    不过她与其说是在为该如何与山崎应对而苦恼，更像……

    ——看起来十分命薄吗？

    有这种印象。不过那或许只是因为她那双有些悲伤地蹙起的眉毛与单眼皮的眼睛间隔太远，可可能是因为她远眺般的独特视线所致。不过，那种面相算不算的准。所以无论怎么辩解，着都是很失礼的感想。我为自己感到羞耻，别开视线，悄声向小泉和敦子打招呼后，偷偷摸摸地离开。

    总觉得自己肮脏得不得了。

    正当我拱着背，踏上楼梯时……

    “关口先生，您是关口先生吧……？”

    一道高呼叫住了我。

    回头一看。

    宫村正站在那里。

    “您好，过年的时候失礼了。听说京极堂先生和关口先生都碰上了不得了的遭遇……”

    宫村一如既往，以愉悦的声音说道，眯起眼睛笑了。和在京极堂那里听见到时不同，他穿着开襟衬衫和外套。即使同样是旧书店老板，会整年穿着和服的，好像也只有京极堂而已。

    由于意想不到的人物登场，我在读哑然失声，就这样垂着肩膀，只缩起了头致意。接着我从底下仰望宫村，发现他身后站着方才那名女子，再次全身僵硬。

    “宫、宫村老师，这、这位女士难道是……”我打结的舌头勉强挤出这段话。

    宫村露出满面笑容说:“咦？您真是敏锐，这位就是……”

    他退到一旁，把手伸向背后的女子，让她上前，说道:“……加藤麻美子女士。”

    ——加藤……麻美子？

    接着宫村介绍我:“这位是……喏，小说家关口老师。”女子说:“哎呀，就是那篇《目眩》的作者关口老师啊。”我也没打招呼，就真没呆杵在原地半响，不久后慢慢地掌握了状况。

    加藤麻美子……对了，她不就是那个看到咻嘶卑的人吗？换言之，那个看到咻嘶卑的女子，就是喜多岛熏童……？

    ——难怪……

    我兀自恍然大悟。正月三日，京极堂会毫无来由地拿喜多岛熏童开刀理由就在这里。

    那家伙知道覆面歌人的真面目吧，到时邪恶的朋友也明白熏童有肯能求助宫村，所以他才会拿熏童来空下酒菜。这么说来，再提到加藤女士时，好像也谈到短歌如何如何。记得朋友说了什么没有给予正当评价的编辑部也有错，原本就不是短歌杂志，没办法……云云。

    那么……原来如此，我总算明白了。

    记得当时，宫村说加藤女士直到去年都还是《小说创造》的编辑。虽然我记忆模糊，不过让熏童出道的杂志，不就是《小说创造》吗？那么……如果加藤麻美子就是喜多岛熏童，这本杂志会突然开始连载无名歌人的作品，就能理解了。编辑本身就是覆面歌人的话，根本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

    像是广告临时抽掉了、某人的稿子页数不足等等，小说杂志经常出现不上不下的空白，这种时候，编辑就要使尽各种手段来填补这些空白。一开始只是单纯拿来补白的短歌专栏碰巧大受好评——可以轻易想见到。

    那么就算那个专栏受到好评，编辑部也不可能乐见这种状况。

    更遑论受到极高评价，其他杂志争相报道，因为受到好评的其实是一个编辑，也才会发生不得不离职的纠纷吧。

    我一厢情愿地想象、一厢情愿地做出结论，总算找回话语，寒暄说:“幸会。”喜多岛熏童——不，加藤麻美子用那张看起来依然有些不幸的脸说:“请多关照。”

    我——毫无根据地——有了一种肩上的重担全部卸下的错觉，所以优柔寡断的我相当难得地，快活地答应了他的邀请。虽然交出了稿子，但并不表示家计当下获得解救，而其就算加藤麻美子就是喜多岛熏童，那又如何。

    我们进入一家分不清是传统甜食店还是咖啡厅的店里。

    宫村和加藤麻美子并坐在一起，我怎隔着简陋的桌子，坐在两人对面。

    加藤麻美子——她的脸愈看愈让人觉得不幸。

    她并没有哭泣，也不忧愁，态度十分普通，虽然不及山崎，但也算是个随和的人，具备一个社会人士应有的礼节。她看起来相当知性，言行举止毋宁让人觉得她是个豁达大方的职业妇女，尽管如此……

    我无论如何就是觉得她看起来不幸福。

    到底是什么让我这么想？当然，那时我也非常明白这种想法根本是无根据的成见，然而一旦成形的成见却很难甩得开，我面对社会评价应该远胜于我的女子，投以怜悯的视线。

    “请问……”多么愚蠢的开头啊。

    我真要接着说“喜多岛”三个字，但宫村张开右手制止了我。“那件事……暧，关口先生，就别提了吧。既然已经曝光，那也没办法，不过如果可以，希望您能够将在稀谭舍看到的事暂时保密。至少目前暂时……对吧？”

    宫村向麻美子征求同意。

    麻美子等待宫村的话音一落说：“是啊……，老师，可以吗？”

    我这个人没什么坚持，不会人家都说得这么白了，还继续追问，所以我答道：“我了解了，我会忘掉。”

    “说到忘掉，关口先生……，啊，这话转得有点勉强。其实我之所以请您喝茶，是为了上次的事。老实说，我一直想与您再见个面，可是，才刚发生过箱根的事，我也不好意思叨扰……”

    “找我……？”

    “哦，上次我从京极堂先生那里听说，关口老师对心理学有着极深的造诣。”

    “造诣啊……”

    我只知道一点皮毛而已，或者说我是个病患。但是一如往常，我无法清楚地说明，所以宫村再次欣喜地说：“没想到竟然会在那种地方偶然再会，这也是上天的安排，真是太好了。”我禁不住又汗流浃背起来。喝了一口水。

    “很容易受骗……”麻美子突然说道。“……该说是滥好人，还是太傻呢……”

    “这、这是在说谁？”

    “……我自己。”

    “这是什么意思……？”

    “……是家系。”

    宫村苦笑，补充说道：“关口先生，这位麻美子女士，您别看她这样，其实非常独立能干。现在这个社会，妇女想要在社会上有立足之地，需要非同小可的努力才行，而她十分踏实地竭心尽力。她是我所认识的最积极的人，这并不是在吹捧她，所以更……这么说……”

    “……我被骗了。”麻美子再次说道。

    事实上，她是那种容易被人当成冤大头的类型吧。

    我没在听。

    当时我的确在场，但是我脑中只留下前半部分咻嘶卑的话题，后半部分

    就连鲁钝的我都这么觉得了，肯定错不了。

    而且看样子，麻美子这个人有点愚钝，她似乎不是那种反应机敏的人。该说是慢半拍吗？反应似乎有些慢。这影响很大，如果无法当场回话，在与他人应酬时非常不利。不谨慎的停顿非常危险，如果经常出现停顿，就等于连续给了对方趁虚而入的机会。只要和京极堂这种雄辩滔滔的人交往过，就非常清楚这一点。

    因为我也属于这种类型。

    我以前被迫加入乐团练习时，也曾经被狠狠地贬损：“你慢半拍也应该有个限度！”仔细想想，我弹的是低音吉他，其他的演奏者一定觉得很受不了吧。可是我真的是被骂得狗血淋头，就是那个时候，我深深地自觉到，自己是个天生的愚钝鬼。

    别人数到十的时候，我似乎只能数到八或六。麻美子和我一定是同类吧。

    麻美子用有些没劲的语调说：“……所以这次我打定主意，绝对不会相信他们。家祖父和我很像——不，是我很像家祖父，都很容易受骗，家祖父一定是被他们诓骗……”

    “请、请等一下，这是……呃……”

    “哦……对不起，我也没先告知一下，就自顾自地说起来了。因为宫村老师说他已经告诉关口老师原委了，所以……我说的是家祖父加入的可以团体。”

    “哦……那个……”

    “嗯……就是那个。”

    两个反应迟钝的人碰在一起，连对话都变笨了。

    宫村苦笑着插嘴：“就是指引康庄大道修身会。前些日子从京极堂先生那儿听到了不少说明，对我助益良多。后来我把当时听说的内容转告麻美子女士，她也恍然大悟了。所以她没有向纠缠不休的入会邀请屈服，继续坚持不入会，也劝祖父退会。对吧？麻美子女士？”

    麻美子顿了一拍，应道：“嗯。”

    “那些人……还继续游说吗？”

    自从听说那件事以后，已经过了三个月以上了。

    “不管我怎么拒绝，他们都不放弃。指示一直说：‘你会不幸，是因为你不知道真正的自己……’”

    “咦？”

    我不太懂。不过，至少他们似乎不是说，麻美子会不幸，是因为她的面相不好。

    “根据他们的说法，我本来应该做巫女（注：侍奉神明，进行祈祷，传达神谕的女子。现今附属于神社，做为一种辅助神职。）之类的，他们说那才是我的天职。”

    “天职？”

    “他们是这么说的，可是我最讨厌孟兰盆节之类的活动了……”

    “什么？”

    “呃，就是念经什么的……，我不喜欢那一类……”

    “然后呢？”

    “麻美子女士对所有的宗教都毫无兴趣，或者说根本是厌恶，对吧？”宫村代为解释说，麻美子点点头。

    “然而那些人——连家祖父也是，都对我说那样的话，我坚持自己的意志活到这把岁数，才有今天的我，然而别人却突然说你应该当巫女，这教我该如何自处？根本是在愚弄人。因为他们实在太罗嗦了，我才去找老师商量……”

    “然后京极堂先生告诉我，这是他们的惯用手法——惯用伎俩。关口先生，您当时也听到了吧？”

    我没在听。

    当时我的确在场，但是我脑中只留下前半部分咻嘶卑的话题，后半部分——特别是宗教如何、讲习会如何这类京极堂拿手的解说，我完全不记得了。一定是因为我老是听他在谈这类事情，才会心不在焉吧。但是在麻美子面前，我也不能说我不知道，只好绞尽脑汁，努力回想出一点内容，支支吾吾地说：“可是那个……康庄大道吗？听说好像不是宗教……”

    这一点我还记得。

    “没错没错，好像不是宗教。他们不会叫人礼拜什么、或信仰什么。而是举办讲习会、讲鼠绘这类的活动。”

    “那……怎么会说什么你的天职是巫女呢？”结果我提出疑问。

    “关于这个嘛……”

    宫村以温和的口吻叙述起来，他肯定识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吧。他真是个善体人意、亲切的好人。

    所谓的指引康庄大道修身会，据说是一种进修会，目的是省思人生、开朗健康地对社会有所贡献，并积极生活。光听这样，似乎好处多多，是我这种不思考人生、只会沉溺在暗澹日的人绝对该要参加的讲习会。

    “他们的手法很巧妙。”宫村说

    讲习从入门开始，分为中级、高级等阶段，中级以上，更细分为好几种课程。一开始有一个名为“开诚公布”的聚会。会员参加聚会，将彼此目前内心的不满及牢骚全部倾吐出来。

    “在这个阶段，有点像是彼此发牢骚。什么不景气啊、没钱啊、交不到女朋友啊、和老婆婆处不好等等，这还算是好的，其他像是什么体毛太多啊、个子太矮啊、昨天被人踩到啊。好像什么都可以说……”

    “可是宫村先生，那些聚会不是要收钱吗？在这么不景气的时代，有人愿意付钱去发牢骚吗？”

    “有哇。”宫村睁大眼睛。“牢骚这种事，是很难对人说的。碍于立场上不能说、好面子没胆子不敢说，里有很多。世上也有许多人，既没有朋友，也没有家人，连可以倾诉、发牢骚的对象都没有。指引康庄大道修身会就是为这样的人提供能够倾吐这些不满的场所。在这个阶段，收费也很便宜，拿来解闷消愁正好。”

    或许吧。“可是总觉得很消极。”我插了一句一点都不像我会说的积极感想，于是年龄不详的旧书商应道：“这只是个入口呀。”

    会员因为可以暂时解除眼前的烦扰，大概都会来个几次。但是参加过几次后，就无法满足于这么温和的聚会了。因为无法获得彻底的解决，这也是当然的吧。

    不过接下来，修身会为这类会员准备了“探索自我”这样的聚会。第二阶段的聚会，由会员们彻底探讨牢骚——不平不满、懊恼不幸的原因，然后大家一起思考解决之道，并加以实践。

    ——好讨厌。

    像我这种人，在这个阶段肯定就无法忍受了。

    我这么说，宫村便答道：“每个人都这么认为。再怎么说，让别人来探究自己不满的原因，感觉不知是好是坏。不满这种情绪，原因不一定是外在的。彼此探究原因的话，弄得不好，可能会让自己不可告人的可耻之处暴露出来。”

    他说的没错。不满这种东西，原因大多在自己的心中。一旦觉得不愿意，无论身处任何环境，都会变得不幸；若是觉得还过得去，大部分的状况都能感到幸福。这普遍是相对的，做出决定的是个人。改善、出去外在因素，而能够减轻或解除的不幸意外地少，那种情况，也只是将自己内在的原因假托与外在因素，有了一种获得解决的错觉罢了。

    我这么一说，宫村便符和：“您说的没错。”

    然后他接着说：“……所以说——不，正因为如此，大部分的烦恼，只要靠着这种稍微深入的谈话就能够解决了……”

    换句话说，似乎就是这么回事：

    人类十分自私，唯独自己的事看不清，不会认为不幸是自己造成的，大部分都会归咎于外在因素。但是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别人身上，马上就能够识破那种自我欺骗。所以会员会彼此指出：“虽然你摆出一副不幸、倒楣的凄惨模样，但是追根究底，原因不就出在你身上吗？”藉由彼此指摘，让彼此察觉。就这样，能够摘除掉某种程度的不幸秧苗……

    “本来就没有会员背负着太严重的不幸吧。原本就是些发发牢骚就能够排除的问题，所以只要转换心情，就会感觉解决了。对于不景气、没钱这类烦恼，换个经营方针、认真工作这点程度的建议也是有用的吧。”

    “说的也是……可是有些事情……就算被指出来了也没用吧？”

    “像是体毛很多、个子太矮这类烦恼，原因本来就不是外在的，只要心态改变，什么都能解决吧。像是矮个子比较灵敏、体毛多冬天比较好过等等，这种无聊的安慰也能够变成鼓励。”

    “可是那样的话，不必参加那种聚会，也……”

    “是啊，一般人会这么想。这和父母斥责小孩、啰嗦的大婶叨念、好管闲事的朋友多余的忠告没什么两样。可是，关口先生，就像刚才的牢骚一样，假如您身边完全没有人会对您说这些话呢？”

    “哦，牢骚之后是训诫呀……”

    “……要收费的。”麻美子低声补充。

    “就是啊，这是花钱请别人骂自己吧？这真的有用吗？这或许的确是心态问题，不过这种事大部分潜意识里都有自觉了，就算听别人说你这是心态问题，也没办法坦然接受吧？就因为是心态问题，才没办法那么轻易解决不是吗？而且例如公司连续倒闭、遭遇意外事故等等，那类不幸——真的是外来的不幸，也无从回避吧？如果说这也是心态问题，换成是我，一定会回嘴说：因为不关己事，你才说得出这种话。”

    “那当然了。”宫村说。

    彼此述说不满、商量对策、姑且实行——反复这些事，确实能够获得一定的效果。所以在这个阶段，大部分会员似乎都会感谢修身会。

    这与其说是修身会的教导，更应该说是天经地义的事，不过还是会觉得感激吧。在这个阶段，花的钱也不多，说起来算是很有良心的多管闲事大会。

    然而……

    不管烦恼减少了多少，人依然不可能那么简单地掌握到幸福。不管怎么样还是会有烦恼，不幸的源头真的是源源不绝。所以……

    “修身会准备了下一个阶段对吧？”

    接下来的第三阶段，是叫做“寻找真实幸福”的聚会。

    “这个和过去的三姑六婆型会议不同，有指导员加入，他们称为引导员。到了这一班，因为会员曾经探寻过彼此的不幸，或不幸的根源——不可告人的可耻之处，所以就像彼此共享秘密般，萌生出一种团结感。此时指导员加入，向众人询问：‘你们为何会不幸……？’”

    “这不是在上个阶段彼此探讨过了吗？”

    “不是的。他们说穿了只是思考为何会不幸并无法做出任何根本的解决之道。所以这次要问：‘何谓幸福？命题的主旨是这样的：你们之所以不幸，是不是因为你们误解了幸福的真谛呢……？’”

    “什么？”

    “等于是掐住会员的脖子，像这样用力地撼动他们的价值观。赚大钱就幸福了吗？出人头地就幸福了吗？有钱是好事吗？地位提升是好事吗……？”

    “这……”

    “是的，这些事其实没有什么好坏可言。有时候根本是一些鸡毛蒜皮的问题，但他们不这么想。如果有钱等于幸福这种说法其实是假的，那么贫穷等于不幸的说法根本不成立了吧？”

    “是啊，可是……”

    “事实上，穷人里头也有幸福的人，但是有些不幸确实也是贫穷所造成的。所以原本这种歪理是不成立的……”

    “然而在这里却成立了？”

    “没错。到了这个阶段，会员对于幸与不幸，半自发性地从表层到极为深入的部分都做了彻底的思考，所以会员对于这种逻辑颠倒也不以为意了。他们这时候的状态，反倒是想要相信自己思考的变迁，他们判断的基准变成言论是否符合自己的思考，就是这样。此时精明的指导员再进行一场讲课，内容完全打入他们的心坎。”

    “打入他们的心坎……？”

    “也就是会说，”宫村以温和的口吻继续说道。“指导员将例如金钱、经济能力等条件从幸福的范畴中排除。不只是这些，连爱情、名声等等也加以排除。这个啊，仔细想想，是非常恐怖的一件事……”

    确实很恐怖。

    这等于是为了解除没办法出人头地、与家人不和等负面状况——不幸，而将重视荣誉和勤勉、扶持家人等正面状况——幸福，也一起抹煞了。

    这么一来，或许连一个人的根基都会动摇。

    若是根基都被动摇——不，被破坏、失去的话……

    “会……会怎么样？”

    “一定很伤脑筋吧，可是因为是中级课程，这个步骤执行得很彻底。修身会针对执着于金钱的人等等，设计了种种课程，财产、异性、名声、家人——所有的生存意识都给剔除了。”

    生存意识，就我来说……

    ——是什么呢？

    我动不动就会想到这种事。

    重要的事物、不可动摇的什么、绝不能舍弃的事物。

    一般来说，每个人心里都拥有这种沉重、牢固、庞大、高高在上的东西吧。我觉得这个东西愈庞大就愈幸福，愈牢固就愈安心，愈沉重就愈安定。

    这个东西……被剔除的话……

    他愈是庞大，空洞就愈大；愈是坚固，伤就愈深；愈是沉重，就愈不安定。然后……

    如果是我的话，会怎么样呢？

    没错，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有那种确实的事物，我的心里总是开着一个大洞，我的脑袋一片空荡，总是浮游虚空。换言之，那些接受了中级课程的会员们……

    ——会变得跟我一样。

    心里会开出一个大洞。

    脑袋会变得一片空荡。

    宫村维持着一贯的语调，淡淡地说道：“据说中级阶段的总结，是一个叫做‘葬送错误世界观’的集训活动。约为期七天到十天，在树海当中冥想集训，重新认识自己过去的世界观错得有多离谱。这个与其说是重新认识……”

    “……闹剧一场。”麻美子低声说道。

    简直就像自言自语。

    “你说的冥想，是瑜伽或……坐禅那一类……”

    禅并非冥想——我在箱底学到了这件事。

    “不是那么了不起的活动。”麻美子说。“听说会断食、跪坐，或进入风穴般的洞穴。可是又不小孩子了，堂堂绅士和老人成群地关在山林里……，真是太愚蠢了。”

    “京极堂先生说，这正是精髓所在。加以限制、反覆，并不断地持续，会员们不知是价值观，连独立思考的能力都会遭到剥夺，自我会被窃取。京极堂先生说，这就是宗教的一种手法。”

    宫村这么说。的确，藉由将人长期局限在极限状态下，能够强制引发神秘体验，而这种做法，完全是某些宗教的手法。

    神秘体验确实拥有改变人的力量。难以置信的事、不可能的事、过去的经验法则无法想象的事，只要实际体验过，人就会怀疑起过去的经验本身，新观点便取而代之。

    可是神秘体验虽然让人觉得仿佛亲身经历，然而正确地说，那却不是真实体验。

    一切都只是脑的错觉。

    所以即使是在日常生活中，只要环境恰当，就可以轻易经历神秘体验，也能够频繁地引发神秘体验。但是没有整合性的记忆，在平时会被脑修正，所以一般来说，不至于改变人生。

    人这种生物，原本就是一脸若无其事地生活在这种岌岌可危的平衡上。不过，某些宗教会藉着特别推崇这种一般甚至不会意识到的当然之事，来建立权威。总之，亦即透过人为引发这些平常只有偶然才会发生的状况，来演出奇迹。例如说，如果遮蔽感觉器官，也不摄取食物，隔绝外界刺激，经过一段时间以后，脑内某种物质的分泌值就会发生异常。这么一来，就会看到幻觉，产生幻觉，常识会被颠覆，世界为之一变，人们有时侯会邂逅神明，有时候会觉得宛如重生，有时候则会体验到另一个世界。

    我的看法是，所谓宗教家，就是赋予理所当然之事并不理所当然的意义的人。是在信徒的心中制造空洞，再植入信仰、理念等等的侵略者。

    这种看法或许有些过分穿凿，而且京极堂听了或许也会生气，不过我对于所有的宗教都有着不必要的、而且朦胧模糊地偏见，对宗教的看法大致就是如此。

    可是……

    “可是……那不是宗教吧？”

    “不是宗教，集训就这样结束，会员的自我遭到窃取，变得什么都无法相信，就这么被抛出社会体制之外。得悲惨吧？”

    “只是悲惨……两个字而已吗？”

    空掉的洞穴不填补起来的话……会怎么样？

    不是在空掉的脑袋里注入教义，在内心的洞穴里放进神明教祖，让神秘体验变成宗教体验吗？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

    如果没有被赋予意义的话……

    如果洞穴没有填补起来的话……

    那就等于是体认到自己过去相信的事物全是错的，抛弃掉整个人生后，就这么被扔了出来。这岂不是等于自我完全被否定了吗？不管是自己还是世界都完全无法相信，也没有任何事物可以依赖，然后……

    ——那就是我。

    我……会对一切宗教类的事物敬而远之，理由其实很简单。

    因为我这种人不需要他们多费功夫，一定两三下就会被他们哄骗到手了。什么都无法相信的我，一定总是渴望相信什么，总是在等待着“你可以相信我”这种甜言蜜语。所以要是有个教主一脸道貌岸然地现身，对我说“你可以相信我”，我一定全盘接收，就这么相信了吧。

    所以我告诉自己“我什么都不信”，闭上眼睛，捣住耳朵，什么都不看，什么也不听，远离那一切。除了这么做以外，我无法维持我自己。

    ——很容易受骗。

    麻美子或许是我的同类。

    我一厢情愿地这么想。

    抬起视线一看，宫村正有些担心地看着我。我突然慌张起来。

    我……总是动不动就慌张。

    “那样就结束的话……，人格……会崩坏的……”

    “是啊。”温和的旧书店老板点点头。“在这个阶段脱离的人会落得如此下场吧，但是听说似乎没有人离开。”

    “为什么？”

    “这个嘛，就像关口先生说的，要是就这么结束，太不畅快了。就像没有解决的侦探小说一样。”

    “有解决篇吗？”

    “嗯，当然有。关口先生，事实上，这个世界就如你所知，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换言之，人生中的结论和结果，其实都只是通过点。只是在这里先暂时告一段落，类似一个标准罢了。人生或许有分期，但是并没有终结，死亡则另当别论啦。但是我们很傻，还是想要一个类似结论的东西。要是不断地有人对你说：你做错了、你做错了，你不行、你不行，然后就这样挥手再见——人一定会忍不住心想：怎么可以这样。敌人也早就看穿了这一点，不出所料，上头还有个高级讲座。在中级阶段，因为集训等等，收费也变贵了，会员或许也有这样会不了本的心态吧，听说几乎所有的人都会继续参加高级讲座。”

    “为了……填补空洞吗？”

    “空洞？嗯，就是这里有意思。说有意思或许有些太轻浮了，不过我听了这件事，真的大吃一惊。”

    “有什么崇高的——不，奇妙的教义吗？”

    难道有什么不同于既有宗教的新奇教义吗？

    “修身会不是宗教，所以没有教义。听好了，关口先生，进入高级阶段以后，才能聆听会长——会长叫做磐田纯阳——聆听这位先生讲课。在这之前，会员们都被全盘否定，然而会长却会轻易地原谅众人。”

    “原谅？”

    “会长会说：‘这样就行了。’”

    “什么意思？”

    什么东西行？

    宫村不知为何，点了几次头。

    “会长会说：‘你们所否定的世界，其实是正确的。’”

    “咦？”

    “渴望吧、怨恨吧、痛苦吧。这才是自然的模样——他会像这样向众人演说。于是又回到原点了。”

    “这……”

    “关于这一点，我一定要听听京极堂先生的高见。总之，会长就会说，所有的一切全都是对的。”

    “那打从一开始就……”

    “要是一开始就这么说，只会引来‘胡说八道些什么啊’的反应而已。那样子谁都不会信服的。”

    “可是……说穿了不就是‘胡说八道些什么’吗？既然跟一开始一样的话……”

    “他只会提出一点：‘尽管如此，你们一最初回身处不幸，就是因为不知道自己的模样其实是正确的。’”

    “哦……”

    “听说所有的人都会泪流满面，安心不已。心想：什么嘛，原来这样就行了啊，很简单嘛。……我是可以了解这种心情啦。在那之前，他们被彻底地否定到什么都无法相信的地步嘛。”

    “可是那样的话……就算安心了，说穿了还是什么都没有解决啊。”

    “会解决啊。”

    “怎么解决？”

    “嗳，这就是他们的生意手法。想要出人头地的话就怎么做、不想输给别人的话就怎么做——总之，就是要会员参加配合各种欲望而设计的人格强化讲座。积极地活下去吧、比别人更胜一筹吧、抓紧机会吧……，贡献社会，尽情地歌颂生命吧……”

    使人积极向上的讲座——这我一开始就听说过了。

    “京极堂先生说，这些讲座才是指引康庄大道修身会这个团体原本的生意内容，所以他们确实不是宗教。可是如果直接就这样开设讲座，也招揽不到客人，所以会长才设计了前面的阶段。”

    “原来如此……”

    教人目瞪口呆。说穿了，这是以社会人士为对象的道德讲座。但是他们先把受讲者弄成废人，再进行讲座做为复健的一环。这太卑鄙了，再卑鄙也不过了。我渐渐地怒上心头。不知道为什么，这是我觉得自己被耍了。

    麻美子过了一会儿开口说道：“……他们要会员大声说话、跑步，叫他们培养胆量跟耐性，结果就是一种神谕。说什么自己的欲望是正确的、不要受虚假的甜言蜜语所惑、要培养坚强的精神、大声对错误的事说错。总之就是要大声……”

    “大声？”

    “嗯，大声。家祖父的嗓门也变大了……，刺耳极了。”麻美子面露不豫之色。

    我非常了解她的心情。

    活泼有朝气的态度虽然不是不好，但有时候会让人不愉快。首先，这正确过头了。并非只是正确就是好的。总而言之，毫不犹豫、充满自信的人，让我感到十分棘手。因为那是与我完全相反类型的人。

    “所以啊，关口先生……”宫村看起来很愉快。“……修身会不是有很多会员吗？里面应该也有些人没什么欲望吧。在最初的阶段，只是隐约觉得有些不幸，在中级的集训后，也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事物，因为原本就没有嘛。对于这样的人，修身会使出杀手锏，对他们下达神谕。”

    “神谕？”

    “也就是说，你原本不是应该做这种工作的，或是你的人生应该是更不一样的。”

    “哦，说真正的自己应该是不同的吗？”

    “……至于我，他们说是巫女。”

    我总算了解了，我的理解能力真差。

    “可是，他们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据说会长是人相学的大家。”

    说人相学是好听，说白了就是看面相。无论是鼻子高或肤色黑，这种外表上的差异不可能与一个人的评价直接相关，而且从那种微不足道的琐碎特征得出来的结论也完全不值得一提。这根本是明如观火。

    说起来，那种话外行人也会说。像我第一眼看到麻美子，就觉得她这个人一脸薄相命。可信度可想而知。

    “可是就算这么胡说八道，一般人也不会接受吧？”

    我这么说，宫村便稍微睁大了一双细眼说：“这也不一定。麻美子女士的情况也许比较特殊，但大部分时候都行得通。因为在初级讲座时，他们从对象的个人嗜好到性格、地位。待遇，都做过详细调查了。然后他们会根据这些资料，想出适合那个人的职业或人生。所以大部分的人都会觉得完全被说中，深信不疑。加上会员才刚经历过之前说的集训，脑袋处于空白状态。此时要是听到令人信赖的会长的神谕……”

    “唔唔……”

    真的是太巧妙了。之前的阶段也是为了这个目的而设计的，会长在一开始不会现身，也是经过计算的吧。

    “……家祖父也是这样陷进去的。”

    “令祖父原本为什么会加入那种团体？”

    “……家祖父原本从事林业，经济上没有任何困难，似乎也没有特别烦恼的事。除了我以外，家祖父没有其他亲人，但身边总是有长年服侍的佣人和公司员工陪伴，并没有任何不便之处。然而……”

    可能还是感觉到不安吧。

    感觉不到生存价值了吗？既然已经升上顶点，就没有目标了。忍受不了今后缺乏成就感的生活吗？在长得令人发昏的漫长岁月里，汗流浃背地工作，究竟得到了什么？风烛残年，究竟该做些什么？——迟早会兴起这样的疑问吧。

    “……家祖父可能是听到了修身会的传闻吧。修身会在富士山脚下进行集训、在树海举办集训等等，对富士山似乎十分执着，也因此在静冈颇有名气……”

    麻美子略微加强了语气。“……尽管如此，家祖父最初是瞧不起修身会的，说那是笨蛋才会去参加的团体。可是……我想家祖父大概是看了杂志。”

    “杂志？”

    “老家的客厅里有一本旧杂志，上面刊登了会长的谈话。家祖父一定是看了那个。”麻美子噘起嘴说。

    “那片报导写了些什么令人感激涕零的谈话吗？”

    “没有，不过上面登了会长的名字。”

    我就要追问“会长的名字怎么了”时，宫村紧接着说明：“关口先生，其实那位会长——磐田纯阳先生，似乎是寻常小学校的同窗。”

    “原来是这样啊。”

    真是令人欣喜的偶然作弄。

    “……一开始只是出于好奇。听说家祖父说他退隐后无聊得受不了，出门去看看，回来后，说偶尔和年轻人交流也满不错的。结果家祖父渐渐地沉迷其中，从树海的集训回来时，就像失去了魂一样。后来，他整个人完全变了，好像是会长对他下了神谕。”

    “怎样的神谕？”

    “你有着引导他人的面相……请务必担任引导员……”

    “那么令祖父不是会员，而是加入了修身会？”

    “……家祖父是会员，同时也是修身会的人。他好像担任引导员义工，同时也慷慨地捐款及参加募捐。不仅如此，他现在依然支付一次几万元起跳的学费，一个月参加好几次会长亲自教授的提升人格特别讲座。”

    “这、这太贪得无厌了，这毫无疑问是看上了令祖父的财产。”

    “可是，”宫村说。“听说麻美子女士的祖父好似脱胎换骨，变得生龙活虎，神采奕奕。动作也变得机敏，容光焕发……”

    “老师，请别说了。”麻美子难得回应迅速。“祖父尽然说出赞同那种……那种骗子集团般的话来……”

    “可是，就像我前些日子说过的，这种事情，只有本人能够判断自己幸不幸福。”

    “怎么可能幸福？”麻美子以带刺的口吻说完，喝了一口水。接着她转向我，以倾诉的口吻说：“就算幸福，但家祖父还是被骗了。在我看来是这样的。就像关口老师说的，他们的目的是财产。”

    说完后，她闹别扭似的晃了一下身子。

    她在生气。

    “……家祖父似乎打算把公司卖掉，将那些钱捐给修身会。不仅如此，还要将韮山的山林也提供给修身会。”

    “提供？”

    “嗯，好像要利用那片广大的土地盖道场之类的。”

    “哦，道场啊……”

    这一定是被骗了吧。

    宫村看着麻美子愤慨的模样，以更加委婉的语气说：“即使如此，只要本人幸福不就好了吗？——我是这么劝告她。关于这一点，京极堂先生也这么说：‘工作价值和生存价值这类东西，仔细想想，原本也只是一厢情愿罢了，’他说的没错，被别人骗，还是自己骗自己，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对吧，关口先生？”

    “咦？”

    或许是这样吧。

    不，应该就是这样。这若是平常的我，一定会就这么接受。幸福原本就只是一种错觉——我平常不是老想着这种事、把这种话挂在嘴边吗？可是……这个时候不知为何，我无法就此接受。

    是麻美子的愤怒感染了我吗？还是听着听着，我陷入自己受到玩弄的错觉了？我一定是将自己愚蠢的身影重叠在被任意摆布的会员身上了。

    我没有对宫村的话表示同意，转向麻美子问道：“你……是继承人吧？”

    麻美子偏着头，应道：“哦，您的意思是……家祖父的财产的继承人是吗？没错……”

    她停顿了一下。“……我结婚之后离开娘家，虽然因为婚姻失败而离婚，但现在并没有回娘家，也没有照顾家祖父……。所以我并不打算继承财产，可是……”

    “可是？”

    “娘家有个女佣，负责照顾什么都不会的家祖父身边一切大小事。她虽然是女佣，但在我娘家住了三十年以上，形同家人，家祖母和家母过世后，家里的一切事务都是她一个人打理，对我来说，就像母亲一样……。就连做孙女的我，都觉得她几乎是家祖父未过门的妻子了……”

    “财产要给那个人？”

    “嗯，我是希望能够让那位女佣——木村米子婶继承家祖父的财产。”

    “全部的……遗产吗？”

    “就算不是全部，我认为她有权利继承相当部分的金额。可是加入修身会以后，家祖父对米子婶的态度就变得十分刻薄。米子婶那么照顾家祖父，家祖父竟然说要开除她。这都是因为米子婶不认同修身会。米子婶忠告家祖父说那是欺诈，叫他不要被骗了，最好退出那种团体。我觉得这做得是对的，可是家祖父已经……”

    “劝不听了？”

    “……嗯。家祖父甚至还说，米子婶不肯辞，是因为她觊觎家祖父的财产。这太过分了。”

    “是啊。”

    因为这样，麻美子便回娘家试图说服祖父。但是只二郎冥顽不灵，完全听不进去。

    “所以，关口先生。”宫村说了。“麻美子女士希望家祖父能够恢复到过去那个慈祥的祖父……”

    说到这里，宫村辩解说：“啊，我的意思不是令祖父现在不慈祥。就性格来说，麻美子女士的祖父现在依然十分和善。他是个历尽沧桑的人，也不是不了解他人的痛苦。可是他怎么样都无法忍受别人批评修身会，唯有这一点不肯退让。一谈到这个话题，他整个人都变了，就是有这样的变化。所以麻美子女士恳切地提醒家祖父他们过去是如何受到米子婶照顾……”

    宫村露出有些退缩的表情，转向麻美子。麻美子似乎不必看他也察觉得出来，垂着头接下去说：“……我们家一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先是二十年前，身为独子的家父猝死，两年后家母也过世了。原本已经半退隐的家祖父不得不连家父的工作都一肩扛起，当时年幼的我等于是由祖母和米子婶养大的。而家祖母在十年前过世了……”

    一脸命薄的女子若无其事地述说着亲人的故去。

    “……家祖父他……现在虽然在事业上算是成功，也有山林等许多不动产，过得很富裕，但是在获得现在的成就以前，他吃了非常多的苦。我记得家父刚过世时，真的非常难熬。家父过世前，开设的公司陷入重大的经营危机，积欠了巨额债务，家计也十分窘迫。祖父真的是拼了老命在工作。”

    “真的是历经风霜。”

    “但是，并不是只有家祖父一个人辛苦而已。家祖父能够全心打拼，是因为有家祖母和米子婶守护着家庭。我希望他想想那个时候的事。”

    麻美子说到这里，说她对祖父提起父亲过世时的事。

    “嗯，那个时候……”麻美子说起往事。

    父亲过世前后的事。

    昭和八年，纳粹夺得政权的那一年。

    那个时候，我应该才十几岁而已。虽然只是隐约记得，不过应该是小林多喜二（注：小林多喜二（一九零三~一九三三），小说家。参与社会运动，为无产阶级文学的代表作家。代表作为《蟹工船》。）被检举，遭到特高（注：即特别高等警察，高等警察的一种。负责处理思想犯罪、镇压社会运动等事务。）拷问，最后死在狱中的那一年。

    那与缺乏社会性的我是无缘的另一个世界，但我记得当时父亲十分激动。总之，当时是非常时期。

    满洲事变（注：即九一八事变。）、上海事变（注：即一二八事变。）、满洲建国——小孩子懵懵懂懂不了解的重大事件相继发生。国际社会中，日本这个国家逐渐往不好的方向走去。或许是受到父亲影响，我记得那个时候我——处于和现在完全不同的理由——不安到了极点。

    “我……”麻美子说。“……记得那个时候，我都和家祖父待在一起。家母身体虚弱，生下我就经常卧病不起。我记忆中的家母，总是穿着睡衣躺在床上……”

    麻美子的眉毛扭曲了。“……家里的事都是家祖母和米子婶在打理，而家父才刚创业，事业上不了轨道，几乎成天都在工作。附近也没有年龄相仿的女孩子，会陪我玩的只有家祖父而已。所以我们经常去山上——因为周围只有山而已。家祖父……是啊，他总是唱铁路歌曲（注：一种歌曲集，唱语车站名和沿路风物。）给我听，我全部都还记得。”

    “什么汽笛一声怎么样的那个吗？”

    铁路歌曲有好几号，一号一号连绵不绝。光是东海道篇，数量就十分惊人了。我这么问，麻美子便答道“没错”。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麻美子非常笃定地说。听到她的话，宫村问道：“对了，麻美子女士，第二十五首后面怎么样了？”我不懂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麻美子忽地变得面无表情，很快地又说：“哦，我一定记得。”

    “……总之，我和家祖父相处的时间非常久，久到连那些数目多得惊人的铁路歌曲全都能够背唱出来……”

    关于这件事，只二郎似乎也同意。麻美子说起当时的事，他便眯起眼睛，怀念地说：“就是啊，就是啊。”

    “……家祖父还反过来对我说起那时我们环境十分贫苦，母亲罹患了肺病，还有我踩到蛇、被毛虫蛰到，整张脸肿起来等等，连我自己都忘掉的事，家祖父都还记得。然而……”

    “却只是咻嘶卑的事不记得？”

    “……嗯，家祖父说它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而我就像刚才说的，当时的事有些记得，但有些不记得。”

    “这当然。”

    “”嗯。有些记忆异常鲜明，有些却怎么样都回想不出来，但是我不认为这是因为时日久远，而是因为当时我年纪还小。家祖父那时至少都已年过半百了，但是连我都记得一清二楚的事，家祖父却半点都不记得，这怎么想都太不了然了。

    应该是吧。

    特别是……

    ——看了那个，会被作祟的。

    若论特殊，这段往事再特殊也不过了。

    麻美子说那里长满了山白竹。

    只二郎牵着麻美子的手，走下小丘的斜披。

    “我记得因为有事去邻村，正要回家的途中。我想那条路不是常走的路。我们牵手走在山里，突然间视野一片开阔，眼前就是一片像大海般的山白竹原。”

    “就在那里看见咻嘶卑？”

    “记忆……历历在目。那个人穿着皱巴巴、松垮垮的西装，喝醉了酒似地脚步东倒西歪，左脸上贴着QQ绊……”

    “QQ绊？你是说绊创膏吗？中间有纱布的……”

    那种打扮与山里格格不入。可是至少妖怪不会贴绊创膏，那应该是人。

    “嗯。那个人的脸很小，所以显得非常显目。他的头上几乎没有头发，红红秃秃的。眼睛很大，眼白的部分黄浊浊的，眼皮有很多皱纹。长得就像刚出生的日本猿猴一样。他的视线不晓得在看哪里，游移不定，脸上笑咪咪的……”

    ——不可以看。

    ——那是咻嘶卑。

    ——看了那个，会被作祟的。

    “令祖父是这样说的吗？”

    “是的……，当时只有家祖父在，我不认为那会是家祖父以外的人说的。就算叫我不要看，我也已经看到了……。后来我们一回到家，家祖父已经病倒了，家里乱成一团，家父就这样步上黄泉，我甚至没能和他说上一句话。”

    父亲猝逝是否是咻嘶卑造成的，这种浅薄的议论在这个节骨眼并不重要。如果麻美子说的没错，那么这段插曲对只二郎来说，应该是痛失独子这种永生难忘的事件序幕才对。发生在这么特别的日子、而且令人印象深刻的事，实在不可能会忘得一干二净。

    “令祖父对这件事怎么说？”

    “嗯，家祖父说他记得家父过世前一天，确实是去邻村办事了。然后回家一看，家父已经病倒，这部分他记得很清楚，说他大为惊慌，可是家祖父还是坚称他没有看到。”

    “会不会是……你记错日期了呢？”

    “这段记忆与家父的死连接在一起……，我想是不可能记错的。不过计算是在其他日子看到的，家祖父应该也不会说不记得看过，没听说过咻嘶卑才对……”

    我“呼”的吁了一口气。

    总觉得莫名其妙。仔细想想，这整件事说起来只有一句“那又怎么样”能形容。回神一看，进入店里后，已经过了好些时间了，杯中的水也空了。我们只各自点了一杯咖啡而已，因为有些不好意思，我们又加点了什锦蜜豆。

    “关口先生，怎么样呢？”宫村说道。

    “呃，只消除记忆中特定的部分，这种事真的办得到吗？我是个外行人，所以只想得到妖术啊、幻术这类，荒唐可笑的读本（注：江户中后期的一种小说，附有插图，内容多带有因果报应、劝善怨恶思想。《南熄里见八犬传》即是读本的一种。）般的内容。可是实在很脱离现实。”

    “京极堂他……这么说？”

    反正他一定说了什么，当然我完全不记得。

    “京极堂先生说，这也不是办不到，但是从听到的内容来看，做这种事也没有意义。他只说了这些而已。”

    “好不负责任，只有这样吗？”

    这种话我也会说。不，我觉得我好像说过了。

    “京极堂先生说，应该要进一步调查更详细的情形。例如说，如果修身会真的做了这种事，就应该有值得他们这么做的理由。他的意见十分中肯，所以我也帮忙起调查修身会的事。京极堂先生也说，不管怎么样，如果真的受不了传教活动，就应该义正言辞地加以拒绝。至于麻美子女士的祖父，如果本人看起来幸福，还是不要多加干涉比较好。”

    “以那家伙而言，这番建议也真理所当然。”

    “咦？京极堂先生的话总是理所当然呀？”宫村说。这么说来，确实也是如此。

    “可是，调查后……发现内情就如同我刚才说的。修身会虽然不是宗教，但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非常可疑。就算只听麻美子女士的说明，也十分可以吧？”

    “是很可疑。”

    “他们的手法……”

    “唔，应该是一种洗脑吧。”

    “对呀，所以我才想，果然……”

    “消除记忆的方法啊……”

    我抱起双臂。没有什么特别的的意思，也不是深思。

    我只是朦胧地推动着愚钝的思考罢了。以现在的医学水准……应该还不是很了解记忆的机制才对。

    感觉似乎十分复杂，但或许其实极为单纯，而且就算不了解机制，人还是会记忆，不了解似乎也无所谓，不过还是有许多人不愿意遗忘，所以学者们日夜苦心孤诣地研究。

    由于他们的钻研，脑的研究以日新月异的速度发展。

    例如说，只要破坏大脑司长语言的语言区这个部位，就无法随心所欲地运用语言。但是那只是语言机能停止，并不代表不再记忆，记忆也不会消失。只是无法透过语言输入，也无法变换成语言输出罢了。若是就这样穷究下去，光靠大脑生理学，可能无法完全解开记忆的机制。所以至少在目前，是不可能考外科手术或施打药物等外部处置，来恣意改写记忆。

    就算硬是施加那类处置，不是丧失所有的记忆，或是完全无效，就是错乱或发疯，只能获得这种结果吧。万一——或者说幸运地发现受试者部分的记忆小时，也无法知道消失的是哪一部分的记忆，就算刻意消除记忆，在结果出来以前，也不可能知道失去的记忆是否就是实验者预期的部分。这就是目前的状况。

    消除几月几日的记忆——这不可能做到，因为无法进行人体实验。

    而且听说记忆本来就不会消失，只是不被再生而已。所以丧失记忆这种说法并不正确，那么是不是应该叫做记忆再生不良呢？

    但是……

    “啊……”

    ——是有方法的。

    “催眠术吗……？”

    “所谓催眠术，是‘你愈来愈想睡了’……的那个吗？”

    “唔，是的。”我答道。“催眠术并非魔法或幻术。唔，它算是一种技术。听说美国的医师协会等机构承认催眠术具有一定的效果，也积极地将它纳入治疗体系中。”

    “哦？”

    宫村露出高兴的表情。不过这些全都是我从主治医师那里听来的，至于是不是真的，我就不知道了。

    “催眠状态和睡眠的时候不同，意识是清醒的。外表看起来虽然是在睡觉，但具有判断能力。”

    “不过催眠给人一种睡着的印象。”

    “和睡着是不一样的。我想想……像是喝醉的时候，或专注于某一件事的时候，虽然会对某样东西有反应，却无法觉知平常能够察觉的某些事情，不是吗？就类似这样。在那种状态下，平时被理性所覆盖，不会显露出来的近似本能的部分会裸露出来。”

    “嗯，嗯。”

    “对那种近似本能的部分倾述，就是催眠术。早上起不来的人——其实我就是这样，早上的时候，明明理性知道非起床不可，但是怎么样就是起不来，有时候会这样吧？”

    “我也是。”麻美子说。

    “这不是理性的行动。要是再睡下去，一定会迟到。可是想睡觉的本能凌驾其上。但是还是有意识，也能够认识、判断已经时间很晚了。然而却无法行动。这就是催眠状态。”

    “这就是……”

    “嗯。”我很不擅长说明。“据说处在这种状态的人，能够透过给予强烈的暗示，来加以操纵。”

    “操纵？”

    “是的，命令他站起来，他就会站起来，暗示说手不能弯，手就真的不能弯。”

    “这……我好像听说过。可是只要解除催眠状态就结束了吧？催眠状态又不会永远持续下去，总不可能状态解除后，还一直对施术的人唯命是从。那样的话，就是魔法了。”

    “你说的没错。不，呃……”

    没用的我，就算被麻美子这样的人追问，也会变得结结巴巴。我一厢情愿地认定对方有机可趁、说话漏洞百出，结果我比人家糟糕多了。

    “有一种叫后催眠的……”

    “哦……”

    “后催眠呢，唔，把它想成在催眠状态中所做的暗示，在催眠解除后依然会发挥效果就是了。例如说……这样吧，我暗示你在催眠解除后，只要听到有人拍手，就会跳起来，然后解除催眠。被施术的人不会记得曾经被这样暗示，也想不起来。”

    “意识不到是吗？”

    “嗯，完全意识不到，所以外表看起来与平常无异。一会儿之后，你听到拍手声……”

    “就会跳起来吗？”

    “嗯，听说就会跳起来。本人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跳起来。即使如此，只要一听到拍手声……”

    “就会跳起来？”

    “据说是的。”

    “真可怕，”宫村说。“要是被利用在犯罪上的话……”

    “嗯，是啊……”

    我应得很心虚，但实际上我只能这么回答。我从未听过有这样的犯罪，所以或许其实办不到，也或许相反，只是因为手法太巧妙，所以没有曝光罢了。我得重申，就算想实验也没有办法。当然，万一失败就前功尽弃，但即使实验成功，也绝对无法公开。

    说起来，在催眠状态中，即使缺少理性，但还是有意识。换言之，对象的社会伦理观属于哪一个阶层，决定了犯罪性的暗示是否有效。如果本能判断这对自己不利，暗示应该就不会发挥效果。所以我觉得教唆杀人或自杀的暗示是没有用的。

    “那么……”麻美子说。“……记忆可以像这样……？”

    “嗯，据说催眠状态是有深浅之分的，在浅度的状态，能够操纵运动机能，再深一点的话，就能够刺激、支配心理状态。所以只要进入深度催眠状态，就几乎不会受到理性的制约，连平常想不起来的记忆都会浮现到意识上，也就是记得会裸露出来。这么一来，也能够操纵记忆了。”

    “操纵……？意思是……？”

    “可以让对方不会想起一些事。据说人的记忆并不会消失不见，只是因为各式各样的理由，想不起来而已。像是一紧张就忘记要说的话、一吃惊就说不出话来、对讨厌的回忆被封印起来……”

    没错，回忆是会被封印的。

    麻美子垂下眉毛，丧气地说：“那么……是以你刚才说的后催眠……？”

    “有可能，这是我从京极堂那里听说的，假设下了暗示，要对方忘记数字五，那么五这个概念本身就会被封印。虽然能数一、二、三、四，但是接下来就怎么样都数不下去。不过还是知道下下一个是六，也知道后面的七八九十等等。数字的概念本身存在，十进位法也能够理解，可是怎么样就是不觉得四后面还有东西。可是又知道四的下一个不是六。”

    “这样岂不是很困扰吗……？”宫村仿佛身历其境似的，露出困惑的表情。“……十分不便哪。”

    “可是宫村老师，这是常有的事。像这样意图改写记忆是可能的。不过大部分都只观察到短期的效果，究竟有多长的持续性，就不得而知了。不过就像我刚才说的，美国等国家正准备将它应用在心理学方面的治疗上。例如，对于极端的焦虑症——像是惧高症等等，可以对病患暗示‘高的地方不可怕’，来消除他们的不安。”

    “这样还是满恐怖的。那样的话，就算是危险的高处，那个人也会毫不在乎地走上去吧？”

    “这……说的也是。我也只是听来的，听说那样的人，其实就像是对自己暗示要无条件地害怕高的地方。所以要重新对他们暗示说，高的地方并不是无条件的恐怖。可是这只能仰赖施术者的伦理观了。”

    “原来如此。可是，既然被认定能够应用在治疗上，表示它当然有长期效果吧？”

    “没错。”我说道。

    麻美子的表情变得更虚无，说：“到底是什么时候……？怎么会被施了那种催眠术……？”

    麻美子认定了就是如此。我觉得有点吃不消，因为这全都是我临时想到的，并没有确证，也无法实际证明。麻美子似乎十分悲伤，莫名其妙地说：“全都是那个咻嘶卑害的。”接着又反反覆覆地说：“到底是什么时候被催眠的？被催眠的话，也没办法分辨出来吗？”

    “催眠术并不需要特别的装置或环境。无论何时何地，只要能够让对方陷入催眠状态就行了，轻度催眠的话，听说可以利用音乐来进行集体催眠，所以或许是在讲习当中……”

    “可是关口老师，您说要操纵记忆的话，需要深度催眠……”

    “关于这一点，唔唔，确实如此，不过以前流行过一种‘颈动脉法’，就是轻轻掐住脖子，停止供应脑部血液，趁着对方几乎昏厥的瞬间给予暗示。但是这种方法不但困难，而且危险，问题重重，不过一刹那就能够完成催眠。此外，听说还有一种突然让对方吓一跳，并且瞬间导入深度催眠的方法。所以只要有一对一的机会，可能性……也不能说……绝对没有……吧。”

    我的话说得虎头蛇尾。

    说着说着，我愈来愈没有自信了。

    “不过，加藤女士，宫村老师，呃，我所说的只是一种可能性……嗯，最重要的是，我认为消除那种记忆……是不是……也没有什么意义……”

    “关于这一点，关口先生，或许是有意义的。”

    “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修身会或许有理由要消除关于咻嘶卑的记忆。就是因为了解了这一点，我们才会请教关口先生，呃……有没有篡改记忆的方法……”

    宫村点了几次头，有点难为情地说：“……其实我本来也考虑是否应该一开始就告诉您，但是又觉得还是照顺序来比较好，就学了京极堂先生……”

    “绕远路……是吗？”

    “是啊。”宫村答道。“其实啊，我们已经知道咻嘶卑的真面目了。”

    “咻嘶卑的真面目？”

    “是的，正确的说，正是只二郎先生称为咻嘶卑的男子的姓名。”

    “这……”

    “是的。磐田纯阳，也就是指引康庄大道修身的会长。”

    宫村脸上挂着笑，不当一回事地说出令人大感意外的话来，接着他从内侧口袋取出一张纸。

    好像是照片。

    “磐田会长没什么照片。这是我拜托京极堂先生所引介的，一位姓鸟口的青年……”

    “哦，鸟口。”

    这个人我也很熟悉。

    “是的，我拜托那位鸟口先生拿到的。听说他也去了箱根，而且还受了伤。我原本不知道这件事，听闻后大吃一惊。总之，昨天我总算拿到照片了。结果……”

    宫村递出照片。

    那是一张十二乘十六点五公分大的照片，已经褪色泛白了。

    照片上是一个形容枯槁的男子，在讲坛上抡起拳头。姿势虽然很英勇，但他身上的衣服相当松垮。或许很高级，但完全不适合他。不仅如此，他的脸——确实就像麻美子说的——特征鲜明。

    头部浑圆，一片光秃。

    从照片上看不太清楚，不过或许是烫伤，应该是一片光溜溜，红通通的。

    不仅如此，他的脸颊上还贴了一块绊创膏。

    “关口先生，为了慎重起见，我必须声明……”宫村以食指指着照片说。“关于他脸上这块QQ绊，麻美子女士在还未看到这张照片很久以前，就向我提及了，请你了解到这一点。”

    他的脸颊上的确贴着绊创膏，是为了遮掩伤口吗？相当醒目。

    可是，如果麻美子看到的咻嘶卑真的就是这个人……表示他恰巧在同一个地方受了伤吗？若非如此，就代表这个人二十年来一直贴着这种东西了。如果这样的话，说是他的正字标记也不为过吧。

    “也就是说……这个人……”

    “不会错的，就是这家伙。这家伙两次出现在我面前，杀了家父，杀了小女，现在又对我祖父……”

    “可是加藤女士，这……”

    这是血口喷人吧？

    即使二十年前出现在山中的男子就是这个磐田，他也不可能拥有那种魔力。

    “换言之，就是这么回事……”宫村似乎察觉我想说什么，插口说道。“这为磐田先生二十年前可能在山里做了什么不可告人之事。我不晓得是什么事，不过既然是在山里，可以假设是在掩埋宝物……唔，比较现实的看法是进行不法行为，总之是一些必须掩人耳目的事。结果他碰上了只二郎先生和麻美子女士。只二郎先生与磐田先生是昔日同窗，所以察觉出了什么，叫还是孩子的麻美子女士不要看，说那是妖怪……”

    “原来如此。”

    “至于为何会说他是咻嘶卑，先暂且搁置不谈。然后假设磐田先生一直不知道自己被人目击，相隔十几年后，只二郎先生偶然得知磐田先生的消息，与他联络，然后说出了这件事。”

    “磐田大吃一惊，将麻美子女士的祖父洗脑，并利用后催眠……把那段记忆消除了？”

    “没错，然后下一个目标就是麻美子女士。磐田先生原本可能以为她当时年纪还小，应该不成问题，没想到她似乎还记得，而且记得一清二楚。所以磐田先生觉得放任下去很危险，便执意地……”

    “拉拢她入会是吗？换句话说，他们企图把麻美子女士的记忆也消除对吧。嗯，这样子是说得通……可是宫村老师，二十年前被看到，会造成问题的会是什么事？我完全想不到。我不知道那是多么重大的秘密，或是多么不得了的罪行，可是就算是杀人，都已经过了时效了不是吗？”

    “对于拥有社会地位的人来说，时效并没有意义吧。即使在法律上无罪，对世人来说一样是有罪的。这个叫磐田的人虽非公职人员，也不是公众人物，但是过去的重罪曝光的话，还是会失去信用，影响到事业吧。”

    应该会吧。

    而且如果能够将目击者的记忆消除的话——完全犯罪也不是梦。

    不比直接与犯罪有关。像是有效地利用催眠隐蔽犯罪等等，使犯罪本身不成立，这或许很有可能。我沉思起来。

    “那个……咻嘶卑——不，磐田，我记得加藤女士后来又目击过一次，是吗？”

    麻美子点点头。

    我觉得她的脸愈看愈显得不幸。

    “我看见了，去年的四月七日。”

    “这次也是连日期都记得吗？”

    “因为……那是小女的忌日前两天……”

    我哑然失声。

    “模样完全一样，丝毫未变……”

    “绊创膏和服装也完全相同吗？”

    麻美子用力点头。

    “可是……服装……”

    就算是同一个人，经过二十年的岁月，还会穿着相同的衣服吗？

    的确，磐田不是成长期的孩子，岁数相当大了。年过五十以后，人的体格很少会再变化，也不是不能一直穿同样的衣服，可是如果连续穿了二十年，那么他就是个非常会保养衣物的人了。也有可能他有其他的衣服，轮流换着穿，只是碰到麻美子时，穿的恰好是同一款衣服。这虽然不是不可能，但几率实在微乎其微。或者，他拥有数不清的相同款式的衣服？

    也许就像绊创膏一样，这是磐田会长的正字标记——也就是制服。

    附带一提，我询问麻美子照片上的衣服是不是和她目击到的一样，麻美子的回答果然是“一样”。那么这个可能性很高。

    个子虽矮小，却雄辩滔滔。

    我想——虽然他生的这副模样，但应该是个一流的煽动者。当有人为了个体与群体、个人与社会、自我与世界的关系疲惫不堪时，他便趁机加以煽动、褒奖、斥责、抚慰、激励——取财。

    事实上他应该做了不少坏事，应该也恣意敛财，他做的生意绝不值得称道，不过既然修身会持续存在，表示它也拯救了某些人吧。

    只要付钱，这个矮子男……

    ——也会拯救我吗？

    即使只是被骗……

    只要能够骗到底……

    或许也比神佛要来得好。

    比起效果有限的神秘，巧妙的诈欺更有效果。

    “关口老师……”麻美子的叫声让我回过神来。我对着磐田的照片看得出神了。

    “请别看得那么专心，就算是照片，也会带来灾祸的。”

    “怎么可能？”

    “不，这个人是魔物，会作祟的。”

    ——她是认真的吗？

    “呃，这……我不是在怀疑你，不过因为我自己经常看错、经常误会……”

    京极堂说，我的言行中误会占了两成，错误占了两成，谎言占了一成，剩下的五成则是自以为是。真实连一成都不到。

    但是麻美子一脸不悦，说：“这张脸怎么可能会看错？”

    “是这样没错，可是，呃，会不会是幻觉之类……”

    “这……我想也不可能。因为我看到他之后，立刻把看到的状况知无不详地告诉我一个朋友。如果是幻觉的话，我想我不可能做出那么冷静的行动。否则你可以去向我的朋友确认。”

    “呃，也不必做到那种地步啦……你那位朋友是……？”

    “是个行商卖药的，姓尾国。”

    “是行商人啊，是男性吗？”

    “是的。他十分亲切，现在我们也经常来往。啊，当然，我们不是什么特别的关系。该说是朋友吗？当时外子与他也很要好，或者说，外子和他比较熟，说是住的很近，经常顺道过来……”

    “那时，那位先生正好在那里吗？”

    “嗯，因为那个男子实在太奇怪了，我忍不住把这件事告诉尾国先生。就是这样……”

    ——咦？

    怎么回事？总觉的哪里不太对。

    当然，这只是心理作用吧。我这个人有一半是自以为是构成的。

    “呃，你是在哪里看到的？”

    “在浅草桥一带，时间大概是四点半。我背着小女外出买东西，就在回家途中看到的。当时我们住在小川町。当时我才刚生下小女，也暂时留职停薪。或者说，要是小女没有过世，我可能也不会回到工作岗位上。那么喜多鸟薰童也……”

    说到这里，麻美子望向宫村。宫村将细小的眼睛眯到几乎快看不见了说：“是啊，喜多鸟也不会登山文坛了。总觉的这真是件难过的事，叫人心痛……”

    我也感到一阵复杂的思绪。

    听说由于孩子过世，夫妻感情变得冷淡，最后离婚，麻美子就这样没有再婚。没想到竟因为如此，被推崇为天才歌人——麻美子本人应该是最感到吃惊的吧。别说是无法预料，连想都没有想过吧。

    “令嫒是……”

    我说出口之后，才想到这个问题太多余了。尽管如此，麻美子虽然苦闷了半晌，却以外淡淡地答道：“小女……是在浴盆里……溺死的，完全是我的疏忽。事情发生在沐浴中……我没办法推诿。我没办法……”

    在沐浴中溺死。

    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呃……”

    事到如今再辩解也太迟了。麻美子果然不愿触碰这个话题吧，她突然沉默不语，最后从皮包里取出手帕，按住眼头。

    无论是什么样的经过，那都是不愿再想起的回忆吧。

    “呃……加藤女士，对不起，我不会再问令嫒的事了，请别哭了。话说回来，那个磐田……”

    口才笨拙而且迟钝的我试着应转回前个话题。麻美子微弱地抽噎了几次，咳了几下，勉强装出毅然的态度回答：“嗯，他在阴暗的小巷子里，一跛一跛的。”

    “你看到的时候，有什么想法？”

    “……好奇怪的人。”

    ——咦？

    “好奇怪的人？你不认为那是咻嘶卑吗？”

    “咦？这……可是……是咻嘶卑没错啊。对了，我记得尾国先生好像也说过，看到咻嘶卑的话，就会发生不好的事。所以我也这么对他说了。一定是的。”

    “请等一下。那位先生……知道咻嘶卑吗？”宫村反问。

    宫村似乎也不知道这件事。

    “嗯，我想他一定知道。可是我想他并没有像老师那样，说咻嘶卑是河童。所以我一直以为咻嘶卑是一种看到了就会作祟的、不吉利的人。所以老师告诉我说那是妖怪、是河童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因为，合同不是很可爱吗？”

    就在这个时候。

    “砰砰”两声，窗外传来爆炸的声音。

    听声音，那应该是摔炮。往窗外一看，只见小孩子高兴地尖叫着跑走的背影。紧接着传来“锵”的一声。我将视线从窗外移到声音传来的方向，肮脏的地毯上溅满了什锦豆的残渣。是被吓到而打翻了吗？

    我重新望向麻美子……

    加藤麻美子一脸僵硬，浑身微微抖动……

    伸直了双手僵住了。

    3

    第三次遇到宫村，记得应该是四月下旬的事。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因为一个半月后……我被逮捕了。

    会面的地点，又是京极堂的客厅。

    那天我难得地被乖僻的朋友找去，我接到联络时，一如往常，正闲的发慌，也没仔细问他找我做什么，就匆匆忙忙地出了门，爬上了晕眩坡。

    几天以前，我也拜访过京极堂。

    当时我强迫朋友带我一起去处理他的工作，千里迢迢地去了千叶。因为我想见见震撼了春季帝都的连续溃眼魔事件中的当事人女子。我并没有特别的目的，说起来只是去凑热闹而已。

    可是看样子，当时的愚昧之举，似乎成了这次凶事的原因。

    老实说，我觉得自己真是做了蠢事。但是当时完全没料到事情竟会演变成现在这种状况——不过事情也从来没有一次是照着我的预料进行——所以相当轻松惬意。即使听到牺牲者众多的连续溃眼魔事件那惨烈的结局，我仍旧悠然自得。

    那个时候——这些都全不关己事。

    京极堂夫人在选关口，一看到我就笑吟吟地寒暄说：“关口先生，今天究竟是什么聚会呢？”我说我只是被唤来而已，夫人便伤脑筋地笑，说道：“那么关口先生，当心别被强迫唱歌。”

    我在夫人的带领下，经过走廊，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而且那个声音……

    似乎正在唱歌。

    夫人再次默默地笑，说：“是不是开起歌唱教室来了呢？”

    在唱歌的是鸟口守彦。鸟口是个青年编辑，我偶尔会提供稿子给他任职的糟粕杂志，同时他也玩摄影。鸟口平易近人，开朗的个性和超群的体力是他引以为傲之处，出于职业关系，总是在事件发生处出没，然后吃上苦头。

    鸟口在唱的是铁路歌曲。

    我打开纸门，鸟口几乎同时间唱完了。

    “就算慢慢唱，顶多也只有二十秒哪。”京极堂说。看样子他正瞪着怀表。

    那张脸臭得仿佛整个亚洲都沉没了似的。

    “……那就是七分钟吗？不，这段落很长，会再唱快一点吗？”

    “依我唱的感觉，比较容易唱的是上上一段。呃，十六秒。大概就是这个速度。”

    “那就是六分二十秒，大概就这样吧。”

    “喂，你们在干嘛？”

    完全无视于我。我已出声，朋友总算抬起头来。

    “怎么，你来啦？”

    “不是你叫我来的吗？自己把人叫来，说那什么话？”我一边抗议，一边走进客厅。

    鸟口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似的，毫不拘束地拿坐垫请我坐，像平常一样开玩笑说：“咦？老师、上次见面之后，听说您和师傅一起去了千叶是吗？哎呀，您真是好事到了极点，教人敬佩的俗物呀。”

    这么说来，当时鸟口也在这里。

    “鸟口，你才没资格说我。话说回来，你们两个在干嘛？打算当歌手是吗？还是企图唱难听的歌来整我？”

    “关口，你别在那里胡说八道了，快点坐下来吧。看到你弯腰驼背地晃来晃去，教人心都定不下来了。嗳，其实这件事本来拜托你也行，不过打听之下，原来你是传说中知名的大音痴，不仅是音痴，连半点节奏感都没有，所以我才拜托鸟口。”

    “把人贬得这么难听。反正八成又是榎木津说我坏话吧？我明明说不要，是他自己硬把我抓去弹乐器，然后又骂我笨、说我无能，实在是太过分了。”

    榎木津是我一个在当侦探的朋友，也是邀我加入乐团的始作俑者。

    我这么说，京极堂便说：“我是从和寅那里听说的，他才不会说谎。”

    和寅的工作类似榎木津的侦探助手。和寅虽然不会像榎木津那样鬼扯蛋，可是他也被榎木津抓去演奏，和我一样被批得一无是处，谁知道他为了泄愤，会胡说些什么话来。

    “我有没有音乐才能，在这里并不重要。我问你们两个现在在这里干些什么？”

    “看就知道了吧？怀表能拿来量温度吗？我是在测时间。”

    “测什么时间？”

    “你很烦哪，歌曲的时间。不关你的事。”

    “当然关我的事。是你叫我来，我才……”

    “早知道就不叫你了。仔细想想，就算找你来，也派不上半点用场。是我不对，不该想到你爱凑热闹，好心叫你来。算我拜托你，求你闭嘴乖乖一边去吧。”

    京极堂看也不看我地这么会说完，嘱咐似地说：“还有，今天暂时没茶也没点心。”

    我思考该如何反击，鸟口看不下去，总算从实招来：“其实啊，老师，我从以前——说是以前，也是从箱根回来以后，所以也才一个多月而已——总之，我一直在找个灵媒师。”

    “灵媒？鸟口，你又扯上那种怪东西啦？你也真是学不乖。你忘了去年的事件让你吃了多大的苦头吗？可是灵媒跟铁道歌曲的时间又有什么关系？”

    “你这人真是急性子。”京极堂说。“一如以往，好像有个营利团体信奉那个灵媒师，根据鸟口的话，那个团体的所作所为似乎涉及不法。”

    “犯罪灵媒？你也真是好管闲事。”

    “喂喂喂，鸟口可不是自己喜欢才干的。他是因为奉上司命令，连在箱根受的伤都还没痊愈，就四处奔波取材了。对吧？”

    “是啊，唔，世人的注意力现在都集中在溃眼魔、绞杀魔身上，我们《实录犯罪》既然没有机动力也没有钱，为求起死回生，决定投入竞争较少的题材……”

    “所以说……”

    “嗳，你就先闭嘴听着吧。这些铁路歌曲，或许会成为揭露他们罪行的契机——就是这么回事。这些事原本与我无关，但受害人里面似乎有我认识的人。既然知道了，也不能见死不救……”

    这已经是家常便饭了，所以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京极堂虽然总是嘴上拒绝，抱怨，但是一旦得知，还是没办法置之不理，最后总是出面解决。他也应该早早认命才是。

    但是京极堂说道这里，眼神一沉。

    “可是……本人没有自觉，也没有确证，就这么揭穿这件事，真的好吗……？”

    朋友难得含糊其辞，抚摸下巴。

    看到他的模样，鸟口难得积极地发言：

    “不，师父，您这话就不对了。的确，那个人不知道是比较幸福。可是在这样下去，那个人等于是被孩子的仇人不断地剥削。而且本来要是没有和那种骗子灵媒扯上关系，就不会发生不幸，再说，那也不是那个人自己主动找上灵媒的。又没有拜托，对方却擅自找上门来，才会演变成这种结果，所以我们不能坐视不管。我的调查不会错的，不是全都和师傅推测的一样吗？这绝对不是偶然啊！”

    鸟口平日总是大而化之，现在却连口吻都变得斩钉截铁。另一方面，京极堂却不干不脆地应声：“说的也是……”

    “喂，那你接下来要那个……进行除魔吗？”

    京极堂的另一个工作时祈祷师，负责驱除附在人身上的各种坏东西——附身妖怪。话虽如此，他并不会念诵咒文——不过有时候也会——除掉的也不是怨灵或狐狸之类。我没办法详尽说明，不过在我认为，那应该是一种净化观念的仪式。要是我这么说，一定会被骂“完全不对”，不过我没有可以切确说明的语汇。

    京极堂只说了一句：“不是。”

    此时……

    在夫人带领下，宫村伴随着加藤麻美子前来拜访了。

    我完全没料到这两位客人会出现，大吃一惊。三月在稀谭舍见面时，结果事情谈得不清不楚，而言没有得出什么大不了的结论，就这么散会了。

    后来我们也没有再联络。

    宫村见到我，非常高兴，殷勤地道谢说：“前些日子承蒙您百忙之中关照。”麻美子也恭敬地致谢。我比他们更加惶恐，口齿不清地向两人寒暄。

    宫村接着也向鸟口道谢，最后向京极堂介绍麻美子。

    京极堂说：“欢迎光临。我经常听老师提到加藤女士的事，说你十分能干。话说回来，竟然放走像你这样的人才，创造社真是不知道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京极堂不是个奉承别人的家伙，这是他的真心话吧。

    麻美子十分惶恐，说：“是我主动离职的。”

    京极堂直盯着她看，话中有话地说：“既然是你主动离开的，那也没办法……那么我们速战速决吧，反正也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请问……”麻美子一如往例，慢了一拍说。“……家祖父的……记忆……真的……”

    “嗯，应该可以知道……只要你回答我接下来提出的几个问题。如果我所预想的答案与你的回答完全吻合，那么就不会错。但是这么一来，也表示结果对你来说并不会太好。即使如此……”

    “没有关系。”麻美子说。

    此时我依然一片混乱。

    灵媒师的事，与麻美子有关系吗？

    刚才京极堂说他认识受害人云云。但是从他现在的口气来看，似乎是在说麻美子的祖父记忆缺损的事。

    那么……灵媒与这件事会有什么关联呢？鸟口在找的灵媒师，难道就是指引康庄大道修身会的磐田会长吗？但是修身会似乎不是宗教团体，磐田纯阳应该也不是灵媒。听说他会看相，但是那与通灵、神谕是两回事。其他人姑且不论，京极堂与这类事物区分得十分严格，近乎神经质地厌恶混淆。所以如果他是在说磐田，应该就不会再称他为灵媒，如果他说的灵媒就是磐田，就表示磐田也以灵媒的身份在进行活动。

    我觉得这不太可能。

    京极堂以嘹亮的嗓音首先问道：“你第二次看到咻嘶卑——不，磐田纯阳，是去年的四月七日下午四点半，对吗？”

    麻美子被慑住似地正襟危坐，答道：“是的。”

    “那一天的那个时间，磐田似乎确实是在浅草桥附近，是这为鸟口为我们调查的。没错吧？”

    鸟口点点头。

    “看到磐田以后，你回到家里。当时你和先生以及已经过世的令嫒三个人，住在小川町公寓河合庄里，呃……一零二号室，对吗？”

    “是的，您说的没错。离婚后，我们搬离那里了。”

    “你还记得住在隔壁一零一号室的人家吗？”

    “我记得是……姓下泽的人家，是吗？”

    “对，下泽先生以及夫人香代女士。他们现在也还住在那里，昨天我请鸟口去见过他们了。”

    “去见下泽夫妇？”

    麻美子扬眉毛露出诧异的表情。这也难怪。

    “下泽家怎么……”

    “回到正题。你说回家后，正好行商卖药的尾国先生来到公寓……”

    “是的，当时尾国先生正好来了，我们在入口碰见。”

    “这样啊。根据下泽家的说法，尾国先生约自那时一个月起，频繁地拜访府上。”

    “嗯。孩子出生前，我们夫妇都有工作，白天大多不在，去年年初孩子出生——是在婆家生的，所以我在婆家住了一个月左右，二月中旬回到公寓。后来我暂时辞掉工作，一直待在家里……是啊，大概是将近三月吧，尾国先生第一次来拜访。”

    “一开始是来推销家庭药品吗？”

    “嗯，孩子出生以后，开销增加，我也长期停止工作，收入等于少了一半，家计变的窘迫，所以我说不需要家庭药品。但是尾国先生说，既然孩子出生，就更需要考虑买药，因为不晓得会碰上什么万一，身边准备各种常备药也比较方便。尽管如此，我还是拒绝了。结果尾国先生要我和外子商量看看，并说他只收取用掉的药品费用，如果没有用到就免费，叫我先把药收着……”

    “然后他放下药箱走了。”

    “嗯。他问星期日外子在不在，我说在，他就说星期日会再过来。后来他真的来了，聊着聊着，结果他和外子意气投合……”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意气投合吗？”

    “这个嘛……哦，这么说来，外子学生时代住在九州，尾国先生说他是外子住过的城镇出生的。”

    “没错，尾国诚一先生是佐贺人。”

    “您……您认识尾国先生？”

    “是的，只要略做调查……就知道了。”

    “调查？调查什么？”

    麻美子的问题被忽略了。

    “你现在与他有来往吗？”

    “是的。”

    “你已经离异的丈夫呢？现在和尾国先生有联络吗？尾国先生和你先生也相当熟稔吧？”

    “这我就不晓得了，我没有问过。”

    “当时，尾国先生多久一次拜访府上？”

    “咦？”

    麻美子歪起眉毛，她从来没有仔细想过吧。

    “我想想……我记得卫国先生在我从前住过的公寓四五家远的地方租房子住。所以……嗯，应该是两天一次的频率。她说只有一个女人在家很危险，常常带些水果啊、或是进驻军的糖果等礼物过来……对，尾国先生喜欢小孩，他每次过来，都会很高兴地哄婴儿。”

    “那么……他一个月会拜访个十五次左右。”

    “大概……或许更多。”

    “他来的时间一定吗？”

    “不一定，没有固定的时间。”

    “你曾经觉得尾国先生的拜访让你困扰吗？”

    “困扰……吗？尾国先生人很好，我们现在也还有来往，我并不会这么感觉……啊，可是碰上给小孩洗澡，或是授乳时，的确有些伤脑筋。”

    “原来如此……话说回来，你这个人很守时对吧？生活十分规律。我从老师那里这么听说。”

    京极堂眼神凌厉地盯着麻美子看。

    “咦？呃，我没有特别在意，不过我大部分都会在固定的时间做同样的事。当编辑时，有时候没办法那么规律、不过没有工作的时候，起床喝就寝的时间大都固定。”

    “原来如此。”京极堂用力点头。“授乳和沐浴的时间也固定吗？”

    “咦？嗯，是的。啊，所以我记得我对尾国先生说过，这个时间我要喂奶，请他下次换个时间来。要是碰上我在喂奶，难得他来，我也没办法泡茶招待。我大概每隔三个小时就会喂一次奶，所以我请他错开那些时段。然后……对，我也告诉过他，请他避开沐浴的时间。”

    “沐浴是几点？”

    “大部分都是黄昏五点……左右吧。”

    “每天五点吗？”

    “呃，我不知道其他家庭如何，不过外子每天都是晚上八点回来，所以我们晚餐吃得比较晚，因此我习惯在准备晚餐前沐浴……不过这怎么了吗？”

    “没什么。那么，尾国先生后来就没有在你希望避开的时间来访了吗？”

    “是的，他没有在那些时间来访了。他非常规矩。”

    “哦？”京极堂露出一种坏心眼的表情。“可是……你见到磐田纯阳那天又怎么说？如果你是在四点半看到磐田的，回到公寓时，不是差不多五点吗？尾国先生不是就在那个时间来访吗？”

    “啊，嗯……也是，可是那是……碰巧的。因为尾国先生来了，所以我也没沐浴。”

    “那天你是几点沐浴的？”

    麻美子陷入沉思。我完全不明白京极堂到底想要问出什么。麻美子也是，明明随便回答就好了，但是因为不明白京极堂的意图，她才慎重其事地回想吧。

    “大概……是过七点的时候。沐浴完以后，我急忙准备晚餐……我记得好像没能赶上外子回家的时间。外子就像刚才说的，习惯八点回来……”麻美子以含糊的口吻断断续续地说。

    她不是想不起来，而是不愿意想吧。她的孩子夭折了，而且是因为沐浴中的疏失……

    前些日子我询问时，麻美子的表情十分悲怆，那必定是一段痛苦的回忆。

    我是个男人，而且没有孩子，所以也不能自以为了解地说什么，不过我想婴儿与母亲的关系，其亲密程度是我完全无法想象的吧。如果她因为自己的疏忽使得孩子夭折……再继续追问这件事，似乎太残酷了。

    “我明白了。”京极堂说。“那段时间……你对尾国先生说了你目击到咻嘶卑的事，对吧？”

    “是的。”

    “三十年前的事你也告诉他了？”

    “咦？”麻美子露骨地表现出困惑的模样。“这……不，我把我在浅草桥的巷子里看到的事，详细地告诉了尾国先生。因为那时我觉得很诡异……呃，印象十分强烈……”

    “换言之……”京极堂稍微放大了音量。“换言之，比起那个情景，与二十年前完全相同的这个不可思议的事实，当时磐田先生那异样的外貌更令你印象深刻……是吗？”

    麻美子扬起眉毛，双眼圆睁。

    “咦？嗯，或许我有些兴奋……不，还是我后来才想起来的……对，我一边说着，一边回想起来了。我现在想起来了。我在告诉尾国先生的时候，忽地想起二十年前的事，然后也想起了家父过世的事。所以……”

    “所以？”

    “所以我说出了这件事，尾国先生便说，他听说只要看到咻嘶卑，就会发生不好的事，身边的亲人会过世，于是我不安起来……可是，那是因为我记得祖父的话……因为要是我没说，尾国先生也不会提到咻嘶卑啊。”

    她说的没错。磐田的外表虽然与画上的咻嘶卑不无相似，但是没有任何提示，应该不可能从他的外貌联想到咻嘶卑。就算知道咻嘶卑这种东西，平常也不会这么联想。因为先有麻美子祖父的话，麻美子才会把磐田和咻嘶卑连结在一起。

    京极堂以一贯的语调说道：“你和尾国先生针对这件事——你看到磐田先生的事，以及二十年前的事——或者说咻嘶卑的事，聊了多久呢？”

    “呃……大概三十分钟吧……”

    再怎么奇怪，这个话题也聊不了多久。就算磐田的模样再特异，麻美子也只是看到而已，顶多只能聊上三十分钟吧。

    京极堂两手抱胸。

    “原来如此，你感觉是过了三十分钟啊……听说你记得全部的铁路歌曲？”

    话题唐突地改变，麻美子目瞪口呆，眼睛睁得更大了。当然我也愣住了。接着我立刻转向鸟口。

    鸟口一派轻松。

    ——铁路歌曲。

    鸟口刚才在唱的歌。

    京极堂说，这可能成为揭露犯罪的契机。

    我望向能言善道的朋友的嘴巴，他有什么企图？

    “唔，加藤女士，不必这么吃惊。这件事我是从老师那里听说的。东海道篇、山阳篇、九州篇、东北篇、北陆篇、关西篇，你全部都记得吗？”

    麻美子看了宫村一眼。宫村搔着头说：“没有啦，我想说这也算是一项才能，就把它当成自己的本事似地到处宣传。”

    麻美子又恢复虚幻而命薄的表情说道：“那是小时候家祖父唱给我听的。家祖父年轻时，正好是明治末年，听说那时铁路歌曲大为流行，祖父是个完美主义者，拼命地记住不断发表的铁路歌曲，一直到能够全部背唱出来为止。祖父说，年轻时记住的东西忘不了，但是我……”

    麻美子说到这里，沉默了。

    “我听说你忘记了。呃，记得是……”

    “到东海道篇的第二十四首左右都没问题……”

    “后面呢？”

    “咦？呃……山阳篇和九州篇完全不记得了……东北篇的话，还记得一些……”

    “北陆河关西怎么样？”

    “呃，我没有想过……”

    麻美子说着，望向天花板，好一会儿默不作声，似乎像在背诵，不久后她微微点头说：“……嗯，我还记得。”

    京极堂和鸟口对望一眼。

    “其实我手边没有资料，所以不知道全部共有几首。不过至少你记得最前面和后半部分，是吧？”

    “应该……是吧。”

    “其实我是想知道你究竟忘掉了几首……没关系，这件事先搁着吧。”

    “喂，京极堂，这是什么意思？”我按耐不住，插口问道。

    朋友扬起单边的眉毛说：“我想要证实刚才的实验的正确性，不过已经无所谓了，我大概知道了……嗯？咦，我不是叫你不要乱插嘴吗？你闭嘴待在一旁就是了，关口。”

    他好像不小心回答了根本没必要回答的问题。京极堂重新主导局面说：“其实，邻居下泽夫妇对那一天——你看到磐田的那一天——记得十分清楚。他们说，你的确是在五点左右火来——和尾国先生一道。”

    “是啊，我们是在玄关口碰到……”

    “嗯。根据下泽夫妇的记忆，他们说平常尾国先生三十分钟左右就会回去，那一天却待了相当久。”

    “咦？怎么可能……尾国先生三十分钟左右就……”

    “可是，那一天你过了七点才沐浴吧？比平常的时间晚了近两个小时不是吗？尾国先生回去后，一个半小时你都在做些什么？”

    麻美子再次露出愣住的表情。

    “呃……不，我的确是在五点回家，是啊，尾国先生是在……对了，是在六点半过后回去的吧。或许更晚一些，算一算应该是这样才对。那么我们聊了那么久，我……我只记得聊了那个话题……可是……一定是这样的。是这样没错。”

    “下泽夫妇不是那种会偷听邻居生活起居的人，不过那天……是什么情况？”

    “是芋头。”鸟口补充。

    “对了，他们想送芋头给你，所以才会注意你家的动静。他们觉得万一和尾国先生碰上，他可能会推销药品，所以对他敬而远之。对吧，鸟口？”

    “是啊。可是尾国先生待得实在太久，都到了晚餐时间了。下泽家都在六点过后用晚餐，就在夫妇吃着芋头的时候，突然听见枪声……”

    “枪声？”

    “好像听错了。他们急忙跑出外面一看，却什么也没有，想想也不可能是尾国先生射杀你——这是理所当然的——正当他们纳闷时，尾国先生笑眯眯地走了出来，你也抱着婴儿出来送他……你出来送他了吧？”

    “是的……哦，这么说来，那时我收到了芋头……”

    “对，下泽夫妇说就是那时候把芋头给你的。话说回来，加藤女士，隔天……尾国先生也来了对吧？”

    “咦？嗯，您怎么知道？这也是下泽夫妇说的吗？”

    “不是的。下泽夫妇隔天好像不在家，所以这只是猜想。唔，因为是猜想，所以或许不正确……尾国先生再次来访，说要介绍一个人给你，对吧？”

    “呃……”麻美子垂下头去。

    “加藤女士，可以请你告诉我们吗？尾国先生是不是向你介绍了……灵媒师华仙姑处女？”

    “灵媒师……”我忍不住脱口而出。“喂，京极堂，喜多——不，加藤女士说她讨厌宗教，还说她连盂兰盆节和念经都讨厌……不是吗？”

    我这么问，麻美子却没有反应，她全身僵硬。

    “灵媒师和宗教不同。我刚才不是拜托你闭嘴不要讲话吗？不要让我后悔把你叫到这里来好吗？重点是，怎么样？加藤女士，那个时候，尾国先生向你介绍了华仙姑对吧？”

    “您……您怎么会……”

    “对吧？”

    麻美子微微地点头。

    “哦，灵媒啊……”宫村原本默默地聆听，此时惊讶地出生。“这一点都不像你的作风。就像关口先生说的，你不是讨厌那类东西吗？”

    “老师，娘娘她不是什么宗教，她并没有叫我信仰什么……”

    “娘娘？”

    “呃……”

    “加藤女士。”京极堂斩钉截铁、毅然决然地说道。“你现在……也相信那个华仙姑对吧？而且你还支付巨款，请教她许多事，对不对？”

    麻美子默默地垂下头去，然后小声地应道：“是的。”

    “呃、这……真的吗？这……我太惊讶了。”

    宫村似乎也不知情。麻美子望向宫村，然后扫视众人。接着她静静地，但坚定地加以说明：“我并没有特意隐瞒。因为这也不是什么值得向人张扬的事，而且娘娘特别厌恶这种事——厌恶被人谈论。华仙姑娘娘……和一些骗人的宗教，或是家祖父加入的那种可疑的自我启发讲习会根本上完全不同。娘娘会赐予洞烛机先的金言，是个慈悲为怀的善人……”

    “你相信她是吗？”

    “当然了，因为发生了令我不得不信的事。娘娘是真的、是真的。那个时候，如果我照着尾国先生的建议去做，小女就不会死了。要是我好好听从娘娘的金言……所以……所以……”

    她很激动。

    “所以你和你先生离婚，并辞掉工作，这些全都是华仙姑的建议吧？”京极堂静静地、但清晰地说。

    “麻美子女士，这是真的吗……？”宫村担心地望向她的脸。

    麻美子默默地点头。

    “加藤女士，后来你一直依照华仙姑的神谕生活吧？指引康庄大道修身会也是因为华仙姑说不好，你才认定那是一个欺诈集团……对吗？”

    “是的……”麻美子说。“我不知道中禅寺先生怎么会知道……不过就像您说的，看到咻嘶卑的隔天，尾国先生又来了。然后他这么告诉我：‘你看到的果然是个不祥的人，要是不小心点，不久后令嫒将在劫难逃……’”

    麻美子的声音微微颤抖着，她一定情绪非常不稳吧，连旁人都看得出她悸动得很厉害。

    “……我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他说是认识的灵媒师占卜出来的。然后他说：‘咻嘶卑是水的妖怪，令嫒有水难之相’”

    “水难？”

    “嗯，可是有没有洪水，附近也没有河川，我心想连爬都还不会的婴儿会有什么水难？可是因为发生过家父的事，我有点不安，便问尾国先生怎么样才能够消灾解厄。于是尾国说那位灵媒不是做生意的，很难摆脱，但是只要尾国先生开口，他一定会伸出援手。不过听说咻嘶卑是个顽强的魔物，必须支付谢礼——得付个一万元才行。”

    “好贵。”宫村说。“相当于公务员一个月的薪水。”

    “但是人名是买不到的。要是一万元能买到一条命，实在太便宜了。但是那时我并不这么想。首先，家里根本没那个钱……可是就算借钱，我也应该请娘娘袚除的。因为那孩子……那孩子真的死了……那孩子……”

    麻美子低着头，就这么面朝底下，泪水刷刷滴落。她边哭边说：“尾国先生热心地劝说我，他说时间紧急，不幸或许今天明天就会降临……可是……可是我完全不当一回事。亏他那样忠告我……我却糟蹋了他的好意……结果就在隔天，那孩子……”

    麻美子双手掩面，哭了起来。

    我别开视线，无法直视她的模样。京极堂用一种并非怜悯也非安慰的平静视线望着麻美子，以低沉、从容的声音劝导似地——说出残酷的话来：“我了解你的心情。听说是因为你的疏忽，令嫒才会过世……”

    麻美子哭着微微点头。

    “听说……是沐浴时发生的意外。”

    “我……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了，那等于……是我杀的。我……就像平常一样……为那孩子洗澡……手却……”

    “手却……？”

    “手却抽了筋……我大声叫人……”

    ——手……抽筋。

    我在脑中想象，胸口一阵抽痛。

    要是，要是捧着孩子放进温水中，才刚放进水里，自己的双手却突然僵住的话……

    就算看见婴儿痛苦地挣扎，也无计可施。

    不仅如此，应该守护孩子的双手……

    自己的双手将挚爱的小生命……

    婴儿在身为母亲的她的双手中……

    ——太恐怖了。

    “听说下泽家的太太赶过去时，你正把孩子浸在水里，尖叫个不停。下泽太太抱起孩子，马上送到医院……但已经回天乏术了。真的很遗憾。”

    麻美子之前说孩子在浴盆里溺死，原来是这么回事。

    “由于不是自然死亡，警察上门了。事实上孩子等于是我杀的……可是我没有动机，最后以类似癫痫发作为理由，当成过失致死……结案了……”

    太悲惨了，亲手将自己的孩子……太可怕了。

    “不是弄掉了孩子，也不是手滑了。我就像这样，把孩子按在水里……为什么会那样，我自己也完全不懂。除了作祟以外，我真的想不出其他可能了。”

    哭声。宫村和鸟口也低下头去。

    ——水难。

    预言说中了。

    所以……后来麻美子才回去皈依那个叫什么的灵媒师吧。这不是第三者为了实现预言二杀害麻美子的孩子，就算伪装成以外，也做不到这种事。

    不是其他人害的，完全是自己下的手，所以毫无怀疑的余地。不幸的预言完全说中了。

    而且我觉得从状况的异常性来看，麻美子会觉得那场不幸是作祟或诅咒也是情非得已。以常识来看虽然难以想象，但还是只能够认为是被咻嘶卑——磐田纯阳的魔性给煞到了吧。而且麻美子多年前还死了父亲，这不是能用一句偶然带过的。

    看到的人，会祸及亲族——磐田拥有这样的魔力吗？

    无论世事如何，至少对麻美子来说，那就是事实。那么有个灵媒师愿意站在她这边的话，一定让她感到极为可靠。因为能够挺身对抗作祟和诅咒的，也只有那种人了。

    好一阵子，客厅里只有啜泣声回响。

    “我……拜托尾国先生，让我会见华仙姑娘娘。娘娘温柔地安慰我，但是她告诉我，我可能会和外子离异……还说要是那样的话，顺其自然地离婚比较好……后来我和外子理所当然地无法融洽相处，娘娘也预言这件事了。原本一蹶不振的我能够重回工作岗位，获得不错的成果，也全都是托娘娘的福。决定连载老师的专栏，也是……”

    “可是你下定决心离职，也是华仙姑的意思吧？”

    “呃……嗯。但是辞职以后……我也觉得还是辞职了好。”

    “为什么？”

    “因为这是娘娘的意思……要是我继续待在那家出版社，一定会碰上灾祸。”

    ——这样就好了吗？

    听到这里，我突然不安起来。

    我……不管怎么样，都不会相信灵媒的预言。若是理性地思考，我认为这次的事应该也只是巧合罢了。但是很多时候，人站在人生的歧路上，会彷徨不知该如何选择，这种时候，我想很多人都会想要依占卜的结果判断吧。我也会这样，所以这并没有问题。但是，如果歧路本身就是占卜师制造出来的，这能够允许吗？

    例如说，如果已经有了麻美子正在犹豫该不该辞掉工作的既成事实，然后占卜师给予建议，这是无妨。毕竟给予建议后，下判断的终究是麻美子自己。但是如果不是这样，占卜师只是突然就传达神谕，叫她应该辞职的话……

    如果是这样的话，表示那时候麻美子已经失去判断能力了。

    与她的意志和置身的状况无关，只凭占卜师的意志来决定一切。我觉得这是不对的。

    ——但是……

    磐田的存在该如何解释？

    在不得不相信真的看到就会惹祸上身的怪物的状况下，要人不去相信灵媒的预言才是强人所难。所以这也不能完全归咎于麻美子。

    抬头一看，只有京极堂一个人处之泰然。

    ——这个人……为什么老是……

    “喂……京极堂，你……”

    “关口，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不可思议的事。”京极堂说道。

    接着他以悲伤的眼神望向麻美子，暂时垂下头，下了什么决心似地再次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麻美子的脸。

    “加藤女士，你听我说，华仙姑这个人是个恶毒的欺诈师。只二郎先生加入的修身会虽然也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机构，但至少他们不会为了招揽信徒和会员，不惜杀人。”

    “杀……人……？”

    “没错。”京极堂向鸟口使了个眼色。“加藤女士，还有宫村老师也请挺好。我直截了当地说出结论。其实，记忆收到操纵的人是你——加藤女士。”

    “什么？这……”

    “不可能的，我……”

    “二十年前，你并没有看到过什么咻嘶卑，令祖父的——只二郎先生的记忆是正确的。你第一次看到咻嘶卑——磐田纯阳，是去年四月。你对他异样的外貌印象深刻，仔仔细细地告诉了前来诊察的尾国诚一。这就是错误的开始。”

    “侦查……？”

    “她前来侦查，是为了确定你是不是在五点整为婴儿沐浴。然而你不在家，他正想回去时，恰好你回来了。然后你告诉他那件事，于是……”

    “于是？”

    “你被他施下了后催眠。”

    “怎么可能……？为什么他……”

    “他是华仙姑的手下。他到处物色对象，从他们身上敛财，欺骗他们，让他们对华仙姑唯命是从。他是华仙姑的——使魔。”

    “我无法相信，他……怎么可能……”

    “尾国再三造访，是在寻找机会——当然是陷害你的机会。听好了，他在等待你碰上什么印象特别深刻的事。只要能够让你认为那是不祥的前兆，不管是黑猫跑过还是木屐带断掉都可以。这和磐田纯阳其实毫无关系。”

    “可是……”

    “真的什么都可以。可是一直没有发生那么凑巧的事，尾国也不耐烦起来了吧。接着你热心地对他讲述偶然遇见的怪异男子，他便抓紧机会，把他塑造成妖怪。磐田……是被冤枉的。”

    “骗……骗人，我的记忆……”

    “你的记忆才是假的。不是只二郎先生的记忆被封印，而是你的记忆被混淆罢了。你应该是在去年的四月七日五点三十六分或七分，被他施术进入催眠状态。以状况来看，他应该是使用了惊愕法。透过几次的访问，他应该看穿了你的体质容易被催眠。所以你在一瞬间陷入了催眠状态。然后他应该是这么问你的：“至今为止，你碰过最悲伤的事是什么？”那个时候，你的深层意识这么回答：‘是父亲过世……’”

    “怎么可能……？家父过世时，我的确很悲伤、可是……”

    “没错，你比较喜欢令祖父。令尊忙于工作，与你相处时间应该不多，而且在你小时候就过世了。你与令尊之间的羁绊意外地薄弱，但是……”

    “但……但是？”

    “但是令尊的死，同时也夺走了你最喜爱的祖父。令祖父不得不接替令尊的工作，再也没办法像过去那样陪伴你了。对年幼的你来说，这应该是双重的伤痛。于是……他这么对你暗示了：‘你的不幸……全都是今天看到的那个怪男人所造成的，令尊会死也是他害的，不可以看，那是咻嘶卑，看到咻嘶卑，会被作祟的……’”

    “那是家祖父……”

    “不，那是尾国说的。”京极堂断定。“咻嘶卑是九州的妖怪，是尾国成长的地方的妖怪。如果只知道名字就算了，但是其他地方的人不可能知道看到它就会生病或死掉这种说法。尾国应该是情急之下想到这件事。因为看到就会不幸的咒物，并不是随处都有。这应该不是从磐田的容貌联想到的。”

    “可是……”

    “而且尾国也不能花太多时间，事发突然，他只能临机应变。他可能自以为伪装得很完美，但是这个妖怪并没有尾国所想的那么普遍。不过这种情况，名字怎么样都无所谓，只要能够让你认为看到它就会不幸就行了，所以他将咻嘶卑与你过去最不幸的事连结在一起。在他的预期中，这么一来，你就会毫不抵抗地接受咻嘶卑等于不幸这样的公式了。”

    “这……可是……”

    “父亲会死，是因为看到了那个人——你被下了这样的暗示。为了让你认定被命名为咻嘶卑的那个东西——磐田就是不幸的元凶，他必须将磐田的记忆插入你的不幸的记忆——令尊过世的记忆之前。令尊过世的记忆之前——那也是年幼的你与慈祥的祖父的回忆最后一个场面。就这样……昭和八年，你最珍惜的情景当中，跑进了一个你短短一小时前菜看到的鬼魅男子，以怪异的姿势在山白竹林里蹦蹦跳跳。你的记忆……被改写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

    麻美子僵住了。

    她的眼神一片涣散。

    “当然……是为了让你认定在不久后的将来，你即将遭遇到相同的不幸。透过将咻嘶卑的记忆插入你人生最大的不幸前，再次看到咻嘶卑的你——其实你是第一次看到——会认为自己接下来将遭遇到不逊于过去的巨大灾厄。”

    “怎么可能……”

    “看到了那个东西，可能会再度遭遇不幸——尾国为了激发这样的强迫观念，篡改了你过去的记忆。而他的企图……某种程度上成功了。”

    “我无法相信……”麻美子说。接着她的眼神与京极堂四目相对，坚决地说：“那种梦话我才不相信。我相信我自己的记忆。”

    “人……唯一看不清楚的就是自己。说起来，怀疑令祖父的记忆遭到篡改的人就是你。然而一说到你可能如此，你却不肯承认，这岂不是很奇怪吗？这样太没道理了。”

    “没错，可是……”

    麻美子再次垂下头来。

    京极堂眯起眼睛，以眼神向鸟口示意。鸟口立刻会意，无声无息地将照片放上矮桌。

    “这张照片就是……华仙姑说光是看到照片也会倒大霉的指引康庄大道修身会的会长——磐田纯阳，是你去年在浅草桥看到的人。怎么样？是这个人没错吧？”

    麻美子没有回答。

    “你……还是坚持你真的在昭和八年看过这个人吗？”

    “对……没错，我看到了，我记得一清二楚。”麻美子激动地说。

    “那个时候，盘天的脸上也贴着绊创膏吗？”

    “……没错。”

    “绊创膏——俗称QQ绊的这个东西，是在昭和二十三年开发并发售的。”

    “……咦？”

    “在那之前所说的绊创膏，外形都像膏药一样。”

    “啊……”

    “还有，磐田纯阳在东京大空袭时受了严重的烫伤。他的头会秃成现在这样，就是当时的烫伤所致，在那之前，他是有头发的。附带一提……这是他在昭和十三年的照片……”

    京极堂这次从怀里取出另一张照片。

    我望过去。脸依然长得像猴子，但是头发茂密。服装和现在一样俗气，但穿的不是西装，而是像毛衣的衣物。

    “所以说，如果你看过这个人两次，这两次应该都是在战后，而且是昭和二十三年以后，否则就说不通了。昭和八年，他并不是这个模样的。”

    “怎么可能……”

    麻美子露出崩坏般的表情。事实上，她可能真的哪里崩坏了。

    她的心情……

    我十分了解。

    宫村也哑口无言。

    这样就解决了……这样就好了，不是吗？

    眼前的证据不动如山。既然都有了这些证据，已经不需要再多说些什么了，不是吗？

    然而京极堂却毫不留情地继续说下去。或许他的本意并非如此，实在这是他的职业所在。

    “去年四月七日……他的确在浅草桥摇摇晃晃地走着。那一天，磐田遭到暴徒袭击。以前的会员大叫着‘骗子’，扑上来殴打他。虽然只有一小栏，但报纸登出了这件事。你所看到的，应该是刚遭到殴打之后的磐田吧。”

    那么他会步履蹒跚……也是可以理解的。

    “你所看到的确实是磐田，而既然磐田现在的容貌与昭和八年大相径庭，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你的记忆是假的。”

    “所以说……那……”

    那、那——麻美子不断地寻思接下来的话。京极堂不为所动，等待她接下来的话。不久后，麻美子哽咽起来，看来了似地说：“那又怎么样呢？把我现在的记忆移植到过去又能怎么样……？没有意义呀。”

    “让你对华仙姑唯命是从——这就是尾国的目的。”

    “这……我无法信服。”麻美子激动起来。“中禅寺先生从刚才就净说些诽谤华仙姑娘娘的话。您说的没错，我听说有许多占卜师手段恶毒，对于不相信灵媒的人来说，华仙姑娘娘和他们或许是一丘之貉，这没关系。至少对我来说，华仙姑娘娘是个无比伟大的圣人……”

    麻美子近乎崩溃的激动模样继续说道：“而且我……我并不是因为有咻嘶卑的记忆才相信娘娘的，这跟咻嘶卑无关。所以……”

    京极堂伸手制止混乱的麻美子。“你听我说。如果你是个会因为害怕咻嘶卑而求助于灵媒师的软弱女子……不幸或许就不会发生了。尾国应该只是希望你害怕起咻嘶卑，为了避免不行而皈依华仙姑。但是你就像刚才说的，有许多不这么做的可能性。即使你就像尾国所计划的害怕起咻嘶卑，你会不会信奉华仙姑，又是另一回事了。你平素就强调你讨厌宗教，所以或许会对花钱消灾感到抗拒。而事实上，尾国翌日的提议就让你面露难色。于是……”

    此时，庭院传来巨大的声音。

    我忍不住惊叫出声，宫村好像也吓了一跳。

    转过头去一看，鸟口不知不觉间走下庭院了。

    “吓着了吗？不必担心，是摔炮。”

    “什么吓着了吗？你到底是在干嘛……咦？”

    我单膝立跪，正准备抗议鸟口莫名奇妙的举动，却不得不坐了回去。

    麻美子伸直了双手，正浑身颤抖。

    “啊、啊、这……”

    麻美子的手对声音起了反应，整个伸直——似乎就这么僵住了。之所以浑身颤动，应该是正拼命使力想要以意志力控制手臂吧。

    京极堂露出极为悲伤的表情，静静地说：“摔炮的声音一响，你的双手就无法弯曲。你……现在依然处在催眠当中。虽然觉得冒昧……但我还是实验了一下。非常抱歉。”

    “咦？什、什么意思……这……”

    京极堂默默地看了麻美子一会儿。麻美子难过地伸直了双手抽搐着，不久后全身松弛下来。她的额头渗出了细小的汗珠，肩膀上下起伏喘息着。

    “看样子，会持续一分钟之久。加藤女士，真的很对不起。我并不想做这种暗算般的事，但是在这么做之前，我没有任何确证。所以我才会连茶都没有端出来。宫村老师……我也向你致歉。”

    “就是……这么回事啊……”宫村的表情泫然欲泣。

    “错不了的。尾国一定就像我刚才说的，对她施了催眠。以咻嘶卑支配记忆，并以摔炮支配肉体。下泽夫妇听到的假枪声，其实是尾国在施术时所放的摔炮声……”

    ——原来如此。

    那个时候……在咖啡厅里也发生了相同的事。小孩子在店外放鞭炮，麻美子敏感地起了反应。

    “尾国对加藤女士吓了两个机关后，暂时离去，隔天再次造访，传达华仙姑的预言。如果这个阶段，加藤女士不愿意拿钱出来的话……他会在隔天五点整再次来访……点燃鞭炮……”

    “这……太荒唐了……”

    麻美子摇了两三次头。

    “下泽家的人记得。他们说，隔壁的婴儿出事时，听见了砰砰的声音。”

    “那……”麻美子大叫。“那么那孩子……”

    接着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孩子岂不是等于是被杀死的？”

    好寂静的惨叫。

    “没错。你的孩子等于是被尾国、被华仙姑给杀害的。”

    我说不出话来。这样的结果，我想都没有想过。

    “喂……京极堂，这……这岂不是杀人事件吗？”

    “对，虽然非常难以成案……但这确实是杀人事件。而竟然说这是预言……简直太荒谬了，这肯定会说中的啊。这是恶毒的通灵欺诈……不，连婴儿都下得了手杀害，根本是灭绝人性的杀人凶手。那种人……不应该放过，至少加藤女士，你应该与华仙姑断绝关系才是。你把杀害令嫒的仇人当成恩人景仰，你的人生也被玩弄了。你到目前为止，贡献了多少钱出去？”

    麻美子双手掩面，放声大哭。

    京极堂皱着眉头，看了她好一会儿。

    我也有一种咬到苦涩东西般的感觉。

    宫村也用一种难过至极的表情望着麻美子，然后低声说：“你是怎么……发现的？”

    “是铁路歌曲。”京极堂说。

    麻美子抬起泪湿的脸。

    宫村接着问：“铁路歌曲……？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鸟口昨天去了下泽家，打听到许多消息，这名青年纠缠不休地探问，要求他们无论任何一点小事都要回想出来，所以问出了许多事。那时、下泽家的人想起来了一件有趣的事。他们说那个时候好像听见了铁路歌曲，于是鸟口调查了一下……”

    “去年是铁路开通八十周年。”鸟口坐在檐廊，接着京极堂的话说。“不管什么生意都有人做，有个伤残军人能唱所有的铁路歌曲。他站在十字路口，从第一首开始唱，于是行人会慢慢地聚集过来，他就不断地唱下去，像这样……”

    鸟口摆出立正的姿势。

    “……像要行最敬礼似地站得直挺挺的，朗朗而唱。铁路歌曲很长，听的人也会好奇这个人究竟记得多少？于是渐渐地形成了人墙。脚边的破锅里零钱也越积越多……我听到下泽太太的话，想说那个人是不是还在，就找了一下。”

    “有吗？”

    “没有，没有那么容易就找到，但是附近的人还记得。”鸟口说。“去年四月左右，日期说是不记得了——不过普通人是不会记得的。但是，那个人那天似乎正好在五点三十分开始唱起来。”

    “鸟口先生，”宫村制止说。“那个人不是连日期都不记得了吗？那怎么会记得那么准确的时间呢？”

    “是的，您的问题理所当然。其实，指出时间的是钟表店的老板，而且当时他正在听广播，所以时间记得一清二楚。我向附近的人打听后，发现似乎就是那一天，地点就在河合庄的斜对面，肯定是听得明明白白。”

    鸟口说打哦，脱下鞋子，在檐廊跪坐下来。

    京极堂补充说：“五点三十六分、七分。麻美子女士就是那时被施术的吧。要施以深度催眠，唤出古老的回忆，并对潜意识下暗示，同时施以后催眠，控制运动机能，这得花个三、四十分钟吧。然后……”

    “然后……？”

    “后催眠的话，必须暗示受术者，让受术者在清醒后忘掉催眠中听见的事。因为要记得的话，就暗示不成了。所以会下暗示说：‘你醒来以后，会忘掉现在听到的一切……’”

    “忘掉……一切……”

    ——原来如此。

    “哦，所以实际上将近两个小时的会面，在麻美子女士的记忆中，才会缩短成只有三十分钟长。就像小跳步般跳过了时间吗？”

    “是啊，这个说法真有宫村老师的风格。”京极堂说。

    宫村一脸百感交集的表情，拍了一下膝盖说：“那么麻美子女士醒来时，伤残军人正好唱完东海道，经过山阳九州，唱到东北一半左右……”

    “没错。她忘掉了这段时间听到的一切……应该说是想不起来……不，只是这些记忆无法浮上意识表层，其实她一直都记得的。一般情况，施术者所说的话，会与音乐等背景的杂音区分开来，不过加藤女士的情况，由于铁路歌曲与关键人物的祖父有着深刻的关联，所以被混淆在一起了吧。然后……这段期间所听到的铁路歌曲，与催眠中尾国所说的话一起被封印起来了。”

    京极堂说道，站了起来，朝着屋里叫夫人送茶。

    宫村环抱双臂沉思了一会儿后，以温柔的眼神望着麻美子说：“京极堂先生，能不能把那可恨的催眠术……”

    接着他望向京极堂。

    “如果加藤女士希望……我也可以试着解除催眠……不，我毕竟是个门外汉，没把握能成功。改天我再介绍专家给你吧，没办法现在就在这里……”

    麻美子双手拭泪，按了一下眼皮后，睁开眼睛。“中禅寺先生……我……”

    “嗯。”京极堂说。“我刚才也说过了，现阶段，这件事想要作为刑事案件成立，非常困难……不，应该是不可能成立。没有任何证据，说是诅咒还比较容易被接受。所以虽然我非常了解你的心情，但请你千万不要鲁莽行事。再怎么说，对手都太难应付了。”

    “这……我了解。无论是谁的意志，杀害了小女的都是我。我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女儿，我的罪孽是不会消失的。但是，我不能让更多人遇到和我一样的遭遇……”

    鸟口接下去说：“就是啊，不能就这样坐视不管。被害人应该不止加藤女士一个而已。任意践踏别人的心，玩弄别人珍惜的事物，甚至杀人，我不能就这样坐视不管。我绝对要摧毁他们。”

    鸟口难得正经地这么作结。

    京极堂看了鸟口一眼，撩起头发。

    “加藤女士，这为鸟口人虽然轻浮，但值得信赖。而且他似乎突然立志要贯彻社会正义，说今后也要牢牢盯住华仙姑。如果华仙姑露出马脚，而鸟口捉住了……届时希望你务必协助他。这也是为了令嫒。”

    “当然。”麻美子说。

    “但是加藤女士，还有宫村老师也请听我说，有几件事令我相当在意。加藤女士为何会被盯上？如果其中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我想知道是什么。还有，华仙姑为什么要你劝令祖父退出修身会？另外，修身会为何纠缠不休地要你加入？这些会不会有什么共同的原因？我完全看不出华仙姑与修身会之间的关联……但是我深深地感觉，这两者的根源是相同的。”

    ——根源相同。

    例如说，像河童与咻嘶卑那样吗？

    指引康庄大道修身会与磐田纯阳。

    还有灵媒师——华仙姑处女和尾国诚一。

    纯阳和华仙姑不也像妖怪一样吗？那么他们会不会只是发尾而已呢？他们有好几个根，并共享大部分的根。

    我甚至怀疑起来，纯阳会被比喻成咻嘶卑，或许并不是偶然。

    然后……我心想，浮面的不只有妖怪而已，所有的现象都只不过是浮面。被隐蔽的部分呈加速度消失，所以我们现在完全无法察觉世界究竟是什么了，不是吗？

    我失去了安定。

    麻美子大哭了一场后，已经止住哭泣了。

    麻美子这个人或许与她的外表相反，非常坚强。正因为坚强，看在我这种人眼里，反而显得命薄吗？

    “嗳，京极堂先生，这结果真是意想不到。不必担心，别看麻美子女士这样，她十分坚强的。听说令妹任职的出版社——稀谭舍录用她，成了新杂志的编辑，而且好像要在那里开设短歌的专栏。”

    宫村鼓励地说，麻美子依然蹙着眉头，说道：：“到时候还请您多多关照，喜多鸟老师……”

    我就这样……好一会儿……都说不出话来。

    喜多鸟薰童——宫村香奈男看着我，亲切地笑了。

    然后……我会想起来，笑了。

    无论何时，我总是什么都不明白哪……

    *

    没错……我什么都不明白。

    ——现在也是。

    依然不明白。到哪里都是现实，从哪里开始时妄想，境界极度暧昧，无论我怎么努力回想，就是会被朦胧而妖异的混沌给吞没。

    是你干的是你干的是你干的。

    就是你干的……

    ——我到底做了什么？

    树下的我吊起裸女，逃走了。

    我看到的只有这样。我去追我，但我逃得太快，迟钝的我没办法追上。

    我追丢了我。

    所以就算问我，我也答不出来。

    你不是说是你干的吗？

    我干的……我干了什么？

    ——杀人？

    是涉嫌杀人吗？

    ——杀人。凶手。我……

    我身负杀人嫌疑。

    昏黑发出隆隆巨响，在我周围打转。

    我身处视野遭到断绝的黑暗中，却仍然闭上眼睛。

    杀、人、凶、手。我、杀、了、人。

    ——谁死了？

    没错，死了好多人。尸体、尸体、尸体，我的周围满是尸体。这个封闭的房间里，被累累尸山给填满了。对不起对不起原谅我母亲母亲我只是想看里面想看盒子里面那里不可以看那里那个盒子里绝对不可以看啊啊出不来了这里是哪里这里面是漆黑的黑暗的牢栏中这里——离不开这里。

    简直就像梦一样。不，这是梦。

    记忆在黑暗中成形。我看到那个女人，还有那个男人。

    那家伙那家伙还有那家伙。

    ——不对。

    这是回忆。

    只是眩晕。记忆的锈。

    现实中我所知觉到的现在的认识，背过去我所经验过的众多悲伤的事件记忆毫不留情地侵蚀。我无法区别。我应该清醒着，脑袋中心却完全是昏睡状态。我累了，我还在混乱。这是噩梦，一定是的。

    我甩了几下头。

    沉重的门开了。

    我被用力拉住，拖了出去。

    我喜欢这里——这黑暗的房间啊。

    然后大概是……第五次的审问开始了。

    警官一开始就暴躁不堪。

    他说他连看都不想看到我，厌恶感就像瘴气一般，从他全身的毛细孔喷发出来。

    我是这么下流的东西吗？是这么肮脏的东西吗？一瞬间我很诧异，随即心想或许如此。

    想起来想起来想起来……

    “给我好好地想……”警官怒吼。

    给我想给我想给我想……

    没错，自从我被逮捕后，就放弃理性思考了。抛弃理性的人，大概比畜生还不如吧，那么我只是个杂碎。就算被瞧不起、被抛弃，也无可奈何。

    咚！桌子被敲打了。

    我只有身体做出反应，我的精神早已腐坏得不成原型了吧。无论面对什么样的震动，都极为迟钝、异常安定。已经不会再有任何晃动了。

    我被狠狠地殴打，头晕目眩。

    忽地，意识消失，一切都无所谓了。

    什么都不想，是多么轻松的一件事啊。

    我思故我在吗？不思考，我就不存在吗？

    那么思考的我在哪里？那个我……

    已经逃离我了吧。

备宴 上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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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宴 下卷

备宴 下卷 第四章

    哇伊拉——

    ——不详

    1

    那名女子的脸左右对称，皮肤具有半透明的质感，一双眼睛如同玻璃珠般清澈，却也如同玻璃珠般空洞。面对女子的人，无不被她那双眼睛吸引，不久后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情所驱策，情不自禁地垂下头去。因为那双瞳眸格外令人印象深刻，强烈地吸引看到的人，却也同时强烈地拒绝看到的人。

    女子可以保持面无表情。她冷漠得甚至给人一种不详的预感，让人觉得即使就这样朝她的胸口捅上一刀，她一定也不会显露出一丝痛苦的神情，就这样死去。

    视线从女子身上移开。

    熟悉的房间。

    看腻的景色。

    其中的异物——女子。

    ——对。

    她长得就像我小时候一直想要的赛璐珞洋娃娃——中禅寺敦子心想。

    穿着轻飘飘的洋装、有着一头金色头发的洋娃娃。

    敦子曾经渴望得到。

    但是……敦子当时离开父母亲身边，寄养在熟人家里，就算撕破嘴巴也不敢要求那种奢侈品。

    ——我从那么小的时候……

    从那么小的时候……就是这样了。

    敦子望向女子。于是女子愈看愈像那个洋娃娃。和洋娃娃不同的，只有那头光泽亮丽、刚洗好的漆黑直发而已。赛璐珞女子穿着敦子刚洗好的睡衣。睡在敦子的床上，望着窗外。不，或许她在凝视夜晚的窗外。

    敦子再次望向女子的瞳孔。

    玻璃珠中的虚空。

    敦子停止注视。

    “这个房间……”

    “咦？”

    “……这个房间很好。”女子说。

    “是吗……？”

    这个房间毫无装饰，枯燥乏味。

    “非常棒。”女子说。敦子笑了。

    “乍看之下像是文化住宅（注：指大正中期以后流行，纳入西洋生活形态的住宅形式。），不过很旧了。外观看起来时髦，是因为这里原本是画家的画室。那位画家战后不久就横死了……，啊，对不起，这个话题让人不太舒服。”

    女子说不要紧。她还是一样面无表情，但说话口吻非常柔和。

    “呃……听说一直没人要租，大家都觉得很可怕，不过我对这种事不太在意，所以……”

    “我也不介意。”女子说道。

    “是吗？所以虽然这是独栋住宅，租金却很便宜……”

    敦子重新环顾自己的房间。

    只是一间宽广的木板地房间。床、书桌、小餐桌、小梳理台、书架、餐具柜。敦子在这个房间生活起居。原本寝室在另一间房间，但她没有使用。她把迁入时前任屋主所留下来的家具——画布和石膏像等等——全都收进里面，后来就再也没有动过。

    前任屋主是怎么死的，敦子并没有听说详情，不过寝室的墙壁上染满了无数分不清楚是颜料还是血迹的斑点，就算是敦子，也不想睡在那里。

    她在三年前找到工作时租下了这里。

    决定的理由是，这里虽然小，但附有浴室。她预料到新工作会让作息变得不正常。尽管想参与社会生活，但敦子不愿意牺牲入浴的享受。

    但是结果敦子还是跑去澡堂洗澡。因为一个独居，在家泡澡太不经济了。而且购买燃料也非常麻烦。

    她告诉女子这些事。

    “很奇怪吧？微不足道的便利性，竟然胜过了恐惧。我就是……这样的女人。”

    “一点都不奇怪啊。”女子的声音还是一样温柔。“话说回来……真的可以吗？麻烦你这么多……还借用了浴室……”

    “哦……”敦子简短地应声。“请不要在意。我一个人的时候很随便……，但是有客人的时候，至少……”

    “我……不是什么客人。”

    “可是……你救了我。”

    “救了你……”女子说到这里。沉默了。

    蛙鸣响起。

    “这一带……是什么地方？”女子问道。

    敦子回答：“是世田谷区上马町。”女子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

    “这地方……好安静。”

    “这里是战前大为流行的所谓田园住宅区，地利虽好，但踏进来一看，却什么也没有……。不过我也都是回家睡觉而已。”

    “不会……不安全吗？”

    “是不安全。”敦子答道。“不过……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偷懒，所以……”

    “可是……”

    ——白天那些人……

    的确，他们可能会袭击这里。对他们来说，要查出敦子的住宅易如反掌。话虽如此……

    ——他们会做到这种地步吗？

    敦子不这么认为。

    白天那件事，应该只是偶然狭路相逢，如果他们是计划性报复，应该会先袭击编辑部才对。可是……

    如果不想惊动警察，对方也可能针对个人攻击。比起袭击出版社，袭击个人住家，更容易隐蔽袭击的意图。就算敦子在家中遇袭，视情况。也可能被当成单纯的暴徒侵入事件处理。

    ——那么……

    这里或许很危险。

    女子望向敦子。“你……一个人住吗？”

    “嗯，家兄和家嫂住在中野……双亲住在远地。我……和家人没什么缘分，家人分散各处……”

    敦子从来没有与家人团聚生活过。

    并非一家人感情不好，也不是经济上有问题，只能说是没有缘分。

    年纪相去甚远的哥哥在七岁时由祖父收养，敦子也在七岁时被寄养在父母京都熟人——嫂嫂的娘家，各自被他人养育成人。敦子出生时，哥哥已不在父母身边，所以敦子在八岁的夏天才第一次见到哥哥秋彦。后来，敦子在祖父过世那一年到东京投靠哥哥，但碰上战争疏散等状况，结果只和哥哥共同生活了半年。

    不过，敦子寄主的京都家里，把敦子视如己出，而敦子视为姐姐仰慕的人，后来也成了自己的嫂嫂，所以敦子从未感到孤独或不幸，只是家庭的成员并没有血缘关系而已。而且敦子觉得就算双亲不在身边，也都还健在，那样的话，亲子之情还是一样的。想来，敦子那种说好听是独立，说难听是相互依赖性极低的人格，确实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培养出来的。

    “你不寂寞吗？”女子问。

    寂寞——这种心情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呢？敦子思考。若说寂寞，她一直很寂寞，若说不寂寞，今后也不会觉得寂寞吧。

    她想来想去，答道：“虽然危险，但我不觉得寂寞。”

    女子没有答话，微微地垂下视线说：“我……很寂寞。”

    “你也是……一个人吗？”

    女子点点头。

    虽然仍旧是面无表情——但看起来很悲伤。

    就算不必无谓地收缩或放松脸部肌肉，也能够表现出感情。文乐（注：文乐为日本传统木偶戏，配合三味线演奏，以人偶演出净瑠璃口白中的剧情）人偶和能面具（注：能即能乐，为日本传统戏剧，演员戴上能面具演出，以细致的动作表现内心情感。）也一样，这些假面具原本应该没有表情，却能够演出丰富的表情，不是吗？

    “我也一直是一个人。”女子重复道。

    “一直……”

    “当我发现时，已经是孤身一人了。后来就一直是一个人。”

    “你……”

    敦子到现在仍无法开口询问女子的名字。

    请她到家里，请她用餐，甚至预备让她留宿一夜，敦子却连女子的名字、身份，什么都不知道。若说不小心，确实再也没有比这更不小心的了。

    眼前的发展，是敦子平素慎重过头的个性完全无法想像的。

    ——可是……

    女子救了敦子。

    ——就算这样……

    也不表示就可以信任。敦子对女子一无所知。只要怀疑，可疑之处多得是。不……这个女子显然可疑，可是……

    敦子望向女子的眼睛。

    半天前……

    敦子人在银座。

    她才刚完成采访。今天是日本哥伦比亚公司在日本桥高岛屋举行国内第一次彩色电视公开试播的最后一天。

    敦子在《稀谭月报》这本杂志的编辑部工作。光看杂志名称，似乎是一本可疑的糟粕杂志，但其实十分正派。杂志的卷首写道：

    本志创刊之宗旨——本志致力以理性的角度婆媳古今东西愚昧之谜团，欲以睿智之光芒断然扫除名为不明之黑暗。

    易言之，即以科学及现代的观点，重新审视并揭露神秘事件、不可思议的流言、怪奇现象等所谓的谜团。

    真是狂妄的想法。

    不了解就是愚劣——这样的想法是单方面且充满歧视性的。也是启蒙主义的，令人讨厌。

    这和高鼻子优于塌鼻子、白皮肤优于黑皮肤是一样的思想。与霸道地踏入未开发地区，高举文明大旗，对原住民教育洗脑、殖民地化的行为很像。无知既是愚劣——这种说法原本就不成立。而且不管知不知道，世界也不会有所改变。

    ——但是……

    老实说，那种见解敦子也不是不明白。

    因为敦子自己就是那种人。

    她不认为无知就是愚劣，但是失去睿智，敦子恐怕都无法呼吸了。所以敦子暗暗地厌恶无知。例如，即使叫她选择苹果和橘子当中喜欢的一样，她也会先想出理由。原本喜好是不需要理由的，但是没有理由，敦子就无法决定。为了做出决定，她需要知识，需要逻辑。对敦子来说，睿智是生命中绝对不可或缺的事物。

    ——无聊。

    敦子连喜好都没办法自己决定。

    脑袋上方总是盘旋着逻辑和伦理，敦子时时刻刻都在请示着它们，度过每一天。没有逻辑的神谕，她连眨眼都不行。

    敦子就是这样一个人。

    所以有时她连自己都厌恶。

    即使如此，她还是喜欢这份工作。

    她觉得这份工作很适合自己。

    说起来，现在世界上已经没有谜团了。用不着小岛国的杂志挺身而出。世界早就为自己的不明而耻，黑暗不断地遭到驱逐。以风驰电掣的速度，夜晚变得眩目、人类变得聪明、未来变得光明。所以根本轮不到《稀谭月报》出马。

    最近的报道几乎都是重新解读历史、或重新定义犯罪在社会科学上的位置，以及科学发达的最新消息——愈来愈偏向这类即使扔着不管，也会有人报道的题材。

    今天，敦子学到了彩色电视机的原理。

    她觉得知道了又能如何？但是敦子还是觉得非常有趣。虽然并不特别感兴趣，但她听得十分认真。金光也不是听了就会制造电视机，好奇心还是会被勾起。

    开发者热中地解释着。

    总觉得好羡慕。

    半个月前，敦子去兵库参观科学博览会时也是。科学突飞猛进、技术不断革新、光辉的二十世纪——每个人的眼睛都熠熠生辉，连呼着：“太美好了，太美好了！”

    敦子……也这么觉得。

    但是冷静想想，她忍不住怀疑这样真的美好吗？公关部小姐说，核子能源是支撑下个世代的梦幻能源。毫无疑问必定如此吧。

    但是短短八年前，夺走了众多人命的，不也是核子能源吗？

    科学技术的发展不一定会让人类幸福。原子弹绝不是美好的事物，虽然不美好。但原子弹不也是科学的成果之一吗？

    ——可是……

    即使如此，敦子还是觉得科学很有趣。她明白负面的成分，却仍然觉得核子能源很棒。

    这一定与人类的幸与不幸毫无关系。对科学来说，科学进步本身是美好的。所以科学家根本没有考虑到人类，他们只会思考科学而已。要不然科学是发展不来的。

    是受惠，还是受害，端视使用者的裁量。

    ——一定是如此。

    敦子这么想，更厌恶自己了。

    敦子就是那种会对科学家所述说的逻辑思考过程大为心醉的人。至于那样的思考会造成什么结果？对她来说一定是次要的。

    ——例如……

    假设有一种新型杀戮武器被开发出来了，敦子对这个武器不可能有好感。这是一定的，但是如果这个武器的构造之卓越前所未见——那么对于这个部分，敦子应该会感到有趣。

    对照道德伦理来看，这样的想法显然太轻浮了。不管它的逻辑有多么卓越，如果用途只限定于杀戮，就不应该觉得它有趣。即使如此，敦子仍然无法禁止想要侵淫在逻辑乐趣中的欲望。就某种意义来说，这或许是一种想要摆脱现实的欲望。

    她有时候也会这么想。

    逻辑不讲情分，毫不留情；不会扭曲，也不会伸缩；既不悲伤，也不好笑。拥有的只有累积毫无转环余地的过程的喜悦，以及到达充满整合性的结论时的欢喜，没有一丝空隙。她觉得……太完美了。

    现实不可能结出形状如此完美的果实，现实的世界不安定、不合理、马马虎虎。

    逻辑、概念这些东西，说穿了就是非经验性的事物。这些普遍是由纯粹的思索中导出，是非经验性的。换言之，并非与实际生活息息相关。

    追根究底。敦子只是对非经验性的理想世界观怀抱着强烈的憧憬——她逃避着经验性的社会——罢了。

    这么一想，敦子就有一点——真的只有一点点——感到伤心。她隐约地心想，自己真是个墨守成规、一点意思也没有的女人。而就连这种时候，敦子也觉得头上仍然有个异样警醒的自己，冷笑着说“这个女的明明不是真心这么想”，更感到自我厌恶了。

    今天敦子没有直接回编辑部，就是这个理由。

    她想采取一些非逻辑性的行动吧。

    一时兴起。

    既然出门前都说了要回去，明明可以回去，却不回去，就不合逻辑了。敦子本想打个电话联络，却打消了念头。她没有理由不回去。但尽管没有理由，编辑部或许也会允许她不回去，只是获得谅解后，违背常规行动就失去逸脱性了。

    敦子弯进巷子里，这也没有意义。

    理发店的大片玻璃倒映出自己分不出是男是女的形姿，她停下脚步。

    不长不短的刘海。

    敦子在求学时代，一直留着长发。敦子已经记不得那个时候的长相了。现在的脸，她即不喜欢也不讨厌，也不记得长发时自己有什么感觉。她剪短头发的理由不是处于好恶，也不是适不适合。人活下去并不需要长发——敦子只是出于这样的理由，剪掉了长发。

    ——无趣的女人。

    如果自己是男人，也会这么想吗？——敦子自问，随即心想真是个无趣的问题。敦子没有理由一定要把性别与个人的嗜好及特性连结在一起。就算性别是男性，敦子的内在应该也不会有多大的不同，那么结论可想而知。

    ——就是这里无聊。

    敦子像要与倒映在玻璃上的无趣女子诀别似地快步前进，又弯进更狭窄的巷子里。

    一只肥大的黑色大野猫短短地“喵呜”一声，蹬上垃圾桶盖子逃走了。

    肮脏、骚乱的风景。

    一点情趣也没有，就像自己一样。

    ——这个城市正适合她。

    敦子来到东京那天也这么想。她觉得这种缺乏情趣、杀风景的景色和生活，正完全适合自己。她现在仍然这么想。

    敦子幼时在京都成长。

    来到东京以后，已经过了将近十年。尽管如此，以前的朋友依然异口同声地说：“你一定很不适应东京的生活吧？”但敦子并不这么想。

    骚乱的景色没有一丝多余。不，它清楚地自我声明：多余就是多余。在追求便利性的都市里，没用的东西全是垃圾。垃圾只能是多余的。相反地，充满情趣的景色令人难以判断究竟什么才是多余的。不，情趣这玩意就是多余，所以才能够触动人心吧。

    敦子明白这一点，明白是明白……

    要是能够予以数值化，了解只要容忍多少多余，就能呈现出情趣，那该有多好。

    这是不可能的。正因为不可能，所以才叫做情趣。敦子也十分明白这一点，但是……

    巷子是一条死巷。

    是死巷啊。

    敦子干脆地转身。

    就在此时……

    巷子正中央——出现了一名女子。

    皮肤呈现半透明质感。

    端正的脸庞左右对称。

    眼睛如同玻璃珠般清澈，却也如同玻璃般空洞。女子在害怕吗？或者她平素就是如此？敦子无法判断。她身上的白色洋装脏得可怕，脚上也没有穿鞋子。

    女子注意着敦子背后。

    不堪流氓般的老板惩罚而逃脱的风月女子——首先掠过敦子脑海的模式这种老掉牙的想像。

    但是——以逃亡来说，女子的动作相当缓慢，看起来甚至是悠哉。只是动作虽然迟缓，她看来仍像在意着追兵，不过却也不是不知该往哪儿逃，或已经疲累了的模样。

    无论如何，女子的模样确实有些不寻常。敦子停下脚步。

    女子发现敦子。

    形状姣好，但完全失去血色的嘴唇张开了。

    ——危险。

    声音很小，听不清楚，但女子的嘴唇确实是这么说的。

    ——危险？

    接着传来人的声息。敦子立刻奔近女子并越过她，回到巷口处。她探出脖子一看，几名男子正跑过最初弯进来的巷子口。

    回头一看，女子正看着敦子，眼神像是在求救。敦子小声问她：“有人在追你吗？”女子回答：

    ——也有人在追我。

    ——也有人在追你？

    女子的声音像玻璃风铃。

    ——也……？

    这是什么意思？

    总之，确实有人在追捕女子。但是现在虽是午后，太阳还高挂天际。只要到大马路上，街上就有许多行人，敦子觉得与其藏在没有人迹的巷子里，出去人多的地方比较安全。敦子这么说，但女子摇了摇头说：

    ——被发现的话，会被跟踪。

    确实，当场动粗并非明智之举，也没有必要在大马路上动手捉人。换言之，只能甩掉他们了。但是不管怎么样，待在无路可逃的死巷里只能坐以待毙。敦子思考了一下，对女子说她去叫警察，要女子躲藏好。这种情况，这么做应该是最妥当的。在非法而且危机重重的状况下，交由警察处理，才是法治国家善良的小市民正确的判断。

    但是女子却说道：

    ——那样……太危险了。

    起初敦子以为她的意思是“躲在这里会被抓到，我会怕”，但是她想错了。

    女子似乎是在警告敦子。

    女子说危险的不是她，而是敦子。

    ——我？

    女子突然抬头。同时再次传来有人逼近的声息。敦子瞬间碰到旁边的木门。门没锁，里面似乎是人家的后院。敦子牵起女子的手，把她拉进里面，关上木门。

    卡上门闩。

    敦子想要开口询问，但女子伸出食指竖在嘴唇前。一会儿后，围墙外传来吵杂的脚步声。这是条死巷，一听就知道不会是路人。敦子和女子屏息在门后躲藏了整整一个小时。后来，女子不知道有何根据，说：“应该已经不要紧了。”

    敦子有些莫名其妙地打开木门。

    巷子和大马路上皆已不见那些男人的踪影了。

    那些男人……

    女子简短地说明：

    他们在路上一看到敦子，立刻脸色大变，破口大骂，直朝敦子冲了过去，但是敦子突然弯进巷子里，所以他们追丢了。

    敦子感到纳闷。

    为什么自己会被人盯上。

    他们有什么目的？

    女子说，那些人暴跳如雷。

    女子还警告说，不晓得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

    那些男人……

    那些家伙……，对……

    女子说他们是韩流气道会的人。

    听到这个名称，敦子总算恍然大悟。

    敦子心里有数。

    韩流气道会……

    蛙鸣声响起。

    敦子回过神来。

    她似乎一直盯着女子玻璃珠般的瞳眸。

    或者说被迷住了比较正确？

    自己看了几分钟、几秒钟，或者只有一瞬间？

    女子以看似温柔、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敦子。

    ——这个人到底几岁？

    看不出年龄。

    也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身份和名字也……

    ——这个人是谁？

    “请问……”敦子开口，她的声音沙哑。“……你……”

    ——是谁？

    “……你……和那些人——韩流气道会的人，呃……是什么……”

    ——为什么我没办法直截了当地问她名字？

    女子稍微改变了脸的角度，感觉她的表情暗了下来。

    “我和他们……没有关系，可是那些人……我觉得他们……想要利用我。”

    “利用？”

    “是的，他们三番两次找我去，我全都拒绝了。但是今天……他们强迫把我带出来……”

    “带出来……？”

    “是的。有四五人突然闯了进来，威胁我说如果不想吃苦头，就乖乖听话，我没办法抵抗。他们因为看到你，有三个人跑了出去，包围我的人墙缺了一角，我才赶紧甩开他们逃走了。所以也可以说……是你救了我。”

    “这……”

    什么意思？这个人……

    “我……”女子说。“我知道未来的事。”

    “预知……未来？”

    敦子陷入困惑。

    以敦子的常识来看，预知是不可能的。未来是不存在的，虽然能够预测，但不可能预知。从过去的资料导出来的所谓预测，只是从无限多的选项里姑且挑选了一个罢了。而且只是选择了可能性较高的选项，说起来仅是几率问题。未来已经存在，可以知道未来——这种颠倒因果律般的事，敦子根本不相信。

    “预知未来吗？”敦子再一次问道。

    但是女子近乎冷漠地，干脆地否定了自己的话。“不晓得，我觉得是假的。”

    “假的……？”

    “假的……就是假的。”

    “那……”

    “我觉得……是有人照着我说的动了手脚。未来的事没道理能知道吧？”

    “预言者自己让预言实现吗？”

    “不是我自己期望的。只要我说什么，有人就会让它实现……，不管我愿不愿意，我的话都会相继成为现实。这……不是我的意志。”

    “怎么可能……？你说的有人是指……”

    “这我不知道。”女子说。“我很害怕，我已经受不了了。不，我实在千百个不愿意。虽然不愿意，但我很寂寞……，所以被人感谢、被人信赖，让我觉得有点高兴。而且起初我是相信的。我……原本相信我自己的能力……”

    “请等一下，你……”

    ——难道……

    “……你是……华仙姑处女？”

    女子将脸偏至看起来极为悲伤的角度。“我不叫……这个名字。可是，每个人都这么叫我。”

    “所以……”

    女占卜师华仙姑是现今当红的话题人物。

    据说华仙姑的预言不仅百发百中，还拥有能将恶运转为好运的神通。但华仙姑不仅是身份，连年龄、长相都无人知晓。她住在哪里，也没有被公开。

    即使如此，传闻还是透过口耳相传，秘密地渲染开来，听说她的名号甚至传到了财政界。

    什么某政治家找华仙姑商量该如何自处、某企业一一征询华仙姑的意见来决定经营方针。大概在樱花凋零后没有多久，这类风闻就煞有介事地悄悄流传开来。

    最初应该只是都市里近似嘲弄的流言。

    但是这类流言没多久就卷入丑闻，逐渐自我增殖，化为漆黑的嫌疑盛传开来。

    什么阁员级的重量级政治家遭女占卜师色诱，变成了窝囊废、什么那个女人一句话就可以左右股价涨跌、什么那个女的是昭和的妲己，妄想统治这个国家——不负责任的流言变本加厉，似无止境。

    但是华仙姑本人依然藏身迷雾之中，也有许多人怀疑她是否真正存在。

    不过敦子知道华仙姑真有其人。因为在流言扩大之前，就有个好事男人盯上预言百发百中的女占卜师华仙姑，锲而不舍地调查。

    他是名叫鸟口守彦的糟粕杂志编辑。

    记得上个月底，鸟口说他揪住了华仙姑的狐狸尾巴。因为是独家新闻，鸟口没办法透露得太详细，不过从他所说的片断来看，华仙姑这个女子是个泯灭人性、罪不可赦的冒牌占卜师。

    ——可是……

    敦子望向女子的眼睛。

    一片空洞，但是敦子不认为这片空洞当中隐藏着邪恶。

    “……请问……”

    敦子想问“听说财政界的人都会去找你商量，这是真的吗”，却问不出口。她觉得这个问题很低俗。

    敦子站起来，关上微启的窗户。

    由于天候异常，春天都已经过了才感觉到寒意。

    敦子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该问些什么？怎么问？重要的是她该在这个女人面前表现出什么态度才好……？

    就在敦子想要开口的时候……

    “磅！”一道巨响。

    是玄关，接着厨房门后也传来粗暴的声响。敦子一瞬间陷入慌乱。

    但她很快就振作起来。

    ……是袭击。

    “气……气道会……”她还来不及说完。门就被踢破了。

    三名男子站在那里。

    中间的男子踏出一步。“小姐，白天让给溜掉了哪……”

    后面两人分往左右。

    后门被揣破，又有两个人侵入。

    男人以敏捷的动作占往华仙姑两旁。

    “你以为那样就逃得掉吗？带着这么醒目的女人，以为我们找不到吗？你也是，竟然完全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哪……华仙姑。”

    男子逼近敦子身边。

    敦子狠狠地回视。

    男子瞪住她，说：“好骨气。看看你这盛气凌人的表情。我就放过你这张可爱的脸蛋好了。”

    “你……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这么做！”

    男子举起手来。

    ——不要紧，不要相信就是了。

    敦子回瞪的瞬间，男子的手刀就朝着她的颈动脉劈下。肩膀一阵灼热，脑袋变得一片空白。男子的脸变成两张的瞬间，敦子侧脸吃了一记回旋踢。整个身子重重地撞上窗户。

    窗玻璃破碎，敦子摔到窗外。

    “住手！”华仙姑的叫声传来。就连这种时候，她的表情依然不变吗？——敦子竟想着这种事。侧腹部被踢了一脚，发不出声音，身体慢慢感到疼痛，整个人喘不过气。

    衣襟被抓住，敦子被粗鲁地拉起来。女子“住手”的叫声被塞住了。“别杀她。”声音响起，胸口传来睡衣撕破声。

    冰冷的夜风拂上肌肤。

    男人的拳头打进心窝。喉咙深处热得像要燃烧起来似的，口中充满了铁锈味的苦涩液体。

    意识……

    敦子脑中浮现哥哥的脸。

    2

    女子的脸左右对称，皮肤具有半透明的质感，眼睛如同玻璃珠般清澈，却也如同玻璃珠般空洞，只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敦子的脸。好美的脸，显得很担心。明明是洋娃娃，却有表情呢。是倾注心血制造的，所以一定有灵魂寄宿在里面。不……这只是迷信，洋娃娃是假的，看起来会有表情，只是错觉罢了。不是光线的关系，就是脸的角度造成的，一定是的。

    话说回来……

    为什么呢……？敦子心想。

    为什么洋娃娃会在我的房间呢？

    我完全没有透露说我想要啊。

    是婶婶买给我的吗？

    还是姐姐……

    哥哥……

    啊……

    哥哥，我好怕。

    脖子一阵剧痛。

    “啊，不可以动。”洋娃娃说话了，果然有灵魂……

    好痛，全身疼痛不已。

    “啊……”敦子发出声音。

    洋娃娃——不，这不是洋娃娃。这个女人是……

    ——华仙姑。

    “请……问……”

    “你醒了，太好了。要不要紧？”女子以玻璃风铃般的声音说。

    ——这里是……上马的画室，我……

    敦子再次望向女子的眼睛。

    玻璃珠中的空洞。

    敦子停止注视。

    记忆渐渐地恢复了。与之共鸣似地，身体各处也痛了起来。背上的触感，自己的床，敦子睡在床上。女子——华仙姑坐在枕边，担心地——虽然依然面无表情——看着敦子。

    “那……那些人……”

    敦子姑且不论，这个人为何会平安无事地待在这里？她竟然没被带走？

    “我想……暂时不会有事了。我会醒着……，你最好再休息一下。天还没亮……。啊，窗子他也帮忙修理好了，不必担心，虽然只是钉上板子应急而已……”

    “修理……”

    ——帮忙？

    谁帮忙修理好了？

    气道会的那些人怎么了？

    “我……”

    “他说不要紧，骨头没断，是挫伤，疼痛也很快就会退了。他说对方似乎手下留情了……，可是竟然打出这么严重的瘀伤……真是太过分了……”

    女子抚摸敦子的头发。“……你最好再睡一会儿……”

    敦子闭上眼皮。

    韩流……气道会。

    太小看他们了。

    弄个不好，自己或许已经没命了。

    约一个月前，敦子前往气道会的道场。

    当然是为了采访。

    韩流气道会在新桥开设道场，为来路不明的古武术流派。它从去年夏天开始蔚为话题，过完年时，声名已经远播到各处都能听闻它的名号。

    众人都说那不是一般的拳法。

    说是能拳不着身，就打倒对手。

    敦子无法置信。

    她不知道那是念力还是气，可是不管如何，不具物理质量的东西，没道理能够发挥物理能量，也难以相信人体可以发出那种破坏性的力量。就算叫小孩子来想，也知道这不合理。

    可是，街头巷尾盛传的那些风闻，听起来都对这套说法深信不疑，市面流传的有关气道会的报道，也看不到任何质疑的见解。其实这只是因为有识之士根本不屑理会那种东西，但当时敦子并不这么想。无论如何，不合理的事物横行世间的状况，让敦子这种人感觉到如坐针毡。

    所以，敦子首先进行调查。

    虽然自称中国古老武术，但气道会似乎并非承袭自传统流派，来历十分可疑。会长自称韩大人，完全调查不到他的底细，只知道他确实是日本人，但经理和奔命都查不出来。不管怎么查、怎么追溯，都调查不到相关资料。

    然后……敦子与总编辑商量后，正式向气道会提出采访申请。

    敦子并不是怀抱着揭露、纠举谎言的想法，她只使纯粹地想了解。所以那一天，敦子尽可能以恳切的态度进行了采访。因为要是一开始就抱持怀疑的态度，就无法做出公正的判断。她仔细地参观练习实况，也和代理师范谈话。但是，敦子无法信服，没有任何事物触动敦子渴求逻辑的心弦。

    的确……

    代理师范一把手伸到头上。原本站立的弟子就突然倒下。代理师范一伸出手掌，众多弟子便近乎滑稽地往后飞去。

    代理师范说明，这是眼睛看不到的波动——“气”所造成的作用。

    他说，籍由锻炼，人能够自由自在地操纵在体内循环的未知能量，从手掌放射出来。

    敦子觉得事有蹊跷。

    当然也有“气”这种能量究竟存不存在此一根本的疑问，但是这一点暂且不论，有其他更为琐碎的细节让敦子感到奇怪。

    没错……

    相对于弟子们夸张的反应，代理师范的动作实在太小了。

    至少敦子这么感觉。

    就算退让百步，承认真的有未知的能量存在，那么，如果代理师范的身体没有受到弟子身上遭受到的相同冲击——物理作用——的话，就代表这种运动违反了物体运动的根本法则——牛顿运动三定律，不是吗？

    运动三定律为以下这三点：

    首先是惯性定律：静止或维持一定直线运动的物体，在没有外力作用的状况下，会维持现有状态。其次是物体的运动方向会与受力的方向相同。运动量与受力大小成正比，也就是所谓的牛顿运动方程式。最后是两个物体彼此撞击受力时，两道力永远大小相同，方向相反，为反作用力定律。

    这种情况……

    在被弹走之前，弟子显然是静止的。

    如果照惯性定律来看，除非被推，或是被东西打倒，弟子的身体不应该会动——自己动当然不算数。弟子移动的状况像是被弹走一般，所以如果不是弟子自发性地运动，就表示有外来作用力施加在弟子身上。

    代理师范说明，这是因为气撞击在弟子身上。

    这个解释并没有问题。他们说气是未知的波动，不过无论那是什么，先假设代理师范的手掌真的放射出足以弹走弟子的力量好了。

    那么……

    根据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定律，放出力量的一边一定也会承受到相同的力道。

    换言之，如果发射力量的反作用力没有作用在代理师范的手或腰部——随便什么地方都好——那就是骗人的。如果道场的地板是冰，而代理师范穿着溜冰鞋，那么代理师范发射气的瞬间。他应该会往弟子弹走的反方向滑去才对。

    代理师范必定承受到同力道的反作用力。然而在敦子眼中，却看不到他任何肌肉的紧张或姿势的变化。

    所以敦子才觉得不自然。

    所谓定律，在一定条件下是普遍、必然成立的关系。如果定律不成立的话，就表示到场里面的环境条件十分特殊。

    但是这是不可能的。

    以同样的角度来观察，弟子们的动作也有不自然的地方。

    他们的动作虽然夸张，但对于压上来的力量，却没有做出抵抗的运动。敦子完全观察不到像是承受力量、或反抗力量这类的动作。

    膝盖伸出的样子、被弹走前上半身的角度等等，不管怎么看，他们都是自发性地往后弹去——敦子只能这么判断。

    但是另一方面，敦子也不认为弟子们在说谎。

    “起初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一名弟子说。“但是虽着不断地锻炼，我开始感觉到体内的气在流动。”

    听说不久后，气就会逐渐成熟，这么一来，就可以了解发气是怎么回事，也可以接收到对方所发出来的气。那个时候，才始以体会到气撞上来的感觉。

    如此以来，人就会被弹开。

    敦子思考。

    弹开的理由……

    既然没有施加外力，弟子们肯定是靠自己的肌力弹跳起来的。但是他们似乎不是意识性地往后跳，至少那不是伪装出来的。

    敦子会这么想，是因为弟子们弹开的实际太一致了。如果是假装的，一定会有些人入戏、有些人状况外，绝对会出现个人差异。但是弟子们全都同时往后弹去。那不是意识性的行动。

    那么……这会不会是本能性的动作呢？那种痉挛般的反应，会不会是一种反射运动呢？换言之……

    看起来像是被某物给撞飞的那种动作，会不会其实是为了要闪避应该会撞上来的什么东西呢？例如人快要被揍的时候。都会反射性地把脸别向拳头过来的反方向。和这个道理是一样的。

    这是认定有什么东西快撞上来，才会出现的反应。所以先决条件是相信气真有其事。

    但是唯有这件事，就算口头上叫人相信也没有用。不过想要入门的人，一开始应该就对这种想法有着某些程度的认同，再家上同门前辈也深信不移，他们也作证真的会被弹飞，这么一来，怀疑的想法也会日渐消除吧。弟子们是在不知不觉中，被下了气会发挥作用的暗示。啊，气发出来了，气要打上来了——只要这么想，身体就会在无意识中做出反应。

    或者是……弟子们可能吃过好几次苦头。对于当时所受到的打击的反应，在反复练习当中，成为一种“招式”，被肉体——潜意识给记忆下来了，这也是有可能。

    不管怎么样，那都不是意识性的反应。所以他们才会真心相信，不是吗？

    敦子请教娴习武术的熟人，陈述自己的想法。结果那位熟人说，其他的武术也有类似的情形。

    据说在实战取向的武术中，师父首先会对毫无预备和知识的初学者给予强烈的一击。弟子之所以赢不了师父，就是因为那最初的一击。据说大部分都是攻其不备，例如告诉对方“来，伸出右手”，紧接着攻击左方。

    几乎形同暗算，可是那是招式的基本。武术的招式，是对方这么打来，就这么打回去。师父学过的招式比弟子多，所以愈是按照招式操练，弟子就愈是破绽百出。

    所以据说不知道招式的话，反而意外地能够获胜。如果对方说“来，伸出右手”，就直接拿右手打对方，情形就完全逆转了。但是一般来说，想要学武的人绝对不会做这种事。所以大部分都会被打败。

    而最初的一击，在一瞬间确立了师徒关系。除非由于某些机会，遭遇到了超越第一击的第二次打击，否则往后底子永远都赢不了师父。

    所以一般而言，无论任何流派，不管弟子变得有多强，都不可能打败师父。弟子段数慢慢提升，从师父手中传承奥义，获得保证，然后出师。即使在技术上超越了师父，也不会直接挑战打败师父。就算赢得了师父，也赢不了师公，更绝对赢不了祖师爷。听说就是因为这样的结构所致。

    据说这全都是因为最初的一击，这应该近似于宗教中所说的戏剧性的回心吧。换言之，是一种暗示效果，也可以说是洗脑。唯有洗脑解除，弟子才有可能打败师父，创立新流派。

    气道会的情况也相同吧。

    敦子下了这样的结论。

    也就是说……

    气并非什么看不见的波动，也不是未知的能量。藉由持续性的想像训练以及反复练习招式，徒众获得自我暗示。对于特定的状况以及讯息，肉体会无意识地做出反应——这就是气的真相。

    就像安慰剂一样。

    那么……

    安慰剂在临床上确实有效，所以也不能一概而论，说它是假的、骗人的。这和套招、串通不一样。弟子们绝对不是在开玩笑。就算没有发出未知的波动，人确实也未被触碰就被弹飞了……

    敦子老实把这些看法写成报导。

    她的文章刊登在这个月的杂志上。

    杂志四天前发售。

    编辑部马上接到了抗议电话。

    这些诽谤中伤严重损害本道场信誉，本道场要求立刻回收杂志，在次月号更正并刊登道歉启事。

    总编辑拒绝了。

    总编辑认为文章并无意诽谤，同时报导中也没有中伤的要素。

    事实上，敦子自认文章中没有嘲弄气道会的意思，毋宁说她是带着善意撰写的。她并没有批评，也没有胡乱写些谎言或臆测，只说代理师范所说的气道法，不是现今的物理科学理论能够解释的。

    敦子抛弃成见和偏见，尽可能以公正的立场写下报导，然而他们似乎把敦子得到的结论当成了侮辱。

    敦子有点后悔。以前哥哥说过，有人相信，因为相信而得救，那么即使是假的，也不该加以揭穿。

    哥哥说，即使知道那是假的，也不能把它当成假的——不予以揭穿、在这种默契上成立的救赎，就叫神秘学；所以不分青红皂白加以揭穿，并不一定就会带来正面的结果。敦子以为哥哥在说宗教和迷信，可是看来并非如此。这番话作为一般论，似乎也一样成立。

    但是敦子也无法抛弃“错就是错”这种强烈的信念。这就是连骨子里都填满了近代主义的、无趣的自己。敦子隐隐认为，所有的谜团都应该在崇高的逻辑面前屈膝下跪。

    完全是启蒙主义……真教人厌恶。

    总编辑说，打电话来的不是会长或代理师范。

    应该是纯粹深信不疑的一般会员吧。

    来电者纠缠不休，一直追问撰稿人是谁？是不是来采访的女子？

    总编辑拒绝回答。他说决定报导是否刊登，是总编辑的权限，对于所刊登的报导，责任全都在他身上，所以没有义务回答这类问题。当然，总编辑不是为了包庇敦子才这么说，不过那篇报导是谁写，可想而知。听说电话另一头的人骂道：“叫那个死丫头再来一次，看我把她给震飞。”

    ——如果我被震飞，就会相信了吗？

    应该不会相信吧——敦子当时心想。

    敦子觉得就算经历了违反运动定律的体验，自己还是不会相信。

    即使身体被震飞，逻辑也不会动摇。如果碰上那种事，敦子一定会不断地思考，直到想出一个符合自然物理学见解的结论——敦子能够接受的理论。

    相反地，就算完全没有体验，只要能够得到一个可以接受的道理，她肯定会当场相信。

    敦子就是这种人。

    ——可是……

    敦子输了。

    那个时候。敦子确实是毅然决然。

    被暴徒掐住脖子，不可能不怕。即使如此，敦子仍旧傲然挺立，甚至从容不迫地回瞪对方，这完全是依仗着敦子头上的逻辑和伦理，而不是因为敦子本人功夫高强。

    不管在任何情况下，暴力行为都是愚蠢的。敦子在内心一隅，一定是坚信着愚蠢的事物不可能赢得过明智的事物。

    而且敦子绝对没有做错事。那么，正确的人没有必要屈服在邪恶之人底下——她肯定也这么想。尽管她完全明白世间的道理根本不是如此，却仍然无法摆脱这样的想法。

    ——这也是一种暗示效果吗？

    敦子应该是在不知不觉间，将逻辑、正论这些非经验性的概念——先验的事物当成了“最初的强烈一击”吧。经验性的事物、感觉性的事物，在敦子的内心永远只能是下级的概念，那么她们永远不能赢得过上级的那些概念。

    昨晚也是……

    敦子确信气所造成的物理作用，只是自我暗示效果所造成。那么敦子在肉体上应该不会遭到任何打击。因为在道场，他们在练习中也绝不会触碰对方的身体。

    大错特错。

    拳头毫不留情地打进肉体，最初的冲击远远超乎预想。

    仔细想想，这是理所当然的。

    ——我是笨蛋吗？

    拳头都抡起来了，怎么可能不打下来？

    敦子有点自暴自弃，睡了。

    她梦见自己变成了树叶。

    脖子冰冰凉凉的，敦子醒来了。

    睁眼一看，枕边坐着一个笑容可掬的小个子男。小个子男穿着白衣，带着圆眼镜。他一看到敦子醒来，便异常亲切地说:“啊，身体觉得怎么样？”

    “小的在三轩茶屋的汉方药具条山房负责配药，敝姓宫田。”

    “汉方……？”

    摸不着头绪。自己还迷迷糊糊的吗？女子——华仙姑怎么了呢？

    “您的伤，小的已经处理过了。幸好处理得早，没有大碍。脖子的内出血有些令人担心，但复原状况似乎不错。虽然这么说，但我们并不是拥有执照的医师，若您觉得不放心，还是到一般外科去看看比较好。”

    “请、请等一下。”

    脖子转不了。

    “啊，脖子尽量不要动比较好。刚才换了膏药，今天休息一整天的话，明天应该就可以下床走动了。”

    “呃……对不起，我搞不清楚……”

    “敦子小姐……”风铃般的声音响起。

    敦子之转动眼睛，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女子正拿着托盘站在那里。

    “对不起，我擅自借用了厨房，煮了饭……”

    “哦……”

    女子向宫田行礼。

    “对了，是这位先生……救了我们。”

    “救了我们？那么，是他把气道会的人……？可是……”

    对手是强壮凶猛的练家子，而且至少有五个人才对。这名个头这么娇小的男子，真的打得过他们吗？

    宫田笑意更浓了，说道…“不是小的。小的不识武道，只知道炼丹。救了两位的，是吾师通玄老师。”

    “通玄……老师？”

    “没错。吾师修习众多中国拳法——当然是做为内丹术之一——啊，就类似一种健康法。老师说他偶然行经这条路，听见这位小姐尖叫。”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女子说。“我觉得要是不救敦子小姐，你会就那样死掉，所以我挣扎着到窗边，大声叫喊，然后趴在你身上。结果那边……”

    女子的视线望着后面。

    “……有个小小的——恕我失礼，但我真的这么觉得。有个小小的东西从那边……”

    女子说，场面并不是很激烈，其实她完全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好像在看舞蹈一般，一眨眼的空白后，五名男子已经倒在地上挣扎了。

    宫田说道…“老师说，那些暴徒只学了一点武术的皮毛，只是一群恶棍罢了。他们可能也不知道控制打人的力道，所以担心这位小姐的伤势……”

    “请等一下，那么……”

    “咦？”宫田睁圆了眼睛。“难道……小姐您以为自己是被武道家攻击了吗？原来如此，您以为武道家的话，应该会谨守礼节，所以疏忽了是吧。可是攻击您的，只是一群卑鄙的无赖，应该是哪个叫什么道场的门生吧。”

    “那么……气……”

    “气？”宫田发出倒了嗓的声音。

    “不是气道法之类的……？”

    宫田笑了。“哎，若论气，一切都是气。您一旦害怕，就是怯了气，挺身面对，就有了霸气。殴打妇女，是脱逸常轨的戾气。真不明白那些人在想什么。”

    “我说……不是那种气……”

    “森罗万象，凡百诸相，皆为气之发露。无论是否被拳头击中，您的气都被暴徒的气给箍禁、搅乱、斩断了。所以您才会受伤。”

    “呃……”

    “不过听说当中有一个人似乎略懂武道，但身手也不值一提。老师驱逐暴徒后，将两位交给同行的弟子看顾，急忙回到条山房。小的接到通知后，立刻火速赶到这里……”

    “那么……难的那扇窗户也是……”

    窗户薄木板仔细地修补过了。不仅玻璃破碎，好像连木框都损毁了。

    “唔，窗子关不上太危险了，所以小的未经许可就……。补得这么难看，真是抱歉。门也许稍微修缮过了。”

    “这……真是……太感谢了。”敦子想要低头致谢，被制止了。

    “不过真是太不安宁了。”宫田以平和的声音说。“还是通报一下警察计较好吧，妇人家一个人独居，太危险了。还有，如果不会给您添麻烦的话……”

    “呃？”

    “小的可以继续过了诊疗吗？”

    “嗯……”

    可以相信他吗？敦子没有足够供判断的根据。

    尽管对方对自己这么亲切……

    “小的明天再来。”宫田说，接着又说“祝您早日康复”，深深行了个礼，离开了。

    “谢谢您。”女子——华仙姑道谢，面无表情地目送他的背影，然后转向敦子，简短地劝她进食。敦子也想吃东西，老实地点点头。

    看到那一点又不像是现有材料做出来的早餐，敦子有些吃惊。女子几次为擅自使用厨房以及动用食材一事道歉。敦子并不讨厌料理，所以总是会买足一定分量的食材备用，但是经常因为太忙而放到坏掉，所以她对女子说，吧食材用掉她反而觉得高兴。这是她的真心话。

    “衣服……我也擅自拿来穿了，简直跟小偷没什么两样。”女子再次道歉。

    确实，女子穿着敦子的衣服。而且敦子一直没有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也换过了，是女子为她更衣的吧。

    女子个子很小，穿上敦子的衣服，看起来格外年轻。漆黑笔直的头发绑得松松的垂在肩膀处，看起来也像个巫女。

    吃过饭后，敦子心情平静了一些。

    ——得联络编辑部才行。

    首先她这么想。但是如果老实地说出自己遭到气道会的攻击，依总编辑的个性来看，肯定会马上飞奔而至。这么一来……

    敦子望向女子。

    ——这个女子是华仙姑。

    她再体认到这件事。不能让总编辑见到她，但也不方便伪称她的身份。敦子觉得既然要说谎，干脆一开始就不要说真话。

    没有电话，只能向邻居借用。敦子深思熟虑后,拜托女子联络编辑部，谎称敦子感冒发高烧，发不出声音。

    她昨天毫无理由的行动，似乎也就这样自动被认定是恶性感冒所致。

    ——哥哥……

    该不该联络哥哥？敦子犹豫了很久，最后决定不说。哥哥和鸟口常联络。半个月前，鸟口义愤填膺，还扬言绝对不放过华仙姑。鸟口平日很少大力声张什么，这种态度十分罕见，让敦子印象深刻。

    令他愤怒的对象就在敦子身边。

    敦子望向女子——华仙姑。

    女子浅浅地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略略低头注视在桌上交握的手指。

    看不见她玻璃珠般空洞的眼睛。

    到了这个地步，敦子却极为困惑。

    她内心的不安似乎透过房间的空气传给了女子，女子将表情一成不变的连转向敦子，说道:“我……做了许多失礼的事。”

    “我才是，这么麻烦你……”

    女子微微地垂着头，呢喃似地说…“我……待在这里是不是会给你添麻烦呢？”

    “什么麻烦，才不会……，可是，这里……这里很危险”敦子说。

    气道会已经知道这个地方了。

    “我的住处……也已经曝光了。”女子说。说的也是。

    “你有没有什么可以暂时栖身的安全地点呢……？”

    “我……只有一个人。”

    “呃……例如说，来找你商量的那些人……？”

    好难启齿。

    女子再一次说…“我一直都是孤单一人。”传闻说，华仙姑有许多狂热的信奉者如同信徒般追随着她。还说，华仙姑有大权在握的政治家当后盾。甚至华仙姑在财经界也能够呼风唤雨——全都是传闻。

    换句话说，女子打从一开始就无处可去。

    敦子心想，暂时还是不要联络哥哥好了。

    换个姿势，脖子一带感觉轻松多了。

    是药效逐渐发挥了吗？

    敦子睡了一下。

    她做了个非常寂寞的梦。她心想原来这就是寂寞，总觉得难以承受，于是睁开了眼睛。

    总觉得……有个怀念的人。

    是错觉。

    知道昨天都还是陌生人的女子，不可能是敦子怀念的人。是因为看惯了吗？即使如此，还是让她忘却了几分寂寞。女子以和刚才相同的姿势坐在椅子上，仍然望着桌上。或许自己的意识只中断了短短几分钟而已。女子好像注意到敦子醒了，她微微抬头，说:“好奇怪的动物。”

    “咦？”

    敦子不懂她在说什么。

    “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看的，因为就放在桌上……，所以……”

    “放在桌上？”

    “这张画。”女子说道，出示书桌上一张十二乘十六，五公分大小的相纸。

    “哦……”

    那是从哥哥那里借来的一本江户时代书籍上拍下来的照片，上面画的并不是动物。

    “那是……妖怪。”

    “妖怪？”

    “鬼怪。”敦子说。“像是河童，天狗那一类的妖怪。现实世界不会有那么奇怪的动物……”

    完全忘记了。

    当然，那是为了刊登在《溪谭月报》上才翻拍的照片，预定用在下个月，预定用子啊下个月号开化寺刊登的多多良胜五郎这位在野民俗学者的连载上。照片前天洗出来，敦子确认后，就一直摆在桌上。

    “鬼怪啊……”女子一脸以外地说。

    的确，敦子觉得那张画与其说是妖怪，称为怪物更合适。她记得那张画完全没有半点神秘、奇怪等要素。

    脸长得像貊犬（注:也称高丽犬或胡麻犬，是一对形似狮子的兽像，多放置于神社火社殿前。），耳朵像猪。

    嘴巴咧开，就像颗舞狮的头。

    胴体也像是巨大的犀牛或者河马。

    尽管整体看起来钝重，前脚却很长。

    前脚尖端有一根锐利的钩爪。

    那头未知的野兽正从树丛后探出上半身。就是这样的画。

    “据说这叫哇伊拉，是已经绝灭的妖怪。你当然不知道。”

    “这种东西……也会绝灭吗？”

    听说是会的。

    多多良说，不知为何，这个怪物出来几张画像以及记载在画上的名称以外，所有资料都失传了。

    虽然敦子对妖魔鬼怪并未详细到能够判定的地步，不过妖怪不同于大象或者鲸鱼，应该没有实体。但是并不是没有实体，就等于不存在。

    例如说，传说北海栖息着一种叫做“一角”（注:此应指一角鲸（Monodonmonoccros），又称独角鲸。）的有角海兽。敦子从未见过真正的一角。即使如此，敦子还是知道一角的生态及形态。因为她读过纪录，也看过图片。

    但是如果这个一角其实是虚构的动物，实际上并不存在，会怎么样呢？这种情况，敦子也无需哦呢个确认起。所以就算实际上并不存在，对敦子来说，一角这种海兽仍然是存在的。

    妖怪全都像这样。

    所以实际上存不存在，完全不是问题。对于知道的人来说，于存在并没有两样。

    但是……例如说，没有记录的话。

    没有画像的话，没有任何人知道的话。

    那情况会变得如何呢？

    一角的情况，因为它实际存在，就算没有人知道它，这个事实也不会威胁到它的存在。

    因为不管怎么样，一角就实际生活在北海。

    也可以说，这只是发现早晚的问题，

    但是妖怪不一样。只要没有人知道妖怪的存在，妖怪就消灭了。

    所以敦子认为，妖怪就等于讯息。

    讯息消失的话，存在本身就会逐渐损毁。所以古人才会那么执着于记录妖怪，一而再再而三地画下妖怪。因为这等于是一种基因，使妖怪这种生物存活下来的基因。

    这种叫哇伊拉的妖怪，只有外形和名字勉强留存了下来。

    只有名字，算不上活生生的妖怪。遗传讯息几乎udou缺损了，等于只留下了化石。

    所以……

    “所以哇伊拉已经绝种了。”敦子说明。

    不知为何，女子看着那张照片的模样看起来极为恐惧。

    “只剩下名字……和外形……”

    “是的。河童或貍子，这些鬼怪——妖怪，每个人都知道吧？换言之，出来文字资讯以外，还有活生生的资讯。它们不是栖息在纪录中，而是栖息在记忆力。换句话说，它们还活着。……你……怎么了吗？”

    女子的脸完全背对敦子。她垂着头，长长的头发披下来，完全遮住了脸。

    “被遗忘的……妖怪……”女子自言自语似地说。“只有名字，没有纪录……也没有记忆吗？”

    “嗯……怎么了吗？”

    女子看开了似地撩起头发。

    和敦子的预期相反，女子的脸看起来微带笑意。是错觉吧。

    接着女子这么说道:“总觉得……就像我一样。”

    “是什么意思？”

    女子没有回答。

    ——像我一样？

    意思是，她空有华仙姑这个名字吗？

    敦子思忖自己为何不会对这名女子感到抗拒。不知为何，敦子大从一开始就接纳了她，几乎是吧自己托付给这个鸟口唾骂位泯灭人性的女子。

    “你……呃……”敦子怎么都想不到切确的问题。

    女子可能察觉了，她开说:“敦子小姐……当然也听说了吧。嗯……我自己也很明白我被传得有多难听。可是，我无法判断那些传闻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夸大其词。我从一开始就无意为人占卜，对前来商量的人也不太清楚……”

    昨天，女子说那是骗人的。

    她还说预言不是说中，而是有人刻意去实现。

    ——有人刻意。

    “我可以……请教一下吗？”

    女子点点头。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当占卜师的呢？”

    觉得好像杂志采访。

    女子顿了顿，答道:“我……刚才也说过，我并没有开业，也没有设招牌，更没有宣传。我只是顺其自然……，改怎么说明才好……我也不太清楚。可是，我靠着来访的人所送的谢礼糊口为生，这是事实……”

    “你没有做广告或宣传，什么都没有，那些人却会找你商量？”

    “是的。不知道他们是哪里听到的，就是有人会来找我商量事情。我接见他们，只是述说，日后就会收到谢礼，也会收到感谢。所以来找我商量的人是什么样的身份，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对于来过几次的人，我也从未主动询问或联络……”

    “请等一下。”

    “怎么了……？”

    “从你刚才的话听来，你……不太清楚委托人或者咨询者的背景吧？”

    “嗯，不清楚。”

    敦子再次感到困惑。

    占卜的基本是收集资料。关键在于能够获得多少咨询着的背景资料。占卜师透过事前调查、本人提出的要求、面谈时的观察、诱导讯问等一切想得到的手段，来收集咨询者的个人资料。因为若非如此，就得不出切中需要的回答。

    这并不是说占卜是诈骗。哥哥告诉敦子，这才是正确的占卜。切确地回答个人的要求——除去烦恼，才是占卜原本的面貌。神秘的“开示秘密”的过程，其实只是有效率地达到这个目的的技巧罢了。咨询者是为了除去烦恼而来让占卜师欺骗，钥匙知道自己被骗，就不会有效了。被看穿的占卜师，只是本领太差罢了。

    可是……

    华仙姑处女说她不清楚对方的事。

    还说她不觉得自己在占卜。就断真的如她所说，是有人在事后动手脚，实现她所说过的话——虽然完全不明白为何要这么做——但是如果神谕完全牛头不对马嘴，不也无从实现起吗？

    敦子大感困惑。

    那样一来……就说不通了。

    “那么……你究竟都说些什么呢？”

    “嗯，这个……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不太清楚？什么意思？”

    “前来拜访的人……一开始当然是初次见面，在见到他们之前，我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然而……”

    “然而？”

    “我一见到他们，要说的话就已经决定了。”

    “这……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嗯，就是说，例如我会脱口而出，要对方最好不要答应那份工作，或是遗失的戒指就在客厅的柜子后面……”

    “脱口而出……？”

    这……

    “我所说的话，全都会变成事实。可是，昨天我也说过了，未来的事不可能预知，我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一定是有人把我信口说出来的话，就这样……”

    敦子觉得这个判断十分吻合常理，也认为预知是不可能的事，如果预言实现，若非偶然，就是有人在事后动手脚。

    但是……

    “你是……信口说说的吗？”

    “不晓得……除了信口说说之外，我想不到其他可能。因为就算问我复杂的商业问题，我也不懂……，但是……没错，至少我不是像现在这样，边想边说。”

    确实，女子说话的口气，就像在逐一挑选遣词用语，频频停顿，完全不得要领。

    不过敦子也觉得，如果预言的内容真的是随便说说，就更没有第三者在时候动手脚实现它的意义了。

    总之，敦子了解现状了。

    可是……

    “有没有……对，有没有什么契机呢？让你进入现在这种生活的……”

    不可能没有理由的吧。

    “哦……”女子短短地应道，“呃”了一声之后，支吾起来。

    ——这个人……

    完全不擅长这样的对话吧。那么她真的是占卜师吗？此时敦子再度怀疑起来。敦子认为占卜师这种工作，绝非口才笨拙的人能够胜任的。

    不久后，女子开口道：“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对，我十五年前来到东京，无依无靠，没有人当我的保证人，当然也身无分文，没有任何认识的人，根本就是流落街头。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没有任何后援，要在这个东京活下去……是件难事吧。可是，我也觉得正因为是东京，我才能够不至于饿死……，只要肯找，就偶工作，这在乡下地方是不可能的。”女子说。

    女服务生、女工、女佣——为了活下去，女子做过所有能够做的工作，唯有卖身她怎么样都不愿意。

    “结果我在某位亲切人士的干旋下，在筑地一家高级料亭落脚、工作。那是……对，是开战前的事。我从顾鞋和打扫工作开始，没有多久就调去清洗工作，两年左右，就升到女仆了。我记得穿上女仆制服时，我真的好高兴。”

    开战前年到两年后，表示女子是在昭和十七年成为女仆的。

    话说回来，如果女子没有撒谎，她现在已经年过三十了。这么听说再回过头来看，她看起来也像是三十出头。可是如果断定她才十岁，看起来也像是十几来岁。换句话说，端看怎么看，像几岁都有可能。

    ——就像洋娃娃吗？

    大概是吧。

    听说第一个发现女子的能力的，是料亭的常客。她铁口直断，比一些骗人的江湖术士更为神准，便有了一点名气。

    “我记得……那位先生是与陆军有关的人士，或许是官僚……我不太清楚。那位先生觉得很有趣，便把我介绍给许多人……”

    在战争时期还能够流连于高级料亭的男人——而且是军部的人——还有他的熟人——换句话说，华仙姑处女从那时起，占卜的对象就都是一些大人物了。那么……

    “那时你占卜了什么……不，说了些什么呢？”

    “……我不太记得我说了些什么。就算我记得，也不明白我为什么会那么说。可是对方非常高兴……，给了我许多小费。”

    “你不记得？”

    “嗯。”女子的头垂得更低了。“就算问我复杂的事……我也不懂。我在山里长大，也没受过什么教育。可是，那个时候也是……，我觉得对话是成立的，所以我无法理解自己说过的话是什么意思，无法理解的事……不可能记得住。”

    “这……”

    ——有什么东西……附身吗？不，不对。解离性……精神……官能症吗？

    ——多重人格？

    只能这么想——不，不能只冯这点线索就下判断。敦子困惑了。

    的确很像。可是敦子觉得没有这么方便的人格障碍，如果是只在人格交换后变成占卜师，这样的病例或许是有的。

    但是她……

    ——是连续的。

    从她的情况来看，人格似乎总是维持一定。多重人格障碍的病例中，人格交换以后，大部分都会丧失记忆。虽然她也说她不记得，但并非没有人格交换时的记忆，而是忘了当时说过的话。

    “这……”敦子再次沉思。

    不只限于多重人格障碍，脑或神经的障碍使得特定能力变得异常发达的病例并不少。一般认为，这是由于大脑掌管理性的部分失去正常机能，而变得无法压抑本能的能力。

    例如记忆力，有些病患会将不必要的琐碎事情正确地持续记忆在脑中。

    例如听觉、视觉、嗅觉、触觉，五感变得异常敏锐的例子也一样。

    还有集中力……

    藉由摄取药物处于特殊环境，可以轻而易举地进入感觉变得敏锐的状态。

    这些统括来看……

    都能够与高度观察力连接在一起。

    那么，这可能就是华仙姑占卜的资料来源。

    即使放弃所有的事前资料收集。她也能够当场从对方身上获得大量的资讯。而且那是在无意识当中进行的，她本身并没有在观察对方的认知。这些资讯，应该被她当成一种知觉来看待。

    ——可是……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结果敦子无法做出任何判断。就在她寻思该如何开口时，女子低声说道：“现在的我……就是那个时候的我……毫无改变的延续。”

    “延续？这是什么意思？”

    “我仍然在做一样的事，一点改变也没有。现在的我……依然只是对着来访者说出与自己的意志无关的话……”

    ——她在哭吗？

    敦子无法想像女子哭泣的模样。

    女子继续述说。

    在后方、以及战败后，身份不明的咨询者仍然络绎不绝地造访通灵女佣，女子渐渐感到疲惫不堪，不过钱倒是存了不少。

    然后女子辞掉了料亭的工作。

    那是约两年前的事。

    女子说，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目标，似乎是因为厌倦而逃离了。她在有乐町郊外买了一栋小屋，过起了隐居生活。

    但是……

    “连一个月……都还不到，一个男人说他有事商量，找上门来了。后来拜访的人愈来愈多，结果我……不管是谁，都无法决绝他们的请求。”

    女子抬起头来。

    她的表情一如既往。

    “我已经受不了了。”女子悲伤地说。

    日复一日，只是聆听别人的话，述说别人的事——这名女子十几年来，过的就是这样的生活吧。难怪她不擅长与人对话，因为她从来没有和别人谈论过自己的事。

    ——我也一样。

    “呃……我是不是让你说了什么不愿吐露的事……？”敦子问。

    女子默默地摇头，接着她叫了一声敦子的名字，说道：“今后……我究竟该如何是好？气道会……究竟想把我怎么样呢？”

    “这……”

    “我从某人那里听说，气道会表面上虽然是武术道场，但私底下好像是一个政治结社。”

    “是……这样吗？”

    敦子不知道。

    敦子采访前，对气道会做过一番详细的调查，但是她完全没有查到这样的事实。不过这应该只有消息灵通的人才可能知道。女子说的只是这件事的某人，应该是精通这类消息——政界内幕消息——的人，也就是华仙姑的客人吧。

    她只是毫无自觉，这名女子——华仙姑，果然对财政界拥有相当大的影响力。

    “我好怕。”女子说。“每当我说出什么，那些话就相继成为事实。未来的事似乎会透过我的口中泄露出来。可是我所说的那些话，并非我想说的话。就算我口中说出了非常恐怖的事……，无论我多么不愿意，它还是会成真吧。如果我的嘴唇违背我的意志，述说起悲伤的未来，即使内容再怎么令人不忍听闻，它依然会成为现实吧，我再也无法对那些真实负责了。所以，我再也不想说任何话了。”

    “我好怕，我受不了了。”女子静静地激动起来。永不改变的表情，感觉更有效地表现出她内心的悲怆。

    敦子对于思考无法成形，只能惊慌失措的愚昧的自己感到羞耻。

    愚昧就是低劣。所以必须将理性的矛盾指向愚昧的谜团，以睿智的光芒断然扫除名为不明的黑暗才行。敦子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弱不这样，就活不下去。

    ——不明的命题是什么？

    首先……

    预言来自何处？

    然后……

    那些预言为何会实现？

    所有的谜团都集中在这两点。

    对于这个问题，暂时性的解答如下：

    首先……

    预言全是信口开河。

    再来……

    有第三者在事后动手脚。

    但是……

    这个解答有几点矛盾。

    首先……

    以信口开河来说，女子的发言太过于特殊。

    以及……

    事后动手的目的不明。

    ——没错。

    无论哪一点，都不是不可能的事。毋宁说只是一些不完全的、没有目的的、没有意义的、不安定的事象串联在一起。所以女子所说的内容，给人一种非常不快的余味。因此吻合这些要点，并具有一贯性、而且最简单的结论，就是这名女子……

    或许……

    ——这名女子真的是……

    敦子迷迷糊糊地就要开启如同麻药般甜美的神秘门扉，却急忙将它关上。无论女子是不是货真价实，毋庸置疑。占卜师华仙姑处女在各种意义上都处于极为特殊的位置，那么还是绝对不能够把她交给气道会。

    泪水滴落下女子的脸颊。

    “对不起……。我会说这些话……”女子以指尖拭泪。“是因为……我失去了非常重要的事物，现在的我欠缺了什么。”

    “欠缺了……什么？”

    欠缺。

    哇伊拉的画。

    失去的纪录。

    失去的……记忆？

    ——没错，记忆。

    女子完全没有说明她在上东京成为华仙姑以前的事，会觉得不舒坦，一定是这个缘故。

    女人所欠缺的……会不会是过去？

    敦子撇开经验性的事物，受到非经验性的事物束缚而活，她的声明就宛如幽灵般虚幻；那么完全没有过去的现在，是不是也像这样，一样教人难以承受呢？

    如果这些失去的过去就是一切的祸根……，如果目的和意义都被吞没在那里面……

    “你……是不是失去了记忆——失去了来到东京以前的记忆呢？”敦子问。

    女子说：“没有那回事。”从后头撩起束起的头发，使之从肩膀垂落到胸前。“我拥有确实的过去，并没有失去记忆。”

    “那么……”

    “我……没错，我只是有理由无法说出过去。我的过去全都在我心中，只是我绝对无法说出来罢了。”

    “无法说出来？”

    “对。我只是不断地背对那血淋淋的记忆，掩盖它、逃避着它。而我现在又想从逃避再逃避中堆叠起来的事物中逃离。我……是个胆小鬼。”

    ——那是我，在逃避的人是我。

    敦子总算理解接纳女子的自我本性了。

    这个人和自己一样。

    不肯正视现实。

    ——那么……

    “我有个华仙姑这个自己不熟悉的名字，但是我并不叫这个名字。虽然已经没有人肯那样叫我了，但我是有名字的。我并没有忘掉那个名字。虽然已经好几年没有人那样叫我了，但是那个名字，是联系我和过去的唯一证明。是我并非华仙姑这个没有实体的事物的、唯一一个依靠。所以……”

    ——就像我一样……吗？

    “你……叫什么名字？”

    “我……”女子的表情初次崩解了。

    “我叫佐伯布由。”女子说。

    3

    女子的脸左右对称，皮肤具有半透明的质感，一双眼睛如同玻璃珠般清澈、却也如同玻璃珠般空洞，正以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缓慢地移动，扫视着桌上灼热的鲜红色液体表面。

    平凡无奇的午后阳光，一如往常地将毫无变化的日常情景照耀得暖烘烘而且生气蓬勃。

    从女子身上移开视线。

    大桌子。

    大椅子。

    一名男子正以邋遢的姿势深深地坐在椅子上，从女子的位置望过去，男子应该只是一道漆黑的剪影。室内的光亮充足，甚至能够捕捉到每一粒灰尘。不过男子背对着光源所在的大窗户。

    原来如此。黑暗与阴影是不同的啊——中禅寺敦子心想。

    阴影是光芒制造出来的，愈是明亮，阴影也就愈黑愈浓。漆黑的阴影愈是深浓，愈证明了那里的辉光有多么眩目。无光之处也无影，那么影子只不过是光的另一个名字。

    那么黑暗是什么呢？——敦子思忖。

    暗，是光少；闇，是无光。光少的话，世界就会模糊，万物的存在全都变得蒙胧。没有光的话，世界本身也变得岌岌可危了。

    那么黑暗就是虚无，所以这个世界不可能有真正的黑暗。就连夜晚也只是地球的阴影，只是影子罢了。如果真有黑暗，那就是……例如……

    敦子再次望向女子的眼睛。

    玻璃珠中的虚无。

    敦子停止注视。

    沉默充塞着难以形容的紧张。

    敦子没有料想到。

    她以为场面会是一片乱七八糟，不是有人生气，就是有人爆笑，或是目瞪口呆，总之一定会是无法想像的大骚动——如果是这样的发展，她可以轻易预想得到。

    ——因为，平常总是那样的。

    总是乱无章法，这个……

    敦子再次望向男子。

    ——榎木津礼二郎。

    他是个职业侦探，但是——在这种意义上——都不是个寻常侦探。

    说到榎木津这个人，他从来不听别人说话，只会单方面地说出自己想说的话，一觉得无聊就倒头大睡，反应完全就像个幼儿。说起来，榎木津尽管是个侦探，全世界第三讨厌的却是聆听委托人说明。附带一提，听说他最讨厌的东西是灶马，第二讨厌的则是干燥的糕点。

    今天也是，敦子拜访时，和平常并没有什么两样。榎木津一看到敦子的脸，立刻发出分不清像野兽还是婴孩的怪叫声，冲了过来。

    ——你受上了！受上！这是伤！

    他大叫，接着责骂敦子的鲁莽，狠狠地教训她的疏忽大意。

    ——小敦，你怎么会笨成这样！明明这么可爱！

    ——可爱的人不努力保持可爱，那要叫谁来可爱！

    笨。

    的确很笨。

    对榎木津，任何事情都无法隐瞒。

    到此为止的发展，都算稀松平常。

    但是……

    就在敦子想要加以说明的关头，榎木津说：“那个怪男人是啥？”接着他望向女子——布由，就这样沉默不语了。

    之后，侦探深陷在椅子里，动也不动。

    敦子寻找靠口的契机。除非敦子首先发难，否则这个场面八成不会有任何变化。

    “敦子小姐，真稀奇哪……”

    然而制造契机的却是安和寅吉。

    “……去年年底后你就没有再来过了吧？喏，当时你跟小说家老师一起，小说家老师最近也都没出现呢。呃，那是……”

    寅吉从厨房探出头来，以格格不入的开朗声音说：“对对对，是逗子的事件吧。”接着他大步走近，把大盘子摆到桌上，上头盛了细细削好的苹果。这名青年负责照顾榎木津的生活起居。

    “……喏，就是那起金色鼓楼事件。现在回头一看，总觉得好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其实才过了半年而已呢。那时，我家先生在逗子得了感冒，传染给我，害我今年过年，……啊，请用苹果。”

    “哦……”

    寅吉以看热闹般的动作往向敦子的脖子，说：“哎呀呀，真的受伤了。”

    敦子的脖子上贴着纱布和绊创膏，脸上还有瘀青和伤痕。寅吉竟然直到现在才发现。“哎哟，仔细一看，伤势很严重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寅吉问道，敦子随便敷衍过去。重要的是……

    ——榎木津是怎么了呢？

    要是平常的榎木津，应该会当场阻拦这个爱凑热闹的助手喋喋不休才对。

    侦探沉默着。

    寅吉草草地向布由点头招呼，笑眯眯地在接待区另一头坐下。她的肤色很白，但五官分明。

    “话说回来，今天有何贵干呢？呃，这位小姐是……？”

    “嗯……”

    好难说明。

    所以敦子才会选择来找榎木津。

    “这……”

    敦子非常在意榎木津。

    这种情况，古怪侦探通常都会睡着，但是偏偏今天……他似乎是清醒的。

    敦子稍微歪了一下脖子，想要看清楚侦探色素淡薄的眼睛，但是侦探整个人依然没入阴影当中，完全看不见。

    榎木津礼二郎……

    世人对他的评价十分两极。

    怪人、没常识、荒唐、派不上用场……

    世间罕见的才子、俊杰、精明干练……

    两边都正确。

    再次重申，榎木津的言行举止大部分都违反常识，荒唐古怪。相反地，若以庸俗的说法来形容，榎木津这个人才貌双全、聪明绝顶、丰姿俊美——这也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而这些并不彼此矛盾。

    敦子认为，榎木津有些部分比一般人更为特出，所以怎么样都无法嵌入既有的框架里。而那些逸脱的部分，在框架当中当然就被视为无用之物。不幸的是，只要超出框架到某种程度，优越与低劣似乎会变成同义词。

    那么榎木津的没常识，正确来说应该称为超常识，而榎木津之所以派不上用场，是因为没办法让他派上用场的社会太低劣吗？

    包括敦子的哥哥在内，榎木津的朋友几乎都称他为笨蛋。但是他们是了解一切才这么称呼，所以那绝非谩骂。敦子认为，对榎木津来说，笨蛋一词反倒是一种称赞。

    不管怎么样，在人格上，榎木津这个人可以被归类为怪人。

    所以对于榎木津的批评，几乎都是批评者针对自己无法理解的部分所出来的无理攻击。剩下的，则是出自嫉妒与羡慕的攻讦

    榎木津一族是旧华族（注：明治以后，将旧有的武士阶级编为华族、士族、卒族。于一九四七年新寅法实行时废止。）的名门，此外，他的父亲还是个财阀的龙头，榎木津本人也拥有高学历。暴发户贵族的公子哥儿——说白了，榎木津的身份也可以这样形容。再加上本人眉清目秀，他所处的位置，可以说是人人钦羡。

    但是榎木津实际上并未安于这种奇迹般的境遇。榎木津的父亲似乎不认同世袭制度，说他没有理由抚养已成年的儿女，把自己的两个儿子形同放逐的赶出家门。

    世人说，即使如此，他还是得天独厚。

    的确，榎木津就算不选择侦探这种荒唐的职业，应该也有许多条路可以走。榎木津家应该有许多关系企业，手上也有足够的创业金钱。

    事实上，听说境遇应该相同的榎木津的哥哥，现在正到处开设爵士乐俱乐部及饭店。世人评论说这是因为弟弟没有商业头脑，不过敦子不这么想。榎木津就算做生意，应该也能够得心应手，他只是没兴趣罢了。

    证据就是，若是让榎木津画图，他能够画出画家水准的作品；让他弹乐器，也巧妙的媲美乐师；运动竞技等不用人教，他就能够立刻融会贯通。

    但是对于没兴趣的事物，不管重复多少次，榎木津就是没有反应。例如别人的名字，榎木津就是听上百万遍也记不住。他缺乏做为一个社会人士的适应能力。才能、学历、容貌、财力——尽管拥有一般凡人再怎么渴望都得不到的天赋，他却毫不惋惜，任意挥霍，这就是夏木夏木礼二郎。

    这类行为在社会框架中，应该会被评为是不知劳苦、没见过世面的人才会做出的愚行吧。不管怎么样，榎木津确实出身名门，生长在富裕的家庭。他能够为所欲为、自由自在的生活，不必为生计操心，也是因为有父亲分给他们的财产，所以即使被人用有色的眼光看待，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尽管榎木津身处什么事都能做的境遇、拥有什么事都能办得到的实力，结果却什么也不做。不，他那种生活方式，别人会认为什么都不做也是难怪。这个事实不会改变。

    因为榎木津所选择的职业是——侦探。

    仿佛夸耀这个身份似的，榎木津的桌上摆有一个写着“侦探”两个字的三角锥。现在由于逆光，看起来只是一个三角形。

    寅吉不知为何突然害臊的说道：“今天啊，呃，等一下有客人要来。”

    “客人？”

    “来委托侦探的客人，这次又是先生的父亲介绍的。我家先生因为‘武藏野连续分尸事件’还有‘连续溃眼魔·连续绞杀魔事件’，一跃成名。哎呀呀呀……”

    寅吉甩着手说。“……明明在社会上一点名气也没有，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财政届倒是有名的很。咯咯咯……”

    爱凑热闹的助手哼着鼻子笑着。

    “再怎么说，那两起事件——还是三起事件？委托人可是超一流的，对吧？光是这样，宣传效果就不得了了。人脉更胜传单，口碑更胜收音机哪。”

    “那……我是不是打扰了？”敦子问。

    寅吉再次哼了哼鼻子笑，“没这回事，诺……”他的眼睛瞄向侦探。“先生最近都是那副德性。先生只要一开口，客人不用两分钟就走人了，所以最近几乎都是由益田先生在负责侦探工作。客人走了以后，先生才会……诺，说些不能说的话。接下来就有益田处理。先生只要做着不动，事情就自动解决啦。”

    “哦……”

    益田是敦子也认识的前任刑警听说他自称榎木津的弟子。

    ——话说回来……

    敦子觉得太安静了。

    “今天的客人听说是……嗯，上次的事件……呃，织作家，是跟织作家有关系的人。”

    “织作家……么？”

    以房总的大财主织作一族为中心发生的惨绝人寰的事件，不久前才刚落幕。除了敦子的哥哥和榎木津以外，还有许多熟人被卷入，规模十分庞大。事件的结局相当令人鼻酸，包括间接的被害人在内，出现了大量的牺牲者。

    那一椿大事件。

    “那家人……是啊，不久前退隐的老夫人过世，我记得……应该只剩下一个人……”

    “嗯，听说今天来访的，是上上一代入赘女婿老家的人。”

    “上上一代……？我记得是京都……丹后吗？是羽田家吗？”

    当时由于情势使然，身为杂志记者的敦子曾经受命调查织作家家系等资料。

    “没错没错，不愧是敦子小姐。就是羽田家的人。”

    寅吉扬起他以男人来说有点艳红过头的嘴唇，露出笑容，然后从后口袋里取出笔记本，看了看之后说：“呃……我想来的应该是代理人。这是个大人物吧？”

    “的确是个大人物。我记得他是羽田制铁创始人的三男，算是织作一兵卫先生的弟弟吧……可是寅吉先生，你告诉我这么多，没关系么？”

    “奥，有保密义务呢。”寅吉说。

    即使如此侦探仍旧不发一语。

    “对了对了，话说回来，墩子小姐，这位……”

    “哦……”

    布由缓缓的将视线从红茶抬起来，应该是越过寅吉，望向榎木津。寅吉似乎误以为布由是在看自己，坐直了身体，再一次点头致意。

    “我叫佐伯布由。”布由这么自我介绍。

    布由——自称布由的那一天——

    敦子相当混乱。接着她想了一整天，做出假设，导出种种结论，又一在否定。就这么反复。

    敦子不懂。华仙姑之谜自不用说，她连自己不懂什么都搞不懂，也完全不晓得硬挨怎么做、该怎么安置布由才是最好的选择。

    她好几次想要找哥哥商量。

    也好几次想要肯定布由的神秘能力。每当这种时候，敦子就甩动疼痛的脖子，撇开这未知的黑暗的诱惑。

    想到最后，敦子决定将布由带到这里。

    理由是……

    敦子若无其事的望向化为阴影的男子。

    侦探九成九是在看委托人。

    他在凝视。

    ——他看到了什么？

    榎木津是个看得见的人。

    他看得见什么？敦子还没有得到结论。

    榎木津看得见别人的记忆——这么认定应该是妥当的，敦子也这么认为。这不是能够盲目相信的事，就算相信，也不是道理能说的通的。关于这件事，敦子曾经请哥哥说明。

    当时，哥哥是在质疑记忆不仅仅是积累在脑中这样的前提下说明的。哥哥的说明终究无法完全符合自然科学的范畴，所以那段解说也与科学大相径庭，即使如此，敦子还是姑且接受了那样的假说。

    哥哥假设记忆的原型就是物质的时间性质量。做为权宜之计，称它为物质性记忆，不过它意味着时间的本身么？

    简约来说，哥哥的主旨是：所谓记忆，就是物质的时间性经过。意思就是，过去普遍的刻画在存在的本身吧。

    那么脑的职责所在，就是回溯原本不可逆的时间，将时间经过并列在平面上。并列在平面上，就代表能够意识及认识。人通常会先认识到刻画在自己肉体上的时间。换言之，短期的认识行为是现在进行式的“知觉”，而长期的认识行为，一般称为“记忆”——就是这么回事吧。

    知觉几乎都是由眼、耳、鼻等感受器官的物理变化所带来。但是榎木津的视力极端衰弱。他自小视力就不好，在战争当中角膜又受了损伤。换句话说，榎木津投过眼睛带来的信号十分微弱。在视觉的认识上，其他的讯号优于眼睛——因此榎木津看得见——是这样的道理。

    也就是像电视接收信号一样，接收并认识到肉体以外所带来的物质性时间经过。不过这与榎木津本人现在进行式的知觉认识同时并列在一起，所以就像电话混线的状态一样吧。

    可是……尽管世上有许多人视力有障碍，却几乎都不会像榎木津那样，看得见别人的记忆。虽然有时会看得见幻影，不过那也是自己的记忆所产生的幻影，与榎木津所产生的情况完全不同。

    对于这个问题，哥哥回答说，那是由于损伤的部位以及先天因素所造成的。若非如此，天下应该早已大乱了。

    不过……哥哥是个诡辩家。妹妹敦子也完全不懂哥哥的话究竟有几分认真。而且它的前提——记忆的定义本身，就不是实证科学能够掌握的范畴。哥哥所准备的框架大了一整圈。

    ——可是……

    一件事并不是说无法做出科学性的说明，就不值得相信。

    事实上，对于时间，有非常多的科学定义，但是都只说明了时间这个概念，对于时间究竟是什么这个根本的问题，自然科学依然没有任何成果。

    所以如果想要在自然科学的范围内切确的说明榎木津的能力，就绝对会出现逻辑矛盾。就算不矛盾，也会变得荒诞无稽。那样的话，敦子绝对不会信服的吧。

    敦子是逻辑的奴仆，而不是科学的信徒。她之所以怎样都无法打从心底相信灵魂和超自然，不是因为它们不科学，而是因为追根究底，它们不符合逻辑。无论多么的脱离科学，只要有一个充满逻辑一贯性的说明，敦子应该就会相信。

    敦子就是这样一个人。

    所以敦子的哥哥才会考虑到敦子的这种性情，故意放到自然科学体系之外来说明吧。哥哥就是这种人。

    ——所以……

    这种事或许无关紧要。

    不管怎么样，榎木津确实看得见什么。哥哥的意思是让他先接受这个事实吧。

    用不着拿出夸张的假说，显而易见，人得视觉并非单靠眼球与视神经产生。例如说，电视机即使接收到的电波很微弱，只要能够增强这些信号，就能够得到一定程度的鲜明画面。如果说榎木津的脑以相同的特殊机能弥补了感受器官的损伤，或许也会掺进多余的东西——敦子这么推测。

    所谓现在，是稍早的过去。

    人类将稍早的过去错觉为“现在”来见闻。即使那稍早的过去变成遥远的过去，也没有什么好不可思议的。而且人的身体原本就不能封闭，有着许多微小的缝隙，那么他人的过去也有可能掺入其中——就连头脑顽固的敦子也可以这么接受。

    ——可是……

    敦子无法具体想象榎木津看到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她光是想象，就觉得快要疯了。不管那是别人的记忆还是什么，看着眼前不存在的东西存活，究竟是什么样的状况呢？敦子怎么样都无法想象那样的人生。

    敦子思考着。

    如果采用刚才的假说，那么榎木津所接收到的过去，可以说是无限的。那样的话，资讯的取舍，应该是榎木津的脑在进行。

    既然不属于自己，应该不容易控制。榎木津是从数量惊人的混沌画像中挑选了什么……然后看吧。那当然不可能是意识性的工作。脑的机能位于意识的上位，自己的意识没道理操纵的了自己的脑。另一方面，榎木津虽说视力不好，但也不是看不见的事实。换言之，榎木津的脑总是处理数倍于平常的资讯。

    这应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敦子第三次望向榎木津。

    侦探似乎撇过脸去了。

    敦子接着望向坐在旁边的女子。

    布由又看着红茶的表面了。

    敦子交互看着两者。

    ——他不想看么？

    应该是不想看吧。

    记忆——过去——秘密。

    即使不想看也看得到。

    这就是榎木津的侦探术。所以榎木津不聆听说明，也不搜查或推理。榎木津有的总是只有结果。

    可是……

    榎木津并非能够读到他人的心，他看的见的只有过去的情景。未曾亲身经历的过去，就算看得见，也不能了解那是什么。

    但是不了解的话，脑就无法认识。

    敦子认为，榎木津所造成的混乱，应该全是源自于此吧。

    例如说，榎木津看到白色的四角形物体。然后实际看到它的人——体验的人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即使如此，以榎木津的基准来看，如果那是豆腐，榎木津就会判断他是豆腐吧。于是榎木津就会说是豆腐。

    在这个例子里，对方并不记得自己看过豆腐。无论对方把它当做方形砖头还是方形蒸糕都一样。别说是对方的意志，榎木津脸对方的认识的基准都予以忽视。若非如此，他会不会就过不下去了呢？

    但是实际调查后，事实上也有可能真是一块豆腐。体验者的判断错误，而榎木津的判断正确的话，对方也只能将它理解为一种灵异手法了。

    对榎木津来说，侦探不是职业。在这个世界，榎木津能够安坐的位置，只有侦探的椅子而已。所以敦子才会带布由到这里。

    ——榎木津的话……

    如果……包括不自然的预言成真在内，布由的预言能力当中有什么机关，榎木津应该可以一眼识破。或许榎木津也看得出布由顽固的闭口不语的“有理由无法述说的过去”。

    不过，敦子认为也有可能什么都看不出来。就算榎木津看得见什么，他可能什么都不说。而且就算明白了什么，也很可能对解决毫无帮助。

    敦子再一次侧头，想要确认侦探那一双色素淡薄的瞳眸，但是它依然没入阴影当中，完全看不见。

    突然的……

    “你……”榎木津侦探压低了声音说。“你是谁？”

    敦子心头一惊。

    这不是这个人会说的话。

    敦子这样感觉。只是这样一句话，却不知为何让敦子极度不安，她注视着背光而染上一片漆黑的侦探。

    侦探站了起来。

    他全身缠绕着黑影离席，默默的来到敦子以及布由面前。

    “夏……榎木津先生……”

    榎木津无视敦子的问话，目不转睛的瞪住布由。榎木津的脸端正的犹如希腊雕像。敦子总来没有面对面这么接近的看过他，因为不晓得为什么，会叫人难为情。

    榎木津眯起色素淡薄的褐色大眼睛，盯着布由的脸看。布由一脸面无表情，以宛如玻璃珠般清澈、却也宛如玻璃珠般空洞的瞳眸回视那张脸。

    不知为何，敦子感到无地自容。

    “夏……木……”

    “你是没办法瞒住我的。”榎木津说。

    接着榎木津就这样，一句说明也没有，转身大步往自己的房间走去。布由没有动弹，敦子也说不出话来。

    结果榎木津头也不回，一径走入自己的房间，连门也关了起来。

    “啊……”寅吉叫出声来。“真是、实在对不起，先生老师这个样子。真希望他能体谅一下负责赔罪的我呐。呃，益田很快就会过来了……”

    敦子恭敬的制止寅吉继续赔罪。

    她并不是瞧不起益田。

    而是因为敦子并不是来委托调查或者搜索。

    敦子向寅吉道谢，催促布由，离开侦探事务所。钟咣当的响了。

    外头很寒冷。

    “对不起，你一定吓着了吧？榎木津先生就是那个样子。勉强把你带来……却碰上这么失礼的结果……真是对不起。”

    “请别在意，可是……”布由注视着远方。

    然后她说：“对那个人……无法隐瞒任何事情呢。”

    “咦？这……”

    ——是什么意思？

    布由确实隐瞒了一些事，但是榎木津不可能知道。那么榎木津所说的隐瞒，应该不是布由“无法述说的过去”。

    ——你是谁？

    榎木津也这么问，他应该不是在问布由的名字。而那个时候敦子问什么……

    ——会心头一惊呢？

    老实说，榎木津对敦子这种女人来说，是个相当棘手的存在。榎木津不是不合逻辑，而是超逻辑，叫人无法应付，这两者看似相同，其实不然。榎木津虽然跳跃的很厉害，但绝对不会弄错方向。他只是省略的过程，毋宁说是抵达了最高点。

    敦子觉得他是一个很不可思议的男人。这并非敦子认为榎木津很女性化，当然她也不觉得榎木津是中性的，或者具备双性特质。榎木津端正的容貌确实俊美的超越了性别，但问题应该不在这里。

    从某个角度来看，榎木津比任何男人离女人都远，而他也应该距离男人很遥远。

    该说是性别的束缚对他没用么？

    这么一断定，又觉得哪里不对。从某些角度来看，榎木津的言行举止充满强烈的歧视，若是排除生物学的观点，或许榎木津依然是男性化的。

    榎木津——没错，无论何时，榎木津都只是榎木津。

    ——他很自由么？

    不，不对。

    ——还是处处受限？

    不太懂。

    敦子眺望纷乱的街景。

    布由开口道：“那个人……一定看穿了吧。”

    “咦？”

    “我……有着无法饶恕的过去。”布由停下脚步。

    敦子也听了下来。

    “我……十五岁的时候……”

    “布由小姐，你……”

    “杀了父母兄弟，杀了全家人——不，我杀了全村的人，出奔乡里。”犹如赛璐佫洋娃娃的女子，死了心的柠立在原地说。

    敦子不太懂她的意思。

    她只是凝望着那双玻璃眼珠。

    “敦子小姐……你在带我去刚才的地方前，这么说过对吧？你说他拥有看得见过去的眼睛。听到你这么说，我几乎放弃挣扎了。十五年来，我一直努力不去看它，但是那位先生……一定看到了。所以……”

    “请等一下，你说的……”

    ——难以置信。

    “是真的。”布由说。“我……闭上眼不去回顾自己的过去，而且是绝对不会被宽恕的过去，我现在一定正在为此受罚，一直逃避忌讳的过去，它的报应就是……先知的力量——我忌讳的能力吧。但是被迫背负陌生人的未来，我已经……再也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所以……”

    “没有那种荒唐的道理！”敦子叫道。“布由小姐，那么你承认你有预知的能力么？你才是才说过，人不可能知道未来的事么！”

    “如果看得见过去……那么述说未来不也是有可能的吗？”

    “那不一样，你说的不合道理！”

    “就算不是这样，也一样不合道理。”

    ——没错。

    敦子整个人虚脱了。

    敦子只会高举非经验性的逻辑所导出来的正论。那种脆弱的道理，威力当然不足以粉碎透过经验学习到的不合理。

    布由幽幽的晃着。

    “谢谢你……帮了我这么多。敦子小姐，能认识你，真是太好了……”

    “布由小姐……”

    “请不要在和我牵扯下去了，我没有资格和你这样正直的人在一起。我是个刽子手，和我扯上关系，会变得不幸……”布由边说着，边往后退。

    “不要胡思乱想！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人……”

    “就算活下去……也只是受人利用……”

    布由的身影悠的消失了。

    她弯进小巷子里了。敦子一时慌了手脚，追了上去。

    那是民宅之间的空隙，狭窄的只容一个人勉强通过，里面堆满垃圾，脏乱无比。

    布由打算寻死吧。杀了家人？杀了村人？与那无关。就算是真的，也绝对不能因为这样就要寻死。不行，绝对不行。

    穿出小巷。

    ——往哪边？

    人影掠过视野。敦子想都没想，毫不犹豫的追了上去，她穿过小路，再次弯进巷子，得侧着身体才能穿的过去。

    布由说，和她车上关系会变得不幸。可是其实相反。如果敦子不是这么无趣的人，事情应该不会演变至此。她很明白，正论毕竟救不了人。她也明白，出于好奇心而行动太轻率了。但是敦子只能够如此，这个就是她这个无趣之人的一切。

    即使如此……

    穿过巷子。

    眼前是一片空地，一片被铁丝和木椿围绕的空地。杂草丛生，堆放着大型垃圾。

    “布由小姐！”

    空地中央，布由被好几个男人包围了。

    ——气道会。

    被跟踪了。

    “布由小姐。”敦子再叫了一次。

    一名男子转过来。

    是见过的脸。

    “咦，你是《稀谭月报》的中禅寺对吧？你追上来啦？真是学不乖。上次我们会里几个年轻人好像受到你的诸多关照……”

    “你……是代理师范……”

    “对，被你诽谤的韩流气道会的岩井。我们会长也啊、读过你那篇有意思的报道了，他看了捧腹大笑……然后……”

    岩井背对着布由，转向敦子。“……吩咐我们杀掉。挺清楚了没？杀、掉。所以你现在还能够活着，全是托我说情的福那。我告诉会长说，用不着杀掉吧？让她精神上变成废人比较妥当吧？”

    “敦子小姐，快逃！我没事的！”布由尖叫。

    ——她在哭。

    布由的表情在哭泣。

    “放开她！不管怎么样，绑架监禁都是犯罪行为！”

    ——都到了这个节骨眼，我还想着以理服人么？

    “中禅寺，你是不会判断情况吗？这和上次不同，不管你们怎么叫，都不会有人来救你们的，搞清楚了没？”

    岩井的手流畅的聚到胸前。

    ——我才不怕什么气，我才不怕什么气……

    岩井的眼中浮现凶暴的神色。

    穿过衣服，可以看到他的肌肉开始绷紧。

    岩井“喝”的一声贯注精神。

    ——好可怕！

    敦子被震飞了。

    自我的恐惧把敦子震飞了，她撞上建筑物。岩井背后的众人见状，一拥而上。岩井的声音想起：“杀掉。”

    ——哥哥。

    敦子闭上眼睛。

    不详的邪气凶猛的逼近上来。

    接着钝重的声音想起，一次又一次。

    呻吟，怒骂，巨响。

    然后……

    笑声响起。

    “你、你是什么人！”眼睛怒吼。

    “哇哈哈哈哈！竟然不认识我！怎么会有这等蠢蛋？连猴子都认识我！你肯定连猴子都不如。好，从今天开始，你的明基就叫猴子不如！听见了没，你这个猴子不如！”

    ——夏……

    “榎木津……先生……”

    傲然站立在港口的就是侦探本人。三名男子昏倒在他的脚下。

    “没错！就是我！喏，益山，不要卡在巷子里挣扎了，快点去救可爱的小敦！看好了，小敦，侦探就是这么工作的，看仔细啦！”

    榎木津话一说完，踢起倒在地上的男子。接着犹如一阵旋风，跳进空地中央，一瞬间踢到包围上来的另外三人。

    “哇哈哈哈哈，弱的要命吗！”

    “可恶……”

    岩井摆出架势。

    杂碎姑且不论，岩井好歹是道场的代理师范。另一方面，敦子从没听说过榎木津练过拳法。她咽下唾液。

    岩井压低身体，逐渐逼近侦探。榎木津脸上浮现几乎瞧不起人家的嘲笑，一派轻松自在的看着岩井。“喝！”岩井吸气，缓缓的举起手臂。

    榎木津仿佛赶苍蝇似的，满不在乎的拍在岩井的脸颊。“啪！”的一声，一道令人错愕的声音响起。

    一刹那，岩井露出一种食物从眼前消失的饥饿野狗的表情。

    接着，他就这样从敦子的视野中消失了。

    榎木津的回旋踢击中了他的侧脸。

    岩井倒下去，榎木津狠狠的揣在他的侧腹部。

    接着榎木津揪着他的后领，把他拖起来，拳头打进他的心窝。然后他转向敦子。

    “这是小敦的分！”榎木津说着。“还有这是你不认识本大爷的惩罚！”

    铁拳击上左脸颊，岩井真的——弹飞了。

    他被重重的偶打到飞出去的地步，非常符合道理。

    “弄清楚了没，这个蠢蛋！以为要打上来的时候不打上来，不就是武斗的基本吗？以为要打上来的时候真的打上来了，那是搞笑的基本！打架是愈卑鄙的赢面愈大，明文化的卑鄙就叫做武术！”

    榎木津回头一瞪，抓住布由双肩的两个人松开了手。榎木津轻快的大步走去，接二连三的把那两个人撂倒了。

    “笨蛋！我不是才说了吗？你们就是以为对方不会再动手了，才会被打倒。给我记清楚啦！喏，那边的小姐，走吧。”

    榎木津牵起布由的手。

    “去哪里……？”

    “哪里都好。还是你打算就这样永远住在这块空地？我是不会阻止啦，不过要是下起雨来会淋湿的。”

    “敦、敦子小姐……！”益田窝囊的叫道，浑身沾满蜘蛛网，总算挣脱出小巷子。

    “敦子小姐，要不要紧！你站的起来么？我也来帮忙……”

    敦子说：“我站的起来。”她只是腿软了而已。结果敦子只是自己往后弹去，根本连一下都没有打到。益田伸手扶起敦子后，望向布由说：“啊，那位小姐就是华仙姑处女吧？”

    “益田先生，你怎么会知道……？”

    “我从榎木津先生那儿听说的。”

    “榎木津先生怎么会……”

    这么说来，刚才……

    榎木津攻击岩井等人的顺序，和敦子遭到暴徒攻击的顺序似乎完全相同。

    榎木津果然……

    敦子开口询问前，榎木津先开口了：“这太简单了！只要看看小敦的伤和动作，你受到了什么攻击，可以说是一目了然嘛！还有这个人我也从益山那里拿到照片了！”

    “从益山先……不，从益田先生那里拿到照片？”

    榎木津都把益田叫成益山。

    益田搔了搔头。“前天我接到华仙姑失踪的消息……我一直在找她，其实乌口委托我协助调查。他在调查中，怀疑起华仙姑处女似乎受人操纵。”

    “受人操纵？”

    “没错，乌口当面见过这位小姐一次。大约十天前，他伪装成推销员潜入，得以确认。”

    “确认……什么？”

    “嗯，在本人面前说这种话有些冒昧，不过有一男子几乎每天都出入华仙姑的住处。那个人似乎也负责与咨询者斡旋，但是华仙姑本人似乎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你不知道吧？”

    布由似乎不明白益田在说什么，她本来睁圆了一双玻璃珠般的眼睛看着榎木津，不久后才注意到益田，应了声：“嗯。”

    益田接着问道：“大概十天前，有一个两眼相距很近的轻浮男子到府上拜访对吧？”

    “咦？哦，贩卖尼龙牙刷的……”

    “没错，推销员。那个人有没有让你看一张模糊的照片，向你打听卖药郎的事？”

    “哦……说是六年前他借钱给那个卖药郎……”

    “你认识那个卖药郎么？”

    布由微微偏头。“他长的很像一个我认识的人……不过那个人早在十五年前就已经过世了……”

    “你认识的那个人是不是叫尾国诚一？”

    “你……怎么会知道……？”

    布由脸色苍白。

    “尾国先生还活着。而且这十年之间，他频繁的出入你的住处。”

    “怎么可能……我……”

    “你不可能记得。因为尾国这个人，是个技术高超的催眠师。”

    “催眠师？”

    那么……

    布由的预言是……

    “没错，敦子小姐应该明白。我本来不知道，所以相当吃惊。催眠术里不是有一种叫做后催眠的吗？”

    ——原来如此……是后催眠啊。

    “可是，能够做的那么……巧妙吗？”

    “可以的。”益田说。“找来咨询者的也是尾国。所以咨询者早已经经过详细的调查，尾国根据那些资料，想出适切的预言，然后告诉这位小姐——当然是在催眠状态当中。接着再指示她在特定的契机下发言，并消除催眠中的记忆。大概是让她看到咨询者的照片，然后让她预言。接下来再动手脚，让事情照着预言所说的发生。这个时候，似乎也会使用催眠术。”

    “为什么要那么大费周章……”

    “当然是有许多的目的。像是掌握大人物的把柄、收取斡旋费用——不，只要让对方深信不疑，就能够用预言控制对方了，搞不好还能左右国家的未来——连这种夸张的事情都有可能。”

    “尾国先生……还活着？”布由半透明的皮肤逐渐失去血色。

    “骗人……这怎么可能……”布由捂住嘴巴。

    她不断的重复着“太荒唐了”。

    “没错，真的很荒唐。但是尾国真的活着，并且有许多证人。”

    布由将憔悴的脸转向益田。

    “华仙姑女士……我不知道你的本名，不过你每天都会见到你以为过世的男子。光是这样，就足以让人精神错乱了，不仅如此，你这十年间还不间断的受到催眠，这不可能撑得住的。听说视情况，甚至可能引发分裂症状或抑郁症状呢。”

    事实上，布由的精神状况已经十分不安定了。”

    她现在的状态相当危险。

    “乌口觉得事有蹊跷，暂时不公开好比容易得到的独家新闻，重新展开调查。因为要是随便公开，可能会让幕后黑手给溜了。而且世人的眼光一定会集中在这名小姐身上吧……”

    没错，非议和中伤都会集中在布由一个人身上。要是在这种状态遭遇到那种事，布由的精神或许真的会崩溃。这得感谢乌口过人的见识才行。

    “而且，”益田接着说。“不管怎么逼问这位小姐也没有用。因为他是潜意识领域受到指示，完全不记得。这太巧妙了，俗话说，期敌必先期己……但是这也太残忍了。”益田最后这么说。

    敦子走进布由。布由一看到敦子，身体晃了一晃，求救般的将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靠在敦子的肩膀上。

    “敦子小姐……”

    “已经……不要紧了，这下子……”

    名为不明的谜团……

    布由好像在哭，敦子感觉到泪水渗到了肩口。

    “益田先生……真的谢谢你，还有……”

    敦子砖头一看，榎木津拿着好像是捡来的铁丝，正紧紧的困住气道会成员的手脚，把他们绑在木椿上。

    “真是大快人心，这下子他们绝对没有办法自己解开。很有趣吧？不管怎么吼怎么叫，也不会有人来这里救他们。啊，这家伙醒了。”

    男子抬起头来，榎木津狠狠的敲在他的后脑勺。

    连叫的机会都没有。

    “暴力这玩意真是愚蠢，什么都不必想，太轻松了！可是手会痛，肚子也会饿，亏大了。喂，你们要站在这里聊天到什么时候？益山，都是你一直罗嗦，大家才回不去。还有，喂，那个女的……”

    榎木津站起来，顺便踢了踢两三个人的后脑，迅速的走到布由的前面，又像刚才在事务所那样盯着她的脸看。

    “你又被骗了哪？”

    “咦？”

    “虽然不晓得是怎么回事，不过骗不了我的。那是家人吗？那么根本没少哇。那个怪东西是什么？我知道了，是水母对吧？”

    “水母……啊！”布由短促的一叫，眼睛睁的几乎连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我吧父母兄弟全家人不我把全村人都……

    杀了……

    “榎木津先生！你说的……您说的是什么？你看到了什么？”敦子问。

    榎木津潇洒的站在小巷口，叫了声“小敦”，说道：“京极那个笨蛋担心死喽。”

    敦子这才发现自己在流泪。

    *

    第六个夜晚来临了。

    我应该筋疲力竭，然而不可思议的是，我并不感觉有多疲劳。

    今天发生的事和昨天一样，昨天发生的事和前天一样，所以我可以轻易的想象明天的自己。而且应该大致吻合。反正明天一天也和今天一样。那么就算明天不来临也无所谓，但是夜晚无论如何都会过去，，所以不管怎么抵抗，相同的一天总会再次开始吧。永远的、一次又一次地。

    我这么感觉。

    我已经无法想象不同的早晨了。

    这么仔细一想，我开始觉得我对疲弱的人生而言，早晨这个玩意儿——即使不是身处如此特殊的环境也一样——似乎都没什么改变。一觉醒来，我总是感到有些不安，我尽可能的像昨天一样行动，一心祈祷不会有任何事发生，然后再次害怕明天来临，颤抖着入睡。

    悲伤的事、难过的事、高兴的事、愉快的事、讨厌的事——喜怒哀乐的差别相差甚微。不管再怎么悲伤，肚子一样会饿，不吃饭就会死。

    伤心地满嘴东西吃饭的摸样十分滑稽，但这就是人，虽然有“难过的要死”这种说法，但是不管难过还是悲伤，生命之火也不会只因为情绪就灭绝。相反的，不管再怎么高兴，跌倒还是会痛，不管再怎么有钱，也不可能一口气吃下十几二十几碗饭。

    结果，人生就只是起床、活动、睡觉。不管身处何处，做些什么，又或者什么都不做，也毫无改变。像我这种人不管存不存在，太阳依旧升起，依旧西沉，没有人——没有一个人会感觉到困扰，不是吗？

    不……

    我想起妻子。

    妻子会怎么想呢？

    会觉得困扰么？一定觉得平添了许多麻烦吧。

    ——可是……

    我有种把什么都忘在哪里的感觉。

    连日来，侦讯官纠缠不休地述说妻子的事。

    你也想想你老婆啊……

    你老婆在哭泣啊……

    你老婆很伤心啊……

    所以快点招了吧……

    对于这些话语，我的回答全是些陈腔滥调。当然，那是我的真心话。虽然是我的真心话，却仿佛照本宣科，所以应该是来自于我过去所见闻的事物。

    好寂寞。

    我爱她。

    原谅我。

    想见她。

    这种话，不是我的话。

    是过去有人在哪里说过的话。我这个人，形同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结果我只是过去所拼凑起来的东西。

    所以我是个废物。

    真希望早晨不要来临。

    我在坚硬的地板上翻身。

    肩膀好痛，背好痛。被拳头殴打的下巴隐隐作痛。

    因为……我还活着。肉体的疼痛，是现在的我唯一剩下来的、最后的生命的证明。

    还觉得痛就不要紧啦……

    ——木场。

    只剩下两个人败逃的夜晚。

    在前线听到的战友的话。

    然后我……朦胧的想起来朋友的脸。

备宴 下卷 第五章

    休喀拉——

    次地亦行中世阴阳家之说，与守庚申之事（中略），故民间亦广为流布，今亦多祭祀于路旁。《拾芥抄》载：“庚申夜诵彭候子、彭常子、命儿子，悉入幽冥之中，去离我身。”注云：“今按，每庚申向寝而呼其名，三尸永去，万福自来。”此诵文不知源自何处，三彭之名亦异，此诵为未守庚申而寝之歌，说法多异，今俗传彭申之夜诵歌云：

    悉悉虫离我床，去我床，

    未寝但卧，虽卧未寝。

    此悉悉虫或称休喀拉。

    ——《嬉游笑览》卷七/喜多村信节

    文政十三年（一八三○）

    1

    “我的记忆力比别人好。”女子说。

    那又怎样？——木场修太郎心想。

    木场完全提不起劲。虽然不到心不在焉的地步，但钻进耳朵里的话全都停留不了多久，一下子就溜到别处去了。停留时间太短，所以无法领会话中的意思。女子愈是滔滔不绝，木场就愈觉得无所谓。也不知道是真心这么想，还是装出来的。他连去分辨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像为了消磨时间而进经典电影院，看着已经看过好几次的老电影。不管银幕中央的女子是哭是叫，甚至被杀害，身为观众的木场也莫可奈何。无论银幕里发生多么重大的事，老实说，木场一丁点儿都不在意。视网膜虽然倒映出有人在倾诉的模样，但他的脑袋是一片空白。

    说到那个时候木场在想些什么，他想的只有被简慢地端到面前，用豆腐渣做成的像是寿司的东西上头摆的燻鲸鱼肉而已。

    那么巨大的鲸鱼究竟是切下身上的哪个部位，才能变成这么寒酸的东西呢？这件事怎么样就是让木场在意得不得了。

    “绝对错不了的。”女子有些激动地说。

    ——烦死人了。

    在一旁托着腮帮子的酒店老板娘倦怠地开口：“连一丁点儿干劲……都感觉不到哪。”

    就像猫撒娇的叫声般，完全无法捉摸。

    老板娘说的一点都没错，所以木场没有回话。

    “怎么啦？真拿你这个木屐警察没办法……”

    老板娘——猫耳阿润眯起一双杏眼瞪着木场。

    然后她瞧不起人地骂道：“没出息的懦夫。”原本热心倾诉的女子看到阿润此举，突然变得萎靡不振，一脸索然地望向褪色发黄的柜台。

    木场总觉得有些内疚，可是他一想到自己就是在这种时候心软，才会每次都倒大霉，于是故意冷酷地皱起眉头应道：“罗嗦。”

    木场是东京警视厅的刑警。

    处理了好几个月的重大案件在今年春天总算告一段落，接着好不容易解决掉悔过书、报告书等他不擅长的文书工作，木场厌烦到了极点，回过神时，他人已经接近闹区了。然后……他来到了这里。

    猫目洞——完全就是家落魄的小酒店。昏暗，空气也不流通。连客人都没有。没有说些无聊废话的陪酒小姐，也没有自以为是地说教的酒保。

    只要能喝酒，去哪里都无所谓，但木场会特意迢迢远路来到与住处反方向的池袋这一带，或许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投身人群之中。木场懒得迎合社会的时候，就会来到这家店。

    ——大失所望。

    不该来的——木场有点后悔。

    的确。

    不，如同猜想，当木场来访时，地下的这间小店没有半个客人。

    不仅如此，老板娘一看见老熟客木场，早早就打烊了。这都是老样子了。与其说是生意不好，倒不如说老板娘根本无心做生意。

    “我在等你呢。”老板娘装出笑容，睁眼说瞎话。

    不去的时候，木场半年都不会光顾，老板娘不可能会等待这种不良客人。木场理都不理：“别说那种无聊的奉承话。”

    然而……

    没多久，阿润就叫木场看店，离开了店里。木场什么也没想，打定了主意专心喝酒自斟自酌时，阿润带来了一个说是熟人的女子。

    “让她商量一下吧。”阿润这么说。

    原来睁眼说瞎话并不是奉承，而是别有居心。女子频频倾诉她被人偷窥还是怎么样，让木场觉得烦躁。他不想听，不想思考。

    所以木场连女人的脸都没细看，只是盯着缺了口的酒杯，看着卖相极差的小菜。

    ——竟然得寸进尺。

    木场把像是寿司的东西扔进嘴里。

    吃进嘴巴后他才想：这年头哪里还在做这鬼玩意儿？

    豆腐渣寿司，是无法随意吃到寿司的年代才会产生的替代品。豆腐渣用来代替米饭，而鲸鱼肉则代替鲔鱼。

    换言之，这是在没有米也没有鱼的年代才吃的下去的东西，木场以为水产品的管制废除以后，应该不会再有哪个笨蛋去吃这种难吃的东西，也不会再有哪个笨蛋端出这种东西给客人了。

    食物卡在喉咙里，难吃极了。

    木场在丰岛的辖区任职时，好几次到贩卖这种鲸鱼寿司的黑市寿司店进行查扣。

    虽说比鲔鱼容易弄到手，但鲸鱼仍然是水产品。也就是违禁品，所以不能在市面上光明正大地贩卖。

    木场偷吃过好几次查扣的鲸鱼寿司。

    当然，这不是一个公仆应有的行为。可是警察就算查扣了寿司，结果也只能扔掉。实际上是贩卖违禁品的黑市不对，但是将黑市查扣来的贵重食物不当一回事的扔掉的警察，又算是什么？

    木场总觉得难以释怀。

    就算是违法的东西，当时的人过的也是有一餐没一餐的生活，甚至有人饿死，而应该要守护社会的警察竟然将能吃的东西扔掉，这怎么行呢？要扔掉，倒不如吃掉——当时木场是这么想的。

    每次偷吃都卡在喉咙里，每次木场都呛得厉害极了。

    时隔几年后再吃到，他又噎住了。

    木场急忙把酒杯中的液体灌进喉咙，结果呛得更惨了。

    杯中的廉价酒不仅度数高，而且不知道原料是什么。

    阿润见状，像洋猫般的的脸笑歪了。

    “你啊，这样也算是刑警吗？空有个大块头。”

    “我告诉你，刑警可不是小镇的烦恼咨询员那，喂！”

    “干嘛？警察不是站在百姓这一边的吗？”

    “警察是站在守法者这边的，我们只负责取缔违法者。”

    “偷窥不也是违法行为吗？你神气个什么劲啊？”

    “我是搜查一课的，办的是杀人案……”

    这是借口。

    他只是觉得烦。

    “就算是失败了，但你这种块头活像个大佛的男人闷闷不乐个没完没了，实在是难看到了极点那。”阿润说道，用力撇过脸去。

    ——失败啊……

    的确。

    上次的事件里，包括木场在内的搜查人员的行动——不，本部的搜查方针本身就有着无法弥补的过失。尽管布下了天罗地网，被害人却不断地增加，而且这还是东京警视厅与辖区——国家警察千叶县本部倾尽全力进行的搜查行动。

    有五个人在木场面前丧命。

    即使不是木场本人犯下了致命的过失，杀人事件在身为警官的木场面前大喇喇地发生也是事实。当然，木场对于这件事并非不感到自责。他也觉得要是自己行事再聪明一点，或许能够挽救一两条生命。

    然而，他也觉得这么想是自命不凡。他认为区区一介警官，能够做的顶多就只有那么一点程度了。

    他绝不是自卑，也不是为了卸责而逃避现实。而且以结果来说，木场比搜查本部更接近真相，就算被责备擅自行动，他也自认为在有限的状况中，尽了最大的努力。对于这一点，他并不后悔。

    但是……这种情况，问题并不在于努力、判断或对错。

    有意义的只有结果。

    不管是做出正确的选择，或是真挚地努力迈进，结果失败的话，一切都是枉然。但是即使做错还是偷懒，只要结果顺利，一切都皆大欢喜。

    确实是有疏失，许多人牺牲了。

    但是凶手被逮捕，案子结束了。

    无可奈何。所以木场不感到满足，也不觉得失望。他十分淡然处之，也不觉得自己像阿润说的闷闷不乐。只是……

    硬要说的话……

    木场不中意淡然处之的自己。总是驱使木场往不必要的地方横冲直闯的莫名冲动，现在却不可思议地沉静下来了。一点都不像自己。结果木场到现在仍对事件没有任何感想。他觉得这种情况，自己应该更情绪不稳、更激愤、更兴奋地做出莫名其妙的行动来才对。

    那样比较像自己。

    当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就算木场一个人大吵大闹，死人也不会复生，但是他觉得如果不至少大闹一下，被杀的人似乎会死不瞑目。这不是讲道理，木场认为自己的行动规范并不是道理。说起来，不管死了多少人，却只有一句“哦，这样啊”的话，那简直……

    ——简直就像战争。

    木场这么感觉。他不愿意这样，他觉得这样是不对的。但是……

    尽管眼前有那么多人死去，结果木场却无法有任何特别的感想。

    这种达观而成熟的自己，让木场有些无法接受。只是如此而已。

    他并不是在为失败而后悔。

    木场只是嫌麻烦。

    此时，木场进来后第一次正视阿润的脸。

    鲜明的五官，玫瑰色的口红。

    自己看起来应该完全是在瞪人，木场非常明白自己的容貌会带给对方不必要的威吓感。

    细小的眼睛，粗犷的脸庞，健壮的脖子。

    阿润意兴阑珊地撇着脸。

    “呃……”女子消沉至极，无力地开口。“我还是……”

    “你……要去那个叫什么的怪孩子那里吗？”

    阿润撇着脸，慵懒地问道，女子苦恼了一会，应了一声：“嗯。”阿润小巧的嘴唇衔住香烟。

    “这个嘛，我是不太赞成你去啦，不过总比这个笨蛋……”

    笨蛋是值木场。

    阿润点燃香烟，吸了一口，把烟吹向木场，接下去说：“可靠吧。”

    “喂……”木场有点介意。“……你说的那个怪孩子是什么？”

    “干嘛，那跟你无关吧？笨条子。”阿润骂道。“对啦，跟我没关系啦。”木场凶回去。凶都凶了，这下子也不能求人家告诉他，这次换成木场撇过脸去了。

    女子见状想要开口，但阿润制止她，结果自己说了起来：“通灵少年啦。嗯？可是那也不叫通灵吧。我想想，是神童吧。叫什么来着？对了，他用的是什么照魔之术吧。”

    “啊？什么照摸？”

    “好像是照出魔物的意思吧，可以识破坏事和谎言。”

    “哈，那岂不是太方便了吗？”木场不屑地说。

    什么灵啊魔的，木场最痛恨那类东西了。细微的差异他根本不在乎，那类东西在木场眼中全是一丘之貉，全数排斥。

    “警察里最好有一个，不，阁员里应该要有一个吧。”

    “好像……也有人提出这样的意见。”

    “你说什么？”

    木场当然是开玩笑的。

    老板娘只是望着天花板，悠然自得地回答：“内阁怎么样我是不知道啦，不过我听说那孩子在某件案子里大显身手，揪出了最烦。要是能够识破伪证，那一定很方便嘛。”

    “混账东西，警察才不可能相信那种东西。我看八成是抓到偷咬沙丁鱼的野猫罢了吧？我不晓得什么神童还是少年，就算是神明还是佛陀，要是司法人员照着神谕行动，岂不是世界末日了？要是警察真的相信那种小鬼的胡说八道，这个国家就完蛋啦，混账东西。”

    “那么……”阿润爹声爹气地说。“……这个国家差不多要完蛋了吧？”

    “什么意思？”

    “因为我听到的不是那孩子协助犯罪搜查这么简单的事，而是对逮捕罪犯做出实质贡献这样确实的传闻。这表示警方在搜查还是逮捕行动时，采纳了那个孩子的意见吧。一般民众是不能逮捕罪犯的。”

    “只是传闻吧。”木场说。

    阿润答道：“人不是说无风不起浪吗？随便什么都好。管他是小孩还是小狗，总比动也不动、像块腌泡菜石的刑警要来得有用多了吧？”

    “你很罗嗦耶，知道了啦。”

    “你知道什么了？”阿润说道，烦躁地摁熄香烟。“听好了，我可不是因为这位春子小姐要去依靠你说的那个死小孩的胡言乱语才这么说的。全都是因为你像头小便的马似的呆杵着不动。”

    “你这个女人啊……”

    “什么女人不女人的，别乱叫。”

    “诶？我是客人耶！”

    “我不记得这阵子有收过你的酒钱呢，请不要摆出一副大爷样好吗？”

    “都倒酒给人喝了，还在那里说什么大话。每次来都关店，你上次还在里头呼呼大睡对吧？你在睡觉对吧？喂，别以为你骗得过刑警哪。而且你每次都尽拿些莫名其妙的东西给我吃，说什么试吃，每次都害我拉肚子。听好了，阿润，事情要讲顺序，工作要讲职责。我不晓得这个人住在什么地方、但这种事得先……”

    “你这人就会满口废话，这我当然知道。不就是因为附近的警察根本靠不住，才会像这样拜托你这个迟钝的笨蛋吗？你连这都不明白吗？你以为谁喜欢没事来找你这种长的像厕所踩烂的木屐的人商量啊？”

    “呃……”女子——阿润叫她春子——怯生生地开口。“润子小姐，可以了，我……”

    阿润无可奈何地看了木场一眼，无力地说了句：“对不起。”听起来也像是在对木场说。

    “……呃，也不是这一两天就会怎么样的事，而且也没有生命危险，所以我还是去请示蓝童子大人……”

    “等一下。”木场忍不住插口。“那类通灵的骗子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干嘛插嘴？木场心想。

    “所以最好不要和那种人扯上关系。”

    多管闲事。说起来，这根本不关木场的事。只是他有个怪癖，别人用力推他，他就会狠狠地顶撞回去，但是对方一缩回去，他就会伸手拉过来，教人伤脑筋。木场天生就是个爱唱反调的人。

    ——不对，我是三岁小鬼啊？

    应该是吧，这不是大人的反应。

    阿润垂着头，她一定正暗自窃笑。

    “你笑什么笑？我最痛恨占卜这类鬼东西了。我干的这一行，也认识很多被害人。和那种人扯上关系，没一个有好下场。那种人就算你不去碰，也会自己找上门来，没必要去自投罗网。那岂不是叫什么扑火吗？”

    阿润露出少女般的表情，把笑意给咽回去似地说：“可是我说你这个人啊，实在是太好笑了。不过……嗳，算了。春子小姐，只有这件事，这个傻瓜说的完全没错。我也告诫过你不知道多少次了，你最好还是打消这个念头。”

    春子虚脱地“哦”了一声。“我也这么想，可是……”

    “可是？”

    “以前曾经有一次……是碰巧的，呃，我得到蓝童子大人的忠告……怎么说呢，是和我有关系的……”

    “和你有关系？”

    “嗯，所以我想……应该可以信任吧……”

    “喏，那边的刑警，都是你不好好地听人说话，春子小姐才会这么想不是吗？这小妮子就是不干不脆的，要是放任她这样下去，一定会去找那个小鬼的。和那种人扯上关系，不是准没好事吗？”

    “那你是要我怎么样？”

    ——结果不又是这样了吗？

    木场重新聆听女子的说明。

    女子——自称三木春子。

    她今年二十六岁，说是静冈人，因故战后来到东京，前年开始在东长崎的缝制工厂上班。没有家人亲戚，独自一人住在工厂的宿舍里。

    春子这个人的外表一点特征也没有，就算往后在别处再度碰上，也令人怀疑是否能够认出她来。乍看之下，她并不像耽于玩乐的女人，服装也十分朴素，这样的女子怎么会认识酒家老板娘？木场对这一点感到有些诧异，不过女子没有述说她上东京的理由，也没有说明她与老板娘的关系。

    “很缠人。”春子再三强调。

    看样子似乎真的很缠人。

    让春子评为缠人的，是住在附近的一个派报员，名叫工藤信夫。

    春子说，工藤从去年秋天开始就一直纠缠不休，让她不胜其扰。说白一点就是追求她，这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你……不喜欢那个人吗？”为了慎重起见，木场问道。

    因为这是最重要的一点。

    实际上，这类纠纷很多时候是旁人理不清的情侣吵架，没有人被别人喜欢会感到不快。虽然其中有些人会觉得烦，但那只是不中意追求者或状况，对于受人喜欢这件事本身并不感到厌恶。

    不过世上也有许多情欲胜过爱意、只是出于性冲动而追求异性的无耻之徒，那类情况，只是一种伪装成爱意的性骚扰，不过就连这种岂有此理的求爱，也有人觉得没那么糟糕。

    而这类情形，女方不愿意的态度大部分都只是装装样子而已，所以更棘手了。像木场总是对此感到困惑不已。

    当然，无论是男是女，如果自己的人格遭到漠视，只被视为性冲动的对象，不可能会觉得高兴。即使如此，仍然有些人觉得不坏，这并不是因为他们好色或淫荡，只是他们受虐的心理受到刺激吧。木场这么想。

    不过……

    木场既未追求过别人，也没有被追求过，当然无法斩钉截铁地断定。虽然无法断定，不过向对方倾诉“我喜欢你”，应该很接近臣服于对方，向对方说“我任凭你吩咐，请你收我为小弟”吧。如果这样的话，被追求的一方对于追求的一方是不是会萌生出优越感呢？因为对方奉上无条件的恭顺。一个人只要稍微有点支配欲、或自尊心稍微强烈一点，即使对方的色欲显而易见，还是不会觉得不愉快吧。

    反过来也是有可能的。被追求的一方若是有被虐倾向，在不同的意义上，也会有不同的感想吧。

    不管怎么样，嘴上说讨厌，也是喜欢的一种表现方式——男人这种可笑的逻辑能够行得通，也是因为有这些复杂棘手的例子存在吧——木场心想。

    不过对于不擅长处理感情问题的木场来说，这些或许都只是自以为是。

    但是，木场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种事终究只能让当事人自己解决。木场知道几个事例，表面上虽然不断地说烦人、讨厌、很困扰，但是摊开来一看，别说是讨厌了，根本就是两情相悦。碰上那种事，被找来调停的第三者简直成了在可笑也不过的小丑。

    多管闲事不合自己的性子，所以木场要确认春子是不是真的觉得不快。

    “你真的讨厌他到作呕的地步吗？”木场再次询问。

    一时没有回答。

    隔了一会儿，春子断断续续地回答：“其实……也不是……讨厌啦……”不出所料。

    “那样的话，你就应该听听那个人……”

    “可是……”

    木场就要开始谆谆教诲，春子似乎察觉，立刻打断他接下来的话。

    “可是他成天监视我。”

    “监视？”

    “如果只是冥顽地纠缠不休，那还没什么。不，这样也不好，可是我对他一点意思也没有，所以真的、真的一点都没有把他当成对象来考虑。所以说，与其说觉得烦，我更觉得……呃……有点恐怖。过年时，我曾经拜托厂长，请他制止那个人继续纠缠我。”

    “然后呢？”

    “原本他在我的公寓附近徘徊、或是在工厂后门埋伏等我下班、或晚上站在窗外的行为……”

    “他做到这种地步吗？这……这家伙真难缠哪。然后呢？”

    “嗯，厂长人很亲切，还担任町内会的干事，所以也很有影响力。我和厂长商量后，厂长便说交给他，不过因为担心当面说会起冲突，便去找提供工藤先生住宿的派报社老板申诉，说他那样造成别人很大的困扰。于是工藤先生那些奇怪的行为……”

    “收敛了吗？”

    “是的。”

    “那不就好了吗？没有任何损害嘛。叫人家连想都不能随便想，再怎么说也太过头了吧？”

    木场这么说，阿润边揶揄似地说：“你是专门单恋的嘛。”

    木场恶狠狠地瞪她，却没有半点效果。

    “你真的都没在听呢。听好了，春子小姐从刚才就一直在说后来的事。只有那样的话，连犯罪都称不上。谁会为了那种事去找刑警商量啊？”

    说的也是。

    她是说……被偷窥吗？

    ——被偷窥啊……

    “嗯，总不会是二十四小时随时都有人在偷看你吧……？”

    二十四小时随时都有人在看我——不久前落网的连续杀人犯这么诉说。难当然是妄想，不可能有那种事。

    不过，木场知道就算那个凶手例子特殊，平常人也很容易萌生那类的妄想。他听过以前是精神科医师的朋友详细的解说，强迫性神经症、精神分裂症，并不是什么特殊的疾病。如果说是，包括木场在内，每一个人都是精神病患。一听之下，才知道那似乎只是程度的问题。

    但是就和占卜、通灵一样，木场也非常痛恨精神分析和心理学。对木场来说，这些东西只是根据的理论不同，其实性质根本相同。要是这么说，医师一定会生气地要他不许混为一谈，但占卜师应该也一样会抗议吧。虽然占卜不合道理，但自古以来就深植民间。另一方面，精神医学虽然符合道理，却还是开发中的学问。若论有没有公民权，占卜搞不好还占了上风。

    木场将不祥的预感完全表现在脸上，阿润似乎马上察觉出来，在木场抱怨前牵制说：“你又在想什么没用的事了吧，你也差不多该自觉到自己脑子那么笨，想再多也没用。”

    这已经不是揶揄，根本就是唾骂了。

    “你这女人也真教人火大，不好意思，我就是笨，才会去当刑警，你不懂吗？而且我的脑子是我的脑子，要想不想轮不到你来指挥。”

    “我说啊，你那个四方形的脑袋里头在想些什么，我全都看透啦，我早就从降旗那里听说了。反正你又在想上次按个溃眼魔的事了吧，谁不知道你把这女孩想成强迫性神经症还是自我意识过剩……”

    我那全被看穿了，阿润高明多了。

    降旗就是那个灌输木场一些有的没有的只是的罪魁祸首——前任精神科医师。木场一时忘记了，不过这么说来，降旗也是猫目洞的常客。

    “……可是，不是那样的。”阿润说道，撅起嘴巴。

    木场怎么样都无法信服。

    “不是那样，那是哪样？她刚才不是说她整天受到监视吗？不是说一直有人在看她吗？她觉得有人一直在看她吧？那不就是一样吗？”

    “呃……”春子发言了。“……不是那样的，我完全不觉得有人在看我。不，不可能有人在看我，所以、所以我才觉得恐怖……”

    “那到底是……”

    ——怎么回事？

    木场视线从阿润母猫般的脸转向春子平凡的脸。由于照明昏暗，春子的五官印象变得更薄弱了。

    “工藤先生从那以后，突然就再也没有出现了。”

    “突然吗？”

    “是的。据说，他似乎深自反省，每天早晚认真地送报，我也放下心来，可是过了一个月左右……我收到了一封信。”

    “信？情书吗？”

    “说是情书……也算是情书……”

    “怎么这么模棱两可？不是吗？”

    “嗯，上面……呃……详尽地写着我的日常生活……”

    “什么？”

    那封信上以小小的字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文字。

    （前略）春子小姐/

    为何疏远小生/为何做出如此残酷之事/为何你不顺从你的真心/小生了解你的真心/你让小生在雇主面前出尽洋相/即使如此小生还是愿意原谅你/因为小生知道/那并非你的真心/小生知道的不只如此/小生知道你的一切/让小生证明/这不是谎言，也不是幌子/例如那一天/那一天/

    你……

    “接下来……仔细地记载了我某一天的行动。那真的是巨细靡遗、详细入微，整张纸满满的，写的极为详尽。”

    “那……”

    “是的，全部说中了。”

    “不会是……碰巧的吧？”

    木场觉得就算随意猜想，也不会相去太远。工厂的上下班时间一定，而且工藤这个人以前曾对春子纠缠不休，应该也掌握了她上班以外的生活作息——例如用餐时间或就寝时间。

    那样的话，除非有什么相当特别的事，镇工厂女工一天的生活应该不难想象。木场这么说，春子的表情一暗。

    “要是这样就好了……不，我一开始也这么想。不，应该说我努力地这么想。可是……”

    “不是吗？”

    “嗯，呃，例如说……”春子垂下头去。

    “这很难启齿呀，迟钝鬼。”阿润斥责木场。“喏，像是内衣的颜色啊，有很多啊。”

    “哦……”

    “哦什么哦。春子她啊，手脚冰冷，胃肠也不是很好，所以呃……我说出来没关系吗？”

    “嗯，我也不是会为这种事情害羞的年龄了。”

    “说的也是，反正这个男人的对女人一点兴趣也没有，满脑子只知道吃。听好喽，这女孩会穿一些毛线衬裤啊、缠腰布啊、针织衫等等。喏，当时还很冷嘛。”

    “好了，我知道了。要是不迟钝，哪干得来这粗鲁的职业啊？可是，那个叫工藤的家伙连这种事都……”

    “嗯，当时还是初春，气温也不一定，我有时候穿，有时候没穿，可是当天穿的……呃……例如说颜色，连这都……”

    总觉的话题变得太真实，木场从春子的脸上别开视线。

    他盯着褪成米黄色的墙壁问道：“上面写的……唔，都说对了吗？”

    “都说对了。”春子回答。

    会不会是她记错了？

    说起来，几天前穿的什么颜色的内衣，会一一记得吗？木场首先怀疑这一点。

    像木场，连昨天自己穿了什么都记不太清楚了。因为他的衣服大同小异。木场虽然不能拿来当标准，但他并不认为自己与一般人相差多远。虽然木场无法想象女性的贴身衣物有几种颜色，不过也不可能多到哪里去。顶多只有两三种颜色吧。只有这几种颜色的话，就算其实不是，但别人如此断定的话，也会误以为说中了，不是吗？

    ——原来如此，那是在说这件事啊。

    木场搔搔下巴。

    这事也真诡异。

    “那……也就是说，那家伙……偷窥了你的房间。”

    “算是偷窥房间吗……？呃，像是用餐什么的，是所有工人集合在工厂的餐厅一起吃……连我在那里吃了些什么都……”

    “连这也说中了？”

    “嗯。菜色虽然是固定的，但可以挑选。种类虽然不多，不过我并不会特定挑选什么，连这也……”

    换言之，工藤这个人与其说是偷窥春子的房间，更接近紧跟着春子行动。

    二十四小时整天都被黏着，光是这样就教人受不了了。不仅如此，连回到房间以后也被偷窥，确实会叫人发疯。

    “所以你才会说监视啊……”

    就连处在组织监视下的军队盛会，也有独处的时间。关在单人房间的囚犯，也不会被二十四小时监视。即使是生活邋遢随便得被人偷看也不在乎的木场，也不愿意在独处时被人盯着瞧。虽然春子已经不是少女了，但她毕竟是个未婚女子，一定感到忍无可忍吧。

    而且还不只是被看而已。

    还将看到的内容写成书面报告送过来……

    ——到底是在打什么鬼主意？

    “你这人真是脑袋转不过来呢，春子一开始不就说她在烦恼这个问题了吗？”阿润恨恨地说。

    她说的没错，但木场当时没在听，有什么办法？缺少线索的话，本来懂的事也听不懂了。要是以成见来填补缺少的部分，故事很容易就会变形的。

    写了一大堆后，信件这么作结：小生全都知道/千万小心……

    好阴险。

    不，不是这种问题。

    “看到这封信，我真的吓坏了，可是又无从回复。就算想和别人商量，一想到我随时都被他监视着，也不敢去找人。不知不觉间，一个星期过去……我又收到信了。”

    “内容是什么？”

    “我这七天以来的行动。”

    “然后内容全部都……”

    “全部都说中了。”

    “全部……？后来收到的信，也和一开始的信一样，呃……所有的事都详尽地……呃，写得一清二楚吗？”

    “嗯，一张信纸一天份，用小小的字写得密密麻麻的……总共有七张……”

    “从早到晚？”

    “从起床到就寝。”

    “那表示那个叫工藤的人一整天……不，一整个星期都紧跟在你身边，连眼睛都不阖地……？”

    就算是充满执念的刑警，也不会单独一个人像那样如影随形地盯梢。

    “那你怎么做？”

    “我……无可奈何。我也试着委婉地找厂长商量，但是因为那种内容，我觉得不好意思，不敢拿给他看……”

    上面写满了自己的私生活，这很难启齿吧。

    “结果就这么不了了之，同事也没有半个人当成一回事。就在这当中……又……”

    “又收到信了吗？”

    “是的，后来也每隔一星期收到一封。”

    “每隔一星期？意思是……信件还一直寄来吗？”

    到了这种地步，只能说是脱离常规了。

    “那些信一直……难道现在也还继续收到吗？”

    “嗯……上星期的……还有收到。”

    “这……唔……我想想……”

    虽然莫名其妙，但相当棘手。

    木场抚摸着下吧的胡茬，阿润眼尖地看见他的动作，马上插嘴说：“喏，你看，这件事很不寻常吧？一开始认真听人家说话就好了嘛。”

    “哪里好了？不管这个，到目前为止，总共收到了几封信？”

    “从二月开始就一直收到，嗯，前前后后已经收到七周份了。”

    七周份——四十九天，将近两个月。

    “那么，工藤那家伙在这么长的时间里，一直……监视着你？”

    “问题就在这里……”春子双手手指在吧台上交握。“……我刚才说过了……我……不觉得被人盯着。”

    “可是……不盯着你，就不可能知道那些事吧？”

    “是的，可是……”

    “哪有什么可是不可是的？他都写得那么详细了，肯定是看得一清二楚。那表示他躲藏在建筑物的某处吧。”

    “可是……并没有那种迹象。”

    “我想想……你房间的隔壁是不是空房？”

    嫌疑犯住在公寓的话，警方通常会租下邻室，进行盯梢。

    “呃，我住的公寓是工厂宿舍，两边都有住人，是和我年级差不多的女工，工藤先生是在不太可能潜伏在里面……”

    “可是有天花板吧？或是地板下方。”木场说道。

    阿润从旁边探出头来，简慢地说：“又不是忍者。而且这又不是说书故事，可不可以讲点像刑警的有用意见啊？你那种话旁边的小孩也会说。”

    “可是地板下面和天花板里面都是潜伏的惯用地点，其他还能从哪里进去？喂。”

    “呃，我的房间在一楼，没有地板。而且那是二层楼公寓，我想天花板里面也不太可能，上面的房间也住着同事……”

    “公寓对面是什么？”

    “是工厂。”

    “那就是潜进工厂里面，拿望远镜之类的偷看吗？”

    “这……自从收到信件以后，我也开始警戒，用布和报纸贴住窗户，外出时也记得检查门锁，而且工厂也只是一栋简陋的木造房屋，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

    “可是啊，缝隙是到处都有的。”

    “这个刑警真是满口蠢话。听好了，假设——只是假设——假设那个叫工藤的人真的就像你说的，像石川五右卫门（注：石川五右卫门，?~1594，安土桃山时代的大盗贼，1594年被捕，在京都三条河原被处以锅煮之刑，后来成为许多戏剧的题材）似地躲在某个地方，一整天监视者春子好了。那这里都还不打紧，问题是，那样工藤自己要怎么过活啊？他要睡在哪里？要怎么吃饭？要怎么洗澡？”

    “我怎么知道？那个人累的话就睡觉了吧，醒来就起床了啊，饭哪里都可以吃，人不洗澡也不会死。”

    “两个月不洗澡？”

    “前线可没有澡堂。”

    “工作呢？工作怎么办？”

    “笨蛋，要是继续工作的话，怎么可能做出这种偏执狂般的事情来？”

    “他继续在工作。”

    “是的，工藤先生似乎非常守本分地继续配送报纸。因为是厂长替我申诉的，他自己也很在意，说有时候会去派报社看看。他说工藤先生在那里夹报，或计算份数，工作得相当卖力，所以……工藤先生不可能成天监视着我。”

    “这确实……”

    ——不可能吧。

    那样的话，是做不到这种事的。

    “会不会是有人假冒工藤，做出这种事？”

    “是的，我也怀疑过这一点。可是问我会是谁？我完全没有头绪，而且也没有任何证据。再说，我刚才也说过了，就算不是工藤先生，我身边的环境也不可能让人偷窥。”

    “同事呢……？”

    这并非不可能，就算同是女人，也不能信任。

    因为，春子来自山区，可能没见过什么世面，或许她并不适合都会生活，也难保在职场中不曾发生过什么摩擦。

    “……如果是同宿的同事，就可以监视了。”

    “这……我倒是没有想过。”春子沉默了。

    有这个可能。

    木场觉得除此以外别无其他可能了。

    结果木场也沉默不语，就把弥漫着些微尴尬的沉默。

    木场总觉得有些困窘，用拇指指腹抚摸变长的胡须。没多久，阿润催促起来：“怎么样嘛？没有什么好主意吗？”

    “诶？不就是你这个丑八怪说我是笨蛋，想也是白想的吗？你不是早就看穿我四方形的脑袋在想什么了吗？那你帮我说一说不就得了？”

    “你生气了？”

    阿润睁圆了眼睛，从正面盯住似地望向木场。阿润的表情就像猫眼般变化个不停，这就是店名的由来。木场将视线落向装豆腐渣寿司的盘子上。

    “才……才没有。反正就像你说的，我不擅长思考。我啊，是靠脚走、靠眼睛看、靠手摸来搜查的。是那种吃苦耐劳，把破鞋子都给磨光的类型。”

    阿润懒散地摊开虚脱的双手。“多么落伍啊，这种的现在早就不流行了。”

    “搜查哪有什么流行落伍的。总之，不去到现场看看还是实地搜查一番，现阶段没办法断定什么。你去过辖区……不，派出所了吗？”

    “我遮住脸……偷偷去过了。”

    “然后呢？”

    “我被嘲笑了一番。呃，警察说：‘工厂就在派出所附近，我也经常巡逻，从来没见过什么可疑人物。’我也把信件拿给警察看，但警察说不用在意，反正没有生命危险。”

    “没用哪。”

    没用是没用，不过这就是警察一般会有的应对。换成木场值班，一定也会做出相同的反应。

    “至少人家还听了春子的话，比你好多了。”

    “你这女人真的很罗嗦，不要一直打岔。总之，至少得去现场看过一次才行。遇上这种情况，现场是……没错，得去你房间参观参观。”

    “你要去？”

    “叫你闭嘴。那个叫工藤的人，是个怎么样的人？”

    春子闻言，平凡的脸暗沉了下来。她一皱起眉毛，脸就变得有点特征了。

    她之所以看起来没有个性，或许是因为没有表情，要是笑起来，无关也许会给予他人不同的印象。春子想了一下，手放在眼前比画着。

    “嗯，他肤色很黑，脸像这样，鼻子…”

    春子思考过后比手画脚地形容起来。

    她做出压扁鼻子的动作。

    “我不是说他的长相，是性格。”

    “我不太清楚，感觉很缠人。”

    “缠人这一点确实错不了吧。你属你不太清楚，但人家对你可是一见钟情。你们是在哪里认识的？”

    “哦……”春子的回答很不起劲。

    是紧张随着呼吸溜走了吗？紧迫的气氛突然消失了。

    那声“哦……”之后，迟迟没有接话。

    “有什么不好启齿的吗？”

    “是在长寿延命讲（注：‘讲’是日本一种民间组织，近似‘会’。像老鼠会（鼠讲）、标会（赖母子讲）等等，在日文中皆为‘讲’的一种。由于与情节中提到的习俗传入演化有关。故译文中保留‘讲’字。）……”

    “什么常售延命讲？”木场完全不懂她在说什么。

    “长生不老的长寿，延续生命的延命，讲课的讲。”

    “那啥啊？宗教吗？”

    “不是宗教。呃，您知道庚申讲吗？”

    “更生讲？像标会那样的东西吗？”

    “庚申啦，庚申。”阿润说。“你不知道吗？你家不是石材行吗？”

    “庚申？哦，你是说那个立在路边的石地藏吗？”

    在木场的认知里，那应该是像石佛般的立像。木场记得在小石川的老家旁边，也立有一尊石地藏。不过木场这一年都没有回过老家，不知道地藏是不是还在。

    “那才不是地藏哩。”阿润噘起嘴巴说。

    “庚申塔的话，是猴子吧？那是不见不说不闻（注：从双手遮住眼、耳、口的‘三猴’衍生而来的谚语。‘不见不说不闻’的‘不’，日文中与‘猴’音近。）。”

    “猴子？是吗？不对，那才不是猴子。阿润，你不要在那里信口开河。以猴子来说，那手也太多了吧。”

    “地藏的手也只有两支啊。”

    “猴子里了不起的只有孙悟空吧？”

    木场还要继续没有议论的争议，春子阻止了他。

    “他们祭祀三猿……还有四支手的神明的画像。”

    “祭祀？你说那个长寿延命讲吗？那还是宗教嘛。”

    “那与其说是宗教……呃，算是讲习会吗……？不，和讲习会也不一样，有时候会传授健康法，有时候会开药，或讲述一些教训……。所以说，就像自古以来的庚申讲……”

    “等一下。”

    听到这里，木场唐突地恢复了旧时的记忆。

    那段记忆还滴水不漏地伴随着缐香味，是那种已经发了霉的记忆。不对，不是记忆，应该就是回忆的残渣。

    “……庚申讲，庚申讲啊……，对了，我想起来了。小时候我参加过，不过我祖母死了以后应该就没再办过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晚上的时候，附近的住户聚在讲堂喝酒作乐，这么说来，那好像叫什么待庚申讲之类的。”

    “就是那个。”春子说。“庚申之日，每六十天就有一次。那一天不能睡觉，必须醒着才行。所以从以前就有个习惯，住在附近的人会聚在一起，彼此监视着不能入睡，直到黎明来临……。我不太清楚，不过这就叫做庚申讲。”

    “为什么不能睡？”

    “谁是害虫会离开身体。”

    “那不是反倒好吗？”

    “不好。人一睡着，那种虫就会离开身体，使人的寿命缩短，所以必须醒着才行。要是人醒着，虫就没办法做坏事……我不太会说明，我总是说不好。”

    “唔，真的是听不太懂。你说的长寿延命讲就是那个吗？也是晚上不睡觉，整夜吵闹吗？”

    现在还有人会为了那种骗小孩般的理由熬夜吗？

    “可是……要是熬夜的话，别说是延命了，岂不是成了短命讲吗？我不太懂，不过想要长生，不就该多睡觉吗？”

    春子再一次“哦……”发出分不清是叹息还是回答的声音。

    “我刚才也说过，不只是醒着而已，那里有个执事，叫做通玄老师，会为大家做健康诊断。然后指示在下次的庚申之日来临前该怎么度过，或是不可以做哪些事……”

    “指导如何改善生活习惯吗？”

    “呃……大概就像那样。接着他会传授许多健康法，然后再配合健康法，调配药剂……”

    “那个叫什么的老师是医生吗？”

    “听说是汉方的调剂师。”

    总觉得很可疑。

    “要收钱吗？”

    “会收参加费和药钱。”

    “这……不是诈欺吗？药钱什么的是不是贵的吓死人……？”

    听起来不像宗教也不是灵媒，但总觉得不大正派。这是刑警的第六感吗？

    或者是厌恶这类事物的木场的天性？

    春子点了几次头。“是的，非常贵。所以……嗯，应该是诈欺。”

    “啥？你明知道还……”

    “我已经没去了。就像润子姐刚才说的，我长年罹患胃病，家父和家母都是死于肠胃疾病，家兄则是死于肺病，家族的人都很短命。所以我真的十分渴望健康的身体，才一不小心就参加的。”

    “那……也就是没有效果喽？”

    “有效果，因为完全说中了。”

    “说中了？”

    ——又是说中啊。

    “是的。……老师会指导从庚申之日到下一个庚申之日之间的生活，他的指示非常琐碎，像是几月几号以前不可以吃芋头，早上要几点起床，可以吃烤鱼，但不可以吃炖鱼，然后会进行像易得活动……”

    “易？春卦吗？”

    “说不可以去这个方位，要穿红衣服之类的，这些指示很容易忘记，不容易完全遵守，可是没有遵守的话，下一次的庚申之夜诊察时，老师一眼就会看穿没有遵守什么，然后说：你就是因为没有遵守什么，哪里才会不好。一语道破。”

    “完全说中？那还这是个神医哪。”

    “是的，可是老师处方的药剂价格非常不合理。可也是因为没有遵守指示，才要花那样的价钱买药。如果遵守老师的话，身体会变得健康，也不需要吃药了。”

    “他开的药有效吗？？”

    “呃……只要遵守指示，乖乖吃药的话……确实就有效果。那些药非常昂贵，当然治得好宿疾，可以增强体力，使人健康。而且听说身体里面的……呃，虫会衰弱，然后就能长寿。”

    “哦？我这个人胸无点墨，让然也不懂医学，不过寄生虫衰弱的话，宿主自然长寿吧。嗳，比起肚子里养虫，没有虫当然是比较好……。可是，先不提战争刚结束的时候，最近蛔虫啊烧虫不是也大为减少了吗？”

    “不是那种虫，是悉悉虫（注：此为音译，原文作‘シシ虫’（shishimushi）。）……虽然不知道长什么样，不过听说是会让寿命缩短的害虫。”

    “果然……还是很可疑哪，你也这么觉得吧？”木场看也不看地征求阿润同意。

    “这女孩不就说她已经不再参加了吗？对吧？春子。”

    “嗯。今年……过年时有初庚申，然后这个月的十日有第二次的庚申，我去参加了。可是，后来我再也没去了。今后也不回去了。”

    “因为工藤也在那里吗？”木场问。

    “这也是原因之一……。工藤先生在去年的终庚申第一次参加，一开始并不是很熟中的样子。怎么说呢？感觉动机不纯正。”

    “原来如此。”

    换句话说，说好听点是寻找邂逅的机会，说难听点就是去钓女人吧。工藤就是在那里对春子一见钟情，春子被他的有色眼光给相中了。

    “去年的终庚申是在十一月，那个时候他找我搭讪，然后就开始纠缠不休。初庚申是过完年的一月九日，那时他也非常缠人，所以我才……”

    “去找雇主商量是吗？结果就开始收到奇怪的信……，喂，等一下，你说你最后一次去庚申是三月十日吧？那你岂不是短短半个月前才在那个聚会跟工藤见过面吗？”

    春子小声地说：“对。”

    “可是那个时候你不是已经收到奇怪的信了吗？而你竟然还敢去？你不觉得恐怖吗？”

    “我当然觉得恐怖，可是……”

    木场心想：这个女人根本是飞蛾扑火。原本以为她的个性朴实而慎重，没想到出乎意外地少根筋，竟然呆呆地跑去参加纠缠自己的变态也会出席的聚会……

    不，人都是这样的吧——木场转念想到，或许她有她的理由。

    “你觉得健康和长寿更重要……是吗？”

    春子用蚊子叫似的声音答道：“那时是这样的，我被搞得神经衰弱，胃也痛得要命，本来想说去拿个药就好，而且我觉得他总不可能在众人面前乱来。可是工藤先生即使看到我，脸色也丝毫不变。反而更让我觉得恐怖。”

    “他什么都没对你说吗？”

    “他只是看着我。”

    “真恶心的家伙。可是那样的话，你当时就应该当场揪住他，清楚地告诉他：‘不要再继续做这种变态的事了！’大部分这样就可以吓阻对方了。如果这是有人冒用工藤的名字寄信行骗，这样做应该也可以弄个水落石出。”

    “要是她敢那么做，就不必须恼啦。”阿润说。

    说的也是——木场也这么想，所以没有反驳。

    “那，你对健康长寿那么执着，明知道危险还去参加，为什么最后又不去延命讲了呢？”

    “这……”

    看样子，春子不再参加的理由相当难以启齿。

    春子用手掌按了几下脸颊。“……是因为蓝童子大人……”

    “通灵小鬼的神谕啊？”

    原来是在这里连上的啊。

    “延命讲过了深夜，男女就会分别到不同的房间，一直持续到天明。早上我要离开的时候，工藤先生就站在门口。我犹豫着要不要出去……”春子双手按着脸颊，愧疚地说。“结果……一辆漆黑的自用轿车开了过来，停在工藤先生的前面，然后……蓝童子大人从里面……”

    “走了出来？”

    总觉得太凑巧了。是木场想太多了吗？

    “蓝童子大人对工藤先生说了什么，结果工藤先生瞄了我一眼，快步走掉了。我呆在原地，于是蓝童子大人走了过来，对我说：‘那个人很邪恶。’”

    “那是，呃……叫什么去了？照魔之术？”

    “是的，然后大人有对我说：‘这也不是正派的集会。’”

    “哈！”

    感觉是用灵能去对付另一个灵能。

    “不正派……？真敢说哪。”

    能够大言不惭地断定他人正不正派的家伙，大部分都不能相信。严格地来说，正不正派，没有任何人能够决定。就连世间公认的法律，顶多也只是个参考标准，有时候也会被判断为是错的。

    “可是……我也没有对大人的话照单全收。因为那时我完全不知道蓝童子大人的事。就算我是乡下来的，也不会一下子就相信第一次见到的小孩说的话。如果不是他为我赶走工藤先生，我想我也不会理他吧。”

    “可是一听之下，他的话十分通情达理。大人说，这些集会活动全都是为了卖药而设的局，这一点我也隐约感觉到了。”

    “设局……，可是你们明明早就知道才……”

    “若说早就知道，的确是如此，不过仔细想想，刚开始时，我的目的并不是买药，而是以为只要参加就可以变得健康。不，我想每个人都是这样的。然而不知不觉间……才参加了几次，就变成是为了买药而参加的了。当然，一方面也是因为药有效果……”

    “可是啊……”

    木场觉得就算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

    “嗯……没错，所以每个人都是主动参加的，说是诈欺，我想是有点不一样……。可是就算药再怎么贵，也没有人敢当场拒绝老师处方的药，说太贵了我不要。只要听到不吃药就会危及健康，每个人都……”

    “都会买吗？”

    “都会买。可是仔细想想，来参加的人虽然都不是很健康，但也没有罹患绝症，顶多就是有些宿疾。宿疾这种东西，任谁都有一两种症状，所以仔细想想，其实每个人的身体状况都算一般。然而大家为了比现在更健康、活得更久，竟争先恐后的去买药。这不是有点奇怪吗？”

    这么一说，确实是有点奇怪。药这种东西，一般是生病的人才会吃，或是为了治疗恶化的部位而使用。可是在延命讲，不吃药也不会死。就算不吃药，也能维持过去的健康。吃药是为了比现在更好，那么……

    “这……不是迫于需要才买的，说起来算是一种奢侈品吗？”

    阿润说：“可是，本来就是这样呀。近代西洋医学是对症疗法，但汉方的基本是改善体质吧。所以现代的医学是等出了毛病才用药，但汉方是预先处置，预防恶化。根本上的想法就不同。”

    不过是个酒店老板娘，却有着奇怪的学识。

    春子听到阿润的话，想了一会儿，说：“虽然这么说，可是如果只说吃了可以长寿，一般人也不会去买那么昂贵的药吧。现在这种时代，谁都没钱那么奢侈。蓝童子大人所说的圈套就在这里。”

    意思是制造非买不可的状况吗？

    就像春子说的，现在这种时代，没有人是完全健康的。无论什么人，或多或少都有点小毛病，这才是常态。长寿延命讲看准的就是那轻微的病痛。他们说：“让我来治好你那小小的病痛吧。”

    就是这点让人上钩。

    因为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每个人都只是想要过得更健康一些罢了。但是那小小的心愿不知不觉间被掉包了，不依照指示身体力行，健康状况就会恶化，变得比现在更糟……

    这话种说法委婉，态度也很柔和，但骨子里威胁。长寿延命讲且同时悄悄告诉你说：只要照着吩咐的做，身体就会愈来愈好，能够过得更快乐，可以活得更久……

    于是每个人都主动希望，争先恐后，抛却钱财去买药。不断地买。

    因为每个人都想长寿。

    ——这是没办法的事吧。

    度过非生即死的艰困时代，社会好不容易总算安定下来了，任谁都不想在现下死去吧。战争时，每个人只为了不在战火中丧命而拼命。战争结束，复兴也告一段落，才总算可以摆脱死亡威胁，也才有了思考活下去这档事的余裕。

    话虽如此，社会依旧不景气。若只是唐突地标榜“这是长生妙药”，也不会有人买吧。每个人都自顾不暇了，哪能把买米的钱拿去买药？没饭吃的话，再怎么健康都没用。有时候饥饿远比生病更要严重，无论是生活在后方的人，还是穿越火线归来的人，都非常清楚这一点。所以庶民的钱包管得很紧，为了让他们打开钱包，需要各种技巧吧。

    强制无效，怀柔也无效。

    推销和宣传也没有意义。

    可是，这个东西的话，人人会买。

    既不强制也不怀柔，不推销也不宣传。商家连一句“请买吧”都不说，可能也不曾说它有效。但是，不照着他们说的做，就会出现许多小毛病。不遵照指示去做……会损及健康。

    如果照着指示做，就不会这样。

    ——相信吗？

    相信吧。而只要相信，就会买。

    一旦相信，钱包就会打开。就算有些勉强，也会凑出钱来。

    因为这是自己根据亲身体验，做出来的判断。客人相信的不是商家，而是自己。

    无自觉得被强制，无自觉得被怀柔——自发性地涌出购买欲望。

    木场了解了。

    春子继续说：“更高明的是，就像我刚才说的，没有人能够完全遵照那些复杂琐碎的指示生活。再怎么说，六十天很长。所以每次去，身体就会有哪里变差。而且又是不遵守指示的自己害的，所以就更……”

    “而且对方又是态度亲切地加以指示。”

    “再加上六十天的药分量也很多。”

    “要大量地、整批的买下来是吗？”

    “是的。所以光靠我的薪水实在不够，不过我还有一点父亲遗留下来的财产……”

    “财产？”

    原来她有财产啊。

    “明明有财产，你何必在工厂工作呢？”

    “说是财产，其实也只是一块土地，所以……”

    春子说，就算要卖，也相当麻烦。

    “是土地啊。”

    “嗯，虽然是没什么用的乡下土地……。不过最近法律改变了，似乎会被征收很多税金，所以我卖掉了一些……，我差点就要整个卖掉了。幸好蓝童子大人及时忠告我，我才没有那么做。”

    “所以你才会感谢那个小鬼啊。哎，也是他帮你赶走了工藤嘛。可是啊……我得重申，那些家伙都是半斤八两，全是一丘之貉。就算其中一边是坏人，另一边揭露了这边的底细，也不代表揭露的一方就是好人。听好了，曾经在类似情况下受骗的人，大多数都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受骗。”

    “一而再、再而三……？”

    “是啊。因为原本相信的事物不能相信了，为了填补这个空洞，会去相信别的东西，骗人的家伙也会不断地出现。所以不管在哪里，都一样会被骗。依我看哪……你也是那一型的。”

    春子第三次“哦……”发出没劲的回答。

    反应很不可靠，不晓得她到底明不明白。

    “那要怎么办？”阿润说话带着鼻音。“你就不管人家了吗？只会神气兮兮地忠告。说起来，都是你们官吏不牢靠，国民才会去相信一些怪东西。不过，才刚被硬逼着相信什么国家至上，吃了大亏，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啦。警察靠不住，要是你不能帮这女孩，她也只能去向那个通灵少年求救啦。”

    “啰嗦，闭嘴。”

    木场的脸变得极其凶暴。

    2

    “记忆力比别人好？”京极堂说到这里，停下话来，一脸突然地望向木场。“……是那个小姐自己说的吧？”

    “噢。”木场愚钝地应了一声，反正他不可能明白这个乖僻的人在想什么。木场没有接话，沉默不语，于是瘦骨嶙峋的旧书商从粗壮的竹林间，送上有些疲倦的视线。

    木场交抱起双臂。“问这干嘛？这怎么了吗？”

    木场明白问了只是白问。反正对方一定会说什么线索不足、不确定要素太多、没办法断定云云，和他打迷糊仗。即使如此，这个时候还是该问一下，因为这是木场的立场，是木场的职责所在。

    不出所料，没有回答。

    木场默默无语地跪下，抱起并排在地面的一堆竹竿。这是孱弱的朋友砍倒的，京极堂说要拿来挂门帘。

    “搬到簷廊去就行了吧？”

    “啊……是啊。哎，在这里谈也不是办法……大爷，你有空吗？”

    “今天我休假。倒是你，书店哩？”

    “今天不开门。”着和服的旧书店商说道，抓起放在地面的镰刀，从怀里取出布来层层裹上。

    “下午岛口会过来。在那之前要办妥的事，只有将这些竹子锯成恰当的长度而已。”

    “一早来了个刑警，下午又跑来一个事件记者，生意都甭做了哪。”木场揶揄道，京极堂鼻子哼了一声，说：“就是啊，连看书的时间都没有。”他好像本来无意做生意。

    “你的伤好了吗？”木场低声问道。

    约十天前，京极堂——中禅寺秋彦与木场共同参与了那场凄惨事件的落幕，他被卷入惨剧当中，额头受了伤。不仅如此，京极堂应该也已证人的身分被传讯了好几次，应该真的是好一阵子都没有开店营业才对。

    京极堂只是再次笑笑，说：“不巧的是，内子不在，只能拿我泡的难喝的茶招待你。”

    穿过稀疏的竹林，紧临着就是京极堂的住处。木场打开后面的木门，穿过精心整理的中庭，把竹子放在簷廊上。主人说外头很冷，请他进客厅，但木场应说簷廊比较舒服。

    一月二日还很温暖，过了三月以后，风却突然冷了起来。木场竖起外套衣领。穷忍耐正适合自己。

    等了一会儿，热茶送来了。难得不是泡干了的茶渣。就像主人说的，夫人不在时，会端给客人的都是几乎一点颜色也无的茶水，和热开水没两样。是因为大清早来访的关系吗？

    “好冷。”

    “那就进来呀。”

    “这里就好了。”

    老实说，木场有所顾忌，不愿意和京极堂面对面。因为木场觉得，京极堂应该比他更深陷在之前的事件里，难以自拔。

    至于为何会有这种感觉？其实木场自身也不清楚。

    不过，木场强烈地感觉比起毫无感想、吊儿郎当的自己，这个人一定有着更确实的想法。

    木场转头窥看朋友的模样。

    身穿和服的旧书商正打，量着砍来的竹子。

    京极堂在平素，也总是一脸不悦，难以看出表情，所以乍看之下，他似乎总是稳如泰山。这也是当然的，京极堂并非事件直接的当事人。说起来，他是受人请托才勉强出面的，而且出面解决时，也并未犯下任何过失。木场认为他的行动十分适切，而且是最妥善的选择。再加上既然京极堂是平民百姓，不必像木场一样感到自责。最重要的是，如果京极堂没有插手，事件可能根本不会结束，不结束的话，有可能继续出现牺牲者。以这一点里看，京极堂不应感到有何遗憾才是。

    ——不，不是这样的。

    不管怎么样，牺牲者的数目都不会改变。或许只是原本会拖上十天的事，一天就结束罢了。那么，也可以视为由于急着解决而产生的扭曲，在一夜之间夺走了许多条人命。

    在身后打量竹子的朋友，或许正在为此后悔。不管怎么说，硬是吹熄了原本不会结束的事件灯火的，不是别人，就是京极堂。

    木场再度窥看他的表情，没有特别不同。

    ——就算如此，他果然还是……

    感到后悔吧——木场心想。

    虽然这或许只是木场的愿望，希望京极堂感到后悔罢了。

    “你是说……庚申吗？”冷漠的主人徐徐地开口。

    木场脱掉一脚的鞋子，把脚抬放到膝盖上，扭过身体说：“噢，我想这种事问你最快。老样子，又来听你无聊的长篇大论啦。那是宗教吗？”

    “不算宗教，是习俗吧。”

    “可是他们会拜拜吧？”

    “拜拜？”

    “拜拜那个什么猴子啊，还有很多手的佛像。”

    “哦，你说三猴和青面金刚啊。那不是膜拜，是祭祀，那与其说是本尊……，是啊，比较接近纪念碑或供养塔吧。如果讲确实地举行了一定的次数，就会做为纪念将他们祭祀在集会的场所。”

    “那样还不算是宗教吗？”

    “不是宗教。又没有教义，没有开山祖师，也没有固定的本尊。”

    “你刚才不是说会祭祀吗？”

    “所以说……是啊，大爷，过年时你也会在神龛上摆神酒和点灯吧？那算信仰吗？”

    “说信仰也算是信仰吧，不过我也不是特别相信什么。唔，算是讨吉利吧，是一种习俗嗯？这样啊，原来如此。那，就像传统习俗吗？”

    “唔，算是吧。古时候就有叫做待日、待月类似的习俗。即使只论代庚申，也可以追溯到平安年代吧。《续日本后纪》、《西宫记》里，就记载了宫中庚申御游的情形。”

    “哦……”木场敷衍地应声，反正他听不太懂。“随便啦。也就是说，跟过年一样，没有什么特别深奥的意义喽？”

    “也不能说没有意义。”京极堂说着，走近木场身边，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习俗和惯例不会毫无意义地形成。”

    “彻夜喝酒作乐，除了解闷以外，我想不到其他还会有什么意义。可是，就算是为了解闷消愁，比起几个邻居呼朋引伴定期来上一次，倒不如各自等到忧闷够了再一起來吧。”

    木场这么说，京极堂笑了。

    木场也微微地笑了。

    “说起来，为什么是庚申啊？庚申就跟丙午什么的一样，是一种历法吧？”

    木场问得很笼统。但朋友似乎也听懂了。

    “事十干十二支。”

    “老鼠和老虎什么的十二支吗？”

    “就是所谓的干支。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这十干，与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这十二支组合起来，共有六十种搭配，可以用来纪年或日，所以庚申每六十日，或每六十年就会碰上一次。大爷喜欢的戊辰战争（注：指一把六八年至隔年发生的明治新政府军与江户旧幕府军之间的一连串战争。）和壬申之乱（注：六七二年，天智天皇死后，大友皇子与大海人皇子为争夺皇位而发生的内乱。后来大海人皇子战胜，即位成为天武天皇，开创集权的律令体制。）的戊辰和壬申也是干支。不过丙午不念做heigo，而是念做hinoeuma（注：heigo为照汉字字音来念的音读念法，hinoeuma则是依日语语义来读的训读念法。午（uma）对应十二生肖的马（uma），故训读读音与马相同。）。因为十干对应金木水火土的五行和阴阳——兄弟的组合（注：在日本，将阳视为兄（e），阴视为弟（to）。另外，干支的人文念法eto，即是出自于兄弟（eto）。），丙相当于火之兄,故又读做hinoe。照这样推断，庚是金之兄（kanoe），所以庚申会是庚申（kanoesaru）（注：申（saru）对应十二生肖的猴（saru），故训读读音与猴相同。）之日。”

    “所以……才会拜猴子吗？”

    “是啊，不过不只如此。庚申会的根源是比叡山的守护——日吉大社。日吉山王七社里，神明所使役的动物就是猿猴，而坊间流传三猴就是天台宗开祖最澄的创作。此外，庚申塔和道祖神（注：多位立于路旁及境界处的石像或石碑，据信可阻止外来恶灵入侵，并守护旅人。）也被混淆在一起。道祖神是赛之神（注：起源于日本神话，伊奘诺命至黄泉之国寻找伊奘冉命，逃回来的时候，为阻止黄泉丑女追上来，掷出去的手杖化成了赛之神。为旅人的守护神。），对应到记纪神话里的神明，就是猿田彦（注：日本神话中，天孙迩迩艺命（琼琼杵尊）降临时，在前方开路的神明。中世以后，猿田彦与道祖神、庚申信仰结合，成为向导之神。）。此外，猴子也是帝释天的使者。”

    “帝释天，你是说柴又那里的吗？跟这有什么关系？”

    “并非没有关系。柴又的帝释天寺院，过去曾因为庚申参拜而名噪一时。它甚至还有一个相当可疑的传说，说原本下落不明的本尊帝释天，就是在庚申年的庚申日被人发现。不过这应该是趁着庚申信仰在江户大流行时，杜撰出来的故事。”

    “以前很流行吗？”

    “很流行啊。原本帝释天在佛教里，是守护佛法的十二天之一，不过其实他也被视为天帝。所以……”

    “不懂，天帝是啥啊？”

    “简单地说，就是中国的神明。天帝住在北斗紫薇宫中，可说是所有的神明当中地位最高的一个吧。”

    “哎，我管他住在哪里。这跟天帝什么的有什么关系啊？那不是邻国的神马？”

    “中国最伟大的神，就等于是宇宙最伟大的神啊。所以帝释天也算是……宇宙的创造神。”

    木场“啊”了一声，中华思想木场也知道，记得有谁说过，中国这个名称，意思就是世界中心的国家，不过再进一步的事，木场就不清楚了。

    可是……等一下，喂，那帝释天就是全宇宙最伟大的神吗？你说那个柴又的帝释天？

    木场实在不觉得那是全宇宙最伟大的神。

    “不是这样的。”京极堂说道，露出苦笑。“在佛教里，嗯……，帝释天一旦加入神佛的序列，地位立刻就大幅降低了。”

    “为什么？”

    “比问讯还严格哪。”京极堂叹道。“嗯……例如说，不管天帝再怎么伟大，对基督教徒来说，也没有半点神力吧？因为基督教里只有一个神，没有序列可言，因此其他的神明都是假的、骗人的，再不然就是恶魔。另一方面，佛教不管任何事物都会接纳进去，所以其他宗教里的高位神明，全都成了神佛的属下，不过，这当然没有经过对方同意，天帝也不能例外。这么一来，佛陀就变成比最伟大的神还更伟大，自然是伟大得不得了了。”

    “哦，大概懂了，就像在战争里，是要残灭敌国，还是纳为属国对吧？只要降服在军门之下，就算是敌方大将，也会变成一介家臣哪。”

    似乎有点不太一样。

    “啊，随便啦。先不管这个，你说那个天帝怎么样了？庚申里祭祀的可是猴子跟青、青、青……”

    “青面金刚。”

    “就是啊。”

    “这个嘛……唔，可能有点难懂吧。庚申这个玩意儿没有切确的实体。刚才我也说过了，庚申没有本尊，也没有教义，只有习俗长久流传下来，在某个时期爆发性地流行开来，又马上退烧了，所以它有非常难以说明之处。像柳田国男，到最后也等于是放弃说明了。”

    “放弃了吗？那个叫什么国男的。”

    “不，他只是提出主张，但无法构筑出理论。柳田翁将庚申与二十三夜的石塔信仰（注：石塔信仰是在阴历二十三日当天晚上等待月亮，祈祷心想事成的的习俗。二十三夜讲的参加者所建立的塔，就成为二十三塔。）连结在一起谈论，把它定义为以村子为中心的习俗，并假设信仰的对象是作物神。这不能说是错的，却搞错了方向。”

    “到底是怎样？”

    “只能说是‘也可以这么说’的程度。另一方面，折口信夫道祖神导出了游行神的形姿……”

    “我不晓得那是谁，他说的不对吗？”

    “我没说不对。”京极堂伤脑筋似地回答。“这是庚申这个东西，以传统的民俗学方法论，怎么样都无法完全解释。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同样是更是庚申，各地方的做法却完全不同。”

    “做法不同？不是只是不睡觉吗？”

    “对，若是以这种笼统的标准来看，各地是一样的。但是仔细观察小地方，就知道细节完全不同。像是讲的进行方式、禁忌、咒文、咒具、供品等等，全都不一样，祭祀的东西本身虽然有个共同倾向，却不统一，很不明确。而且也有许多像是三宝荒神、岐神等等类似的信仰，事实上它们不但相似，还被混淆在一起，或者是被视为相同。采集这些细节部分，累积之后分类整理，建立系统，导出推论，这就是民俗学。”

    “所以呢？”

    “这就像是拿着破了洞的勺子在汲水，不管再怎么汲，都没完没了，所以也无从分类起。”

    “无从分类啊……”

    木场说道，京极堂露出诧异的表情。

    “你听的很认真呢。”

    “我总是很认真啊。”

    “是啊……”旧书商说道，啜饮了一口茶。“也不是不行，只是资料整理的速度追赶不上而已。不过大部分的民俗学者都是浪漫主义者，往往会以一厢情愿的认定去填补缺损的部分。卓越的思想有时候的确需要超越逻辑的跳跃，但是一厢情愿的认定和灵光一闪是似是而非的，不过想到的人自己无法区别，不管什么样的情况，意想不到的结论是可以相信，但符合预期的结论都是很可疑的。”

    “你说的认定，就想犯罪搜查中的预测吗？”

    若是不代换成自己的语言来咀嚼，木场就完全无法理解，京极堂说：“我觉得大爷说的预测，和一般人说的预测有点不同。”他把茶杯放回茶托。

    “希望会变成这样，或是应该会变成这样——这是一厢情愿。大爷说的预测，顶多是‘或许会变成这样’吧？这是灵光一闪。”

    “原来如此啊。”

    “柳田翁的《二十三夜塔》是一篇优秀的论文……，但是柳田翁把待庚申当成我国固有的习俗了。关于这一点，折口老师也相去不远。感觉他们不太愿意把它当成大陆传来的风俗，太过于一厢情愿，视野就会模糊。事实上，尽管待庚申在江户或截内等都市地区大为流行，而且许多文献都看得到这样的记录，柳田翁和折口信夫却满不在乎的把他当成村落社会固有的民俗神。一旦弄错出发点，累积资料的行为就没有用了。”

    “也就是初期搜查失败了吗？”

    “是的。”

    “意思是待庚申不是国产的吗？”

    “……是啊，它不是国产的。”

    “所以才会讲到天帝啊。唔，复杂的事我听了也不懂哪。那么那个……虫吗？叫悉悉虫的……”

    记得春子说肚子里的虫叫悉悉虫。

    京极堂“哦”了一声，接着说：“既然你知道，那就容易说明了。”

    “容易说明？”

    “是啊。可以说，那就是庚申的源头。悉悉虫应该对应什么样的汉字，我也不晓得，不过它还有其他别名，叫悉亚虫、休其拉或休喀拉。（注：以上皆为音译，原文各为：シャ虫（shiyamushi），ショキラ（syokira），ショウケラ（syokera）。）”

    “那是日本话吗？”

    听起来像舶来点心。

    “休喀拉有时候会配上流精灵（注：日本于孟兰盆期间的十五日或十六日，将供品或灯笼放入河川或海中送走精灵的习俗活动。）的精字，还有虫蝼蛄（注：虫蝼蛄（虫蝼）虫在日文中是虫的低贱说法，多用在骂人。）的蝼蛄两字，表记为‘精蝼蛄’，此外，休其拉有时候会在青鬼后头加上一个‘们’写作‘青鬼们’（注：原文为‘青鬼ら’，发音为syokira，意为‘许多青鬼’。），可是大部分都是用平假名来写，这些字，多半只是借用汉字来表音而已。”

    “表音……？有记载在什么文献上吗？”

    “有啊。像是全国各地有庚申塚的寺院，或是庚申堂中流传的‘庚申缘起’。此外也被当成咒文，口耳相传。”

    “咒文？为啥啊？有什么经文吗？”

    “只是保平安的咒语而已，在庚申的夜里不守规矩的时候念的。”

    “不守规矩？”

    “没错。也就是不熬夜，早早入睡时念的咒语，藤原清辅所写的《袋草子》里，记载没有待庚申而入睡时，要念诵：‘悉亚虫，去我床，离我床，难卧未寝，未寝但卧。’”

    “什么？”

    听不清楚他在念些什么，几乎像绕口令了。京极堂以清晰的咬字再念诵了一次咒语，但木场还是听不懂意思。

    “嗳，看字比较好懂吧。不过在《嬉游笑》里，喜多村信节说《袋草子》中提到的悉亚虫应该是悉悉虫，并补充说它也叫做休喀拉。不过就算参阅其他文献，也难以判断正误。”

    “随便啦，那是哪种虫？”

    “这种虫。”

    京极堂无声无息地站起来，拿来堆在客厅壁的一本线装书，翻阅后出示给木场看。

    上面画着图。

    砖瓦屋顶，是仓库还是商家？

    总之，是屋瓦上，屋顶上。

    建筑物的另一头画着一颗松树。

    屋顶上有个像天窗的开口。

    那里趴伏着一个异形之物。

    全身漆黑，白色的线条沿着肌肉分布，看起来有点像剥了皮的人体。

    肩头上有着鳞片般的纹样。

    白发倒竖，嘴巴裂至耳边，口中露出锐利的牙齿。不仅如此，连眼珠子都凸了出来。那双眼睛就像鱼类，无比浑圆。前脚有三只脚趾，生着像鹰爪般的狗爪。

    怪物攀在天窗上，目不转睛地窥视着里头。与其说是窥视，感觉更像在监视。

    ——监视啊。

    这……在看什么吗？

    木场把手放在后头上。

    “这才不是什么虫哩，是鬼（注：日文中的鬼指的多是佛教中地狱的狱卒形象，而非中国一般认为的幽灵。）嘛。”

    “是鬼，可是……这是虫。”

    “哪里是虫了？这不是你最拿手的妖怪吗？”

    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昆虫，也不像寄生虫。

    “是啊，的确，这不是虫，不过这也是这次的重点所在。这本书的作者鸟山石燕，为何要把它画成这样的形姿？就是我这次要长篇大论的无聊事。”

    京极堂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冷风吹过，竹林沙沙摆动。

    ——他看穿了什么？

    木场确信，朋友可能从自己提供的一点线索想到了什么。但是在目前这个阶段，就算追问也没有用。

    木场从内侧口袋里挖出压扁的烟盒，里面是空的。捏扁。旁边恰好递来一根纸卷烟。

    “大爷知道阎魔大王（注：为梵语Yama的音译，即阎罗。）吧？”

    “知道啊。”木场一边叼烟一边回答。

    “那么你知道阎魔王的工作是什么吗？”

    京极堂划着火柴，点燃自己的烟，接着默默地将小小的红火凑近木场的脸。

    深吸一口气，一阵滋滋声响。木场吸入呛人的烟，朝上喷吐出去。

    “我当然知道，是制裁死人的罪孽吧？生前做坏事的人会下地狱，好人就分到极乐世界去。这种事随便抓个脸上还挂着鼻涕的小鬼头都知道。”

    “是啊。这个虫就是阎魔王的同伙。”

    “虫是阎魔王的同伙？”

    “是的。依据善行恶行裁处死人的，并不只有阎魔王一个。阎魔王原本是印度的冥王，例如说，阴阳道里司掌生死的泰山府君。《和汉三才会》里，彼岸这一项中除了阎魔以外，还有帝释、大将军、行役、司命、司禄等司管生死的八尊神明。后来阎魔和泰山府君被佛教吸收，成为十王，降下冥界，才会成了在死后审判的神明，除此以外的裁判官不是另一个世界的神，所以在人还在世时就下判决。或者说……”

    京极堂说到这里，将烟灰缸拉了过来。“……会端看人的行为来决定寿命。”

    “坏人又不会比较短命，那样的话，根本不需要警察啦。如果只有好人可以长生，世上岂不是美满无比？以这样来说，这世上胡作非为的坏蛋也太多了，就连死刑犯也是，要是没有行刑，也可以活上很久呢。”

    “或许是冤狱也说不定啊。”

    “呿！你的口气怎么那么像谁啊？可是……唔，或许吧。要是真的有罪，或许早就行刑了吧。”

    “问题不在那里。由人来审判人，是有极限的。目前死刑是合法的行为，所以在社会一般观念上不会被视为问题，但是杀人就是杀人吧？用不了多久，一定会有人要求废除死刑的。”

    “会吗？”

    “会的。因为不适合社会，就加以排除，这种想法太草率了，更何况是夺去一个人的生命——也有人持这样的看法吧。所以才会认为由人类以外的事物对那些行为做出惩罚，这样的看法健全多了。”

    “但就是因为不会有那种东西来惩罚，才需要警察。哪能等到上天来处罚啊？”

    “社会正义不也靠不住吗？嗳……这先姑且不论，不管是掌权者还是民众，都渴望一个能够对坏事做出正当而且超然审判的超越者，这就是司掌生死的司命神、司禄神。”

    “这我可以了解啦。”

    做坏事时，就算没有人在看，也会感到内疚，这是因为木场的内心某处也认定有这样一个超越者存在吧。即使他自己没意识到。

    “那么这个鬼……不，虫也是吗？”

    “对，这个虫也是管理寿命的神的属下。在中国，将寄生于人体的虫称为三尸九虫。九虫是蛔虫、蛲虫等等，一般我们所知道的寄生虫。不过三尸就有点不同了。因为是三，所以有上尸、中尸、下尸三双，各自栖息在头、腹、足三处。这就是大爷所说的悉悉虫，这里画的休喀拉。”

    肚子是懂，但木场无法想象头和脚会长虫。

    “这……呃，应该是传说吧，那实际上有对应的虫吗？”

    头上长虫，总叫人内心发毛。京极堂苦笑。

    “应该是来自于蛆虫等食腐肉的虫吧。蛆虫不管是头还是脚，一律都会长嘛。”

    “哦，原来如此，死后长虫啊……”

    “话虽如此……不过也不尽然。蛆虫是从卵里孵出来的，不过过去的人不这么想，他们觉得蛆是自然冒出来的。”

    “说的也是……蛆虫感觉就是突然冒出来的。”

    “换句话说，古人认为那些虫原本就住在身体里面。附带一提，上尸名叫‘彭倨’使人面、患眼病及牙周病。中尸名叫‘彭质’，侵蚀内脏，使人急躁健忘，带来噩梦、不安，诱人做恶事。下尸名‘彭矫’，会扰乱感情，令人好色。”

    “根本不是什么好虫嘛……”

    要是体内真有这些虫，谁受得了？

    可是仔细想想，就算没有这些虫，人一样会年老、患病、痛苦、烦恼、做坏事。不管有没有都一样。

    “……不是什么好东西哪。”木场重复道。

    如果只是虫子离开，就能够摆脱这些，那不知道该有多好。

    京极堂接下去说：“嗯……这些虫光是存在就令人大伤脑筋哪。中国的古书《抱朴子？内篇卷六微旨》中有这样的叙述。作者葛洪首先引用《易内戒》、《赤松子经》、《河记命符》，说：‘天地有司过之神，随人所犯轻重，以夺其算’，接着又说，体内的三尸没有形体，属鬼神之类。在中国，鬼指的是灵魂，这种情况，意思是说三尸就像幽灵一样。然后，这些虫希望宿主早死……”

    “为什么？”

    “听说宿主一死，三尸就会化成幽灵穿过来，吃掉葬礼上的供品。”

    “就算是长在肚子里的虫，这也太贪吃了吧？”

    “就是啊……不过三尸这种虫，就算食欲再怎么旺盛，似乎也不会狠毒到吃掉宿主。”

    “那会怎么做？释放毒液让宿主渐渐衰弱吗？”

    “不是的，三尸会在庚申之日偷偷升上天宫，向司命神打小报告。说我们的宿主做了怎么样的坏事，做了多么残忍的事。”

    “哦。”

    春子说，睡着的话虫就会溜走，虫一溜走，寿命就会减少。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木场拍了一下膝盖。

    “书上说：‘大罪夺纪，小罪夺算。’所谓纪是三百天，算是三天。罪状分得很细，据说有上百条。”

    说到这里，京极堂扬起单边眉毛，不怀好意地一笑，问道：“话说回来，大爷，你想长生吗？”

    木场……皱起了鼻子。

    “哈！嗳，是不会想死啦。既然都活着回来了，当然要活够本才行。你咧？”

    “我也暂时不想死，我想看的书还多得是。以这点来说，我对寿命非常执着哪。刚才大爷说，要是以行为的善恶来决定寿命，那么世界上全都是好人了，不过想要长生不死的心情，坏人也是一样的。比起好人和穷人，毋宁说坏人和富人对这个世界更恋恋不舍，愈坏的家伙愈想长命。说起来，欲望和邪念是哥俩好，如果说物欲、色欲、贪财欲算是欲望，那么想活下来也是一种欲望。贪婪的人应该也比别人更渴望长寿。所以呢……”

    “长生不老？”

    “对，不想衰老、不想死掉——不必举徐福这个例子，许多当权者都真心如此渴望。无论在哪个时代，富贵利达之人最后希望的都是长生不老。对于长生不老的憧憬，特别鲜明地反映在中国的民间信仰——道教——这里说的是广义的道教——上面。”

    “道教？道路的道，宗教的教的那个道教吗？”

    “是的，道教里有着形形色色的秘法。人借着炼制秘药，努力修行，想要成为神仙，想要获得长生不老的肉体。从闺房指南到饮食疗法，做尽各式各样的努力，就是想要长寿。以此为目的的人，不可能放过三尸。”

    “是啊。就像你说的，想要比别人多活一分一秒，这种想法太狂妄了。这种妄念要是被那个什么东西给知道，延长的寿命也会给缩短了。”

    “完全没错，于是道教想得出各种对付三尸的秘法，像是《老君三尸经篆》和《紫微宫降太上去三尸法》等道教经典中，便详细地记载了驱除三尸的方法。可是，看样子三尸九虫是不会消减的，服药和断榖似乎怎么样都没有效果。”

    “吃驱虫药拉不出来吗？”木场打诨说，京极堂大笑起来。

    “嗳，拉不出来啦，不过驱虫药原本也是用来对付三尸的。总之，最后想出来对付三尸的终极方法，就是不睡觉这个办法。只要醒着监视，三尸就没办法穿透身体离开了。”

    “所以才要整晚不睡觉吗？那不睡觉的理由……”

    似乎不是为了饮酒作乐。

    “是的，熬夜最早的理由，是人们为了要监视虫。彻夜监视虫，是仪式原本的目的。在这里值得注意的是，《抱朴子》以及其他的经典中，都明记了庚申这两个字。显而易见，三尸会在庚申之夜离开身体，是来自于中国的传说。换言之，这无疑就是日本待庚申的源头。”

    “所以你才说是外来的。”

    “是啊，纳入三尸说，才能够说明为什么会特别指定庚申这一天。这在中国叫做守庚申，据说庚申这一天，是天帝开门，听闻诸鬼神陈述众生罪状之日，传说因为庚申都是金之日，所以天帝会在这天下裁决。把这个传说与三尸说组合在一起，才能够看出庚申夜晚不能入睡、必须熬夜这个仪式的本质。至少佛教与神道教中没有这样的思想。这不能脱离阴阳五行来讨论。至少作物神和游行神，没有理由特地选在庚申这一天来祭祀。庚申的习俗应该视为源自于三尸才对。”

    “原来如此……”木场仿佛叹气似地说。对木场来说，这些事全都无所谓，不过对于眼前这个人来说，这种事才是最重要的吧。

    “那……帝释天吗？那些虫去打小报告的对象，就是那个叫天帝的神是吧？”

    “比起司命神，直接告诉天神比较有用啊。”

    “要是不采用舶来说，也无法说明为什么会冒出帝释天。”

    “这也是理由之一。帝释天的使者是猴子，就是猴子与庚申的申连接在一起——我认为这种解释是本末倒置。应该想想为什么帝释天的使者非是猿猴不可才对。什么因为很像所以一样，或是要素相同所以融合在一起，这种笼统的看法不好。如果被视为相同，就应该有被视为相同的根据才对。柳田翁和折口老师对于庚申这个问题，都在入口处就折回去了。不管是作物神还是游行神，确实都是构成日本型庚申信仰不可或缺的要素，但是并不代表那就是庚申信仰本身。因为作物神和游行神都是日本古来的习俗——这样断定的话，我不得不说这是相当恣意的解释。”

    “本末倒置啊……”

    就像抓到犯人以后，才来思考动机吗？

    不，或许比较接近以别的嫌疑逮捕犯人——抓到的虽然是真凶，但逮捕的理由却是与主案毫无关系的琐碎罪状。在能够证明杀人罪行之前，就算再怎么可以，嫌疑犯也不是杀人犯。最后只能证明不法侵入罪的话，顶多也只能罚罚款而已。

    要是就这样释放，即使逮到的是真凶，也不能制裁他的杀人罪了。

    照木场的说法来说，那个叫什么的学者就像难得逮到了杀人犯，却让他以轻罪释放了。的确，要是真的犯了罪，就算是小罪，也应该加以惩罚，可是要是因为这样，而犯过杀人重罪，那也太愚蠢了，木场将内心率直的想法直接说出来，于是京极堂摸索了下巴一会儿后，说：“大爷的思考回路真是与众不同。”

    木场心想：那是你才对吧？

    “可是，这个三尸说，确实并非以原本的形式渗透到民间，进行待庚申的人，是否明白自己在进行道教仪式形式的活动，也不得而知。民俗学者在山村搜集到的民俗语言中，没有三尸这种字眼，所以学者无法信服。因为民俗学的几本是田野调查，必须前往当地，亲眼看见，亲耳打听，搜集资料。”

    “去现场观察聆听啊……”

    简直就像在说木场。

    “没错……当地实际搜集到的，是常见的佛陀或神祗的名字，而那些是后来才覆盖到原本的民间信仰上的——到这部分还能看透，而这也是事实。佛教说穿了是外来宗教，神道的体系确立，也是近年的事。可是……”

    “可是怎样？”

    “寻找隐藏在面纱底下的真实时，学者幻视到了日本古来的信仰——祖灵信仰或翼人信仰。以形态来看，虽然十分完美，但现实并没有那么单纯。现实很少会那样完美整齐地聚拢在一起。”

    “是吗？应该吧。不过让我站在刑警的立场说句话，要是没有证据，就算逮捕了，也没办法进一步送检哪。”

    “证据是有的。虽然没有证据能够证明三尸说在古代传到了日本，不过有一部类似经典的记录叫《庚申经》，显然是以刚才提到的道教经典为蓝本所撰写；而且各地流传的《庚申缘起》中，也能够看到例如彭候子、彭常子、命儿子云云的咒文，甚至是三尸九虫为害的记述。”

    “有这么多证据，学者们还是不肯点头同意吗？”

    “不肯。刚才我也说过，民俗学者的基本是田野调查。偏重文献主义的历史学者固然很令人伤脑筋，不过太偏重实地见闻也教人头痛。”

    “就算文献中有记录，也不肯相信吗？”

    “那要端看相信记录还是记忆。”

    “记录或记忆？写的和记得不一样吗？”

    确实，物证所显示的事实与目击证词彼此矛盾的情况所在多有。不过证词有可能是误会或看错，但物证却是铁证如山。

    木场这么说，中禅寺便回答：“这种情况，物证反而是记忆。民俗活动和惯例被记忆、流传下来，这是绝对不会动摇的物证。以这个意义来说，记录没办法成为确实的物证。”

    “没办法？意思是不能相信吗？”

    “不是不相信，或许该说无效比较妥当吧。首先，这些文献不但集中于都市地区，而且制作的年代也距离当时相当久远，不可能是农村地区自古流传的习俗。而且记录这种东西，无论形式如何，都一定会反应记录者的主观。再说过去和现在不同，主笔者是特定社会阶层的人士。能够写下这个记录的，应该都是文化水准极高、拥有宗教素养的知识分子，所以即使他们知道外来的三尸说也不奇怪。那么对于不明白意义的民间习俗，也可以轻易地加以解释。”

    “也就是说……事后找来原本根本没关系的事物，牵强附会上去吗？”

    “应该说，这类证据也有可能只是牵强附会出来的。既然有这样的可能性，就不能当成证据采用——就是这么回事。当然，这只限于民俗学。”

    “原来如此啊。写记录的人很聪明，消息灵通是吗？换言之，可以再事后相像编造出动机或理由。证据有可能是捏造的，那法庭当然不会采用。”

    “是啊，不过这也是个陷阱。”

    “陷阱？什么意思？”

    “意思是……大逆转不止一次。”

    “大逆转？”

    “没错。假设有一个莫名其妙的习俗，表面上看它采用的是佛教的仪式，事实上却不是——这是民俗学者所调查出来的。那么它到底是什么呢？接下来就是问题了。这里出现了一个谜团，在寻找答案过程中，找到了一个疑似是道教的证据，而且具有整合性。绝对就是道教没错——这是第一个解答。但是学者怀疑道教与当地的氛围格格不入，发现了证据或许是捏造的可能性，结果颠覆了第一个解答，得到原来这是日本自古以来的习俗这个答案。这就是大逆转——第二个解答。但是呢……”

    “……我懂了。”

    把它想成有一个暗自，为了隐藏真相，故意捏造出导出真相的证据。这种情况中，证据是捏造的事实曝光以后，证据就是去了效力，同时真相本身也被湮灭了。

    “简直就像侦探小说嘛。”

    牧场这么说，京极堂便无动于衷地说：“愈是虚构，就愈是现实。事实上，《庚申缘起》等文献应该是后世所制作的。而且也不得不承认，这些东西书写的意图十分明显，也难说是照实写下习俗的记录。话虽如此，但也成不了否定三尸说的根据。”

    “可是没办法证明的话……”

    “可以证明，因为全国各地都大大咧咧地流传着非知识分子语言所述说的三尸虫。”

    “等一下，你不是说民间没有流传类似的三尸的名称吗？我记得你刚才这么说，还说因为这样，学者蔡不相信……”

    “民俗学者尽管搜集到了，但是因为已经失去原义，所以无法理解。而且流传的民俗社会本身就不知道它的意义，这也难怪。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为什么会这么称呼，就这样使用……”

    “那到底是什么？”

    “就是这个啊。”京极堂指着摆在檐廊上的书本。

    “哦，悉悉虫啊。这么说来，你一开始就这么说了嘛……”

    说起来，这就是这番话的出发点。话题虽然没有偏离，木场却几乎忘记了。的确，因为说到悉悉虫，才会有三尸虫登场，最后还冒出道教来。

    “……悉悉虫……就是三尸虫吧？”

    可是木场没办法整理清楚。

    “对。民间流传的庚申传里，记载了许多我刚才念诵的庚申咒文。此外，即使没有被记录下来，各地也都有咒文流传。这些咒文大同小异，虽然并不完全一样，但大部分都是以‘悉悉虫啊’、‘精蝼蛄啊’等等，对莫名其妙的东西呼唤开始。所以也可以把它视为复杂繁多的庚申信仰中唯一的共同点。可是如果待庚申是祭祀作物神的习俗，那么为何要因为早睡，就念这种对虫来说什么我要睡了还是没睡的莫名其妙咒文呢？而且只限于那天念诵，更是令人不解了。不管祭祀的是青面金刚还是不动明王，不熬夜的时候，念的咒文都很相似。别的部分姑且不论，但是只有这个地方，以作物神来解释，完全解释不通。而唯有这个解释不通的地方，额可以挑出来当成共同点。要是不采用三尸说，就完全无法说明这一点了。”

    “那个像绕口令的咒语，是源自中国的痕迹吗？”

    “我是这么认为。悉悉虫是什么？精蝼蛄是什么？没有人知道切确的答案。连念诵的人自己都不晓得了。不过有些庚申传，在‘休其拉啊’云云的咒文之后，紧接着明确地记载：‘休其拉，虫也，一说为三尸。’”

    “那不就是三尸了吗？”

    “即使如此，若说文献不可信，也成不了证据了。不过把这个和一开始提到的《嬉游笑览》的附注放在一起来看，可以知道至少在江户时代的都市地区，是将悉悉虫，精蝼蛄、三尸视为同一种东西的。中国的文献里，三尸的名称和形体也不一定。不管怎么样，现在虽然称呼已经带有地方色彩，原型受损，连原义都已经消失，但是在与遥远的过去，三尸说曾经脍炙人口，这一点是错不了的。”

    “原来如此。”

    “悉悉虫、精蝼蛄，这种称呼已经面目全非了。道教色彩也消失，连一丁点儿都感觉不到。即使如此，这还是三尸。三尸变更为日本式的名称，化为意义不明的咒语，留存了下来。”

    “虫啊……”

    木场望向书本。

    怎么看都不像虫。

    “真复杂哪。我这是门外汉的看法，虽然我不知道什么道教不道教的，不过……呃，三尸虫直接向天帝报告这种复杂的事，会传到深山僻野的村子里吗？这对老头子老太婆来说，不会太难了点吗？城市里那些和尚啊老师之类的知识阶级知道，这还可以理解。那些学者无法信服的心情，我可以了解。”

    “我刚才也说过了，我国也不能免俗，先想到要长生不老的，就是富裕的权力者。所以三尸说最先传入、流行的不是农村，而是京城，而且是宫中吧。”

    “这样的话我懂。”

    “一开始是贵族们的游戏——这我也说过了。鬼族极度崇尚外来的只是，他们透过知识分子，积极地加以吸收。道教的健康法肯定大受欢迎。”

    “然后逐渐地渗透到百姓，固定下来——不，不对。在百姓间传播开来，与自古就有的类似习俗融合在一起了吗？”

    “也有……这种看法。”

    “其他还有什么看法？”

    “上流社会大为风行，庶民就会不假思索地上行下效，我觉得这种看法太草率了。那样的风潮是不会落地生根的。就像大爷刚才说的，复杂的解释无法融入村落社会。就算宫中流行，也不可能轻易地在农村传播开来——除非有什么人特意去推广。而且日本过去就有柳田翁说的，传统的不眠的风俗存在……”

    “那不就混在一起了吗？不是很像吗？”

    “也有学者这么认为。不过我觉得因为很像，所以混同在一起这种说法缺乏论据。”

    “是吗？”

    “是啊。”京极堂略略加重了语气说。“人才没有那么笨。一般人不会因为荒神（kojin）和庚申（koshin）发音相近，就把它们搞错吧？如果说因为称呼相近，就会不知不觉中混淆，那太奇怪了。这就像把竹竿搞错为猪肝一样，太滑稽了。能当成笑话一笑置之还好，要是人家叫你报警，你却抱紧人家，那可不是一句玩笑就能了事的。况且人绝对不会把自己信仰的事物搞错。我是这么认为的。”

    “那……”

    到底什么才是对的？

    “这个嘛，就举荒神信仰来当例子好了。三宝荒神这个神明，是修验道与日莲宗、天台宗主要祭祀的神明，本地佛为大圣欢喜天火文殊菩萨、不动明王，并不一定。作为民俗神，它有时候是作物神，有时候是火伏神火生产之神，也不统一。可是与这些无关，荒神作为信仰对象时，大多被视为灶神。为什么会变成灶神？这个考察就暂且搁一边吧。接着我们来看看庚申信仰，待庚申所祭祀的本尊为灶神的例子很多。灶神就等于荒神，因为荒神与庚申的发音相似，所以融合在一起——这样的论述根本不值一提，不过想想灶神信仰早于庚申信仰，这也容易变成支持庚申国产说、斥退三尸说的理由。不过事实上，这完全相反。”

    “相反？”

    “没错。灶神会变成待庚申本尊的理由完全不同，而且这个理由不仅无法排除三尸说，反而可以证明三尸说。”

    “证明？”

    “刚才我提到的《抱朴子》中，会向命神打小报告的，并不只有三尸而已。书上说，灶神也一样会升天，报告各人的罪业。”

    “灶神会升天吗？”

    “据说灶神是在晦日（注：即阴历每个月最后一天。）升天。换句话说，灶神这种神明，原本就是‘告密者’之一，具有和三尸相同的性质。现在民间还留有在除夕夜熬夜的习惯，这个习惯在过去应该也有监视灶神，不让灶神去告密的含义在。这么一看，灶神与庚申相关的理由，游客嫩嫩个单纯地只是日期上的统合。”

    “同样的事不用分成好几次做，干脆一次解决是吗？”

    “每个晦日、每个庚申都要熬夜的话，次数太多了。而且除夕夜时，迎接正月神（注：即岁德神、年神，为新年时祭祀的神明。）的意义更强烈。这类统合情形不止如此。在中国，除了守庚申以外，似乎还有守甲寅，但在我国都同意在一起了。祭祀大黑天的待甲子也被视为相同。”

    “那么荒神会混进来，不是因为名字相近，而是因为灶神会做何三尸一样的事，荒神又被当成灶神，所以才混在一起吗？这也是本末倒置吗？”

    “没错，是本末倒置——彻底的本末呆滞。”京极堂说。“大爷刚才说的，以某种意义来说是正确的，不过这么一来，接下来就会碰到刚才搁置一旁的问题——荒神为何会被视为灶神？在这里，必须再本末颠倒一次才行。”

    “什么意思？”

    “我认为，荒神原本就具备可以成为庚申尊的性质，所以才会与同样是庚申尊的灶神混同在一起。”

    “什么？”

    “我刚才也说过，似乎没有哪一个单独的神明叫做荒神。我认为应该把荒神当成一个总称来看。所谓荒神，顾名思义，是狂暴的神明。但是荒神的性质不一，分歧太大。实在不可能有一个叫做荒神的便利神明，具备多种属性，可以视情况给予各种庇佑。所以我认为达到一定标准的各种神明，可能都被统称为荒神。像是山的荒神、田地的荒神、道路的荒神、家的荒神，当然，也有灶的荒神……”

    “那跟灶神不一样吗？”

    “不一样。会向天帝报告的灶神，显然是来自道教——源头在中国。但是灶的荒神源流不同。有些地方会将荒神与灶神并祀在一起，所以两者是不同的。”

    “那个灶的荒神也和庚申有关吗？理由不一样吗？”

    “是啊。就象我刚才说的，荒神信仰的背景是修验道与日莲宗，另一方面，驱除荒神是盲僧——天台宗的琵琶法师（注：以弹琵琶说故事为业的盲眼僧人，自平安时期开始出现。）的职务。”

    “驱除神明？”

    “镇压狂暴之神的荒魂，这是民间宗教家的工作。这么一看，感觉上教团只是顺势在利用民间信仰而已。说起来，佛教里并没有荒神这种神明。那么荒神是哪种神？有人说是混乱神，有人说是大日尊，众说纷纭，不过有一个说法是奥津彦、奥津姬以及阴阳道的岁神三神合并的称呼，也有人说是护持佛法僧的三宝的三面六臂神。”

    “很多手的神吗？”

    “很多。多手的神佛非常多，但说到狂暴的神，怎么样都会联想到天部咋尊——来自印度的神。但是就算寻遍各种资料文献，也找不到决定性的证据。不过，天台宗所进行的‘回峰行’这种修行当中，唱诵的真言里有天部咋尊的名字。说到这里，稍微转个话题，大爷知道‘角大师’这个名号吗？”

    “角大师？我只知道圣德太子哪。”

    “这样啊。角大师是据说会在阴历十一月二十三日的夜晚前来的神明，外表十分骇人。在京都一带，也称之为元三大师。”

    “元三？没听过哪。”

    “那是比睿山延曆寺中与的功臣良源——慈惠大师的别名。因为他在元月三日圆寂，所以称为元三。”

    “无聊，干嘛这么简称啊？”

    京极堂笑了。

    “那个和尚就是角大师吗？”

    “没错。良源也以神赐的始祖文明，在应和年间（注：平安中期的年号，961~964。）的宗教论争中，和南都法相宗争论，将对方一一驳倒，也是个有名的理论家；而这个高僧良源某一天被厄神袭击了。但是高僧不愧是高僧，他将自己的形象变化为夜叉，赶走了厄神。隔天良源召集弟子，在镜子前禅定，命令弟子们画下倒映在镜中的自己。据说镜子上倒映出一个头上生角、浑身漆黑的怪物。良源看了画好的像，说‘置有吾像之处，邪魅灾难必破’。良源死后，他长角的降魔之姿就被印刷在护符上了……”

    “等我一下……”京极堂说道。

    他站了起来，打开书架中间的抽屉，翻找着里面的纸张，最后抽出一张符咒。

    “哦，就是这个。”

    那似乎是一张印有黑色图样的和纸。

    “这是角大师的护符。全国的天台系寺院里，现在依然会分发这个。在东日本则是以鬼守的名义，大大地贴在门口。大爷没看过吗？”

    “喂，你家里总是备有全国社寺的符咒吗？你家怎么搞的啊？你到底是什么人？嗯？这啥啊？哦，我看过。”

    那是一个浑身漆黑、消瘦的裸体男子的版画，眼睛瞪得圆滚滚的坐着，头上长了两根像山羊般的角。

    “可是，这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保佑的符咒，感觉很像西洋的恶魔。真不吉利。”

    “不像吗？”

    “像什么？”

    “像这个啊……”京极堂指向檐廊上摊开的书。

    精蝼蛄正从天井偷窥。

    “这……你说精蝼蛄吗？哦，说像的话，的确是像，只差有没有角而已。喂，可是你不是说这是三尸虫吗？怎么会跟这个长角的和尚扯在一块？”

    “可是很像吧？我想我一开始就提过了，为何精蝼蛄会被画成这种外形呢？这就是我这次要谈的主旨。”

    “原来如此，你说这个吗？”

    “可是，嗯……只说像的话，完全算不上说明。不过关于这个角大师的形姿，有一个说法，认为这也是比睿山的山神形姿。”

    “山神？”

    “那么，比睿山的山神是什么呢？比睿山的守护神社，就是神佛习合（注：也称为神佛混淆，是将日本神道信仰与佛教信仰折中融合的现象，显示出佛教与神道教的同化。从这里发展出本地垂迹思想，认为神道教的神明即是佛与菩萨改变形姿，在日二八年的显现，即‘权现’。）的天台神道——山王一宝神道的日吉大社。换言之，比睿山的山神就是日吉大社的祭神——山王权现……”

    “日吉大社，我记得……”

    “没错，这我也在一开始提过，日吉大社正是全国庚申讲的大本营。”

    “噢，你好像是这么说的。”

    “那么，这座日吉大社所祭祀的山王权限是什么神呢？日吉大社的前身小比睿社的祭神，是大山咋神，这已经是定论了。这个大山咋神，根据《古事记》记载，是大年神之子。同样被并记为大年神之子的，有兄神奥津日子神与姐神奥津比卖命。根据一说，奥津彦与奥津姬，加上父神大年神，三神合并就是——荒神。”

    “嗯？那样的话，日吉神社的祭神的哥哥、姐姐，加上爸爸——就变成荒神吗？”

    “是啊，很难认为没有关系对吧？而且不只如此，大山咋神的姐神奥津比卖命，《古事记》曰：‘亦名大户比卖神，此诸人祭拜之灶神也……’”

    “是灶神啊？”

    “是的，就是灶神。那么，现在回到刚才说到一半的天台的回峰行。”

    “啥？噢，你好像有说吧。”

    “是的，所谓回峰行，是一边在山中的各处灵所祈祷，一边绕遍比睿山，并持续千日，是一种苦行。在睿山奥之院——慈惠大师的灵庙前，是结九头龙印，并唱诵真言：‘佛法僧大荒神魔诃迦罗耶莎诃’。”

    “念经啊？里面有荒神这两个字。”

    “没错，里面提到的魔诃迦罗，就是大黑天的真言。”

    “大黑大人吗？你说那个背袋子、七福神里面的……”

    “对，荒神后面接的是大黑天的名字。或者说，这段咒文指出大荒神就是大黑天。而这些真言，是对变化成比睿山山神的慈惠大师所念诵。”

    “完全不懂。”

    “大黑天这个神明，在我国与大国主命习合在一起，因此容貌和性格完全改变了，不过它原本是印度的战神，名叫莫诃哥罗。饮人血、吃人肉，是夜叉的总大将，死神。更进一步补充的话，《大日经》和《仁王经》里描述的大黑天，与阎魔同体，是冥界之神。”

    “阎魔啊……”

    “是三尸的同类，司掌寿命的神明之一。此外，大黑天传到中国以后，又被附加了某个性质。义净化所撰写的《南海寄归内法传》，记述中说大黑的黑，是因为被祭祀在厨房，经常被油垢所染，才会变得漆黑。而事实上，中国寺院的厨房里，大多祭祀着大黑天。我们也是一样。在佛教里，大黑天被视为厨房的守护神。大黑大人作为粮食的守护神，被挤死在厨房里，并列在灶神旁边……”

    “荒神就是这大黑大人吗？”

    “不是的。日本民间信仰中的大黑大大，完全是福神。形姿和性格也都变得福相和蔼。披着大黑头巾、背个袋子，拿着万宝锤，站在米袋上，这才是我国的大黑大人。这不管从哪个角度看，完全是个福神，已经不是狂暴的深了。正因为如此，它以原本的狂暴之姿登场时，一股人不会以为它是大黑大人，而会以为不同的名字称呼。其他也有类似的例子，这些具有愤怒相的骇人听闻，全都被统称为荒神了。”

    “原来如此，荒神和灶神都因为不同的理由，与庚申有关系。不是因为有点相像，所以混淆在一起，也不是因为名字相似，所以被当成一样……不是这么随便的啊……”

    ——本末倒置。

    “……它们反倒是透过庚申而混淆在一起，是吗？”

    “或许是。大黑天以日本神明的名字来称呼，就是大国主——大己贵命，这个大己贵命的和魂——大物主，在大比睿社——现在的日吉大社的大宫，与刚才提到的大山咋合祭在一起。不知为何，以开山祖师最澄为首，天台宗与大黑天十分有缘。延历寺里祭祀着三面大黑天。这是《睿狱要记》中一段有名的故事：最澄进入比睿山时，大黑天现身在他眼前，说‘我为此山守护’。最澄闻言，回答说他有三千众徒，但大黑天一日只能供养千人，这该如何是好？于是大黑天立刻变化为三面六臂之姿，说他可护养三千——这就是三面大黑天的缘起，不过这段逸事中，该注意的是它提到比睿山的守护神是大黑天。那么，这表示这张符咒上锁画的角大师也是大黑天了。”

    “这的确是黑的没错，可是大黑天大人没有角啊。”

    “在中国，大黑天像骑在牛上。俳谐中有这样的说法：‘守元三之心，今年仍为丑角大师’——元三大师头上的鬼角就是牛角（注：丑对应牛，故丑角即为牛角。）。我认为这样漆黑而令人忌惮的形姿，就是原本的死神大黑天的形姿。就像大爷说的，这个模样并不吉利。这是夜叉的本性，连茶吉尼天（注：佛教鬼神之一，或称茶吉尼，能在六十天前预知人的死亡，而食其心脏。）都能够收伏的恶魔之姿。”

    以比鬼更恐怖的鬼来驱鬼……

    就是这么回事吧，就像刑警的长相比犯罪者更恐怖一样。

    “这个元三大师——良源，生前十分热衷于王权现信仰，到了连死后都要借用这个形姿的地步。山王的使者是猿猴，不过自古似乎就有崇拜猿猴的迹象。我想，将庚申的三猴——不见、不语、不闻——说成是最澄发明的人，可能也是良源这个理论家、诡辩家。”

    “那也是良源干的吗？”

    “据说三猴海外也有，那么不可能是最澄发明的。是良源针对天台止观的三谛——不见不闻不言来构造理论，当成是开山祖师最澄所作的吧。所以庚申尊会画上三猴的图，并不是因为申与猿同音，而是别有意图。说因为是猿猴所以是山王、因为是猿猴所以是帝释天……”

    “是本末倒置吗？”

    “没错。”

    全都是本末倒置。以为是结果的东西其实是原因，以为是原因的东西其实是结果。

    “可是，你说的我大概懂了……”木场望向图书。“……那么这个精蝼蛄是元三大师，是比睿山的山神，是大黑天，然后也是三尸虫吗？这东西……”

    不管怎么看都是个诡异的鬼。

    “……随便啦。大黑天是阎魔，阎魔与三尸是同类——这我大概懂了。然后还有天台宗吗？天台宗和庚申信仰关系匪浅，这我也懂了，不过……”

    “嗳，问题就在这里。”京极堂说道。木场听得很认真，所以顺从地点点头，不过仔细想想，也觉得这好像算不上什么问题。

    “天台宗说明延历寺所祭祀的三面大黑天，左右两张脸分别是弁财天与毘沙门田。延历寺守护着京都的鬼门，想要将同样负责守护须尔山北方的毘沙门天找来，这种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不过这不管怎么想都只是穿毉附会。大黑天的形姿原本就是三面躲臂，这只不过是回归了原本的荒神之姿罢了。”

    “对对对，我记得手也很多吧。”

    “很多。四臂、六臂、八臂，形形色色。一般大黑天被描绘的外形就像刚才说的，戴着鸟帽，穿着直垂（注：廉仓时代武士的官服，配合鸟帽及长裤裙穿着，方领，有胸扣。），外形很和风，但曼茶罗（注：古代印度指国家的领土和祭祀的祭坛，但现在一般是指佛家图样。）上所画的大黑天，则是以接近原本的形姿来呈现。那种情况，是三面六臂，头发倒竖，正面的脸是愤怒相，有三眼，摊开象的生皮，举着剑，提着山羊角和裸女的头发。”

    “那是什么鬼样子啊？比角大师和精蝼蛄还糟。”

    比鬼更恐怖。

    ——等一下。

    那个模样似曾相识。

    “喂，那个样子，呃……”

    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京极堂看出来了。

    “你想起了青面金刚——庚申讲的本尊中最有名的神明，对吧？真的非常相似，不过脸的数目不同。”

    “对啊，你讲了一堆，可是完全没提到那个叫什么青面金刚的神。”

    虽然不知道名字，但木场也知道那个有许多手的神像，那么那一定是个有名的神。既然如此……

    “那个叫青面金刚什么的神，又是什么立场？”木场问道。

    京极堂回答得十分简单：“遗憾的是，并没有什么叫青面金刚的神佛。”

    “没有？”

    “没有。青面金刚被视为‘青色大金刚夜叉辟鬼魔法’修法的本尊，但顶多就只有这样，其他像是被当成帝释天的部下、毘沙门天的属下……再来就只剩下它是庚申的本尊这样的记述而已。”

    “这才岂不是本末倒置吧，调查庚申的本尊是什么，答案竟然是庚申的本尊……”

    调查的人简直像傻子。

    “嗯。金刚指的应该是执行金刚力士等等的金刚，金刚夜叉、金刚童子等等，名字里有金刚的佛尊很多，但名字有金刚的时候，指的是持有金刚杵这个武器的佛尊之意，大部分外貌都是战斗性的。这种情况，连脸都是青黑色的，所以这类金刚系的佛尊，或许都可以成为青面金刚。”

    “可是还是有形体吧？像是衣服啊，手上拿的东西之类的。”

    “嗯，当然了。像是各地庚申堂祭祀的褂袖上都画有青面金刚的画像，庚申塔上也刻着它的形姿。佛典中提到青面金刚的，顶多只有《陀罗尼集经》，不过它作为庚申尊的形姿，大致符合上面的记述。一面四臂、或六臂、八臂，持有剑等武器，而且一手提着裸女的头发……”

    “喂，这跟大黑大人一样啊。”

    京极堂只有眼睛带着笑意。

    “确实……一样，除了脸的树木外，可说是如出一辙。那么，这个青面金刚手中提的裸女……究竟是什么呢？”

    “别卖关子啦。”木场粗鲁地说。

    “那么我就说出答案来吧。”京极堂一派轻松地回答。“虽然不是全国各地都能看到，不过有个地方，将半裸的女性像祭祀为庚申尊，这似乎叫做休喀拉。所以……青面金刚所提的女子，就是休喀拉。”

    “嘎？”

    “休喀拉啊，刚才不是说过了吗？休喀拉、精蝼蛄，就是三尸虫的和名。”

    “这我知道，可是……”

    “消灭三尸虫的就是青面金刚，就算青面金刚拖着三尸也不奇怪。道教的文献中，有些说法认为三尸呈小人的形状。”

    “等一下……”

    木场混乱了。

    大黑天的原型——荒神，与青面金刚十分相似，两者同样都是庚申尊。庚申尊能消灭三尸——精蝼蛄。精蝼蛄就是角大师，而角大师似乎是大黑天的原形。

    意思就是……

    “……这不是自己消灭自己吗？”

    “没有错，亏你看得出来。”

    “别瞧不起人了，你这是在耍我寻开心吗？”

    “才不是。”京极堂说，再次拿烟请木场。接着他说：“不管怎么样，就是这种扭转，是得庚申信仰的真面目变得模糊不清。”

    “扭转？”

    “扭转。”京极堂又说了一次，正色问道：“话说回来，大爷，你知道这个俗说吗？在庚申之夜受孕的话，生出来的孩子会变成小偷。”

    木场忘了是不是庚申之夜，不过他曾听过这样的说法。他记得是在说书还是古装电影之类，听到大盗石川五右卫门就是这样。

    木场告诉京极堂。

    “大爷说的是《釜渊双级巴》吧。不过就像大爷记得的，简单地说，这个俗说是为了警告男女不能在庚申之夜同寝，往前回溯，就成了五右卫门的受胎日。甚至有首川柳（注：川柳为江户中期开始流行的一种讽刺短诗歌。多使用口语，形式与内容皆十分自由，但流行到后来沦为低俗。）说：‘庚申加不干，三猿变四猿’”

    “好没品的川柳。”

    “川柳本来就很没品。不管怎么样，这些习俗显然是来自于庚申之夜不能睡觉这种三尸说。尽管如此，却已经背离了原来的仪式。有一种说法认为这是源于道教的房中术，不过原本的守庚申，并没有禁止燕好的禁忌。请回想一下原本的三尸说。原本的三尸说是人一睡着，虫就会离开身体升天，所以人必须醒着，不让虫离开……对吧？”

    “我记得是要醒着监视虫吧？”

    “没错，可是……就像这样……”京极堂伸手只是。“……精蝼蛄在看。”

    没错，精蝼蛄在看。

    鬼从天井目不转睛地注视着。

    “如果精蝼蛄真的是三尸虫，这张图就奇怪了。如果已经脱离身体，马上去天帝身边报告就是了。然而精蝼蛄却不像这样，瞪大了眼珠全神贯注地看着。它在看什么？……没错，它在监视人们是否醒着没睡。”

    “这……本末倒置嘛。”

    “完全是本末倒置，这张图一定是在揶揄本末倒置的庚申信仰。”

    “揶揄？是在嘲笑……不……”

    是讽刺的意思吧。

    “我认为三尸说传入的时期非常早。或许可以追溯到室町以前，甚至奈良时代。所以几乎可以肯定江户时期，三尸说一定渗透在知识阶级当中，许多文献也证明了这一点。但是庶民当中的庚申信仰又如何呢？庚申信仰确实是以三尸说为基础。但尽管是以三尸说为基础，样貌却完全不同了。睡着了就会发生坏事——这一点是没错，但是睡着了鬼就会来，或睡着了虫就会做坏事，这根本是完全颠倒了。做坏事的应该是人，虫知识去打小报告而已。然后不仅是禁止同寝而已，方法条规变得越来越复杂，变质成一种只要遵守就可以实现愿望的、以现世利益为中心的民俗活动。所以庶民会彻夜欢闹，只顾着许愿。这真的是莫名其妙的信仰……”

    “这是在嘲笑庶民的愚蠢吗？”

    “不是的，这是在揶揄天台宗利用庶民的组织，试图扩大势力吧。”

    “扩大比睿山的势力吗？”

    “没错……推广庚申的……就是天台宗。”

    “这样……啊？”

    “天台宗计划性地意图使它流行起来。唯一能够联系庚申活动中各式各样、杂乱不一而且表面上毫无关系的事实与现象的，只有天台宗而已。庚申堂几乎都是天台系的，写下庚申缘起的也大多是天台僧。山王一宝神道的缘起，与庚申缘起在细节上非常相似。”

    “所以才会出现元三大师吗……？”

    “嗯，角大师和元三大师也分别以不同的形象受到信仰，叫做大师讲的活动也很盛行。说道大师信仰，一般都会联想到弘法大师（注：即空海，真言宗的开山始祖。），但大师讲却似乎不会。”

    “不会吗？”

    “大师讲有时也祭祀弘法大师。不过例如说，各行业的师傅所举行的大师讲，字面就变成了太子讲，是以圣德太子为本尊，也与真言宗无关。”

    “圣德太子？”

    “没错。不过大事讲和太子讲（注：日文中‘大师’与‘太子’发音十分相近。）或许原本就是不同的东西。不，圣德太子的话还好。除了角大师以外，在大师讲中被作为本尊祭祀的还有单足多子的客人神，有时候单足上连脚趾头都没有。最后甚至还有人说太子大人是女人，是个消瘦的裸女。”

    “裸女……女人吗？大师是女的？”

    “对。大师是裸女时，说法是大师是个有许多孩子、历经沧桑的寡妇。为什么有许多孩子的半裸女子会被称为大师？这真的很有意思。而且说到裸女，也不得不联想到大黑天和青面金刚手中提的休喀拉。蝼蛄这个字在古时候似乎泛指所有的虫，在和歌山一带，传说蝼蛄是神佛的使者。此外，《搜神记》里也有个故事，说蝼蛄被当成长寿之神来祭祀，所以从蝼蛄这方面来探讨或许比较有效。”

    “蝼蛄啊……”

    “不管怎么样，在大师讲中，有作用的只有太子这个名称。这个太子，有可能原本是道教中的神——中檀元帅（注：台湾多称作中坛元帅，因其统帅宫庙五营神兵的中坛。）。中檀元帅是哪吒太子的名字，也是一般人所熟悉的《西游记》中活跃且受欢迎的角色，不过有些传说认为哪吒太子是单足，这与单足来访神的传说吻合。我认为青面金刚有可能也是这个哪吒太子。庚申缘起中，青面金刚起初是以单足童子之姿出现。在成为青面金刚以前，甚至被称为青光太子。哪吒太子也多以童子外形呈现，而在战斗中的形姿，多倍描写为三头六臂。在民间，哪吒太子因为消灭恶龙而广受信仰，同时在《封神演义》里，也是托塔天王的儿子。”

    “托塔天王是谁啊？”

    “托塔天王被视为哪吒太子的父亲，在佛教中，是对应毘沙门天的神明。”

    “毘沙门天……不就是刚才提到的三面大黑的其中一个脸吗？”

    “是啊。就像刚才说的，毘沙门天一名多闻天，是守护须尔山北方的四天王之一。在负责守护北方的天台宗里，是很受重视的神明。此外，毘沙门天也被视为夜叉之长，这也与大黑天的属性相重叠。一定是由于这些原因，毘沙门天才会被拿来当成掩历寺的三面大黑的其中一张脸。此外，毘沙门天所守护的须尔山中央，就镇坐着帝释天——天帝。”

    错综复杂。

    “可是这东西怎么会……？”

    就算京极堂说是受欢迎的角色，木场对这个名字也完全陌生。

    “哪吒太子是中国著名的神明，我的朋友多多良现在正对哪吒太子进行十分有意思的研究——这先暂且不提。根据他的考察，哪吒太子在相当早的时期就传入日本，是个不容忽视的存在。”

    “是谁带进来的？也是那个天台宗吗？”

    “比睿天台的本山中国天台山，是道教十分兴盛之地。不知是开山始祖最澄，睿山的僧侣肯定也都学习了道教，一次又一次地带回本国。江户时代庚申会大流行，只要想想德川幕府与天台宗之间密切的关系，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哦……你说天海僧正（注：天海为江户初期的天台宗僧名，是江湖幕府宗教行政的中心人物。）啊。”

    “对，结果庶民只会被现世利益所吸引。原本应该是个人健康法、长寿法的待庚申，不知不觉间极为巧妙地被改变为特定的信仰。没有任何人发现，应该监视的人，不知不觉间受到监视……”

    “监视的是天台宗吗……？”

    “不过没有人发现就是了。这是自然而然扎下根来的，可以说是再成功也不过了。流行神（注：指民间信仰中，一时性，突发性地受到热烈信仰却也急速被人遗忘的神佛。）与传统宗教乍看之下似乎无关，但我们可以轻易地在稻荷神社与真言宗、白山神社与曹洞宗当中看出对应关系。这并不是什么稀奇事。表面上似乎毫无效果，但其实相当有用。虽然是绕远路，但可以作为一种资讯操纵。”

    “原来如此。”

    木场在想长寿延命讲的事。

    不知不觉间，目的变成了卖药……

    春子这么说。

    有什么……

    ——有什么线索。

    木场觉得京极堂不是只顾着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这场漫长的演说当中，一定安插了什么谜题。这个人看穿了什么。木场和他较轻不浅，看得出这点事。

    只是不知道线索不足，还是不确定要素太多，这种时候，这个乖僻的朋友是绝对不会开口的。这或许是身中，也可能是狡猾——虽然这两者说不定是一样的。

    而这种时候，这个爱拐弯抹角的家伙会设下迂回曲折的谜题。

    ——记忆力比别人好……

    ——还有……

    监视的人，不知不觉间被监视了。

    大逆转不止一次。

    本末倒置……

    “不懂。”

    “不懂吗？”

    “不，你的说书是懂了。”

    京极堂望着竹林，津津有味地吐出香烟的烟，说道：“去找落空的部分。”

    “落空？什么跟什么啊？”

    “落空，错误，不符合事实的记述。”旧书商说道，在烟灰缸里摁熄香烟。“唔，我和大爷做法不同。你可以先试试现场调查吧？看看那个房间是不是真的无法偷窥……”

    “怎么，不是在讲庚申吗？”

    “那件事我已经说累了。”京极堂说出不像善辩家会说的话，阖上精蝼蛄的书。“要是发现锁孔，事情就好办了吧？”

    “你想说没有是吧？”

    她说偏重现场也很令人伤脑筋。木场露出不痛快的表情一瞪，京极堂便打马虎眼说：“这我怎么知道呢？”

    “你就是知道。就算有洞孔，那个叫工藤的家伙也没时间偷看。”

    “他有不在场证明。”

    “是啊，所以我反倒是觉得长寿延命讲很可疑，所以才回来找你……”

    “当然，哪里最好也去看看。依我看，那个叫什么通玄老师、取得这种乱七八糟名字的调剂师相当毒辣。大爷最好也向那位小姐仔细打听清楚，看看名为诊察的个人面谈画上多久时间、那段期间都在做些什么。”

    京极堂站了起来。

    “喂，等一下，你说的落空到底是什么意思？”

    “哦，你说那个叫工藤的人写来的信，内容十分详尽，那么上面有没有什么没有写到的事呢？——是这个意思。”

    “这……应该没有吧……”

    再怎么说，连内裤的颜色都写了。

    牧场说道，京极堂便说：“内裤就算不说也一样会穿啊。”接着他想了一会儿，说：“是啊，这样的话，你去问问工藤的信里面有没有写道那位小姐读工藤的信这样的记述吧。”

    “什么意思？”

    “就是我说的意思。不管工藤有没有偷窥，既然全部都写了，那么当然春子小姐收到他的信、还有读信的事应该也会记录上去吧？”

    “呃……是这样没错……”

    “如果没有那些记述，到时候就叫工藤自愿接受侦讯。只要说他有偷盗嫌疑，他应该会老实听话吧。大爷只要摆张恐怖的嘴脸吓吓他，他马上就会乖乖束手就擒了。就算很缠人，他应该也只是个懦弱的家伙。”

    “你在说些什么啊？”木场再一次挤出沙哑的声音。“要是上面有的话怎么办？”

    “上面有的话？这个嘛，要是有的话，应该也是落空的。春子小姐看信的时间或地点有一边落空，或是两边都落空了才对。唔，就算有个万一……或许顶多会有一次说中吧。”

    京极堂急匆匆地站起来，抱怨说：“真的变冷了。”将书本收回壁橱。

    “喂，你就不能说得更清楚一点吗？到底是什么意思！”

    “所以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不可思议的事啊……大爷。”京极堂头也不回地说。木场的表情变得极其凶暴。

    3

    “记忆力比别人好啊……”木场呢喃道，然后环视天花板，视线从潮湿变色的墙壁沿着褪色的窗帘转向女子的脸。

    “……我记得你这么说过吧？”

    春子一副难掩困惑的模样，握紧作业服的衣角，答道：“我这么说过吗？”“你说过啊。”木场回道。春子有点吓着了。

    “既然你都这么说，应该有根据吧？”

    “根据……？这……那我撤回好了。”

    “我又不是在骂你。”木场说着，背向春子，摸摸自己的脸。想必表情应该很恐怖。

    ——结果不是惹人嫌了吗……

    不该来的，木场又后悔了。

    他冷冷地说：“我突然跑来了，打扰到你了吗？”

    这与其说是道歉，听起来更像在闹变扭。

    木场拜访春子工作的工厂时，谎报自己的身份。他想一个长相凶狠的刑警大摇大摆地闯进来，可能会给春子添麻烦，所以才说了谎。他自称是春子的远房亲戚，但是那种骗小孩的谎话一下子就露出了马脚，工厂里似乎没有一个人认为木场是春子的亲戚。因为春子无依无靠是众所周知的事实，而且容貌魁伟的木场怎么看都不像是长相平庸的春子的亲戚。木场这张脸简直就是天生当刑警的料，如果不是刑警，完全就像个地痞流氓。

    ——所以……

    不仅是厂长，许多女工都对木场头一好奇的视线。

    木场心想，这些女工看到长相凶恶的来访者，脑中一定正描绘出这样的情节：来自山区的乡下女孩春子，被吃软饭的小混混给缠上，陷入了困境。没有其他可能了。那么说补丁率直地表明身份对春子比较好，况且木场和春子本来就没做任何亏心事。

    “打扰到你了吗？”

    “不……你能来……”

    语尾暧昧地消失了。好像是“我很感激”还是“我很高兴”这类的话，但是不确定。

    木场再一次扫视房间。

    春子的房间朴素过了头，几乎是煞风景。

    老实说，牧场相当吃惊，因为几乎没有家具。

    木场住处的东西还比这里多。

    ——不能拿来比较吧。

    不能把。

    木场与他的外表相反，会细心地剪贴报纸和杂志，也会无意识地去搜集无聊的小东西，所以和其他男性的住处相比，多系应该更多，堆满了许多没用的家私。但是木场也和外表相反，虽然不擅长清理，却善于整理，相当一丝不苟，所以起居环境绝非一般形容男性住处那样“脏得生蛆”。话虽如此，再怎么说也都是大男人的住处，牧场的房间仍然是缺少装饰、煞风景的男人房间。他觉得没办法拿来和女人的房间比较。

    但是……

    春子的房间……连可以整理的东西都没有。

    小茶柜一个、矮桌一张，就这样而已。

    连坐垫都没有。

    不过矮桌上放了一个奇形怪状的壶，由于房间空无一物，先得特别醒目。仔细一看，那是个小花瓶，里面没有花。

    木场心想：朴素也该有个限度。确实，女工的工资应该少得可怜，但是春子说她继承了遗产，也有积蓄，生活应该不至于过得太穷困才对。

    “至少插朵花吧。”

    你好歹也是个女人吧——木场本来想接着这么说，但打消了念头。没道理说因为是女人就得插花不可。不论男女，总之木场只是想说，凡是都有个限度。煞风景成这样，实在太过头了。

    “哦……”一如往例，春子没劲地应了一声。“是啊，您说的没错。其实我很喜欢花。”

    “那干嘛不插个花？不会连朵花都买不起吧？”

    “唔，您说的没错。不，我本来有插的，一星期前还……可是……”

    “可是在怎样？”

    “我丢掉了。”

    “枯掉了吗？”

    “不……呃……”

    木场不待回答，开始检查墙壁的角落有没有洞孔。

    “……我买来第二天就丢掉了。”

    京壁（注：京壁是一种传统的和式土墙，表面呈粗糙沙状。）土墙颇为肮脏，墙上别说是洞，连道裂痕也没有。只是旧得发黄，出现污渍罢了。相当老旧，这可能是在空袭中幸免于难的建筑物吧。

    木场接着查看柱子。

    柱子也没有伤痕，只是摩擦得十分光亮。

    “喂！”木场出生，没有回应。木场回头。

    春子出了神似地凝视着木场的背。

    “……干嘛？”

    “我……为什么会把花丢掉呢？”

    “我怎么知道啊？话说回来，你收到信了吗？”

    “呃，明天大概会收到……应该。”

    “哦。”

    墙壁和天花板没有可疑之处。

    木场望向榻榻米。

    看起来灰尘很多，不是因为疏于清扫，而是这里的采光和通风都不佳。看样子从收到信以前开始——或者更久以前开始——春子就完全没开窗户。

    望向窗户。

    一块素色不了挂在上面，朴素到令人怀疑这真的能够叫做窗帘吗？木场走进窗边，粗鲁地把布左右拉开。

    窗玻璃上严丝合缝地贴满了泛黄的报纸。光线透过报纸射进来，整个房间看起来都偏黄了。

    透过阳光，照映出反过来的铅字，形成莫名其妙的花纹。浆糊晕开来，只有那几个部分便得漆黑模糊。

    看不见外面。

    “我开窗喽。”

    很难开。

    封印起来似的，窗框都用纸糊在一起了。

    “这干嘛啊？小心也该有个限度吧。”

    “有人叫我……最好不要开窗……”

    “谁？厂长吗？”

    木场用指甲刮开纸，捏起一边撕下。很难撕。可能是因为干燥，纸张变脆，一点韧性都没有。

    “还是同事？”

    “是……通玄老师吩咐的。”

    “哦。”木场停止撕纸，转过头来。“这样啊。”

    春子依然背对门口，杵在原地。

    “你遵守着那个老师交代的话啊。”

    “嗯，算是交代吗……？老师说……西北西方位不好之类的。还说那个方位有开口的话，气会从那里流走，所以最好塞起来，我回来一看，窗户就封着西北西……”

    “我撕破了，怎么办？”木场说，春子当下答道：“没关系，我并不相信那种说法。”

    “什么不相信？看你封得这么严密……哦，现在已经不相信了吗？你没参加了。”

    “不，我已开始就不相信。”

    “那你贴这干嘛？”

    “咦？哦，其实也不是完全不信……对，我半信半疑，所以……不对，还是我根本不相信……？”

    “到底是哪边？”

    “我也不知道。”春子悄声说，垂下头去。“这种像迷信的事……怎么说呢？每个人都相信吗？像是早上剪指甲会发生坏事，晚上吹口哨会有鬼来……鬼不可能来，所以我不相信。可是即使如此，晚上我还是不会吹口哨。与其说是怕，更觉得内疚。就像违反了约定似的，会有罪恶感……”

    “我了解，那种算不上相信吧，我觉得。”

    但是会受到左右。

    显然，迷信控制着行动。

    ——会在意神明……不，监视者的视线吗？

    依据行为，决定寿命的司命神。

    在体内监视着人的三尸虫。

    操纵人的命运的超越者。

    是谁在看？

    “……嗳，就算知道是骗人的，只要听到，还是会在意，人都是这样的。所以你才把这里堵起来是吧，封得这么密……”

    木场重新撕起纸来。可能是因为历时已久，纸很难撕下。纸屑塞满了指甲缝，让木场感到不快。撕到八成时，木场的忍耐已经到达了极限，接下来他几乎是自暴自弃地，以蛮力打开窗户。

    拉窗发出叽咯声，开了一半左右。

    看见一栋肮脏的木造房舍。

    面窗的部分全是墙壁。

    没有任何障碍物，没有地方可以躲。不管是爬上屋顶还是趴在地面，全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就算春子没有注意到，行人也不可能不起疑。

    而且最重要的是，工厂出乎意外地远。以这样的相关位置来看，就算拿着望远镜，也不可能清楚地窥看到室内的情况。

    “那里……”

    注意到时，春子来到身边。

    “工藤先生就站在那里。他把送报用的脚踏车靠在工厂后门那里，然后站在这边的水沟盖上，脸几乎都快碰到窗玻璃……”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年底左右。我尖叫起来，当时又是黄昏……”

    “然后呢？”

    “没有怎么样，工藤先生……只是默默地看着里面。我吓得要命，逃到隔壁广美的房间——她是我同事——然后带了几个人回来。但是工藤先生已经不见了。”

    “这种事发生过好几次吗？”

    “我被偷窥了……嗯，大概有五次吧。有时候一拉开窗帘，工藤先生的脸就在那里……我真的吓坏了。那个时候……我心想幸好我贴上了刚才刑警先生撕掉的封纸。也因为发生过这样的事，所以虽然我不相信方位占卜什么的，却也没有把它撕下来。”

    “用来防变态啊，封上纸的话，歹徒就没办法侵入了吗？诶，这不过是纸罢了，能拿来防什么？连个撑棒都算不上。对手又不是蚊子还是苍蝇，要不然顺便挂张捕蝇纸算了。”

    “可是……没办法一下子就打开吧。”

    “可以啊，玻璃打得破，木框也折得断。就算装了再怎么坚固的锁，想进来的人还是进得来，太简单了。”

    “可是工藤先生他……没有进来……”

    工藤没有进来，应该不是因为窗子被纸封住的缘故。

    照春子的说法来看，工藤根本连窗子都没有碰。那样的话，他连窗户打不打得开都不晓得。那么就算没有贴纸，甚至就算窗户开着，工藤也不会进来吧。他的目的应该不是侵入，只能说，他享受着站在外头的行为。

    “反正，你要把工藤当成特例，这世上有太多认不是那样了。因为这样就放心，反而危险那。这一点你千万记着，这是警察给你忠告。嗯？喂喂喂，着窗子本来就有好好的锁不是吗？喂。”

    仔细一看，窗子上附有简陋的栓锁。

    但是似乎没有锁上。

    真实的……哪里少根筋。

    “那……厂长去骂人之后，工藤就再也没有来了吗？”

    “是的。不过当时天气寒冷，也不会开窗……所以那些纸就这样贴着没管了……呃……”

    “我说你啊，就算天气冷，一天也该开个一次窗户吧。然后关起来锁上。窗户这种东西本来就是用来开关的，那就要让它开关哪。”

    我干嘛在这种地方为了这种事对女人说教？——木场总算觉得窝囊起来了。可是他一看到不干不脆的人，就忍不住想多管闲事，这是老毛病了。木场重新振作似地，把窗户完全打开。

    “让它开一下吧。我是不晓得什么气啊运的，可是会逃掉的东西就让它逃了吧，就算积在里面，也不会有好事……”

    搞不好相反地会有恶气噩运累积。

    “那……你是在受到信之后才贴上报纸的吗？”

    “嗯，在收到第二封信以后。”

    “原来如此。”

    在这个条件下，不可能从窗户偷窥吧。

    木场接着把手伸向壁橱。抓住橱门后，他才犹豫起来。

    “我可以开吗……？”

    “可以。”

    纸门的木框几乎快要脱落，它划过龟裂的轨道，轻易地打开了。

    里面有一组灰色的薄被组，一个行李箱，以及叠好的衣物。里头空荡荡。木场把头伸进里面，首先望向天花板。

    有霉臭味。

    “这里……打不开吧？”

    壁橱的天花板大部分都很容易拆开、但是这里的却坚固异常。木场敲了好几下，细小的灰尘落向脸部。木场眯起眼睛，用力背过脸去，叠好的衣物跑进视野当中。

    木场急忙把头抽了回去。

    因为叠放在那里的是内衣。

    “里、里、里面……”

    “发现……什么了吗？”春子诧异地望向木场。

    “什么发现什么……”

    木场别过视线，然后在心里骂道：“你是女人吧？稍微害羞一下吧！”这个叫春子的女子，似乎真的有点迟钝。

    “这里面……啥都没有嘛。”

    “哦……”回应很没劲。木场已经习惯了，也不觉得生气。

    ——没办法偷窥。

    这个房间没办法偷窥。

    木场关上壁橱，坐了下来。

    “就像你说的，这里的话，不必担心被偷窥。”

    “哦……”

    “工厂和餐厅刚才也去看过了，没发现什么可以避人耳目偷偷监视的地方，不可能吧。”

    “哦……”

    就连这种时候，竟然也只有一声“哦”。春子一开始就主张她没有被人偷看。尽管没有被偷看，却受到监视——不，宛如受到监视般，个人资料泄露了出去。春子是这么说的。

    应该在看的人，不知不觉间被看。

    那是精蝼蛄。

    不……说得更正确些，有点不同。画的虽然是在偷窥的图，但是在看的是看画的人，所以虽然像是被看，但应该说实在看才正确。

    被砍……其实是在看……

    这个扭转隐藏了真相。

    ——跟这没关系吗？

    “可以让我看信吗？”

    “信……吗……？”

    “不方便吗？”

    春子垂下头去。

    如果就像春子所言，信上记载了详细的日常琐事，那么应该也写了一些令人羞耻的事吧。事实上，春子说她就是因为不敢把信拿给别人看，才没有人肯相信她的话。

    ——但是……

    木场也觉得，她明明就毫无防备地打开收着内衣的衣柜让男人察看，还蛮不在乎，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羞耻的？

    “不愿意吗？”

    “那些信……我不想被人读。”

    “我不会读，只是看看而已。”

    是一样的。

    木场硬逼着说看看信封就好，于是春子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态度，打开茶柜的小抽屉、拿出一叠信封。拿是拿出来了，春子却迟迟不肯交出来，木场不耐烦，，伸出手去，于是春子表情再度一沉，慢吞吞地递出信封。

    那是一束毫无奇特之处的简素褐色信封，上面以捆包绳子确实地绑住。

    木场想要解开绳子，春子“啊”的一叫。木场抬头一看，春子正伸出手来。想必她非常不愿意被人看到内容吧。木场不再解开绳子，只算了算数目。恰好七封。收件人的字写得很小，就算奉承也称不上流利。翻过来一看，寄件人写着工藤信夫，虽然有署名，但没有住址。

    木场好一会儿翻来覆去地观察信封，结果也不能怎么样，把它换给了春子。既然没办法看内容，那也没办法。春子一收下，立刻把它放回原来的地方。

    她很不愿意让别人碰，难道上面写了什么比内衣被人看到更丢脸的事吗？

    ——会有那种事吗？

    确实，会对什么事感到羞耻因人而异。木场也是，比起内裤被人看到，剪贴簿被人翻阅更教他难为情多了。可是……

    这朴素的生活里，能有什么好隐瞒的吗？

    不……凡事都不能以外表来判断。

    ——男人吗？

    例如说，假设春子有男人的话……

    “我说你啊，那个……怎么说呢？呃……”

    “我没有……那种对象……”

    以为他很迟钝，有时候却异样地敏锐。

    “那种对象是哪种对象啊？”木场粗鲁地说“我什么都还没说啊。”

    “哦……”

    春子惶恐起来，木场也困窘极了。

    “那为什么不能让我看内容？有什么好羞耻的？你之前不也说过，已经不是什么好难为情的年纪了吗？”

    “嗯，这……”

    “说清楚点，有什么别人看不了不方便的事吗？要是你不全盘托出，叫我怎么帮你？”

    多么强人所难的说法啊。

    尽管没有受到热切的请托，木场却在不知不觉间为春子设身处地了。事实上，就算对方嫌他多管闲事也无可奈何。

    明明本来觉得不胜其烦的。

    春子看了窗外一会儿。

    按着她没有看木场，说道：“想象……呃……”

    “想象？”

    “想象很下流……”

    “不懂你在说什么。”

    “工藤先生的想象……或者说感想……很……怎么说，很下流。”

    “什么感想？”

    “他对我的行动一一加以解说。”

    “解说？”

    “啊……例如说，我为什么要穿红色的毛线衬裤……”

    “喂，换个例子好不好？”

    春子似乎这才发现到什么，微微地红了脸。

    “呃……我为什么要穿红色的衣服……这叫心理活动吗？他对我的心理活动做出许多想象，绵密地……”

    “写在信上吗？可是那种事……”

    要从何写起？——木场心想。因为木场无法想象女性挑选衣服的理由。就木场而言，穿衣服的基准只有一个，不是因为那件衣服离他最近，就是因为它摆在最上面。

    所以不管是男是女，木场无法理解挑选要穿的衣服这种感觉。开襟衬衫全都长得一样，长裤和西装颜色也一样，鞋子则是一双穿到烂为止，无从选起。

    ——还是只有我这样？

    “什么理由？”

    “下流的理由。”

    实在无法理解，选择衣物和下流这两个词无法连接在一起。木场这么说，春子便偏了一会儿头，眼神到处游移，最后停在茶柜上的花瓶，说：“对，像是那朵花……”

    因为没有其他东西可以看，这也算是自然而然的发展吧。

    “……我为什么丢掉那朵花……”

    “信上也写了你丢花的事吗？”

    “嗯。我正好是一星期前丢掉的，所以写在上次信件的末尾。信上写道，我早上起床后，本来想为花换水，却突然觉得花很可厌，就把还可以摆上几天的花给丢掉了……”

    “是这样吗？”

    “是这样没错。但是工藤先生说，我之所以把花丢掉，是因为我……强迫自己禁欲。”

    “禁欲？”

    “嗯。他说花是……呃……性的象征什么的，我……其实有着强烈的性冲动，却一直强自抑制，所以看到淫荡地绽放的花瓣，就、呃……怎么说……”

    春子的语尾变得含混不清。

    “怎样？他说你发情吗？”

    春子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说：“所以我才会把花丢掉……”

    木场想起朋友降旗。降旗原本是个高明的精神科医师，学习叫什么精神分析的，后来遭遇到挫折。木场不管听多少次都不太懂，不过他记得降旗说，只要深入分析，人的行动和意识全部都可以归结为性冲动及压抑。

    或许是木场的理解方式有问题，不过降旗的话给了木场一种印象，那就是不管是走路还是坐下，全都会变成性的问题。

    “原来如此，我了解了。信上把你写成不管是睡是醒，都是因为你是个荡妇，是吧？”

    “嗯……信件的结论大部分都是：淫乱不是什么值得羞耻的事，你应该更坦率地活下去……”

    “哈！”

    多么龌龊的人啊，发情的是工藤才对。

    “可是，不管上面怎么写，你都没有什么好羞耻的，不是吗？被那样乱写，生气的话我可以了解，可是不想让别人看，这我就无法理解了。”

    “哦……”

    “哦什么哦，那种骗人的精神分析，全都是工藤编出来的胡言乱语罢了，不是吗？怎么可能说对嘛。”

    “哦……”

    “哦什么哦……难道说他说中了吗？”

    春子没有自信地垂下头去，支吾其词。

    木场困惑起来。

    春子垂着头说：“我……并不是出于那样的理由在行动，我自认为不是。可是被他那样斩钉截铁地断定……有时候我会忽地心想，我并非完全没有那样想过，或许就像他说的……”

    “我说你啊……”

    “可是……”春子打断木场的话。“……可是我的所作所为都被说中了，那么……”

    “那是因为他偷窥……”

    工藤不可能偷窥。

    “……我说啊，那是工藤的想象……”

    回事工藤的想象吗？就算被说中，但是以状况来看，既然不可能偷窥，也只能推测是以想象撰写的。

    “……是碰巧说中的。”

    连木场都觉得这话太虎头蛇尾了。

    春子无力的说：“是的。我不知道是他的想象猜中了，还是他有千里眼或天眼通，但工藤先生的确是透过某些手段，得知了我的日常活动，对吧？”

    “唔，的确是被知道了。”

    “而那些下流的解说，是针对那些被他得知的日常所说的，所以我忍不住觉得，或许是我没有自觉，实际上……”

    “说的也是……”

    说对是说对了——这类事情大部分都是这样的。尽管是自己的事，却没有一个人能够断定绝对不是如此。就是这种手法。

    “我想着绝对不是，但是想着想着，反而开始觉得绝对就是如此……我失去了自信……而且就算要把这些信拿给别人看，也得向别人说明上面写的都是事实，所以……”

    “哦，你害怕有人读了信，会认为你其实是个荡妇吗？”

    有这种可能。

    实际上发生的事全都说中了，若是再加上煞有介事的解说，就更难以否认了吧。如果读的人有性方面的偏见，就更百口莫辩了。而且世上的男性——包括木场在内——全都充满了性偏见。

    不管嘴上说得再好听，也不知道心里是怎么想的。

    “就连我本人都无法断定了……我没办法说明得很好，可是刑警先生，我……”

    “啊，嗳，听好了，你不是那种女人。”

    多么勉强的安慰啊。

    “是吗……？”春子说道，不安地再次望向花瓶。接着再说了一次：“真的吗？”

    “怎么啦？”

    “我为什么丢掉那朵花呢？”

    “这……”

    刚才木场不当一回事地说他不知道。

    “……是出于别的理由吧……”

    这种小事每一个都有理由吗？木场的个性是行动优先于思考。他行动的时候，不会特别去想有的没有的理由。

    “……才没有什么理由。”

    “就是啊，我也这么觉得……可是，就连我在餐厅选择菜的时候……我已经被搞糊涂了……”

    “哦，信上也有写你挑菜的事是吧？”

    如果不断地被人说挑选烤鱼是因为好色、选择炖菜是因为淫荡，挑选时也不得不开始思考基准了吧。要是烦恼那种事，什么都不能决定了。

    “例如说，有一件事哪边都可以，然后要选择其中一边的时候，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理由做选择呢？像是有橘子和苹果，要挑选一边吃的时候，挑选橘子的理由是……”

    “就跟你说那种事没有理由，是因为喜欢吧。”

    “橘子和苹果我都喜欢。这两个东西不一样，所以无从比较。”

    “所以就是看情况，挑选的时候……呃，橘子比较……”

    完全算不上说明。

    “会挑选橘子，真的是我的意志吗？”

    “是你自己选的，当然是你的意志。”

    春子“哦……”了一声，应得更加无力了。

    就连木场都有点被搅糊涂了，想必春子一定已经完全失去自信了吧。

    ——橘子和苹果……

    哪边都好不是吗？

    不是什么值得吹毛求疵的问题。

    但是若要这么说，或许这打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件。春子只是收到诡异的来信而已，并没有遭受到其他的实质损害。如果工藤没有进行偷窥行为，那么不管信件的内容有多么吻合事实，那也只是他以想象书写的东西，别说是逮捕了，连斥责都没办法。

    ——或许直接教训教训他比较快吗？

    那样也比较有效果吧。

    只要大爷能摆张恐怖的嘴脸吓吓他，他马上就会乖乖地束手就擒了……

    京极堂也这么说。

    只要说他有偷盗嫌疑……

    偷盗……他是说偷盗吗？

    寻找落空的部分……

    落空，错误，不符合事实的记述……

    “喂，对了……我说，工藤寄来的第二封信……”

    木场突然大声说道，春子吓得肩膀一颤。

    “第二封信里有没有写到第一封信的事？”

    “什么……？”

    春子瞪圆了眼睛。

    她无法理解。

    可能是木场的问法不对。

    “你收到的第二封信里，也有写到收到第一封信的那一天吧？那么应该也有提到你在读第一封信的事吧？”

    京极堂所说的应该是这件事。

    话说回来……偷盗又是怎么回事呢？

    春子偏着头，用一种支支吾吾的口吻答道：“是……有写……”

    “说中了吗？”

    “咦？也不是说中不中……不，第二封信的开头写道：上次的信你读了吗？”

    ——原来如此。

    “那不是很奇怪吗？如果工藤看透了一切，那么他当然知道你那天收到信，读了之后大吃一惊才对。可是他却偏偏不写，还问你读了吗？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反问你呢？”

    “说的……也是……”春子说着，急忙从茶柜里取出信封。

    她以慢吞吞而笨拙的动作解开绳结，可是好像没办法顺利解开，结果第二封信被她折着抽出来了。春子取出里面的信。那是一张褐色的、像草纸一般的便笺。不，说不定那或许真的只是一张草纸。

    “呃……上次的信你读了吗？想必你一定大吃一惊，小生似乎可以看到你僵硬的表情……”

    春子抬起头来望向木场。

    “……开头是这么写的……的确很奇怪。说的也是，刑警先生说的没错，上面说‘似乎可以看到’，表示……”

    “至少表示他看不到，工藤不知道你收到信之后的动向。怎么样？收到第一封信的那天，你几点收到信，几分钟以后在哪里打开？你记忆力很好的话，应该记得吧？”

    “哦……是啊。信箱是共用的，下班以后会有人打开，分发信件。那一天……对，滨子——住在二楼的同事——滨子她一脸稀奇地拿了什么么东西过来。有些人会收到老家寄来的信，但是我从来没有收到过邮件，所以他觉得很稀奇吧。她逗留了一会儿，一直问我是谁寄的。那……是吃完晚餐以后，所以是晚上七点左右。我在房间里收到以后，很快就开封了。”

    “确定一下那部分的内容。”

    春子翻开草纸，望向第二张。

    “呃……你就这样直接回去房间，那是因为你……啊，对不起……”

    果然写着相当寡廉鮮耻、猥琐的内容。春子只是看字，脸就红了。

    工藤那家伙……

    ——实在是个不要脸到了极点的下流胚子。

    “……呃，然后你做好准备，准七点前往澡堂……？好奇怪。你带了水桶、丝瓜布和梅花花纹的手巾，换穿的内衣裤颜色是……嗯，这部分说对了，可是……”

    “可是什么？”

    “没有写，完全没有提到信件的事。滨子来的时候，我的确准备好要去洗澡，可是因为收到了信……”

    “所以你没有立刻去洗，是吗……？”

    “我八点才去的，因为那封信让我受到很大的打击……”

    “喂，为了慎重起见，也看看其他的信吧。我想只有你读信的事，连一行都没有提到。”

    春子接二连三地打开信封，取出许多草纸，急忙确认内容。接着她夸张地说：“没有、没写，真的……真的什么都没有写……。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啊，代表信上写的不是事实。”

    “可是……”

    “只是写的几乎就像事实而已。”

    木场站了起来。

    “问题是，尽管不是事实，上面却写了几乎如同事实的事对吧？但是有些内容显然不符合事实，所以如果断定信上写的都是事实，就不等于是把相似的东西说成一样了。换句话说，工藤并没有偷窥，而且他也不是用神通之类的能力获知事实的。”

    ——但是……

    那又怎么样呢？

    要怎么样才能逮到他？

    木场望向窗外，窗外也是一片煞风景的景色。

    不管是开是关，都没有多大的差别。

    木场撕掉的糊纸痕迹显得脏兮兮的。

    真讨厌。

    ——等一下……

    工藤所写的，是没有收到信件的春子的人生。但是由于工藤寄来的信，春子的人生改变了。但是……即使信件没有寄到，完全说中的可能性也很大。换言之，工藤所写的，会不会是春子应该如此的人生？工藤是不是事先知道了？

    不，是春子的行动事先……

    ——原来如此，本末倒置。

    “啊！”木场吼得更大声了。“我记得你……不是曾经接受过那个老师的指示吗？你会封住那个窗户，就是听从老师的指示吧？”

    春子愣了一下，睁圆了眼睛。

    一旦有了表情，就不显得那么平庸了。

    木场指着窗户说：“就是这个！你不是说你接受了老师非常详尽的指示吗？”

    “呃……”

    “老师不是会吩咐，不可以吃这个、不可以吃那个吗？你会吃炖菜、吃烤鱼，不也是因为受到老师的指示吗？喂！”

    “呃……”

    “别呃了。”木场交换盘起来的双腿。“就是这样，对不对？”

    “就是哪样？”

    “可是，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可能了。怎么一直都有没发现呢就是长寿延命讲啊。工藤也有参加吧？”

    “有是有……”

    “那就是了。工藤在那里听到老师对你下的指示，他偷听了。听得到吧？”

    “这……诊察是单人房……”

    “就算是单人房，只要把耳朵贴在墙上，总听得到什么吧，就是这个了。这不是什么神通，也不是偷窥，这……”

    应该错不了。春子在长寿延命讲的活动里，接受了六十天之间缜密的生活指导。如果工藤这个人得知内容的话——就表示工藤知道了旁人不可能得知的、春子在生活上的判断基准了。那么工藤只要照这样写下，用不着偷窥，也可以说中许多秘密了。

    然后只要春子照着长寿延命讲的教诲去生活,几乎都可以说中。瓷碗，再根据他之前固执地纠缠不休的时期所蒐集到的春子的生活作息与习惯，加以调味修饰，不就可以轻易地描绘出春子的一天了吗？

    木场有些激动地说出自己的推测。

    不可能有错，没有其他的答案了。

    因为如果就像乖僻的朋友说的，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不可思议的事，那么想要不偷窥而得知一切，是不可能的。

    春子望着兴奋的木场，以极其冷淡的态度聆听。然后她等到木场说完，冷冷的说：“不是那样。”

    “不是？哪里不是了？”

    不可能不是。

    “我……呃……怎么说呢……”

    “怎样啦？”

    “我没说过吗？”

    “说你记忆力很好吗？”

    “不是的……，虽然这也说过……”

    “快点说啦。”

    “我并没有遵守通玄老师的吩咐。”

    “因为你没有去了吧？”

    “不是的。我从参加时起，就没有完全遵指示了。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样，怎么说……？六十天实在太长了。”

    “嘎？”

    “所以说，没有人能够完全遵守老师详尽的指示，所以每个人都会买药来弥补自己不注重健康的生活。我没说吗？”

    春子说过。

    “那你也……？”

    “对，那朵花……”

    “话？……哦，花。”

    “那朵花……其实也是通玄老师指导说要在几号买花，装饰在房间东北角，我才买的。虽然我已经不打算再去了，可是我还记得这个指示，不经意地想说既然如此，买个花或许比较好……。虽然当时我可能也想要一朵花吧……”

    “然后呢？”

    “所以说，通玄老师确实指示我要买花，但是并没有指示我要丢掉。老师说，花要一直摆着，从买花的那天开始，不要让东北角少了花……，然而……”

    “然而？”

    “对，然而我却把花给丢掉了，是我自作主张把花丢掉的，所以我并没有遵守指示。然而……”

    “噢噢。”

    可是，工藤却知道春子丢掉花的事。

    从春子刚才的口气来看，连丢掉花的日期和时刻都大致吻合。如果这不是在长寿延命讲接到的指示，那么工藤不管怎样，都不应该会知道才是。

    ——不行。

    木场抱起双臂。

    哪里不对，但是他觉得答案应该就在这里。没有太大的误差。只是有哪里扭转了。

    就是这种扭转，让真面目变得模糊不清……

    那是庚申。

    木场再一次放空脑袋。

    “我说，那……对了。你可以更详细一点告诉我长寿延命讲的事吗？”

    京极堂也叫他打听的更详细一点。虽然照着那个爱卖弄道理的家伙的话做，叫人有点不爽快，不过木场觉得如果有什么问题的话，肯定就在长寿延命讲。

    “那是……呃，规模多大的集体？”

    “这个嘛……男性十五人，女性约二十人吧。有增有减，所以现在的人数我不清楚……”

    “那是信徒——不，患者的数目吧？我不是问这个，我是说那个……通玄老师吗？总不可能只有他一个人在主持吧？”

    “哦……助手好像有七八个左右…………，这有什么关系吗？”

    “就是研究看看有没有关系。那么，患者会在庚申之夜去那里吗？那是个像医院的地方吗？”

    “像医院吗……”

    春子说，那个地方像是道场，是间铺地板的大房间。里面摆了体重计和身高计。

    那里被称为讲堂。

    其他的房间一样铺地板，陈列着大架子。

    上面分门别类地摆了大量的药草。

    其他还摆了一些诡异的标本，或贴着人体图，上面写着奇怪的字——春子皱着眉头说。

    “其它海游调和药物的房间，老师的弟子们总是在那里进行研磨、混合。还有诊察用的房间，那里……嗯，感觉跟镇上诊所的诊察室一样。有桌子、椅子、穿脱衣服的篮子、可以躺下来床，还有……”

    “不用那么详细啦。”

    “哦，其他还有叫修身房的地方。”

    “修身？学校的那个修身吗？”（注：修身为日本旧制小学课程之一，即现在的道德。）

    “嗯，那里是男女分开，所以应该有两间。”

    “那你们都做些什么？”

    “庚申那天下午四点，讲就开始举行，在开始前，参加这会在通玄老师位于三轩茶屋的诊疗所——条山房集合。一开始所有的人聚集在讲堂，聆听老师讲话”

    “上课啊？”

    “也没有那么严厉。”

    春子说，是聊聊天，顺便谈谈有关健康的事。

    大家并不会正襟危坐，也不会排排坐，而是各自以舒适的姿势围着老师，自在地说话。

    “大概会说上两个小时……，我觉得主要目的是为了增进情谊，接下来老师会进行类似健康体操的指导，说是印度的柔软操还是中国的拳法动作，会有弟子过来指导，练习一段时间……。然后这段时间，患者会一个个被叫过去，在单人房接受诊察。”

    “原来如此。诊察怎么进行？”

    “一个人十分钟左右……，但参加者有三十人以上，所以就算只有十分钟，也得一直看到深夜。”

    假设有三十五个人，需要将近六小时，就算六点开始看，看完也超过十一点半了。

    “诊察内容呢？”

    “哦……和一般医生没有什么不同。只是……老师马上就会看出来，说‘哦，你没有遵守指示，吃了几次鱼’，或是‘我交代不能穿，你却穿了白色的衣服’。”

    “为什么？”

    为什么会知道有没有吃鱼？

    更何况有没有穿特定颜色的衣服，就更难理解了。

    木场无法信服。

    “老师说，一切征兆都会反映在身体上。老师常说，人的身体就像镜子，从生活态度到心理活动，全部会反映在身体上。所以乍看之下似乎无所谓的小事，也会变成各种小障碍，显现在身体各处。”

    “障碍啊……，像是什么？”

    “呃……像是肩膀疼痛、眼睛模糊、长痘子、下痢。”

    “那跟吃不吃鱼有关系吗？”

    “不一定跟吃鱼有关，这只是一个例子。可是老师指示这么做，而没有照着做，就会有一些地方恶化，而这一点又被说中的话……”

    说中——就是这里木场不太了解。

    “连身体哪里不好……都能说中是吗？”

    “是的。”

    这……或许……只要是医师都看得出来，如果懂医学的话，就算只透过问诊，应该也能够看出某些程度的事。可是……

    知道有没有听从指示，这一点还是叫人无法理解。

    吃的东西姑且不论，除非涂了毒药，否则不可能靠身体状况看出换着穿了什么衣物。里头有什么玄机吗》……或者这种事真的跟身体好坏有关系？

    “那，然后呢？”

    “哦，然后老师会大概说明到下一个庚申前该怎么度过……。接着老师会写下处方笺，治好身体恶化的部分。我不太懂上面写了些什么，不过把那张纸拿给其他房间的弟子，弟子就会照着处方调剂。”

    “那很贵吗？”

    “很贵，可是只要照着老师指示的做，就可以不必买药了。”

    “然后呢？详细的生活指导呢？”

    “好像也会写在处方上。”

    “好像？什么叫好像？”

    “哦，接下来回去修身的房间，然后在那里静静地待到早上。等待早晨来临时，弟子会拿药过来，那个时候，会对每个人一一说明老师吩咐的详细生活注意事项。”

    “会写什么给你们吗？”

    “口头说明而已。”

    “只是口头说明，不会忘记吗？”

    “会忘记，所以每个人都无法遵守。”

    “干嘛不写下来？”

    “修身房不能带东西进去，服装也必须朴素轻便，、易于行动。不能带笔或铅笔进去。”

    “可是那不是很重要的事嘛？”

    “好像就是因为很重要，才要我们仔细听好，不要忘记。但是一般人不可能连日期和时间都记得。所以延命讲一结束，每个人都会立刻拿出笔记本写下来，应该是想趁着还没有忘记是记下来吧。不过即使如此，还是没办法完全遵守……”

    “你也是吗？”

    春子第一次笑了。

    “我不会，因为我……”

    ——记忆力比别人好。

    “你记得吗？”

    “记得，可是……”

    “可是不能遵守吗？为什么？”

    “我才想问为什么。”春子说。“明明知道……却选择了完全相反的选项，我自己也不了解为什么。完全不了解。如果选择橘子活苹果没有理由，那么我会丢掉插在这里的花，一定也没有理由，那么我等于是毫无理由地未被乐嘱咐，所以我才更加耿耿于怀。为什么……我会把话丢掉？为什么呢？”

    第一次木场想也不想地不予理会，第二次木场断定说没有理由，第三次他依然无法回答。

    “嗳，这个就别管了。约定这种东西，本来就会让人想违背。但是……”

    如果……

    如果工藤的信是基于生活指导而写的，那么工藤就没有偷窥，而是窃听了。但是……

    偷听口头告知个人的话，并凭记忆写下，是有难度的吧。与其说是难，这根本是不现实。因为那些只是繁杂得连本人都无法完全记住了。要是有笔记还另当别论，但春子说她完全没写下，不管怎么样，想要知道细节是不可能的。而且就算知道了……

    要不要遵守指示，是病患的自由，没办法连病患的决定都完全预料，那么不管怎么样，工藤都不可能知道春子的日常生活。

    所以就算知道指示……

    ——也没有用……吗？

    “那延命讲……就只有这样吗？”

    虽然似乎不干不脆，但木场觉得自己似乎有所遗漏。若论可疑，延命讲再可疑也不过了，就只差一个突破点而已——木场依稀有此感受。

    “就……只有这样。”春子说。

    “有没有什么觉得不对经的的地方，或是忘记说的事？小事情也可以，告诉我吧。”

    “这个嘛……”春子把手抵在额头思考，不久后“啊”了一声。“……我们会在假寐室小睡。几个人轮流，休息一个小时。”

    “小睡？睡觉吗？”

    “对。整晚熬夜很困难，要是隔天能够睡一整天就好了，但是几乎所有的人隔天都还要工作，而且延命讲也规定不能太勉强。再说，也不能因为这样而请假，又不是江户时代。”

    江户时代也有无法休息的工作吧。

    “这样啊，会睡觉啊。那假寐室是怎么样？像旅馆那样，没有铺棉被，小房间大概有半张榻榻米宽，用隔壁隔成好几间，里面有桌子……”

    “桌子？”

    “就趴在桌子上面睡。会有一名弟子坐在对面，监视一个小时，不让悉悉虫虫跑出来。”

    “监视？”

    “要是睡着，虫就会跑出来……”

    “噢，这就不必说明了，我已经很清楚了。这样啊，那么你们睡觉时，是不是会念诵什么咒文？”

    悉悉虫啊……精蝼蛄啊……

    像绕口令般的，道教的痕迹。

    “咒文……？哦，有，像中国话的。”

    是发源地的咒文啊。

    “弟子挥发一本写满了小字，像经本的书，我们就读那个。虽然不懂意思，但弟子会教我们怎么都。读着读着，渐渐就会想睡，大部分只读了前面就睡着了。”

    “经？什么样的经？”

    “呃……彭候子、彭常子、命儿子、去离我身……吧。”

    “你记得吗！”

    “因为念过很多次了……”

    春子说文字她大概也都记得，还问木场要不要写下来。但是就算写了，木场也看不懂，所以他没有要求，不过春子说她的记忆力过于常人，似乎是真的。

    而且刚才的咒文木场也听过，他觉得和京极堂念过的一样。不过这并不是悉悉虫怎么延命讲果然是延续到现代的庚申讲。不，说延续或许不对。那里处处都让人感觉到大陆的风格，或许是发源地的待庚申活动——据说在中国叫做守庚申——又再次传入日本也说不定。

    “听说那个咒文是庚申之夜时，为了让虫在人睡着时也不会离开而念诵的。但是念了咒文以后，又派人监视吗？真是慎重行事。”

    春子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做出一种迟钝的反应后，接着说：“我想一定没有人真的认为会有虫离开，弟子们一定也是的。所以与其说是监视……应该只是为了在一小时候把我们叫醒吧。”

    木场心想那样的话，用不着紧迫盯人，一个小时以后再来叫人不就得了。从深夜到黎明，顶多五六个小时里，有三十五个人要轮流小睡，当然一次会有四、五个人入睡。一对一等人的话，太浪费人力了。如果只有七八名弟子来处理所有的事，一般应该会采取更有效率的做法。

    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可是……

    ——不懂。

    木场认为工藤的信和通玄老师指示的六十天生活指导之间，一定有什么因果关系。

    以同一个人为中心，一边提示长达六十天的绵密行动蓝图另一边则缜密地记录了长达七星期的过去行动。觉得两者无关才有问题。

    大逆转不止一次……

    再翻过来一次就行了吗？

    “工藤家在哪里？”

    “您说派报社嘛？”

    “就是那家派报社。”

    木场已经打算离开房间了。

    “刑警先生，您打算做什么？”

    我打算做什么？

    “做什么？去那里啊。”

    “去……做什么？”

    我到底是想做什么？

    ——为什么我就是这么冲动？

    驱使着木场的、无法理解的情感究竟是什么？

    “去……见了他就知道了吧？告诉我他的地址。”

    木场打开了门。

    三、四个穿着作业服的女工聚集在走廊。

    她们惊慌失措，是在偷看里面的情况吧。

    木场狠狠地露出凶恶的表情瞪上去。

    接着他故意拉大嗓门，哑着声音说：“工藤有触犯轻罪的嫌疑。”

    这——只是一介旧书商这样说而已。别说是确证了，连罪状都不明，那么这不是一名警官该随便说出口的话。即便如此……

    “轻罪是什么……？”背后传来无力的声音。

    “东京警视厅的刑警都这么说了，就是这样没错！我可是为了公务而来的，是来搜查的，你要配合啊。你不是被害人吗？”

    众女工一阵哗然。

    木场踩出纯重的脚步声走近她们，看准吵闹声平息的瞬间，举起警察手册吼道：“你们要协助搜查啊！”

    “刑警先生……”

    春子睁圆了眼睛走出房间。她吃惊的表情似乎已经练得炉火纯青了，这样的表情比发呆的样子鲜活多了。

    “我……我带您过去。”

    木场默默地回头。“这样好，麻烦你啦。”

    接着他回望众女工。“帮我向厂长问好，我是警视厅的木场。有什么事，随时通知我。”

    木场再亮了一次警察手册，转过身子，大步经过走廊，头也不回地离开宿舍。春子似乎在后面不断地向同事们低头鞠躬。就在木场走到门口时，春子跑了过来。木场低声说：“不要动不动就向人道歉。”

    春子好像没听见。

    早春的风寒冷透骨，但不到足以冷却木场脑袋的程度。鼻子呼出的气变白。春子应该是带路人，却不知为何晚了几步，无精打采地跟在木场后面。木场感觉到背后的视线，他觉得自己就像一面挡风墙。事实上，他的身体就像一堵墙壁，春子应该不会吹到冷风吧。

    ——究竟……

    这个有点迟钝的女子，对这个开始失控的闯入者究竟作何感想？

    木场觉得莫名其妙起来。

    尽管之前觉得不胜其烦，但现在这种迫不及待的心情是怎么回事？自己是在为谁做这件事？为了春子吗？不对。至少木场不是那种好好先生。说起来，木场是以什么样的立场在处理这件事？以警官的立场吗？——这很难说。这件事连有没有触法都十分可疑。但是相反地，如果木场不是警察，就算想要采取这种行动也是没有办法。那么木场真的可以说是以自己的意志在行动吗？

    决定木场的行动的，会不会是木场置身的环境及条件？这里面有牧场的一直存在吗？

    说起来，何谓意志？意志在哪里？

    会不会其实一切都不是由人决定，而是被决定的？

    要是那样的话……

    决定的又是谁？

    是什么人？

    那样的话，岂不是根本没有必要偷看吗？

    人只是像个木偶般行动罢了。

    一举手一投足，全都被知悉了。

    那样的话……

    ——本末倒置吗？

    木场甩开愚蠢的妄念。

    笨蛋思考准没好事。

    只要走就是了。

    两人走了五分钟。几乎是默默无语的一段路程后，纷乱的街景中出现了一面看板。是工藤任职的派报社——大木派报社。店前聚集了许多人。

    “怎么了……？”

    请款不寻常。

    木场跑过去，拨开人墙。

    玻璃门上以磨损的金色字体写着“大木报纸贩售处”，一名有些憔悴的中年男子站在前面，双手交握在围裙前，一脸歉疚地垂头站着，可能是店老板吧。他的旁边并排站着三个小孩，脸上浮现像是害怕又想哭泣的不可思议表情，同样都面露狼狈之色。

    木场想再往里面去，却又感到阻力。

    是春子抓住了他的外套背后。

    “干嘛？”

    “我有点怕……”

    “会吗？”

    周围一阵骚动，几名制服警官从里面走了出来。接着，一名脸色青黑、浑身无力的男子被拖至众人面前、

    “工藤先生……”

    “什么？”

    “那是工藤先生。”

    男子倦怠地抬起头来，他浑浊的眼睛似乎看到了春子。

    这个男子鼻子扁塌，长相有如貊犬，极为其貌不扬。

    ——嗯？

    工藤的肩口冒出一张见过的脸。

    正得意洋洋的笑着。

    ——那是……

    “喂！岩川，你不是岩川吗？”

    木场以蛮力左右分开人墙，挤到前面。刑警闻声抬起头来，表情转为满面笑容，望向木场。

    是认识的脸。

    “咦？怎么啦？这不是木场兄嘛？哎呀，东京警视厅的鬼刑警大人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呢？”

    “这是我要问的问题。喂，岩川，那家伙是工藤信夫吗？”

    “是啊。”岩川扬起语尾说。

    岩川真司是木场在辖区任职时的同僚。

    他现在应该隶属于目黑署才对。岩川担任刑警的经历比牧场短，但年纪较大总是嬉皮笑脸的，颇惹人厌。岩川是个应声虫，信奉权威主义，卑躬屈膝，木场怎么样就是不中意他。

    “木场兄，难道你是来找这个人的？”

    “唔……差不多啦，他有什么嫌疑？”

    “窃盗嫌疑。”

    “窃盗……？他偷了什么？”

    “哦，他偷了某家汉方药局的文件……”

    “汉方？长寿延命讲是吗？”

    岩川眯起眼睛，脸上挂着冷笑凑过来，略略低下头望着木场，接着用手背拍了一下木场的肩口。

    “哎呀，木场兄，你还真是让人不能掉以轻心。”

    “你这家伙干嘛啊？”

    到底是怎么回事？

    岩川再一次拿手背拍打木场。“少来了少来了，这次功劳我们拿下喽。再怎么说，都找到证据了。”

    岩川一脸得意地从内侧口袋里取出布巾包起来的四角状物体。掀开布一看，里面是一只褐色的信封。

    “接下来只要把这个……”

    “喂，让我看看！”木场抢下信封。

    “你干嘛啊！”岩川怒吼。

    ——三木春子小姐启

    “喂，这是第八封信！”

    信封没有封上，打开。里面装着折好的草纸。

    “喂，你看看！这岂不是太奇怪了吗？信应该明天才会收到吧？那么上面不可能记录到你今天就寝前的行动啊！可是这……都已经写好了！今天得分已经写好，这太奇怪了吧？喂，岩川，告诉我详情。”

    “你干嘛？你以为你是本厅的人，就可以这样蛮不讲理吗？喏，快点还我！快点！”

    “拿去拿去，又不是要抢你的功劳，听好了，岩川，这位小姐就是那封信的收件人本人。”

    木场把紧跟在后面的春子拉出来。

    “你是……三木春子小姐？哦，这下子省了麻烦了，我们正想去找你呢。哎，该说你是万无一失还是……？”岩川说到这里，以缠人的视线望向木场。

    “别啰嗦那么多。岩川，我再说一次，我并没有要抢你的功劳，也不打算侵犯你的地盘，这位小姐也会交给你，别用那种怨气冲天的三白眼看我。说起来，我今天不是来执行公务的。所以，你就稍微相信我一下，告诉我缘由吧。我会不遗余力协助你搜查的。”

    岩川咧嘴笑了。“这样啊，我是不晓得你有什么理由，不过应该是有苦衷吧。嗳，好吧，其实啊，我们辖区接到报案，就是关于长寿延命讲的……”

    “报案？”

    “每错。”岩川夸张的回答。“说是被迫买下昂贵的假药。不过就算是在怎么没用的药，买方也是自愿买下的，要是不愿意，不买就行了嘛。而且药不可能完全无效，俗话也说病由心生。调查后，我们发现许多病患认为有效，也有不少感激他们。不管药卖的有多贵，这种情况还是很难认定有诈欺嫌疑吧，虽然他们的确颇为可疑，却迟迟没有露出马脚。报案人说受害者被施了催眠术，可是，催眠术……”

    “催眠术？”

    “对对对，说是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忍不住去买药。”

    “这……”

    木场望向春子，春子在看工藤。

    “所以搜查进展困难……，不过这时我们接获了一则有利线报。”

    “有利线报？”

    “是的。线报说，这个工藤信夫偷偷地盗出了可以证明长寿延命讲是诈欺的文件，并藏匿起来。”

    “所以才涉及窃盗罪啊？”

    “就是啊。我们一翻，就找出来了。就是这个。”

    岩川出示手中的纸束。

    “这……”

    春子探出身子。

    “三木小姐，你看过吗？就是这张纸。”

    “有的，是小睡时念的咒文……”

    “什么？”

    木场这次从岩川手中抢过文件。

    彭候子，彭常子，命儿子，去离我身。

    彭候子，彭常子，命儿子，去离我身。

    彭候子，彭常子，命儿子，去离我身。

    彭候子，彭常子，命儿子，去离我身。

    “这……这种东西哪能当什么证据？喂，这家伙何必偷这种东西啊！”

    木场翻着纸张。

    一月十日大安（注：日本民间有一种表吉凶的历注，称为六曜，多记载于月历等。六曜有先胜、友引、先负、佛灭、大安、赤口六种，各表不同含义的吉凶。）定时起床后不立即如厕亦不收拾床褥无论寒暑皆穿红色毛衣并穿缠腰布后洗脸暂出屋外进行伸展运动早餐无论有无食欲皆不食用仅喝二杯茶比平时更早前往工厂至工厂后

    “这、这是什么？”

    翻。

    再翻，再翻，往下翻。

    三月二十日先胜定时起床后更衣前欲为二日前购入之花朵换水一度踌躇后再次起身取瓶中花舍弃。其后盥洗无论寒暑

    ——这……

    “喂！你看看这个。”

    木场把纸塞给春子。

    ——怎、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怎么可能有这种蠢事？岩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木场揪住岩川的衣襟。

    “你、你激动个什么劲啊？呃，期、其实我也不太清楚。我们闯进去稍加威胁，这家伙马上就说：‘对不起，是我偷的’，承认自己窃盗的罪状了。然后我们搜索后，就像预言说的，找到了那些文件和这封信。”

    ——预言？

    木场晃了岩川几下。

    “混账东西，你呆头呆脑地说些什么？那份文件是什么？还是上面只是乱写一通，是这个叫春子的女人记忆有问题？你的意思是她被下了催眠术，以为自己的人生就像上面写的吗？如果不是的话，不是的话……”

    就表示春子照着这张纸上写的内容生活。

    意思是春子没有自由意志吗？

    这岂不是本末倒置吗？

    这……

    “木场兄，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啊？放开我！我说啊，那张纸啊，呃是长寿延命讲的……”

    此时，人墙分开了。

    一道清澈悦耳的声音响起。“没错，这位小姐正是依照上面所写的生活。”

    木场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有着一双浑圆瞳眸的稚气脸庞正微笑着。

    “蓝……蓝童子大人。”

    “什么！”

    那是个少年，才十四或十五岁左右吧，他穿着一件色彩不可思议的立领衣服。以这个年纪的少年来说，很稀奇地没有理短发，一头直发随风飘动。或许是吹动发丝的风很冷，少年的脸颊微微地翻出樱色，让少年更添一种高洁的印象。

    少年笑容可掬地来到木场面前。“您是个正直的人。”

    “什么？”

    岩川卑躬屈膝地转过身子，插进两个人之间。

    “辛苦了辛苦了，劳您来到这种地方，真是惶恐之极。木场兄、木场兄，这位就是这次提供线报的蓝童子——彩贺笙。最近他不遗余力协助警方搜查，真的是料事如神。哎呀呀，又完全说中了。”

    “喂，岩川……”

    “您……”少年悦耳的音色轻而易举地打断了木场沙哑的浊声。“……想要帮助这位小姐，您……是那个时候的小姐。”

    春子僵住了。

    “我来说明长寿延命讲的手法吧。那是个邪恶的集团，他们为了贩卖昂贵的生药，迷惑了众人。您是怎么知道那个集团的？”

    “呃……是朋友邀我去的。”

    “您有财产对吧？”

    “咦？呃……嗯。”

    “我想也是。”蓝童子点点头，娓娓道来。他的态度宛如为了述说正法，而来到蛮荒之地的传教士一般。

    “长寿延命讲的会长，每一个都是资本家。这位工藤先生也是，其实他的父亲是个暴发户，他会担任派报员，听说也是他的父亲硬逼他去增长社会历练。长寿延命讲的巧妙之处，在于他们绝对不会强人所难。你也完全没有被迫做任何事，对吧？”

    蓝童子露出笑容。春子愣了一下。“嗯……”

    “不过那只是表面上。”

    “表面……上？”

    “事实上，您从今天穿的衣服到吃饭的方式，前部都照着张果——不，通玄老师的意思在进行。”

    “什么……意思……？”

    “这个嘛……一时或许难以置信吧。那么，请教一下，通玄老师是不是说，您的身体会变差，是因为您没有遵守他的吩咐……？”

    “呃……是的。”

    “他一定是告诉众人，只要遵守指示，就不需要吃药。但是，大家怎么样都无法遵守对吧？因为无法遵守，身体变差，结果只好买药。一切都是自作自受，所以也不能怨谁。但是，那么为何会无法遵守呢？是因为期间太长？还是只是太琐碎？太严格了？”

    “这些……都是。”

    “不，这些都不是。原因是你们……全部都被设定成无法遵守指示。”

    蓝童子温柔的微笑。

    木场将视线远远地移开那张脸，无谓地虚张声势：“什么跟什么啊！听不懂。”

    “不了解吗？”少年恭敬地回答。“通玄老师一方面指示他们几月几日要穿红衣服，然而另一方面却下了暗示，要他们几月几日不穿红衣服。”

    “暗示？喂，这种事……”

    ——这种事？

    “就是那些文件呀，让病患熬夜，睡意到达极限的时候，把他们关进小房间里，要他们念诵莫名其妙的咒文——这乍看之下像是宗教仪式，但是这时得小睡，其实就是后催眠的陷阱，详细地诱导你们后来的行动。”

    “后催眠……？”

    木场从几乎已经出神的春子手中拿起纸束。

    彭候子、彭常子、命儿子、去离我身。

    “这……这种东西只有看过一次，不可能记得住。就算记得，可不可能完全找这上面说的行动。这种事……”

    春子记得，而且她也照着行动了，不是吗？

    蓝童子一脸稚气地接着说：“人的记忆力是不能小看的。那点程度的资讯，可以轻易地记下来，只是没办法想起来而已。这些记忆不会浮上意识的表面。”

    “那……”

    “可是……她却被牢牢地记忆在意识的底层。然后在下决定时，平常不会意识到的记忆，就会在脑袋深处呢喃：选左边，选右边。所以……这位小姐才会照着上面所写的行动。”

    “你的意思是，那不是自己的意志吗？”

    蓝童子露出天真烂漫的笑容。“刑警先生，日常生活中不是有许多选择哪边都无所谓的事吗？选左或者选右都可以的时候，选左活选右的理由究竟是什么呢？就算想出什么样的理由选择了其中一边，那真的能说是你的意志吗？”

    “这……”

    “环境、条件、身体状况、前例、几率、别人的意志——半段的基准太多了，但是只要基准改变，当然判断也会跟着改变，那么是不是可以说，决定的并不是你，而是基准呢？”

    他说的没错。

    木场也曾经怀有这样的妄想。

    “没错，事实上根本没有你个人的存在。”

    “没有……我个人？”

    “没错，你——不……”

    你……

    你，还有你……

    少年接二连三地指去。

    “所有的人。”然后蓝童子将柔软的指尖对准木场，停了下来。“都是各种事物的聚积。但是人在那各种事物上面摆了一个名为自己的冠冕，以为那全部都是自己，活在这样的误会当中。”

    “误会？”

    以为自己全部都是自己……

    ——只是误会？

    “重大的误会。”少年说。“所以，每个人都认为自己不会被这样一张纸左右。至少人都会认为只有自己与众不同，认为不管谁说什么，自己就是自己。因为要是不这么想，就会搞不懂自己是谁了。但是事实上……”

    ——事实上……

    “我们只是奔跑在别人铺好的轨道上罢了，而通玄老师在轨道上动了手脚。多么卑鄙的犯罪者啊！”

    木场只能沉默以对。

    “听好了，如果判断已经事先由别人决定好，那会怎么样？而你知道这个判断，尽管知道，却没有意识到，而是在无意识中知道。选左或选右都可以的时候，无意识的记忆就会影响意识。即使如此，你应该还是会觉得那是自己的意志，会认定那是自己的判断、是自己的决定。卑鄙的通玄老师就是在那无意识的部分动了手脚。”

    “喂……那……”

    工藤知道这个机关。然后他偷出操纵春子无意识的行程表，抄写在淫秽的信里。

    所以……

    所以工藤的第八封信，可以连还没有发生的今晚的事情都写好。只要遵循行程表，就可以预先知道春子的未来。相反地，工藤无法书写自己的信被送达的过去的事实。因为那是预定之外的事，没有写在行程表里。

    春子并不是被偷窥。

    而是春子……在偷窥。

    偷窥写有自己未来的纸。

    木场悄悄地窥看春子的样子。

    凡庸，表情消失了。

    ——为什么我把花丢掉了？为什么呢？

    因为纸上写着要她把花丢掉。

    ——可……

    可恶！——木场在心中狠狠地骂道。

    他不明白这是在骂谁。

    是被骗的春子吗？

    是骗人的延命讲吗？

    还是对工藤？

    或木场自己……？

    ——全都是混账。

    愚蠢的木头人。

    蓝童子微微眯起眼睛，盯着木场说道：“喏，岩川刑警。那位工藤先生应该知道长寿延命讲的秘密他应该会老实地招供吧。这么一来……就能够揭发那个邪恶的汉方医了。喏，你也……愿意作证吧？”

    蓝童子以白皙的手指牵起春子的手，温柔地把她牵离木场身边，送到岩川那里。

    不知为何，木场伸出手去，但已经抓不着春子了。接着少年恭敬地对木场行了一礼。

    木场……

    表情变得极其凶暴。

    *

    我已经毁灭性地崩坏了。

    现在，我当中已经完全不剩下能够使用“我”这个第一人称的我了。我粘稠地融化，自毛细孔渗出，从排水沟溜走了。

    现在的我，已经和污水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哪边才是我了吧。这样也算是幸福。

    我心想：要是我是液体就好了。

    用水稀释的话，可以提升透明度。加热的话，就会蒸发。不，可以在常温挥发的液体比较好。只要盖子松掉，就会徐徐减少，这一定很让人雀跃。

    我更加感到幸福。

    被揍了。

    假如，有一个真性被虐狂坠入了地狱。

    那种情况，那个人真的会觉得痛苦吗？如果他的癖好让他愈受到折磨，就会感到幸福，那么即使遭受到阿鼻地狱（注：佛教宇宙观中地狱中最苦的一种。为胡语音译合议，意为无间。堕落到此的众生受苦无间断，故称为“无间”，为八大地狱中的第八狱。）他也会欢喜的流泪吧。他肯定会在无间地狱中一次又一次地达到高潮。

    阎魔王也拿他没办法。

    又被揍了。

    警官生气地吼着叫我不要净说些疯言疯语，但是我没有任何话好说，也没有主义或主张。只要像这样让我呼吸空气，我就觉得幸福了。像我这种软趴趴的、被鱼抽走骨头的水母般（注：日本民间故事中，水母原本有骨头，但在取猴肝的任务中犯错失败，龙王便吩咐虾兵鱼将拔掉水母的骨头以示惩罚。）的东西，扔进垃圾桶里就是了。请把我扔掉吧。

    又被殴打了一次。

    无法理解警官在说什么，

    所以也无从回答。

    磅！

    桌子翻到了。

    警官愤怒地站在面前。

    有点恐怖。

    恐怖惊怖可怖。

    衣襟被抓住，拖了起来。

    好痛好痛好痛。

    有痛觉。

    我……还活着。

    疼痛是最根本的感情吗？

    因为或许会被杀，可是……

    肚子被踢，背部被踢。

    够了，住手。

    这种家伙这种家伙。

    没错，我是个污秽肮脏下流的猴子。

    此时我醒了。

    我人在黑暗的房间里，抱着膝盖坐着，只在短短一瞬间享受了极浅的睡眠。梦中的我是个自我流光的空洞容器。

    ——那才是真实吗？

    那样的话，现在像这样思考的我，是刚才的我所做的梦吗？警官被我的态度激怒，我被他踢着，意识断成一片片，作者我蹲在黑暗房间角落的梦吗？

    ——是一样的。

    没错

    或许这也是个梦境，会由于觉醒而画下句点。醒来的话……

    妻子就在那里，饭菜已经准备好，

    有朋友在，笑着……

    多么愉快啊。

    啊我做了一个好蠢的梦呢我被关进拘留所日夜遭到拷问和审问真是笑死人了那个警官说我杀人所以我就跟他说我怎么可能杀人呢我可是亲眼看到了逃走的我就是凶手啊没错我就是凶手。

    ——我，就是凶手。

    我醒了。

    警官正从大茶壶里倒出冷掉的茶，好像换了一个新的警官。不过看起来也像是同一个。我已经崩坏了。

备宴 下卷 第六章

    欧托罗悉——

    欲言亦

    惊惶

    天有大梵天王，帝释天王

    地有日本镇守，八幡大菩萨

    ——阿苏家文书

    1

    每当面对镜子梳理刚洗好的头发，就想要剪掉，已经想了好几年了。

    提起濡湿的头发，试着束在后脑勺。

    心头一惊。

    好像……过世的妹妹。

    放开手，甩头。头发甩出的水滴，一片散乱，得重来了。擦掉粘在水银薄膜表面上的小水滴。

    ——一点都不想。

    妹妹在世时，从不曾觉得像。妹妹英姿逼人、刚毅果决、思路清晰，总是活的抬头挺胸。和自己完全不同，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然后，这才发现自己没办法剪掉头发的理由。

    ——因为妹妹是短头发。

    自己之所以穿和服，也是因为妹妹喜好穿洋服；自己会弯腰驼背，是因为妹妹抬头挺胸。

    日复一日，宛如整理仪容的仪式般，将留的极长的头发一丝不乱地扎起来，穿上一层又一层的衣服，以带子紧上，涂上白粉，点上朱红，然后总算是完成了自己这个女人……

    人说服装就是文化。那么这些繁杂的化妆、整装过程，就是女人变成女人的仪式。在文化性别差异里，雌与雄是不同的，众人特别夸示某些部分、模糊某些部分，来获得社会上的属性，成为男人或女人。因为是为了这个目的而装扮的。

    那么所谓女人的本性，是存在于包裹女人的衣服上吗？

    那么……

    ——现在倒映在镜子里的这个裸女是什么人？

    织作茜想着这些事。

    她抓住右边的乳房。

    没办法脱卸铭刻在肉体上的女性。

    因为是男人。妹妹常说，将个人的属性归结于性别，是不智的。妹妹生前积极地参与提升女性地位、扩大女性权力的运动。

    茜十分明白妹妹说的道理。

    茜也一样，不仅是一个女人，更是一个人；不仅是一般女人，更是织作茜这个个人。如果将个人的人格视为独立人格来尊重，人格当中当然同时具备所谓的女性特质与男性特质，所以只拘泥于生物学上的性别，而扼杀其中一边，绝不是正确的做法。因为是女人，因为是男人——这种话，无疑是从个人身上剥夺个人尊严的歧视用语。但是……

    妹妹却叫着“因为是女人”，伸张着女性的权利，吼着“因为是男人”，贬抑着阳具主义，不是吗？

    不，这是水平的混乱。

    茜靠着自己的肉体触感思考着。

    妹妹的发言与妹妹的主义主张并不矛盾。

    不能将观念上的——文化上的性别，与肉体的——生理上的性别混为一谈。聪明的妹妹一定是以精确的语言谈论着这些问题。只是……

    茜思考。

    虽然明白道理，但茜的心中却潜藏着什么，让她无法同意。那或许只是对妹妹的自卑感而产生的毫无来由的敌意，也或许不是如此。

    ——什么是个人呢？

    妹妹死后，茜经常思考这件事。

    应该要主张的自我、应该受尊重的个性是什么？说起来，人格是什么呢？那是如此特权性的事物吗？现在的茜怎么样都不认为她有什么依据，能够抬头挺胸地主张“我就是我”。

    仔细想想，个人主义或许已经是过时的思想了、宛如想起了什么被遗忘的天经地义之事，呐喊着什么身为个人的自觉、获得人权等口号，这不是好几百年前的事了吗？

    即使如此，茜还是没有质疑过这就是近代应有的摸样，所以她自认为她以往也一直贯彻着个人主义。但是她现在认为，这一切都只是妄想。

    茜想起来了。

    在妹妹举办的女性运动读书会里，有人说过这样的话。

    生孩子的是女人，要不要生孩子，应该由女人——生孩子的个人来决定。茜听到这番言论时，也同样感觉不对劲。

    所谓胎儿，是体内的他者。那么是女人生孩子，还是孩子从女人身上生下来，着难以判断。不，没办法决定是哪边。

    对女人来说，生产虽然是在个人意志下进行的行为，却也是无视于个人意志的生理现象。所以茜认为生孩子是女人的任务这种想法，原本就是错的。因为把生产当成任务，等于是在无形中认定精神与肉体是彼此乖难的。

    尽管生而为人，女人却被盛装在女人这个器皿当中，而因为被囚禁在这个器皿当中，就无法自由地进行精神活动，这实在是太没有道理了——这种主张茜也不是不明白。但是现在的茜认为，女人这种东西，说穿了只是用来生孩子的器皿罢了。生孩子的身体与“女人”这种东西，打从一开始就是同义的。器皿当中其实什么也没有装。只是器皿本身不愿意承认自己就是器皿罢了。隆起的胸部、柔软的皮肤、身体的设计全都是为了生孩子——为了能够生孩子而形成的。

    未有幻想观念中的“个人”与身体分离时，身体这个器皿才不是本质。这种情况，身体的功能与衣服无异。所以如果要从根本的部分贯彻个人主义，等在尽头处的现实，会是必须将肉体的性别也视为文化差异来看待。

    没办法脱卸铭刻在肉体中的女性。

    追根究底，如果不切掉这个乳房，缝合性器，改造肉体本身，就无法逃离它的束缚。

    男人也是一样。

    茜觉得，如果能够因此获得幸福，那当然无妨。

    ——幸福。

    什么是幸福呢？

    茜年轻时曾经修习药学。

    那个时候，她曾听教授说过。

    人的喜怒哀乐，全都视脑内物质分泌的多寡而定。就连崇高的母性，也是由于某种激素的分泌所造成。要是那种激素停止分泌，就算是禽兽也会放弃育儿，不再疼爱自己的孩子。对生物来说，鱼儿也只是一种生理现象。主张只有人不是如此，是一种傲慢吧。那么……

    什么是爱呢？

    爱不是什么不可侵犯的、形而上学的真理。

    而是可以还原为物理、形而下的生理现象。

    这样……就好了。即使如此，也不代表爱不存在。只是不必要的过剩幻想消失罢了。不，人应该了解那才是爱。

    人身为生物，天性就是如此。人的身体是无法控制的自然，意志处于自然的统治下。那么先了解自己的身体，才是认清个人的第一步吧。

    ——这个身体就是我。

    什么寻找自我，根本是胡说八道。

    精神与肉体密不可分。累计肉体的经验，就等于活着。将非经验的观念视为先天的真理，并不一定能够过得幸福。肥大的观念只会折磨身体而已，就是因为一味追求观念的“个人”这种幻想……

    结果，茜变得满身疮痍。

    即使不去思考，幸福就在这里，

    不必追求，安居之所就在此处。

    ——这个身体就是我的归宿。

    失去妹妹，失去母亲，失去所有的家人后，茜总算发现了这件事。

    ——如果是妹妹，会说些什么呢？

    他会笑我，说这才是放弃思索的愚昧个人主义吗？还是会训斥我，说这样无法改变社会构造？或是藐视我，问我事到如今还说这种理所当然的话？

    或许聪明的妹妹早已再明白不过，更洞悉了遥远的未来也说不行。茜觉得一定是这样的。

    好像和妹妹聊聊。

    虽然这已经不可能了。

    茜连一次都没有和生前的妹妹好好地议论过。不只是妹妹，茜一直避免着与任何人发生语言冲突。

    除了一个人以外……

    茜不后悔，她已经决定不后悔了。

    织作茜自豪地注视着自己倒映在镜中的裸体。然后不再盘起头发，应该是生平第一次……穿上了妹妹的洋服。

    她穿上洋服，并没有什么象征性的含意，只是觉得有种重新来过的感觉。家人过世后，茜的时间变得徒然地漫长，或突然地缩短，有时候还会在她悲伤哭泣时停止；不过，此时她总算有种时间恢复平常速度的感觉。

    她把长发在后面束起来。

    也不化妆了。

    ——没必要粉饰了。

    茜穿上宽领黑衬衫与黑长裤，离开房间。在这栋大的荒谬的摘自迎接客人，今天也是最后一次了——预定中最后一次。

    ——那个人不适合作为最后一个访客。

    虽然已经见过四、五次面，但茜怎么样都无法对对方怀有好感。即使如此，她还是准备了茶点。

    风振动玻璃，发出极为刺耳的声音。春天以来，天候一直不稳定。

    不久后，那个老人小题大做地率领着随从前来。几乎所有的随从都在屋外等待，茜觉得实在多余。

    老人名叫羽田隆三。

    他在社会上的地位崇高，但与茜没有什么关系。

    老人一看到茜的模样，便眨了眨埋没在皱纹里的眼睛，抽动了几下鹰钩鼻。

    “这到底是怎么啦……？”

    茜知道老人的视线从自己的胸部移动到腰部。

    “没什么。”茜答道，但老人装作没听见，下流地说：“多么诱人的女人哪。”这个老人一碰到不想听的事，就装成重听。

    “你也会做洋服打扮哪。”

    “这是舍妹的衣服。”

    “这样啊，所以尺寸不合，身体线条都露出来了，对老人家来说太刺激喽。”

    茜没有回话。

    老人擅自进屋，没有人带路，却消失在走廊另一头了。秘书急忙点头致意，跟了上去。从玄关到大门外，好几个随从在两则并排。茜瞥了他们一眼，跟在老人后面，前往会客的大客厅。茜进入房间时，老人已经落坐在房间正中央的椅子上。茜说：“我立刻端茶。”结果老人说：“不必了，坐下吧。”

    “听说你拒绝了婚事。”

    “是的。”

    “哎，老公才刚死没多久，说没办法也是没办法吧，可是你也不可能对那个阿呆有所留恋吧？”

    “我是有所留恋。就算傻，他也曾经是我的丈夫。”

    “哼！”老人鼻子一哼。“好个叫人赞叹的贞女哪。可是不管怎么样，你拒绝那桩婚事，是明智之举。那个小毛头没有经营能力，等到他站到中央开始掌舵，再大的财阀也会两三下就被搞垮啦。”

    “恕我僭越……，我对这些是没兴趣，也没兴趣诋毁别人。”

    “你这个女人说话还真直，跟我听说的完全两样哪。每个人都告诉我，你是个唯唯诺诺，对男人唯命是从的柔顺女人。”

    “我听从的只有丈夫。”

    “结果是一匹悍马啊。”老人笑道。“嗳，无所谓。重要的是……”

    老人伸张皱巴巴的脖子，仰望挑高的天花板,环顾样式潇洒、古色古香的房间。

    “……这栋宅子，你真的要卖吗？”

    “我们以您要收购为前提，已经像这样会晤了很多次。今天预定正式签约……，听你的口气，好像不喜欢和我见面哪。感觉你好像越来越冷漠了。”

    “没这回事……”

    这是事实。

    早春发生的事件中，茜失去了所有的家人，活下来的只有茜一个人。虽然她想逃离古老的旧习和束缚，等待着她的却是绝对的孤独。而事件的结果也为茜带来独自一人继承织作这个古老家族的家名于财产的沉重事实。

    时候处理十分辛苦。

    到了樱花盛开的季节，茜决定放弃所有的不动产——包括住惯了的宅子。这不是什么便宜的东西，她预期很难找到买主，然而她的操心是多余的。

    不晓得是在哪里打听到的，买主很快就决定了。

    出现在茜面前的皱巴巴的老人夸下海口说：“有什么想卖的，你尽管出价，我照价全部买下。”

    那就是羽田隆三。

    老人说他是织作伊兵卫——茜的外祖父的弟弟。

    确实，茜曾听说外祖父是入赘女婿，老家姓羽田。但是外祖父过世已久后来两个家族之间完全没有交流，老实说，茜也十分困惑，不知道老人的话是否可信。

    但是……

    用不着调查，她马上就发现老人的身份并不可疑。

    羽田隆三身居要职，是制铁公司的理事顾问。

    老人担任顾问的羽田制铁，是老人的父亲——也就是茜的外祖父的父亲——羽田桝太郎所创立的钢铁企业。

    听说是明治三十六年创业。

    据说近代制铁业的隆盛，起点可以回溯到官营八幡制铁所开工的明治三十四年，现在的民间钢铁企业，全都是紧接在那之后——集中在明治末期创业。羽田制铁也算是其中之一。

    另一方面，茜的外祖父伊兵卫成为织作家的入赘女婿，也是明治三十四年。

    羽田家与织作家之间有着什么样的因缘？再出了茜以外的族人全部死绝的现在，已经无从知晓，不过不难想像，当时已经藉由生产纺织机致富的织作家，应该在羽田制铁创业时提供了某些援助吧。

    可能因为如此，受到败战的影响，生产量虽然一时衰减，但钢铁企业比其他行业复苏的更快。听说钢铁业趁着朝鲜动乱的特需景气，率先恢复，甚至变得较战前更为兴盛。

    三年前，也就是昭和二十五年，半官半民的托拉斯日本制铁被解体分割，翌年二十六年开始，也投入了巨额资金，试试钢铁业的设备和理化计划。过去原本是平炉工厂的羽田制铁，依次为契机转型为高炉工厂，现在正如日中天。

    可以说是盛极一时。

    突然冒出来的富裕远亲,突然宣告要以极佳的条件买下茜的土地房产等一切。

    但是，却迟未谈拢。

    狡狯而忙碌的资本家，每次见面都花言巧语地东闪西躲，在进入重点以前，短暂的会见时间总是会先结束。

    所以茜简直就像是为让好色老人欣赏而与他见面一样，每次都只是在讨好金主而已。

    “您真的有意收购吗？如果您无意收购，请您直说。我会透过适当的管道立刻寻找其他买主。”

    “何必这么急呢？”老人说。“就算不卖掉这座宅子，你的财产也多得让你三、四辈子都用不完吧？”

    “不是钱的问题。”

    这里——是发生过惨剧的地方。

    “嗳，好吧，我又没说我不买。话说回来，怎么样？……你有没有意思当我的小老婆啊？”

    “您又开这种玩笑了。”

    “这可不是开玩笑啊。如果是你这样的女人，要我出多少钱包养都愿意。虽然我是你的叔公，但我和大哥是异母兄弟，血缘很薄。只要你有那个意思，想要什么尽管说。而且虽然我就快要过喜寿了，但我那儿可还是生龙活虎的哟。”

    看不出他到底有几分认真。老人长大没有牙齿的嘴巴，呵呵大笑。

    茜说要去端茶，起身离席。

    老人还在背后笑着。

    茜故意慢吞吞地准备。她折回去时，那下流的笑声终于止住了。

    “话说回来，茜小姐啊……”口吻也变的正经一些了。

    难道总算要进入正题了吗？茜转过头去，但似乎也不是。

    “……我说啊，你知道吗？这附近的川崎制铁不是在做熔矿炉吗？”

    “您是说……千叶制铁所吗？”

    千叶制铁所虽然同样在千叶县，单位与千叶市里，离宅子不并不算近。不过老人说着“对对对”，满意地点了好几次头。

    “那是最新式的，一贯作业，成本也便宜了两到三成。听说一号炉的初期工程就快完工了，下个月下旬就要开火动工了。我们也不能悠哉下去啦。然后，说到我们的现任社长啊……”

    老人喝了一口红茶。“……是个大呆瓜哪。那个呆瓜社长急功近利，竟然雇了一个叫什么经营顾问的可疑家伙，真是蠢。只要乖乖听我的话，就一切妥当了嘛，竟然浪费那种钱……。对了，你们那里也一样吧？令尊在世时还可以放心。这么说虽然有点过意不去，不过听说你那个死掉的老公很无能。”

    亡夫的事，茜记得不是那么清楚。

    她回答：“先夫是个平凡人。”这是事实。

    “平凡？这字眼真方便哪。”老人说，笑了起来。“叫人摸不清你是在褒他还是贬他哪。这个好。对了……你们公司现在怎么样了？”

    “织作一族虽然死绝了，但公司还在，也有许多职员，所以不能放任公司倒闭。目前暂时从柴田集团那里请来新社长，委托他们经营。公司原本就在柴田旗下，大部分的主管也都赞同这么处理……”

    “这样啊。可是那太可惜啦，便宜都被那个小鬼给捡去了，大哥和上一代当家要是地下有知，一定很不甘心吧。”

    “会吗？”

    “那当然啦。他们想把公司留给自己的后代吧？是啊……对了，你继承下来不就好了？我来当你的后盾，你就当社长吧，肯定会赚钱的。纺织机械还有很多赚头的，接下来的最优先问题是把设备现代化吧？只要开发新型机械，大卖特卖就行啦。也可以拿去出口。只会紧抱着特需不放，就此满足，这样的经济根本是错的。我这个垫子不错呐，怎么样？”

    “您说经营顾问怎么了呢？”

    老人苦笑。

    “嗳，你就考虑考虑吧，到时候我会助你一臂之力的。那个顾问啊，还算是派的上用场。他知道要合理化经营，业绩也提升了。可是他啊，用的是风水。”

    “风水……？”

    “喏，不久前滞留在中国的居留民不是总算回来了吗？兴安丸。”

    茜记得那是三月下旬的事。一直被搁置不管的中国居留民所搭乘的撤离船，战后初次进了舞鹤港。

    “……也因为这样，最近中国不是成了热门话题吗？中国变成人民共和国之后，大受瞩目，所以那个呆瓜社长开始感兴趣了。说到风水，就是中国的占卜。生意可以靠占卜来做吗？不让顾客厌倦，让顾客买个不停，生意才做得成啊。真是开玩笑，受不了。那个混账家伙，只是业绩好了一点就抖起来了，竟然叫呆瓜社长去买伊豆的土地。那种地方怎么可能盖得了工厂？我这么说，他就说不是要盖工厂，而是要盖总公司大楼。胡说八道。我说我们的公司就是在丹后，那家伙竟然顶嘴说伊豆土地好，运势佳。”

    “这……”

    又怎么样了呢？茜完全不了解老人为何要对她说这些事。

    “然后啊……”老人说道，望向秘书。

    秘书以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担任经营顾问的‘太斗风水塾’的主持人南云正司，根据敝公司的调查，他所提供的经历全为假造，所记载的本籍地等等，也全是捏造的资料。”

    “嗳，就是这样，所以拿他伪造履历为由，把他解雇也成。占卜师全都是骗人的，是欺诈。既然同样是欺诈，至少也得像现在轰动一时的华仙姑那样，干点大手笔的嘛。可是啊，别看我这样，我这人可是不会按牌理出牌的。”

    这一点茜也知道。

    老人向秘书要雪茄，甘甜的香味笼罩了房间一角。

    “怎么样？你有什么看法？”

    “我对这类事情……”

    “伪造经历潜入公司，随便信口胡诌，骗点小钱。到这里都还可以理解。可以理解是可以理解，但是为什么要怂恿社长买土地？”

    茜没有兴趣，所以随口应答：“不知道……例如说……会不会是与该处的地主勾结，打算收取买价的一部分作为报酬？”

    “这我也想过了，不过看样子并不是。社长说，土地的地主好像说不卖。嗳……所以我才来找你商量。你可以答应吗？”

    “答应……什么？”

    “我听到传闻了，你可以把处理你们家事件的侦探介绍给我吗？”

    “侦探？哦……”

    老人应该是在说榎木津。

    侦探榎木津礼二郎与织作家发生的事件关系匪浅，他也解决过与织作家关系密切的柴田家的事件。

    但是榎木津似乎是个异常乖僻的人，茜听说他对于没有兴趣的委托，总是一概回绝。

    “听说那个人非常难委托对吧？而且街坊都流传那个侦探是榎木津集团首脑的公子不是吗？说道榎木津，就是那个靠贸易获致万贯家财的前华族英杰吧。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茜回答。

    “你见过他吗？”

    “……见过。”

    “可以帮我介绍吗？”

    “这……”

    老人突然如此要求，但茜感到犹豫。

    因为如果隆三是个不按牌理出牌的人，那么榎木津这个人就是没有任何道理可言的人。

    不过这并非茜本人的感想，而是根据榎木津身边的人所说的片段资料所做出来的判断。茜除了在惨剧之夜与榎木津交谈过两三句话意外，与他几乎没有接触。虽然也不是因为如此，但是老实说，茜无法理解榎木津这个人，也不打算去理解。不过她并不厌恶榎木津。

    茜认为，那应该就是所谓的斥力。榎木津恐怕也对茜这种人毫无兴趣，或许根本就不记得她，所以茜也不把他放在心上。所以不会发生兴趣，所以不了解。

    “我和榎木津先生并不熟。”茜答道。“我……也不知道榎木津先生的联络方式……如果羽田先生无论如何都想要委托榎木津先生，我想透过柴田先生，请榎木津先生的父亲转达是最好的方法。而且柴田财团顾问律师团似乎也有管道可以与榎木津先生取得联系……柴田先生那里，我可以代为牵线。”

    “这样好。”老人说。“不过让柴田那个小鬼居中斡旋，也教人不太爽快哪。话说回来，你没关系吗？你和柴田那个……呃……”

    “这没有关系，请不必担心。话说回来……”

    “嗳，不必那么急嘛。”老人再次说道，喝完茜所泡的红茶，然后问道：“话说回来，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

    “你把这栋房子卖给我的话，就无处可去了吧？虽然你有的是钱，但是难道打算成天游乐度日吗？我买下这里以后，会立刻可把它拆掉。既然买了，我不会平白浪费。”

    “这……羽田先生当然可以任意处置，我对这栋宅子……”

    家人……死在这里。

    “……没有什么好的回忆，不过，我有唯一一个条件……”

    “我知道，你说庭院的坟墓吧？改葬的事，我已经在打听了，不必担心。只是，你们家的宗派乱七八糟的，麻烦死了。而且上一代和你妹妹是基督徒吧？还有，不是有个木像想要一起祭祀吗？那很棘手。欸，那是日本的神像吧？所以啊……死者之灵姑且不论，神像或许就难了。不管是寺院还是教会都不会答应收下……”

    “果然……如此吗……”

    代代祭祀在庭院的先祖之灵。

    织作家流传的两尊木像。

    茜对私人没兴趣，对过去也不留恋。她一向如此，现在也是如此，但是现在的茜，却不知为何觉得不能抛下死者。她觉得不能够亏待过去。

    这不是道理说得清的。所以她想找个地方建个灵庙，祭祀葬在庭院里的所有神灵。

    茜有些在意墓地。

    从大客厅看不见。

    老人盯着茜的脸颊说：“怎么，表情犹豫不决的。我说要买就买，不必穷担心。只是……”

    “只是？”

    果然有条件吧。

    老人咳了一下。“嗯。不管这个，你先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你已经决定你的去路了吗？”

    茜……

    关于这件事，她当然认真地想过了，不过还没有决定。不，无法决定。她想工作。可是经济上并不窘迫的人，出于自我满足而参与社会，这样真的能够叫做自立吗？更重要的是，自己能够做什么？

    茜老实地回答。

    老人脸上的皱纹挤得更深，大为欢喜。“这样啊，这样好。喂，津村，你听见了没？这真是太巧了。听好了，茜小姐，你仔细听我说，那样的话……你要不要帮我工作？怎么样？我不会亏待你的。”

    ——这……

    这个老人怎么突然说这些？

    “工作吗……可是我……”

    老人再咳了一下。“我说的不是铁钢那边，是徐福那边的工作。”

    “徐福？那是什么？”

    “就是‘徐福研究会’啊……”

    说道徐福，不是那个奉秦始皇之命，出海寻找长生不老仙药的古代中国方士吗？

    茜只知道这样而已。

    “……之前我也跟你谈了很多吧？我跟你说过。”

    茜不太记得，她没兴趣。

    老人的脸皱得都歪了。

    “怎么，你忘记啦？你把它当成老人家的胡言乱语，根本没听进去是吧？”

    完全没错。

    茜露出笑容，粉饰太平说：“那当然了。羽田先生所说的话，我一直不去听、不去记。因为其他人姑且不论，像羽田隆三先生这等大人物，不管是一言半句、举手投足，都会左右到企业的盛衰，不是我这种外人能够置喙的。那么对于我无关之事，不见、不言、不闻，才是礼数吧。”

    老人拍了一下手。“加上不干，四猴哉……是吧？怎么，看你守身如玉，嘴巴却伶俐得很嘛。不过像你这样的大美女，不必去守什么猴崽子的誓言。你是我大哥的孙女，对吧？也是织作家的女儿吧？而且又是个大美女，我相信你。对吧，津村？”

    “是的。”秘书行了个礼。

    “嗳，无所谓啦，为了你，要我重说几遍都行。听好啦，我再说一次，这次你好好记着。‘徐福研究会’是我出资设立的一个民间研究团体。会员还蛮多的，什么乡土史家、民俗学者，以民间的学者为主，大概有五十人左右吧。他们比较研究各地流传的徐福渡来传说……你那是什么表情？”

    茜不觉得自己的表情有任何改变。

    “哈哈，你是想说我这种贪得无厌的家伙竟然会出钱赞助赚不了钱的文化事业，很奇怪是吧？嗳，这也是当然的。不过这不是出于私欲而做的。”

    茜确实也有这种想法，但她不觉得自己表现在脸上了。说穿了，不管茜摆出什么样的表情，还是怎么想都没有关系，这只是一种开场白、引子罢了。是继续说下去时必要的话头。不出所料，老人自顾自地往下说。

    “它是在战后设立的，今年已经第五年了，有了相当的成果。”

    老人望向秘书，秘书把脸凑上去。接到老人的指示后，秘书从公事包里取出小册子，踩出脚步声走上前来，交给了茜。

    “你看看吧。”

    老人伸伸下巴。茜看了一眼。封面上写着“徐福研究第八号”。翻开纸页，里面是严肃的研究报告。就算在茜的眼中看来，那也是十分正经的东西。

    “这是……”

    “喏，看吧。这下子你真的纳闷我这种贪得无厌的家伙竟然会出钱赞助赚不了钱的文化事业，对吧……？”

    “……嗳，这也没办法哪。我之所以这么做，是有理由的。可不是我老糊涂了，也不是打什么坏主意。你要先理解这一点。”

    茜没有回答，但老人说起理由。“我家——羽田的本家，现在位于东京的正中央。原本姓氏用的好像是秦（hara）这个字，不过听说因为容易混淆，所以换成了羽田（hara）这两个字。秦氏全日本都有，京都也有一堆。然后呢，我们家往前追溯，是丹后过来的。”

    “总公司……不也是在丹后半岛吗？”

    “是啊。嗳，纪录很暧昧，不知道究竟是怎么样，不过我认为，我们羽田家的发祥地是在丹后半岛顶端一个叫伊根的地方，那里土地贫瘠又荒凉。行政区域虽然算是在京都，可是那里简直就像是世界的尽头。伊根的新井崎，传说就是徐福上岸的地点。那里也有神社，祭祀着徐福。羽田家母每隔几年就会奉纳帷幕等物品给那座神社。”

    “所以……才说那里是发祥地吗？”

    “这也是理由之一。”老人点点头。“传说徐福定居在新井崎，埋骨在丹后。还有徐福的子孙从秦国遣来后自称秦氏。我听人说，中国后周时，有一本书叫《義楚六帖》，上面写道徐福的子孙全部自称秦氏。我刚才也说过，羽田家原本也是姓秦，所以……”

    “哦……”

    他的意思是，徐福是羽田家的祖先吗？

    茜曾经听说秦氏的祖先是犹太人这样荒诞无稽的说法。

    虽然同样都是渡来人，但这个氏族也太多来头不小的祖先了。

    “茜小姐，你想的没错，我啊，半认真地以为自己是徐福的子孙。”

    茜确实是这么想，不过不管茜怎么想，老人应该都打算这么说吧。

    “这……我可以视为您这么相信吗？”

    “不知道，随你怎么想。”老人冷淡地回答。“嗳，《古语拾遗》什么的也有记载，所以可以知道秦氏大致上的来历。《古语拾遗》上面写道，第十五代应神天皇在位时，有个叫做弓月之君的人，从百济率领了一百二十县的人民渡日，归顺我朝。《日本书记》也有相同的纪录。这个弓月之君一般被视为秦氏的祖先。也有人再往前追溯到秦始皇，不过我对这个说法倒是很怀疑……”

    茜心想：徐福和秦始皇根本是同一个时代的人。

    “嗳，《新撰姓氏录》里说，这个弓月之君就是融通王——也就是秦始皇的末裔，大概就是这样吧。嗳，这个秦氏一族啊，顾名思义，应该是机织的工匠（注：在日文中，秦hara与纺织机hara同音。），不过还拥有其他许多技术，好像也很擅长制铁。你们家也是做纺织的吧？或许我们源自同一个祖先。”

    “我不知道……”

    “然后，根据《新撰姓氏录》的记载，秦民十分能干，所以被分置于全国。那一定很方便。在当时来看，他们是尖端技术者。可是因为太好用了，各地的豪族都尽情使唤他们。结果秦氏就提出申诉，说这样太过分了，说那些秦民原本是他们的工人。第二十一代雄略天皇把分散全国的秦氏居民聚集在一起，还给了秦氏。聚集的地点就是京都的太秦。说道太秦，就在我们本家的近邻。所以这个传说是真的。”

    茜也知道太秦的由来。

    “可是羽田先生，如果这是事实……那么徐福发祥说不就变成假的了吗？”

    “这个啊……”老人将皱巴巴的脖子往前伸出。“应该有一定程度是真的吧。因为也不知道弓月之君来到日本以前，我国是不是完全没有自称秦氏的人。拥有某程度势力的氏族姑且不论，若是少数几个人躲在偏远乡下的一隅贫困地过日子，那怎么可能知道呢……？”

    “您是说，他们只是额米有出现在正史中？”

    “我是这么认为。伊根是乡下地方，非常偏僻。虽然离京都都很近，但也没有道路直达。而且那里又是个渔村，田地也是梯田，一阶一阶的，小得拿一件蓑衣就可以把整块田盖起来喽，还到处都是火山岩。像那种简直是蛮荒之地的渔民，怎么会知道什么徐福？要是现在还有可能，但是当时可是古时候啊。”

    “您是说即使如此，他们还是知道徐福，表示值得相信？”

    “非常值得相信——我觉得啦。从大陆坐船出去，从东支那海（注：即东海）一带，顺着对马海流的话，就会漂到那一带吧？我已经相信我是徐福的子孙了。但是……”

    老人顿了一顿，似乎想要有人应和，茜随即应声。

    “但是？”

    老人心情变好了。

    “其他各地也有许多徐福漂抵的传说，这实在教人扫兴。而且连坟墓都有，还不止一个。北边有青森秋天、信州甲州静冈名古屋，广岛山口，四国有土佐，九州有宫崎佐贺鹿儿岛福冈，还有纪州熊野……”

    “还……真多呢。”

    “没错。”老人一脸严肃地回答。“徐福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了很多人。我想那些人为了寻找仙药，分散到全国各地了。嗳，这就先不提了。我说啊，与徐福有关的土地的居民，都认定当地才是徐福上岸的地点对吧？所以他们彼此忽视、彼此仇视。我认为这可不行，那样的话，不就无法弄清真相了吗？”

    “呃……嗯。”

    “总之我觉得这样下去不行。所以才发愿要进行徐福的综合性研究，推动各地的乡土史家、民间的研究者和大学等等进行研究——虽然里头也有单纯的好事之徒或废物啦——然后设立了‘徐福研究会’。”

    “那么，羽田先生是出于解开历史之谜这种纯粹的学者态度，才设立了那个研究会？”

    令人意外地，理由很正经。

    “你这次一定在想，像我这种贪得无厌的家伙怎么可能出钱赞助赚不了钱的文化事业对吧？”

    老人第三次说了一样的话。

    “可是啊，茜小姐，这只是表面上而已。”

    “表面上……意思是……？”

    “既然有表面，就有里面啊。”老人说道，露出淫荡至极的表情来。“是药啊。”

    “就是徐福的仙药嘛。”

    “长生……不老的？”

    “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就算有我也不想要。我都已经这把年纪了，就算不老也没啥屁用。就这个样子长生不死，那更是敬谢不敏。我顶多只想再长生一点，好抱抱女人而已。我啊，觉得秦始皇也是这么想的。”

    老人仿佛要抚平皱纹似地，在脸上用力一抹。“说道秦始皇，他是统一辽阔的中国的英雄哪。大陆的格局和我们相差太远了。丰太阁（注：丰臣秀吉）建造大阪城的时候，愚蠢的百姓大为震惊，可是敌人盖出来的可是万里长城啊。而且在纪元前就已经盖出来了。这个秦始皇啊，号令诸国方士制造仙药……”

    “我认为掌握现世权利的皇帝，会翼望永生是可以理解的。”

    “没错，没错。”老人点点头。“中国人很现实。这要是埃及的国王，就会渴望来世的权利哪。死后不管变得怎样，根本就名实皆无嘛。中国人知道这一点，所以会渴望不死也是难怪。不过我认为，中国人是更讲求现实的。”

    “这是什么意思呢？”茜问道。

    “不明白吗？”老人声音颤抖着。“英雄好色——不是有这么一句话吗？秦始皇啊，把全大陆的美女都聚集到阿房宫去了，数目有三千哪。听好了，三千人哪。即使如此还不够，他甚至还要日本进贡美女过去。妻妾三千人，光是一巡，就得花上一年。然后一年之间毫不间断。就算是我也没办法哪……”

    把这种传说当成现实才有问题吧。

    老人泛黄的眼睛盯住了茜。“……要是像你这么棒的女人，我啊，一个就满足了。要是能让你爱抚啊，三千人份的精气都会给用光喽。”

    老人继续送上粘腻的视线，真烦人。

    “你要试试吗……？”

    茜……一直想这么说一次看看。

    老人睁大了满是皱纹的眼睛。如果他要用言语冒犯，只好还以颜色。不出所料，老人色迷迷的话语收敛了。

    “嗳，这是两码子事。总是，我认为，秦始皇追求的应该是回春药。比起不老，更想要回春；比起不死，更想要强壮；比起永远的荣华，更追求一瞬间的快乐。这样现实多了。”

    这岂不是恶魔主义吗？

    长生不老确实是痴人说梦，但老人所说的性欲也太脱离现实。

    茜问道：“所以呢？”傲人恢复下流的笑容，说：“少来了，你明明了解。”

    “我不了解，难道……是开发会春剂吗？”

    “对。听好了，与徐福有关的地方，各自都有仙药流传。在我那里，丹后伊根，传说一种叫“新井蓬”的黑茎高蓬就是仙药，也有人说九节菖蒲就是仙药。熊野新宫则说天台乌药是仙药。乌药事楠的一种，因为中国的天台山生长的乌药有药效，所以才有这个称呼，不过有个说法认为那是乌鸦啣来，让死人复生的灵草。听说中国传说那种灵草只在我国生长。嗳，每个地方说法都不同。我想要将它们加以比较研究，因为好像每一种都有药效哪。听说富士山里也有珍贵的高山药草，或许也有真货。”

    “羽田先生，您是认真……在寻找回春剂吗？”

    “当然，就算是长生不老的药也可以，什么都好。只要找到派得上用场的东西，就算赚到了吧？”

    “哦……”茜有些目瞪口呆。

    真是个了不得的放荡老人。

    老人颤动皱纹说：“我刚才说过了，表面上的研究，已经有了相当的成果。但是里面的部分呢，却完全不行。嗳，寻找回春剂算是副产物，所以也没关系啦。嗳，我这种守财奴做这种一点都不想我会做的事，我想你一定会起疑，所以才这样毫不隐瞒地全告诉你。我啊，是非常认真的。这不是为了营利，是文化事业。我是在拜托你帮忙我这个文化事业。怎么样？”

    “为什么……要找我……？”

    茜没有任何资格，也不是博物馆员。

    老人盯着犹豫不决的茜说：“你不是想要工作吗？”

    “这……”

    “对吧？你不可能就此埋没。”

    “这……”

    “都写在脸上了。你不想因为有钱，就成天无所事事对吧？可是就算去工作，你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织作茜。是那场惨剧的幸存者、回绝了财团婚事的悲剧的未亡人。谁会雇用你这种人呢……？”

    老人说的确实没错，不可能会有哪个企业雇佣茜。

    说起来，女性能够就职的职场并不多。

    要是倒茶的或是女工，这类工作或许是有，但是茜不可能去做那种工作。绝不是因为她歧视某些职业，茜的性情与歧视职业的意识是无缘的。不是茜讨厌这类职业，而是对方排斥茜。无论好坏，茜都是转动社会的名人。就算茜强烈希望，肯定也会被拒绝。茜的情况，在她考虑该怎么自处之前，首先选项就没有多少。

    “所以我才叫你当我的小老婆，可是你不要。不想当织作纺织机的社长，也不想嫁人。那样的话……”

    就算如此……

    “那需要做些什么呢？”

    “没什么难的。其实，现在我正计划捐出我的财产，设立一个财团法人来经营这个研究会。首先要盖一栋设有展示室的研究所。虽然是研究所，但也预定搜集相关的文献，开放阅览，展示与徐福有关的古董和美术品。然后，特别展示绘画之类的文物也不错，等于是徐福资料馆。我要重申，目的不是为了营利。这是文化事业，所以算是公共事业。”

    茜不太懂经济，但她觉得这应该是一种节税措施。

    “很多人说要捐款，有不少赞助者呢，而且全都是一些大人物。所以，我才来找你商量，看你愿不愿意帮忙这个计划。”

    “可是……”茜说。“……我对这些事情，完全是门外汉。”

    茜除了以前在丈夫身边做过几个月类似秘书的事以外，甚至没有在公司就职的经验。

    老人看到茜的脸色，大笑起来。“你以为我的眼睛是长假的吗？只要见个两三次就看得出来啦。我不知道你身上流的是谁的血，但是你有才能。听说你过世的妹妹从事某些深奥的运动，原本差点坐上织作纺织机的重要职位，是个才女，不是吗？”

    “舍妹很优秀，但是……舍妹是舍妹，我实在是……”

    “你应该不这么想。”老人埋没在皱纹里的眼睛贯穿了茜。“我啊，最喜欢大摇大摆地踏进别人的内心深处了。听好了，我啊，觉得你跟我是同一种人。要不然我是不会相信你的。老实说，我已开始本来打算，如果你不是那种人，这场交易就这样取消。可是你不一样。我得声明，世上可没有多少女人能够让我看得上眼哪。”

    怎么个看上眼法？——茜心想。老人似乎看穿了茜的想法，露出一种别具深意的下流笑容。

    “不是那个意思。你呀，可以再自恋一点没关系。我是在称赞你呀。你似乎是个很特别的女人，青春之中带有毒性。女人就得要这样才行。要是没有吸尽男人的精气，把男人玩过就丢的气概，就不能叫做好女人。我迷上你了。怎么样？要不要担任我的左右手？”

    “我……不懂经济也不懂经营。”

    “没那个必要，那种东西我也不懂。”

    “我也没有就职经验。”

    “那种没用的经验根本不需要。苦这种东西吃不得。人啊，越是受人使唤，气度就越小。了不起的人打从一开始就了不起，优秀的人天生就是优秀。你不是受人使唤的那种人，而是是使唤别人的那人。”

    茜垂下头。

    “别担心，一开始小试身手就行了。照我说的做准没错。现在负责研究会的是一个叫东野的老伯。那个人原本是在甲府一带研究徐福的民间学者，非常博学多闻。可以说就是因为认识了他，我才会设立研究会。他很认真，我也一直很信赖他。我本来甚至在想，等资料馆盖起来了，就请他担任馆长。”

    总觉的……口气不太对劲。

    “意思是……您现在不这么打算吗？”

    “好女人也善解人意呢，没错。我刚才的话，意思是我已经不再相信他了。说起来，资料馆这个点子，也是东野提出来的。我记得他是说有一块好徒弟。我一点都不觉得好，那家伙却说那里是不二之选。那里位在深山，从地图上看，根本就是国有土地。虽然好像不是，但我实在没有买下来的意愿。地点……就在伊豆。”

    “又是伊豆吗……？”

    “又是伊豆。”老人压低身体。“茜小姐，我啊……”

    “是。”

    “我不会买没用的东西。我说要买下这里的土地房屋，还有你手中的学校宿舍所在的山中土地——全部。这可不便宜，几乎都可以拿去在银座盖栋大楼了。虽然也不是没有用处，但这种乡下土地，不是现在马上就需要的。”

    “是的。”

    “但是我买下来的不是土地，是你。我啊，是在为你——织作茜付钱，我想买你。如果你不愿意当我的小老婆，就当我的心腹吧。怎么样？这就是我买下这里的条件。”

    “这……就是条件吗？”

    “我刚才决定的。”老人说道，站了起来。“津村，准备回去了。已经没时间了吧？接下来还有预定的行程吧？”

    “是。”秘书说道，行了个礼。秘书抬起头以前，老人已经迈开步伐。茜起身。老人头也不回，举起单手说：“我敬候佳音。多谢招待了。”

    没有分辩的余地。

    织作茜小跑步到大门口，以复杂的心境目送成群结队离去的黑色车队。

    风在上空呼啸着。

    2

    看着倒映在大玻璃中的自己，茜心想还是剪掉头发好了。

    总觉得不一致。

    宅邸的买卖顺利结束，茜离开了二十几年来住惯的安房。听说拆除作业立刻展开，那栋宅邸或许已经不复存在了。

    ——这头长发不适合洋服。

    茜这么感觉。就算经过梳理，披散着一头蓬发只显得不像样。话虽如此，自己也不是适合绑辫子或马尾的年纪了。茜有一股把头发像以前那样盘起来的冲动，但是那样也很奇怪，那种发型不适合洋服。最近流行烫起来的短发发型，就算和服打扮，也很少有人会盘起头发了。

    与其烦恼，继续穿着和服还比较轻松。

    但是一旦穿过洋服，茜总觉的没办法再继续穿和服了。她已经失去继续进行繁复仪式的力气了。

    所以茜离开宅子的时候，把所有的和服都卖掉了。

    觅妥新居以前，她预定先住在饭店，所以行行李越少越好，而且也没有地方可以保管和服。

    再说，不能老是穿着妹妹的衣服，所以茜新买了几套洋服。那时，她原本也想剪掉头发，结果还是只修剪了一下刘海和发尾而已。

    ——头发是身体吗？还是装饰？

    茜……难以辨别。

    宛如别人的自己，从明亮的玻璃表面注视着这样的茜。

    茜与母亲和妹妹说像也得确实像。但是站在被四角形木框围绕的异空间里的，既不是母亲也不是妹妹，毫无疑问就是织作茜。那么过去二十几年的自己是梦吗？是幻影吗？

    玻璃门开了。

    两个戴帽子的年轻女孩边笑边走了出来。

    茜反射性地别过脸让开。她感觉到一种难以形容的、同时也不必要的自卑。弓着背、忍气吞声地生活的过去的自己，一瞬间出现在那里。

    ——这也是自己。

    羞耻的自己。自豪的自己。丧失自信的自己。过度自信的自己。自虐的自己。攻击性的自己。嫉妒的自己。后悔的自己。理性的自己。感性的自己。体贴的自己。卑鄙的自己。自己当中有好几个自己。这些自己毫无一贯性，甚至彼此矛盾，但是每一个都是真实的自己。松散地统合这众多自己的，就是个人。

    所以并没有一个明确的个人存在。

    个人是没办法声明个人的。

    进行声明的，总是概念上的个人。

    尾巴被身体揪住，脖子被概念勒住，悬在半空中的个人只能大叫着“好痛、好痛”罢了。

    茜停止思考，推开玻璃门。

    她约了人在这里见面。

    不过那个人……八成不会亲自前来。

    这是一间时髦的咖啡厅。

    侍者上前来，恭敬地询问她是否一个人。茜答道：“我和人有约。”扫视店内。宽敞的店内能够一眼望尽，可能因为是平日的白天，并没有多少客人。

    茜的视线停留在窗边座位。

    一名男子坐在堆出纸山的桌前，脸凑在残余的一点小空间，正专心致志地写着东西。只有那个人突兀地浮现在一派斯文的景色里。

    茜直觉地发现了。

    所以她对侍者说找到了，直直地走向那名男子。

    就算来到一旁，男子也没有注意到茜，不断地在稿纸上填入字迹规矩的文字。就在茜准备出声时，男子突然抬起头来，接着转头望向茜。

    “哎呀。”

    男子长得很像曾经在照片上看过的菊池宽（注：小说家及剧作家），但相当年轻。个子小，很胖，小小的鼻子上戴着圆框小眼镜。他穿着黑色西装、酱紫色的背心及宽松的条纹长裤，打着一条宽幅领带。钢笔的墨水把他的指尖都染成蓝色了。男子用钢笔尖对准茜，大舌头抵问：“织……织作茜小姐？”

    “是的，请问……”

    男子站起来，结果弄倒了桌上的纸山，纸张散落一地，他急忙弯身捡拾。

    “抱、抱歉，因为你和我听说的印象相去太远，一时没有注意到。”

    男子抱着纸堆站起来，再说了一次“抱歉”。

    “您是……中禅寺先生的……”

    “啊，是，嗳，请坐。”

    男子将摆在对面椅子上的皮包抓过来，为茜腾出作为，但又弄掉了几张纸，于是又弯下身去。

    侍者端着托盘送水来，伤脑筋地看着男子的动作，于是茜接下水杯，点了咖啡之后坐下。男子似乎总算安顿下来了。

    “啊，我、我是中禅寺的朋友，叫多多良腾五郎。中禅寺有急事不能来，他托我过来，代他回答问题。他说我只要坐在这里，织作小姐就一定找得到……你怎么知道我是他的代理人？”

    “中禅寺先生……很忙吗？”

    “好像很忙呢。啊，请。”

    多多良摸遍了胸袋，然后抬起腰来确认后口袋，接着打开方才的皮包，在里头摸索了好一阵子，总算抽出一张信封来。他拍掉灰尘后，递给了茜。

    信封没有封上，里面装了一张折成三折的信纸。

    本日因急事不克赴约/谨此致歉/容介绍多多良君为代理/此君可信任，切勿担忧/无论何事皆可询问/此致织作茜女尸/中禅寺敬上

    内容很简略。

    茜把信放进信封，收进提包。

    多多良说：“就是这么回事。”

    “我原本就觉得……他应该不会过来……”

    他不可能来。

    “他这个人深居简出。”

    “嗯……不过说到忙，多多良先生看起来似乎也十分忙碌？”

    这散乱的状况非比寻常。

    “我？哦，我总是这样。”

    “可是……总觉得好像因为我的事，给您添麻烦了，真的很抱歉。恕我冒昧，多多良先生是从事文笔业的吗？”

    “我吗？哦，我是会写些文章没错，不过本业嘛……对，是研究者。这次因为一些机缘，《稀谈月报》这本杂志向我邀稿，所以才像这样撰稿。”

    “哎呀，《稀谈月报》吗？那么……难道截稿日快到了吗？”

    “截稿日已经过了。”

    “咦？”

    “这是下月号的，是连载。”

    “哦……”

    往桌上一看，从线装书、皮面书、古文书到誊写复印，杂七杂八的纸类堆积如山。最上面放了几张诡异的怪物图书，每一张都画了相同的怪物。

    有个乌居。

    怪物站在乌居的黑色笠木（注：笠木为乌居上面的横木）上。

    嘴巴极大，眼睛硕大，牙齿锐利。

    看起来也像鬼，但没有角。

    散乱而浓密的长发环绕盘旋，覆盖了全身——或者说覆盖了巨大的脸。大量的头发旋绕着，刚毛之间伸出粗壮的手臂，一手抓着笠木，另一手握着像是鸽子的鸟。锐利的爪子陷进小鸟的身体，仿佛随时都会把它捏碎。

    怪物在鸟居上抓住鸽子，恐怕正要吃掉。

    相当骇人的画。

    茜忍不住看得出神了。

    多多良发现茜在看画，说：“嗯？哦，那是妖怪。”

    “妖怪？”

    “妖怪变化，也可以说是妖魅、鬼怪，说怪物也可以。这个妖怪叫做毛一杯（注：日文中“一杯”有“很多”的意思，“毛一杯”意即“毛很多”），此外也叫做欧托罗欧托罗，或是欧托罗悉。”

    “欧梭罗悉？”

    “是欧托罗悉。不过应该也是恐怖、骇人的意思。不过不是梭，而是托。但是，也有可能本来是写做‘欧多罗欧多罗’，被误看为‘欧托罗悉’。事实上，从下个月号起，我要在《稀谈月报》上，每次介绍一个只留下外形和名字，但已经失去意义的绝种妖怪。这个毛一杯就是其中之一，是第二回的稿子。”

    “您……在研究妖怪吗？”

    “我专门研究大陆那边的妖怪。”多多良说。

    “大陆那边……？”

    “是的。仔细调查大陆的妖怪、和日本的妖怪做比较，可以从其中的变迁过程，看出有什么样的文化、如何在某些时代、透过什么样的路线传入我国。此外也可以看出哪些是我国特有的部分，哪些是模仿的。十分有帮助。”

    “哦……”

    “但是这个毛一杯令人不解，好像完全失落了。甚至有人说它站在鸟居上，所以是守护神域的妖怪，或是会掉到不虔诚的人身上，但是不知道这个说法的根据何在。一定是骗人的，是创作。我听说信州剑岳有个叫做山欧托罗悉的妖怪，会接二连三砸到登山者的身上，于是我兴奋地前往打听……结果也相当可疑。亏我大老远跑到南阿尔卑斯山去，那好像是最近才创作的民间故事。不过民间故事往前回溯的话，也全都是创作，没道理抱怨。就像去找生蛋的鸡，结果却碰上煎蛋一样。中禅寺说，这应该是一堆毛的妖怪。”

    “毛……头发吗？”

    “对。这是鸟山石燕的画，中禅寺说这是头发的妖怪，石燕为了在头发中附加神明的意味，才画上鸟居。我也这么认为。除了石燕的画以外，其他毛一杯的画里没有一张有鸟居。没有鸟居的图，因为妖怪的名字就叫毛一杯，完全就是一堆头发的意思。我们不是把又长又乱的头发称作棘发（odorogami）吗？欧多罗欧多罗指的应该就是那个吧。”

    “哦……”

    “欧多罗欧多罗的汉子写作‘棘棘’。唔，不过也有欧多罗欧多罗悉这样的说法，所以也有可拍、诡异的意思。棘这个字也念做hara对吧？这是刺，也就是荆棘丛生之处的意思。所以我想到它与薮神的关系。薮神是一种作祟神，是祭祀在村子角落的小神。它会作祟，很可怕。”

    “哦……”

    “另一方面，看看这个鸟居，我也注意到这个鸟居。画在这里的鸟居，笠木是笔直的，断面则是切成斜的，俄日切尔还涂成黑色。下面也有鸟木（注：鸟木为鸟居篮木麾下的横木。），贯穿了圆柱。鸟居虽然有很多种，但这是八幡鸟居。”

    “这样啊。”

    “是八幡鸟居。我对于上面画的鸟居是八幡鸟居一事感到在意。还有这只鸽子。”

    “鸽子……？”

    “鸽子是八幡大神的使者。喏，稻荷神社的使者是狐狸对吧？日吉神社的是猴子，八幡神社则是鸽子。八幡神与鸽子的关系，起源可以追溯到山城的石清水八幡宫，哪里有很多鸽子。神社佛阁里经常会放养鸽子对吧？那全部都是模仿石清水八幡宫的，是最近才有的风俗。”

    “是……这样吗？”

    “是的。有关鸽子的迷信全国各地都有，但是在祭祀八幡神的地区，鸽子是禁忌的对象。在秋田，八幡神社的境内，连触摸鸽子都被禁止。在岩手，因为鸽子是神的使者，所以不能杀害。在信州，祈祷病愈的时候，要向八幡神发誓一生都不吃鸽子。在岐阜，传说欺负鸽子，会触怒八幡神，耳朵会腐烂。《和汉三才团会》里写道：‘八幡土地之人误食之，唇立时胀肿闷乱。’听到了吗？闷乱耶，闷乱。肯定肿得相当严重吧，像这样鼓起来的……”

    “哦……”

    “而这个欧托罗悉抓住了鸽子不是吗？而且难以置信的是，它还站在八幡鸟居上。肯定会遭天谴的，绝对不止是耳朵腐烂、嘴唇肿胀这点程度而已。这有什么意义呢？是与八幡信仰中的禁忌有关的妖怪吗？说道八幡大菩萨，是受到武将崇敬的战神。清和源氏（注：清和天皇所赐姓的皇族子孙。）等也将八幡神作为氏神祭拜。”

    “嗯……南无八幡大菩萨……”

    “对对对。传说八幡神在二十九代钦明天皇时在礼前宇佐显现，受到祭祀，这就是起源，是宇佐八幡宫。而它在转眼间传播开来，现在全日本都有。八幡神的树木仅次于稻荷神。不是说江户最多的就是八幡、稻荷和狗屎吗？可是尽管数目那么多，这个神明的真面目到现在还是不太清楚。”

    “神明的真面目……？”

    “八幡神与大自在天融合在一起，也很早就神佛混淆，冠了大菩萨号。从巴纹可以知道它具有水神的神格，传说它也是农耕神、母子神。像柳田老师就推测八幡神使锻造之神——也就是制铁之神。八幡（hachiman）也读做yahara，所以有可能是外来的神明。”

    “制铁吗……？”

    “对，制铁，古时候叫冶金。制造东大寺的大佛时，八幡神也因做为协助工程的神明大为活跃。然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八幡神也和十五代应神天皇融合在一起。八幡神社的大本——宇佐八幡宫的祭神使八幡大菩萨、比卖神和大带比卖，大带比卖就是应神天皇的母亲神功皇后。比卖神是什么虽然难以断定，但全国的八幡神社几乎都把应神天皇、神功皇后、比卖神放在一起祭祀，所以……”

    “不好意思……”

    虽然明白若是没有这点饶舌，就没办法胜任中禅寺的朋友这个位置，但多多良这个人好像一打开话匣子就关不起来。多多良无视于茜的打断，闪烁着圆眼镜底下一样圆滚滚的眼睛说：“啊，对了。这么说来，中禅寺说过一件很有趣的事。”

    “中禅寺先生？”

    “对对对。鸽子会被视为八幡神的使者，是因为鸽子（haro）与幡（hara）的发音相似——这是《和汉三才团会》的说法，不过中禅寺认为幡会不会是秦氏的秦（hara）。”

    “秦氏……？是那个……”

    “对，渡来人秦氏。中禅寺说，八幡就是使役渡来人秦氏的人。”

    “使役秦氏……？”

    “所以说，”不知为何，多多良的口吻变得很坚定。“秦氏是优秀的技术集团。不知是纺织制铁，他们似乎也带来了许多其他的技术。这么一看，也可以了解八幡神多义的神格了。嗯？对耶，秦氏来到日本，不就是应神天皇的时代吗？哦，好像连接在一起了……”

    多多良露出宛如婴孩般的笑容。“那么这张欧托罗悉的画，意思是从使役者手中夺走使役渡来人吗？八幡神是应神天皇……鸽子是秦氏……捏住鸽子的怪物……”

    这次多多良转眼间变成了苦恼的表情。接着他抱起双臂，歪着头嘀咕起来。“在背后的是%咦？消灭秦氏？不，欧托罗悉、恐怖、头发……”

    “不好意思……”

    “不管怎么样……欧托罗悉……恐怖……欲言亦惊惶（注：此处的惊惶音同欧托罗悉）……嗯？”

    “不好意思，多多良先生……”

    “咦？”

    “呃，这番话非常有意思，但是我……”

    “啊、哦，对不起，失礼了。我这个人习惯把想的事就这么说出来。从今天早上开始我就一直想着欧托罗悉的事，所以……”

    多多良频频流汗，惶恐不已。接着他折起写到一半的稿纸，塞进皮包，恭敬地重新坐好，一次又一次以手巾拭汗。

    “织、织作小姐什么都没问，我却一个人说个不停，而且还自顾自地沉思起来。哎呀，是在太失礼了。真的对不起。”

    茜笑了。

    真的很好笑。

    “您和中禅寺先生总是聊这类话题吗？”

    “每次和他聊起来，他从来不会阻止我，所以我不会自己住嘴，而且我也不会阻止他的话，所以很糟糕。连吃饭都会忘记。我的体格很壮，大家都以为我很会吃，但是这是天大的误会，我就算三天不吃饭都不会怎么样。求知欲远胜过食欲。”

    “中禅寺先生也……”

    ——这么愉快地……

    像这个人这样，愉快地谈论吗？

    多多良说：“中禅寺就是一边说，也一边吃的很多。”

    茜又笑了。

    就像信上说的，这个人可以信赖。就算不是中禅寺，这名男子应该可以为茜解惑。原本茜还有些担心，认为如果中禅寺没有来的话，她的问题肯定无法一次解决。

    “容我重新……啊，这么说好像也有点奇怪。其实我有个问题，其实可以透过书信解决——不，如果中禅寺先生能够代为调查的话，或许以书信请托较为妥当，但是出于一些原因，我现在居无定所，所以……”

    “是的，我听说了，听说你把自宅卖掉了。中禅寺也说那样的话，就算想回信也无从寄起。”

    “您说的没错。不久前我卖掉了代代居住的宅子，同时也将园子里的墓地迁移到其他场所……”

    “迁到菩提寺吗？”

    “不，我们家没有菩提寺。我买下墓地一角，建了庙改葬，委托管理墓地的寺院永世供养。不过，改葬时发生了一点问题……”

    “什么问题？”

    “中禅寺先生很清楚这件事……”

    或者说，这是中禅寺亲自解开的迷。

    “……我家——织作家，有一个代代祭祀的宅神，传下来的御神体是两尊木像……虽然改葬的遗体宗派不同一事，寺方愿意接受，但是他们说，不方便连神道的神像都一起供奉。”

    “哦……”多多良张开嘴巴。

    “所以我想将那两尊神像奉纳到合适的地方。仔细想想，把神像放进墓地里，以佛家仪式供餐，也是件很可笑的事吧。所以我想要把神像送到祭祀那些神明的神社……”

    “府上的宅神不是特殊的神明吧？”

    “是记纪神话中记载的神明。”

    “将记纪中的神明……当成宅神祭祀？”多多良露出诧异的表情。“那该不会是天孙系的吧？这确实伤脑筋哪。那是织作家家系的祖先神吗？又不是熊泽天皇（注：熊泽天皇，1889~1966，原名熊泽宽道，原为商店老板，于战后向麦克阿瑟将军投诉，声言自己是南朝末代天皇——龟山天皇后裔，主张他才是正统天皇。）或出口王仁三郎，这种事……”

    “不是那么了不起的神明。”茜说。

    确实，宅神很多时候是祭祀它的一族之祖神，而记纪中的神明系谱与皇室相连结，若是换个时代，这可能会变成一种大不敬。

    多多良歪起眉毛问：“府上祭祀的是什么神？”

    “哦，是石长比卖命与……木花咲耶毘卖命。”

    “哎呀。”多多良再次张大嘴巴。“这不得了，不得了啊！这……呃，织作小姐，木花咲耶姬是神武天皇的曾祖母神呀！”

    “是……这样吗？”

    “你没学过吗？天孙迩迩艺命与木花咲耶姬生下的山幸彦——彦火火出见命的儿子是鹈茸草茸不合命。鹈茸草茸不合命的儿子是神倭伊波礼毘古命，这就是神武天皇啊！”

    “哦……可是我家的祖先不是木花咲耶姬，而是石长姬。”

    “啊……”多多良发出泄了气的声音。“这样啊，不过这也很稀奇呢。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中禅寺先生说，石长姬透过织布，与织女和机织渊博传说连结在一起。”

    “是啊。再延续下去，也和四谷怪谈的阿岩连结在一起。可是府上的宅神还真是罕见呢。那有神像是吗？”

    “是的。”

    两尊腐朽的神像。

    只有这两尊神像，茜没有抛下，托人送到饭店去了。

    “这很困难吗？我完全不晓得该怎么样调查哪个神社祭祀着什么样的神明……”

    虽然把它们丢掉也没有什么关系。

    “这不难。”

    “这样啊……”

    “我和中禅寺都知道。”

    “哦……”

    多多良说：“木花咲耶很简单，它的本地佛事大日如来。嗯，全国各地的浅间（sengen）神社——这也读作asama，都有祭祀。浅间神社的话，到处都有。”

    “浅间……是浅间山的浅间吗？”

    “浅间神社是火山的神社，并不在浅间山。浅草和驹兦都有浅间神社。浅间（asama）、阿苏（aso）、朝日（asahi）等等，很多火山拥有a、sa系统的名称，这些都是形容鲜红的火喷出的词汇。”

    “火山……和木花咲耶怎么会……”

    在茜的印象里，两者完全没有关联。

    “这是因为在火中生产吧。木花咲耶姬在生产时，放火烧毁了产房，在业火中生下孩子。这可以联想到燃烧稻杆的收获仪式，或烧田农业，或许是反映农耕神的神格。从木花咲耶的名字也可以联想到樱花等等，或许也有关系。接着还有生产，所以事实上木花咲耶也是安产神……可是，可是啊，将木花咲耶献给迩迩艺命作为妻子时，父神是这样说明的：姐姐石长姬会带来有如岩石般永恒的生命，而妹妹木花咲耶姬会带来如樱花盛开般的荣华。因为是樱花，所以会很快地盛开，很快地凋零。也就是爆发——喷火。而且又是火中生产，所以是火山。”

    ——怪怪的。

    茜这么感觉。

    “可是结果……万世一系（注：万世一系多用在形容日本的皇统，表示同一系统永远传递下去。），永世的磐石确实从木花咲耶姬的血统衍生出来的不是吗？”

    “哎呀，这么说来也是。这个嘛……不，不是那样的。听好了，石长姬是石头，所以个体本身可以维持下去。石头不管经过几百年都是石头，不是吗？也就是个体永远留存……”

    ——个体永远留存？

    “……另一方面，木花咲耶是花，像这样盛开，凋零，然后又盛开。也就是将荣华不断地传递给子子孙孙。那时因为迩迩艺命没有选择石长姬，所以天皇的寿命变短了、变得不再是长生不老了。换句话说……是啊，可以说石长姬是司管长生不老、木花咲耶是司管再生的神明。”

    “那么……这两者就是彼此相反，长生不老不需要再生。因为会死，才能够再生，不是吗？”

    “没错没错。”多多良弯着短短的脖子点头。“所以……我重说一次好了。木花咲耶是死和再生的神明，也就是破坏与诞生——这部分和火山一样。可是……”

    多多良睁着圆滚滚的眼睛，停了下来。“……啊，不是沉思的时候。总之，木花咲耶姬被祭祀在浅间神社里。然后……是啊，它也被视为酒造之神、酒解子神，祭祀在梅宫大社里。这是由于父神大山祇命为了庆祝火中生产，以稻子酿造了天甜酒。这是以谷物酿酒最早记录，不过主祭神是父亲。还是该送到浅间神社才对吧。”

    “浅间神社……有很多吗？”

    “你知道富士讲吗？就像庚申讲、大黑讲那样的民俗集会，会做出像箱庭（注：在箱中模拟庭园山水等等，成一迷你世界，流行于日本江户时代。）一样的小型富士山并登上。有富士讲的地方，还有山梨、静冈……伊豆等等，可以遥拜富士山的地方都有。”

    “富士山吗……？”

    ——伊豆啊。

    “是的。说道最元祖的地方，就是富士山了。骏河国第一的神社，骏河国二十二座唯一的名神大社——富士山本宫浅间社，这算是浅间神社的起源，神阶也很高，是从三位。有些书籍记载是正一位浅间大明神，所以祭祀在这里应该是最妥善的。（注：从三位，正一位皆是日本位阶制度中的序列，正一位为最高。）。”

    “在富士山的……哪里呢？”

    “奥之宫……在山顶。”多多良说的一派轻松。

    “在山顶吗？上得……去吗？”

    “女人禁制式以前的事了，我记得现在女性也可以上去了。”

    “可以是可以，可是……”

    应该不容易。多多良听到这里，露出极端吃惊的表情来。

    “啊？不是那个意思吗？不是啊。呃……啊，你是说登山很吃力啊？”

    说道这里，博学的男子发出与他的体形格格不入的大笑声。

    “对不起。我想本宫应该在南西的山脚，应该是富士宫吧。”

    说完后，多多良又擦了擦汗。那好像是难为情的笑。

    “失敬。还有……石长姬。”

    多多良胡乱地搔了搔有点睡翘的头发。

    “滋贺的草津有个叫伊砂砂神社，我记得那里的主祭神……应该就是石长姬。”

    他真的知道。

    茜有点佩服。

    多多良接着说：“我想其他一定还有，不过这个就……织作小姐，神社的祭神意外地靠不住。”

    “靠不住的意思是……？”

    “完全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靠不住。有时候只有名字是而已，这应该叫伪造资历吗？过去不是制定了国家神道这个玩意儿吗？神明依据那个被排出序列，这是常有的事。像道教的神明，完全就是现世的官僚体系，有地位高地之分。神明当然是地位愈高愈好，所以一些神社祭祀的神明不怎么了不起，就会做出虚假的申报。像是把原本的主祭神挪到边旁边，拿有名的神摆在中间，动这类小手脚。”

    “有……这种事啊？”

    “从以前就有了。例如说，假设有个神明会妨碍到支配着，那种神就会被抹煞。”

    “被抹煞？”

    “对，被抹煞，会被替换为迎合体制的神明。信仰的形态保留下来，只换掉神明的名字。要是进行了这样的篡改行为，后世的人是不会发现的，因为连文献都是捏造的。仔细想想就知道了，在神道被体系化的远古以前，田神、山神和灶神都受到祭祀。但是一旦变成神社的祭神，就会被安上什么什么命（注：‘命’或‘尊’是日本古代对于神的敬称。）这类庄严的名字吧？这很奇怪。尤其是明治以后，这种倾向更明显。像小祠堂，有时候实际上祭祀的根本是莫名其妙的东西。”

    “莫名其妙的东西……？”

    “与其说是莫名其妙，或许该说是不适合祭祀吧。像是祭祀跌倒摔死的老太婆，或是一些连听都没听过的怪神。可是这样子没办法符合国家规定，所以随便——应该也不是随便啦，总之拿一个记纪神话里的神明的名字申报上去。”

    “那……”

    “没错，不亲自去确认是不会明白的。不过很多时候就算去了也看不出来，因为平常事不会让参拜者看御神体的。中禅寺是彻底的书庸派，哪里都不去，而我是以田野调查为中心，哪里都去。事实上，甲府山中就有个神社，御神体是一个没有人知道的中国妖怪，名字也是一般人不知道的名字，也没有人知道那种形体。我因为知道，所以一下子就看出它来自于中国，但一般人根本不明就里。中国还好，有时候仔细一看，竟然是东南亚的神明。”

    “哦……那么石长姬……”

    “这么说虽然有点失礼，不过石长姬虽然是姐神，但是和妹神相比，神格低了很多。所以或许已经失传了，啊……”

    多多良短促地一叫。

    “怎么了？”

    “我、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了？”

    “对对对，姐姐与妹妹，姐姐与妹妹啊。织作小姐，你知道这个故事吗?富士山与浅间山是姐妹的故事……”

    “它们……是姐妹吗？”

    “是的。山神是女的，所以不是兄弟，而是姐妹。然后呢，富士山是妹妹。这对姐妹住得很远，富士想因为想要见姐姐一面，不断地伸长身体，所以才会变得那么高……”

    妹妹……

    伸长身体。

    “我刚才说的，是信州南佐久流传的民间故事。传说富士山和八之岳吵到大打出手的地步，但是和浅间山感情很好。伊豆半岛也流传着相同的故事。”

    ——又是伊豆。

    “下田——培里（注：培里，marthewcalbrairhperry，1794~1858，美国军人，东印度舰队司令官，于1853年率军舰进入浦贺，要求当时实行锁国政策的日本开国。）前来的那个下田港的下田，那里有一座小丘般的山，被称作下田富士。听说它一样是骏河富士的‘姐姐’、”

    “姐姐……富士山是……妹妹吗？”

    为什么是妹妹？

    “对，以一般的感觉来看，将大的视为年长的才是理所当然。可是富士山的祭神就象我刚才说的，是木花咲耶姬，这个木花咲耶姬有着‘妹妹’的属性。所以富士山以木花咲耶姬为祭神的时候，权宜上需要‘妹妹’。所以到处都冒出了富士山的姐姐。这类传说，是骏河富士的祭神确定下来以后才出现的吧。一定是的。所以例如说，如果浅间山是姐姐的话，它应该就是石长姬，可是却没有这样的传说。因为这完全是以骏河富士的祭神为根据而来的传说。然而……”

    多多良的表情变得更加愉快。“下田富士的话，有报告说那里流传着石长姬这个专有名词。我并没有实地去过，但这个见解也散见于诸多文献。”

    “下田富士……是石长姬的山吗？”

    “是的，我就是想起了这件事。”多多良有些激动地说。“这种情况，与信州传说不同的是，故事的主角不是骏河富士，而是下田富士。故事的开端是，下田富士——也就是石长姬——她的容貌丑陋。”

    “那是什么样的故事……？”

    “对，石长姬很丑，而妹妹木花咲耶姬很美。石长姬因为远远地看到的妹妹实在太美了，强烈地嫉妒她，连妹妹的脸都不愿意看见，所以屈起身子，撇过脸去，还把天城山当成屏风挡在自己周围，藏住自己，好让妹妹看不见。”

    “嫉妒……？”

    “对，嫉妒。然而妹妹是个温柔的女孩，担心着这样的姐姐。她为了见姐姐一面，叫着‘姐姐，姐姐’，不断地拉长身体。下田富士则蜷起背来缩着，不让妹妹看见。结果骏河富士连天城山都超越，便得那么样地雄伟，而下田富士却卑躬屈膝地缩得小小的——故事是这样的。”

    真讨人厌的故事。

    “这是与记纪神话无关的当地传说，不过美丑的设定还是遵照神格的基本路线。石长姬在神话中几乎看不见她的心理活动，有如记号一般，在这里却异常地生动。”

    “咦？那么，石长姬是在下田富士吗……？”

    “没错。还有，我记得西伊豆的云见地方，鸟帽子山的云见浅间神社这个祠堂也有着相同的传说……总之，石长姬被祭祀在伊豆的下田，被称作下田富士的小山山顶的祠堂里。”

    ——就是那里。

    茜这么想。

    只能将织作家的两尊神像奉纳到骏河富士与下田富士了。这是最适合的做法吧。想念姐姐，结果却变成高高在上地俯视姐姐的妹妹，与嫉妒妹妹，结果从底下仰望妹妹的姐姐……

    多多良有些害臊地问：“是否帮上一点忙了？”茜答道：“您帮了我大忙。”在这种问题上，多多良作为中禅寺的代理，可以说是无可挑剔的人选。多多良说“那太好了”，“咕咕咕”的高声笑了。

    茜说想赠礼致谢，但多多良坚决婉拒，茜没办法，便付了账单，离开了。多多良一定又再次思考起欧托罗悉的事。付账单时，茜好几次回头向他点头致意，但大陆专门的妖怪研究家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只是瞪着半空中，不断地动着钢笔。

    茜离开店里。

    风好强。

    多多良的话很有意思，茜大有斩获，心情却不怎么开朗。茜幻想着，如果能够二十四小时思考着其他的事——不管是妖怪的起源还是神社的历史，什么都好——总之想着那些事情，成天活在思索的大海当中的话，那该有多么愉快。

    这是一种逃避现实吗？

    只是她想要背离现实，逃进观念迷宫中的逃避愿望的显露吗？

    ——有什么差别吗？

    现实不也是被当成一种观念来认识吗？

    ——然而……

    茜为了与腥臭无价值的现实化身对峙，一路前往目黑。不期然地，似乎可以赶上约定的时间。茜原本打算如果谈话延长就直接爽约，而且她也希望能够延长，然而事与愿违。

    强风毫不留情地吹乱了茜没有束起的黑发。

    步下宽阔平缓的坡道，走进人影稀疏的宽阔巷子。弯进十字路口左边，应该可以看见一栋大宅子。

    茜看到宅第了。

    路照着地图画的建造。

    当然，这种想法是本末倒置。先有道路，才画地图，所以两者相符是天经地义的事。但是对茜来说，是现有地图，换言之，是先行提供的资讯让实际体验沦为了预定调和的再体验。

    实地见闻与思索。现实与观念。经验性的事物与非经验性的事物。

    如果肉体与精神密不可分，那么这些不也是密不可分吗？

    想要控制无法控制的领域，这样的欲望来自于再也无法控制原本可以控制的领域的恐惧。所以人会在不规则的大地上，按部就班地刻画道路。这样还不满足，甚至要记录在地图上。所谓都市，就是具现化的观念。

    所以，茜站在观念当中。

    但是，名为观念的天使在获得实体的阶段，就已经舍弃它身为观念的纯洁了，所以会徐徐地被现实的恶魔侵蚀。不，在具象化的阶段，它已经完全是披着天使外皮的恶魔了。人人都知道这一点，明明知道却重蹈覆辙。一次又一次陷入不安，一次又一次重蹈覆辙。

    有如打地鼠般的无限反复之中，真的存在着幸福吗？——织作茜心想。

    她照着地图前进。

    来到门前。

    犹豫。

    门自行开启。

    津村站在那里。

    “欢迎光临，老爷正在等您……”

    大得荒谬的玄关。

    这是羽田隆三位在目黑的别邸。

    女佣说“欢迎光临”，深深地鞠躬，请她换穿拖鞋。

    这栋屋子一定曾经在空袭中烧毁过。现在的建筑物似乎是战后改建的，新得形同刚落成。

    房间的装饰十分怪诞，陈设了许多品味低俗的装饰品。茜的家也是名门望族，所以看惯了古董类，但这里的古董却非侘也非寂（注：侘与寂皆为日本的美意词，皆有古色古香，闲寂的风趣之意。），但也不是雅（注：指高贵，风雅的宫廷风格。），毋宁说是毒。

    艳毒的色彩中央，皱巴巴的老人笑着。

    “欢迎欢迎，我等你很久了。”

    “这次……承蒙您多方关照了。”

    “怎么这么客套呢？我们不是叔公和侄孙女吗？如果你真心这么想，我可要真心关照你喽？还是你愿意关照我？”

    只能当做没听见了。

    老人眯起眼睛，“呼”的吁了一口气。

    “上次看到的时候我吓了一跳，不过你穿起洋服也不错。花事有毒气的。如果你打算当个职业妇女，也不能老是穿和服。”

    老人叼着雪茄说话，烟不停地摇晃。“所以你下定决心了是吗？”

    “决心？”

    “别打马虎眼啦。资料馆的经营啊，那不是条件吗？”

    “这……”

    “嗳，咱们慢慢谈吧。”老人笑着说道，要茜坐下。接着问道：“咖啡还是红茶好？要不要吃点心？”茜说：“都可以。”于是老人摇了摇手边的铃铛，叫来女佣，吩咐了许多有的没的。

    接着他突然望向杵在一旁的津村，想起来似地转向茜，露出奇妙的表情说：“对了对了，说到上次的事……”

    “什么事呢？”

    “侦探的事啊。”

    “侦探？哦。”

    “我拜托你斡旋的侦探啊。”

    是在说榎木津吧，茜都忘了。

    “您被回绝了吗？还是尚未联络上呢？后来我立刻向柴田会长提起这件事……”

    “这不要紧。嗳，多亏你居中周旋，透过柴田，榎木津前子爵那里是顺利联络上了。可是，那个叫榎木津干麿的家伙，实在是太目中无人啦。华族全都是那副德行吗？都多大年纪了，却……怎么说？不食人间烟火吗？不过算是个大人物啦。我亲自上门拜访，结果他竟然在接待室里放养乌龟！乌龟！普通人会养乌龟吗？嗳，这就算了，总之，昨天我叫津村去了一趟。呃……玫瑰十字侦探社是吧？结果啊……”

    “结果怎么了？”

    “哎呀……”

    茜笑了。

    她觉得榎木津很有可能会干这种事。

    “竟然放我堂堂羽田隆三的使者鸽子，简直是胆大包天。嗳，我是觉得他很有胆识，有其父必有其子嘛。只有一个像是帮佣的小伙计，慌得手足无措的。对吧？津村？”

    在一旁立正不动的秘书答道：“老爷说的不错。”

    “就是啊。所以我不知道他本领有多大，可是不行，没用。所以啊……”

    老人咳了一下，从胸袋里抽出方巾，擦拭嘴角后，探出身子。“可以请你负起责任吗？”

    “我……吗？”

    要她……怎么负起责任？

    茜预料到或许会引发问题。

    ——就算这样……

    总不可能要求茜代替侦探吧，老人不是会做那种愚蠢要求的人。茜不可能胜任侦探工作。老人一定会以此为把柄加以刁难，向她求欢。

    茜皱起眉头。“您要我怎么做？”

    “我是在叫你别再闹别扭了，照着我们说好的，协助我徐福资料馆的工作。”

    “这样……就算是负起责任了吗？”

    “算。”老人明言。“状况改变了。揭穿诈骗风水师的阴谋，和建设需付资料馆不再是两回事了。连在一起了。”

    老人的口气很不屑。

    “我不大明白您的意思……，这么说来，我记得前几天您说原本负责研究会经营的人不能相信了，与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大有关系。”

    老人将皱纹挤得更深，露出不悦的表情，但立刻就恢复了笑容。

    “你这次记得了哪。”他高兴地说。“我说啊，我拍去负责研究会的，是一个叫东野的老伯……，那个老伯建议我说，在伊豆盖一栋研究所怎么样？所以我才会想到这次的法人化——我之前是这么告诉你的，对吧？”

    “是的。”

    “那块土地……喂，津村。”

    “是。”

    津村拿着似乎是事先准备好的大型纸书帙，来到茜的旁边，然后从书帙里抽出卷起时的纸张摊开。那是……一张地图。

    “看好了，就是上面用红笔圈起来的地方。伊豆半岛的田方平野。在韮山的山里。”

    老人用下巴指示。“那里什么都没有对吧？连路都没有。”

    确实，在地图上看起来只是一块山地。

    “我原本以为那是一块国有地，可是有地主。所以想买的话，是可以交涉的。但我不认为那里的地理条件好。就算同样是静冈，到处都有和徐福有关的土地。甲州的富士吉田也在附近不是吗？所以哪里都行。”

    “那位东野先生推荐这里的理由是什么呢？既然特地向羽田先生建议，应该有特别的理由才对。总不可能什么都没有吧？”

    “恩。首先，这里看得见富士。”

    “富士……”

    妹山。

    “那一带的话，要找到看不见富士的地点不是反而比较难吗？而且如果是出于这种理由，不管是甲府或关东，应该哪里都可以。”

    “你说的没错。”老人缩起下巴。“另一个理由是，那里远离与徐福有关的土地。这一点你懂吗？”

    “要是紧邻某一处，建设研究所的事实本身有可能变成一种凭据，证明那块土地的正当性——是出于这样的政治性考量吗？”

    “就是这样。嗳，这也是单纯的利益分配问题。虽然说是文化事业，但无疑也是经济活动的一环。不管是建设还是做什么，都会与当地的产业利益发生某些形式的关联。好像盖了什么漂亮的东西。好，拿它当话题来把这里观光化——会这么想，不是人之常情吗？所以就会竞相邀约，像是要不要来我们这里先行投资啊？不不不，来我们这里。我们会提供更多优惠。这不是研究所的本意。研究会并不想决定徐福真正上岸的地点究竟是哪里，这不是能够由谁来决定的。所以，虽然也不是不能了解这种考量……”

    “您的表情看起来并不了解。”

    “是不了解。看得见富士的地点——这没问题。传说徐福曾经登上富士，也有人说富士就是蓬莱。徐福所寻找的蓬莱山，没办法决定是哪里。既然无法决定，干脆就选择象征我国的富士山好了——这种想法我也了解。可是啊，就像你说的，根本是哪里都可以。我不懂为什么要拘泥于那里。为什么会是韮山？”

    “结果不明白理由。”

    “结果啊，我也开始怀疑起东野来了。”

    老人朝秘书使眼色。

    “是的。我们调查‘徐福研究会’主持人东野铁男的身份后，发现他所宣称的经历全为假造，连姓名都是假名。户籍上并不存在符合该人的东野铁男这个人……”秘书依然以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

    “我竟然一直相信着那种人。”老人把雪茄在桌上摁熄。“我被他骗了。这五年来，我一直以为他是一个充满学者风范、正直无私的人。连一次都没有怀疑过他。茜小姐，我啊，对看人的眼光很有自信，所以这实在是太屈辱啦。因为是对你，所以我才承认，但这绝不是在别人面前说得出口的事。这下子我岂不是跟那个相信风水的呆瓜社长一样了吗？不，比那个呆瓜还糟糕。风水诈骗事实自己找上门来，而我却是主动选了那个老头，录用了他。”

    “羽田先生。”

    “什么？”

    “那真的是您自发性的选择吗？”

    “没错。”

    “……真的吗？”

    “你的意思是不是吗？”

    ——或许不是。

    茜知道的。

    “我听说东野先生在甲府研究徐福，他的本业是——不，他说他的本业是什么呢？”

    “他什么工作也没有，只是坐吃山空。他说他拥有理学博士学位，本来好像在陆军开发武器……，不过那都是假的。但我记得他曾经给我看过证书还是执照哪。”

    “两位怎么认识的？”

    “哦，有个人听说我老是在讲徐福，说他认识一个有趣的老头，把他介绍给我。”

    “是谁呢？”

    老人说了一个茜也知道的代议事名字。

    “我要声明，不是因为是代议事介绍。我才信任他。信任他是出于我的裁量。结果是我错了。嗳，我们一拍即合，说好要设立研究会。我来出钱，东野出劳力和脑力，就这么决定了。不过我没有支付报酬给东野，那家伙应该一毛钱都没有赚到。”

    “研究会成立时，成员是怎么找来的？”

    “靠的是口耳相传，并没有打广告。首先找的是大学的教授，当然也问过来子徐福相关土地的人，还有市町村。然后寻找民间的研究者。一开始找得不到十人，但他们彼此有横向联系，找到了不少。”

    “那么……除了主动邀请的十人以外，其他的会员几乎都是经人推荐进来的吗？”

    “里头也有一些可疑分子，都剔除掉了。”

    “标准是怎么定的？”

    “入会基准是有没有不正当的目的。”

    “以羽田先生来说，这个基准还真是暧昧。”

    “我修正。要看那个人所处的立场能不能透过研究会的活动，为特定的个人及团体带来利润。这包括选举活动、思想运动等这类赚不了钱的利益在内。”

    “这样啊……东野先生当然也符合这个基准吧？”

    “当然。他没有任何赚头，也没有收益，反倒应该是亏了吧。像是编辑会议志什么的，也得花上许多时间和劳力，开销也不少。我支付账单送到我这儿来的费用，像是印刷、装订、寄送等等，顶多只有这些而已。从研究会设立开始，就记录出纳账簿，但没有任何可疑之处。对吧，津村？”

    津村说：“报告是这么说的。”

    “这表示……这五年之间，东野先生没有做出任何对羽田先生不利的事。除了谎报姓名与身份以外。”

    老人说：“这就够了，完全就是背信。要是他在进行什么坏勾当还姑且不论，为什么他非得隐瞒身份不可？”

    这……

    ——或许不是个简单的圈套。

    不能被眼前的表象所惑。

    “这就是东野。”

    老人从手边扔出一张相片。

    相片划过桌上，插进摊开的地图底下，茜翻开地图拿起相片。

    那是一个看起来很耿直、有点年纪的男人，坐在矮桌旁边。像是资料的文件在周围堆积如山。敞开的和服衣襟露俗气的圆领衬衣，这个人完全不注重自己的外表。

    茜想起多多良。是因为堆积如山的纸类吗？还是埋首研究制图酝酿出来的氛围原本就有些相似？

    “这个人……谎报了自己的经历吗？”

    “他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会靠诈欺获利的人对吧？”

    “可是……或许他有什么不得不说谎的苦衷。”

    “什么意思？”

    “或许他不是图谋什么……”

    “你的意思是……他过去犯了罪吗？”

    “只是……有这可能”

    “这我想都没有想到过。”老人意外地说，仰起身子。“不愧是茜小姐。这有可能，那个老伯年轻时干了什么吗？唔……”

    “可是如果是的话……介绍人的立场就麻烦了。介绍人是现任的代议士……，那位介绍人知道东野先生谎报经历的事吗？他与东野先生是什么关系呢？”

    “问题就在这里。”老人拍了一下膝盖。“那家伙说他不记得东野的事，还说他不记得曾经介绍东野给我。他应该还不到痴呆的年龄哪……。这样啊，是那个老狐狸在隐瞒我什么是吧，真是个肮脏的政治家……”

    茜心想：被这个老人骂肮脏，就算是政治家，也实在叫人同情。而且她也觉得那个代议士或许没有说谎，虽然她没有任何证据。

    茜再次望向地图。

    “话说回来，羽田先生。那个……风水师的事怎么了呢？我……不是必须对干旋侦探未成一事负起责任了吗？”

    “对了，就是那件事。”

    老人咳了两下。

    以此为信号，几名女佣走了进来。接二连三地将茶与点心摆到桌上。

    老人说：“嗳，先休息一下吧。”即使如此，津村还是站在茜的斜后方，恭恭敬敬地一动也不动。茜不理会他，端起茶来品尝。

    “听好了。上次我不是说过，我们公司的呆瓜社长被一个叫南运的诈欺风水师给哄骗了吗？你还记得吗？”

    “我没有发下猴崽子的誓言，所以还记得。您说他建议收购伊豆的土地，将总公司大楼建到那里。”

    “当然被我阻止了。……津村。”

    “是。”

    津村再次从书帙里抽出纸来。

    “那里……就是南云用风水挑选的新总公司建设建议地点，本人坚称是靠占卜算出来的结果。”

    “津村摊开纸张，摆在地图上。”

    “这……”

    也是一张地图。

    地图被四角围绕起来的部分……

    “没错，地点完全相同吧？”老人说。

    的确，分毫不差的地点上面做了记号。

    “这……当然不是偶然吧？”

    “不是偶然。”老人断定。“你怎么想？两名伪造经历的人一边欺骗企业，一边哄骗我，想要获得这块利用价值极低的相同土地，对吧？”

    “好像是……这样……”

    “那里是那么棒的地方吗？是交通不便到了极点的乡下深山哪。为什么会想要这块土地？民间的学者和风水是为什么要竞相争夺？他们会不相识啊。这是怎么回事？是什么恶劣的玩笑？岂不是太可疑了吗？”

    恶劣的玩笑……

    茜觉得这是最恰当的解答。她觉得严肃地加以考察只是浪费时间。非常没有意义——这会不会只是没有意义的巧合罢了呢？

    老人探出身子。“这块土地啊……有好几个地主。靠近村里的地方，在一个姓三木的女人名下。山地的部分，是一个从事林业的，姓加藤的老头的土地。中间部分还在调查，不太清楚。为什么会不清楚呢？因为这一带——正中央这一带啊，战时是军部、占领期则由GHQ（注：GeneralHeadquarters的缩写，联合国最高司令官总司令部。）所管理。”

    “军部？”

    “是陆军。但是连GHQ都牵连进来，这就令人不解了，莫名其妙。可是啊，这里绝对不是驻留基地，是山里啊，很奇怪吧？明明什么都没有啊。光看地图，这里只是一片山地，连条路都没有。这里头绝对有鬼。我这么想啊……津村，拿出来。”

    津村拿出最后的地图——像是地图的东西、

    但是与前两张不同，那似乎是一张扩大的照片。

    “我弄到了这个玩意儿。”老人再次伸伸下巴。“你看看。这个啊，是美军拍下来的航空照片。我可是费劲了心血才弄到手的。那些地图，就是根据这张照片花的。但是照片上有的东西，地图上一定要有。要是照片拍到了地图上没有的东西就糟了。你看看。”

    茜望向大张的相纸。

    那个地点上……

    清楚地拍到了一幢大宅子。

    3

    黑发在风中轻柔地摇曳。好舒服。

    磨损的石阶间隔不一，愈往上爬，就愈呈现出自然石的风情。

    参道入口附近的阶梯还明显呈直线，不过若继续爬上去，在抵达山顶前，阶梯或许会先放弃自己是人工物的主张了。那么一来，就只是一段凹凸不平的坡道而已。

    下田富士与其说是一座山，形容为一座塚更贴切，是一块小小的隆起。小归小，但它隆起的形状非常奇异，在一片古老的平房中突然冒出山地的景观，就像剪下一张巨大的山的照片，胡乱往空中一贴似的。虽然成为富士，但形状扭曲，山顶附近处处裸露出峭立的岩壁，虽然景象嶔崎，但实在难说是美。

    不过它的外表让人印象深刻。所以不必询问所在，马上就知道在哪里了。

    为了慎重起见，在山脚的寺院打听了一下，那里果然就是下田富士。

    寺院的主持夫人说：“三十几年前举行过祭典呢。”据说六十年一次，逢庚申年会在山顶的浅间社举行大祭。大祭与大祭之间也有小祭，三年前应该要举小祭，但亲切的主持夫人说她不记得到底办过了没。

    织作茜在六月十一日，与津村信吾一起来到伊豆。目的当然是实地考察韮山的那块土地，但茜提出要求，先行到下田去。

    是为了奉纳神像。

    将两尊神像奉纳到适合的地点后，自己应该就可以毫不迟疑地在羽田隆三的手下工作了——茜对老人这么说。

    参道旁出现小祠堂。

    不是浅间社。参道一直延续到远方。茜边看着祠堂，望向后面。津村慎重地抱着庞大的包袱。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津村先生……”

    津村抬起头来。这个人……比茜还年轻一些。

    “总觉得对你过意不去。”

    “请不必客气，这是我的工作。”津村说。

    “这不是工作，是我……”

    “主人命令我帮忙你，所以我的工作就是帮忙你。无论什么事，都请尽管吩咐。”

    “你说的这么客套，我真的觉得很不好意思。可是既然津村先生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吩咐了。请你不要这么拘束。”

    “我……一点都不拘束啊。”津村一本正经地说。

    茜笑了。

    阶梯磨损的程度更严重了，看起来也像是风化了。杂草、草丛等从左右徐徐蔓延过来。

    “关于那篇报道……”茜盯着前方说。“……你发现的地方报的报导，那应该是真的吧……”

    “你发现了什么吗？”津村在背后问道。

    “话说回来，津村先生，真亏你找得到呢。”

    茜回过头去。

    “那只是……碰巧。”

    “好棒的巧合。”

    “呃……？”

    茜就这样重新转头向前，加快爬山的脚步。

    “织……织作小姐……”

    “请叫我茜就可以了，津村先生。”

    “这不行的。”津村说。“你是我的主人羽田隆三的……”

    “可是之前我以‘您’相称的时候，你不是也叫我别这么称呼吗？”

    “我……只是个下人。”

    “我也一样。我算是羽田隆三的属下吧？我们是同事。”

    津村目瞪口呆地停下脚步，然后呢喃似的说：“你……变了……”

    ——果然。

    “你知道过去的我，对吧？”

    “恩……”津村的眼睛游移了一下。“……令尊葬礼时，我代理主人前往上香。那是……你，你在哭泣，还有你先生的葬礼时也是很……”

    “一般人在葬礼时都会哭泣啊。”

    “是的。但是……因为我只看过悲伤的你……”

    “那篇报道……也刊载全国性的报纸上？”

    “咦？”

    茜又继续往上走。

    “我找到一篇报道，上面提到静冈县某处山村的村名全数失踪。日期是你找到的报导隔天。上面提到有可能是一场大屠杀，警方即将进行搜查。但是没有后续报道，地点也无法确认，只知道是在韮山近郊……”

    “这样啊……”津村说。

    参道旁再次出现一座腐朽的祠堂。

    比一开始看到的更小。

    这也不是浅间社吧。石阶旁边竖着高高的立牌，但字迹已经磨损，几乎无法辨读。茜也不打算确认。

    云自西方的天空笼罩上来。

    “下田是个好地方呢。那里的民学家的墙壁样式，是叫做什么呢？”

    “你是说海鼠壁吗……？”

    “对，那是一种设计吗？”

    “不，是出于是用考量。”

    “实用？那不是单纯的花纹吗？”

    “是为了防风和防火。那是以海鼠瓦报复建筑物外侧，再以灰泥层层涂抹缝隙。下田经常遭到台风侵袭，而且道路狭窄，房屋也建的很乱，为了避免火灾发生时延烧开来，需要一些预防措施……”

    “哦，原来其中有这么深的含义啊。”

    “……我是这么听说的。”

    “像我，小时候听说的事，早就全部忘光了……。可是津村先生，你记得真清楚。你的记忆力很好吗》要不俺也没办法胜任羽田隆三的秘书工作吧。”

    津村“呃……”了一声。

    茜停下脚步。“要不要休息一下？很重吧？”

    应该就快到山顶了。

    茜取出手帕铺在阶梯上，坐了下来。“会有台风吗？那就伤脑筋了。”

    “看这天候，我想是不要紧的……”津村抱着包袱，站在原地。

    “可是……上次不是突然间就下起雨来了吗？那时我急忙买了雨伞，可还是淋湿了，真是惨极了。我留着这头长发，所以头发一湿，实在非常难看……”

    “会……吗？”

    “恩。啊，对了，当时买的雨伞，虽然是临时买的，但我蛮喜欢的，却好像不小心弄丢了。原先我想万一突然又碰上下雨就不好了，把它也带来了伊豆，现在却一直找不到……。津村先生有没有看到我的雨伞呢？”

    “疑？那是把什么样的雨伞……？”

    “就是那朴素的……喏……”

    “胭脂色的花纹雨伞吗？”

    “对，不愧是津村先生，记得很清楚。条纹是……”

    “直条纹的？”

    “恩，就是那把雨伞。会不会是放在车子的行李箱里？”

    “那把雨伞吗？我不记得。你带来了吗？我记得你的行李应该只有现在手上提的皮包而已。”

    “这样啊，会不会是我忘在饭店里了？”

    茜仰望天空。剩下的一点蓝空正逐渐褪色，津村也没有要坐下来的样子。

    “我……前天去见了东野先生。”

    “这样吗……？”

    “你知道吧？”

    “我并不知道。”

    “哎呀……那不可能是羽田先生的指示吧？”

    “什么……意思……？”

    “你去甲府的事。”

    “我没有去，我一直在东京……”

    “我现在想起来了，那把胭脂色的雨伞……我是忘在甲府的车站了，当时雨下的很大，但我回去时，天已经完全放晴了。”

    “你……”津村眯起了眼睛凝视茜。

    “东野先生——那位先生就像你所想象的，似乎不是甲府本地人。重点是，津村先生，你什么时候租下了邻家呢？”

    “你……知道？”

    “知道呀，津村信吾先生，你说……津村辰藏先生的儿子，对吗？”

    津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人变得小了一些。是一直绷得紧紧的背脊松弛下来了吧。茜认识羽田隆三能干的第一秘书将近两个月以后，他才总算在茜面前放下这个头衔。

    “我可以把它放下来吗？”津村问。

    “那只是块木头罢了。”茜答道。

    津村小心翼翼的把包袱放到地面，在茜的旁边坐下。

    津村微微一笑。“看样子，似乎没办法对你有任何隐瞒。你这个人真叫人无法掉以轻心。话说回来，茜小姐，你是怎么知道的？我是……呃……”

    “少来了。你就是希望我发现，才让我看那篇报道的吧？”

    “这……没错，我不否认。但是……”

    “那篇报道是旧报纸了，陈旧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是你给我看的剪报剪下来以后，已经过了相当久的时间，褶痕不新，背面也脏掉了。应该是者称死者以后，收藏了很久吧。”

    “没错。”

    “然后……报道中有津村两个字，关于这一点，你说你在详细调查的过程中，误打误撞地看见了自己的姓氏，使得你注意并发现了这篇报道……”

    “这个借口……太牵强了吗？要是不这么说……总觉得实在巧过头了……”津村一脸老实地说。

    茜更觉得好笑了。

    “这你就料错了。巧合总是最厉害的。证据就是，人只会在发生罕见的事时，嚷嚷着说是巧合。而平凡无奇的事，就算是巧合，也不会大惊小怪。最凑巧的巧合，我们称之为必然。”

    “意思是……我不擅长说谎吗？”

    “每个人都有适合和不适合做的事。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要撒谎，就应该要多了周围的人是怎么看待你的才是。”

    “周围的人对我的印象……？”

    “嗯。像这次，如果你完全不提姓氏，而且即使有人质问，你也坚持说这是巧合的话，我也不会起疑吧。”

    “我会作为今后的参考。”津村说。

    “不过，对于被吩咐担任即席侦探的我来说，多亏你提供那份报导。我从相信那篇报道开始着手。”

    “相信？”

    “大屠杀——我先假设这是事实，以此为中心，画出一个四散的片断能够完美嵌合的设计图。只要能够做到这一点，接下来只需要寻找能够填补空白的事实……，而这些事实接二连三的出现了。”

    “请你……说得更容易懂一些。”

    “消除过去、消除名字的男子——这名男子耍花招想要弄到手的土地——记载了那块土地附近可疑传闻的报导——提供这篇报道的男子——与报道提供者同姓的目击者——将这些排列在一起，就隐约看得出来了。我开始认为，津村先生，你与这件事不可能无关。于是我调查了你的事。”

    “调查我……”

    “因为好像只有你一个人没有伪造经历。你在下田这里出生长大，十四年前丧父，然后与母亲两个人前去东京，是所谓的苦学生。开战不久后，令堂也辞世，没多久你被征兵，昭和二十二年复员。接着你去了甲府，在葡萄酒酿造公司担任会计人员。”

    “是的。战友的老家雇用我。”

    “然而……你在五年前突然离职，前往羽田隆三家，甚至坐在大门口要求他雇用你——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坐了三天，第四天总算被允许进屋子里。”

    “这样啊……。我从以前就对先生景仰万分，自从拜见外游中的先生，就难以压抑心中的仰慕之情，因此前来恳求先生收我为弟子，我不要薪水，只诚心诚意希望能够侍奉先生——你真的说了这些话吗？”

    津村害臊地微笑，答道：“我的确说了那样的话。你到底是从谁那里听来的？”

    “这件事在宅子里很有名，我也问过羽田先生。他大肆夸奖你，说你虽然学历不高，却很有实力，诚实耿直。说他真是捡到宝了。没错，你在短短三年内，就超越了好几位前辈，成了羽田先生的随身第一秘书。”

    “我唯一的优点……就只有认真。”

    “你又撒谎了。”

    “撒谎？”

    “你有别的目的吧？”

    “我……”

    “你是为了揪出东野铁男的马脚，才接近羽田隆三的……不对吗？”

    津村咬住嘴唇，接着难以启齿地答道：“一开始的确就像你所说的。”接着又补充似地说：“但是现在忠诚就是我的一切。”

    两边都是真的吧。

    “你在甲府看到东野铁男，发现了一件事，然后你秘密地对她展开调查，对吧？此时羽田出现……当时，你就在东野先生邻家租屋居住吧？”

    “那一带的地主……其实就是我战友的父亲。东野住的长屋（注：数户住家连结成一长栋的建筑。）般的房子，也是朋友老家的地产。你应该看过了，六户里，包括东野在内，有人住的总共有三户。朋友家好像一直想要拆除那里，但是居民就是不肯搬走，他们似乎也很困扰。我……只是无偿借助空屋而已。”

    “邻家的话声听得一清二楚吧？”

    “是的。”津村老实地回答。“东野家少有访客……老爷前去拜访时，我大吃一惊。我说我从以前就很尊敬老爷……那也不完全是谎言。”

    “这样啊……。那么，难道津村先生，你本来也打算保护羽田隆三免于东野铁男的毒手吗？”

    “是的。我打定主意，只要东野的行动稍有可疑之处，我就要立刻除掉他，但是五年来，他却完全没有脱掉虚假的外皮，一直扮演着善良的学者……”

    “这一点你也是一样吧？无论动机是什么，你对老爷都是有所隐瞒的。无论是出于善意还是好意，羽田隆三都绝对不会原谅这种事。特别是……他那么信赖你。”

    “茜小姐……”津村拱起肩膀。

    “不必担心。不管发生任何事，我都不会出卖你。就算向那个色老头打小报告，我也没有任何好处啊。你可以相信我。相反的……”

    “相反的？”

    “请你不要隐瞒，全盘托出。我被吩咐挖掘事实，而且若是无法掌握一切，我也无从掩护你啊。”

    “我……明白了。”

    ——得手了。

    茜看着津村僵硬的侧脸，心中想到。

    ——多么讨厌的女人啊。

    有一半是唬人的。其中当然也有推理，能够调查的也都调查了，但是茜没有任何确实的证据。不可能有。全都是靠她的三寸不烂之舌。

    ——我啊，最喜欢大摇大摆地踏进别人的内心深处了。

    ——你跟我是同一种人……

    同一种人……

    没错。

    老人的眼光神准。

    就像隆三说的，茜当中也有隆三。一定也有多多良，还有妹妹。

    寻求真相，穷光真理的欲望，确实也存在于茜的内心。但是它不会以纯粹的面目显现出来，不，是没办法。

    因为茜既胆小又狡猾。

    真想和真理都不是人道，而是天道。那些与身体分离的美丽概念，一定是双面刃吧，会以救人的刀法毫不留情地斩杀人。

    因此……多多良那种生活方式，应该仍是与世隔绝，而妹妹终究也是与人隔绝。茜无法像多多良那样活得超然，更没办法想妹妹那样活的炽烈。她这么认为。

    所以，人无法胜任穷光真理的侦探一职。

    然后茜想起了中禅寺。

    中禅寺……

    津村述说起来…“家父……就像报道上说的，是个巡回磨刀师。听说家父原本是锻刀铁匠，但事实上怎么样我不知道。每逢夏季，家父会花上半年纵贯伊豆，冬季的半年则巡回下田。由于收入微薄，所以家母在莲台寺的温泉工作。”

    ——我不想听这种事。

    “事情发生在我七岁的时候，所以应该是昭和九年。那是，伊豆的交通一年比一年便捷，热海等地也不断发展观光，下田也开始每年举行黑船祭。家母变的很忙碌。以收入来看，家母应该赚的比较多吧。父家的工作还得花住宿钱，经济效益非常低。也因为这样，那一年，我和父亲一起巡回伊豆。”

    “真的非常好玩。”津村说。“我们离开河津，然后越过天城山，前往汤岛，然后从修善寺、韮山、三岛，再来是沼津。从沼津回到修善寺，在经过土肥、堂岛，回到下田。是一趟非常悠哉的旅行。事情……就发生在韮山，当时我年纪还小，记得不是那么清楚，不过那里应该就是……”

    ——那个地点吗？

    津村望向茜。默默无语地点点头。

    “我记得山路十分崎岖难行。翻过天城山时也非常辛苦，但那里的山路还算宽敞，而且是深山，又有溪谷，对小孩子来说十分有趣。而且家父也会背我。但是韮山的路给人那种感觉却像是要拒绝任何人攀登似的。我们走了很久，我想我累得哭了起来。我哭着让父亲牵着手，不知不觉间，来到一座像是宫殿的地方。”

    “宫殿……？”

    “对。我在那里享用了以豪华餐具盛装的餐点，还记得和一个大我一些的少女游玩。事后我查看地图，却找不到符合的地点，一直以为大概是自己做了梦……”

    “但是那并不是梦……”

    “对。”津村斩钉截铁地说。“不仅不是梦，那个梦幻般的村子，就是后来逼死家父的惨剧之村。契机就像那篇报道上所记载的。”

    “目击到杀戮……”

    “事实如何并不清楚。那篇报道应该是有人发现家父的名字在上面，才拿给我们的。家母非常担心，说家父真是看到不该看的东西了，要是不知节制地到处吹嘘，小心没有好下场。然而这并非杞人忧天。十五年前，家父的名字登上那篇报道后，入冬之后也没有回家。家父回家，是过了一年，翌年夏天的事了。”

    “过了一年……？”

    “是的。我记得家母说了什么家父碰上神隐、人间蒸发之类的话，都已经不抱希望了。此时家父却回来了……，变的形同废人地回来了。”

    “形同废人……？”

    “或许是发疯了。家父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连话都没发好好说，只是成天呆坐着看着远方。就是这样。不仅如此，家父还被世人唾骂，说他是个大骗子，这当然是指报道上的事。不只这样，街坊还流传着煞有其事的唾骂中伤，说家父是个卖国贼、叛国者。”

    “为什么……？”

    “我确信一定是有人意图散播不好的留言。说起来，一个人陷入那么严重的心神耗弱状态，怎么可能独立回到家？家父一定是遭遇到什么惨绝人寰的对待，最后被送回来了。”

    “惨绝人寰的对待……？”

    “家父回到家一个月后就上吊自杀了。家母和我无法在下田这里继续呆下去，逃到了东京。但是家母结果也因为那时的折磨，罹患了肺病，不久后过世了。我……忍不住心想，一定是有人陷害了家父。然后我想起来了。想起了那篇报道……，家母没有丢掉那篇报道，一直留着。”津村说。

    他还说，那与其说是留恋，更接近自豪吧。

    “对家母来说，那篇报道或许是家父曾经活在这个世上的唯一证明。家母把那篇报道摺起来收在护身符的袋子里。”

    “原来是……这样啊……”

    茜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罪恶感。那个东西如此珍贵，茜却只把它当成一片废纸。而这也是理所当然之事，不管它再怎么重要，实际上也不过是一张纸。

    津村接下去说：“家父……应该就像那篇报道说的，目击到什么不得了的惨剧吧。因为这样，家父被绑架监禁，遭到拷问，还被剥夺了记忆。我是这么推理的。必须把一个人弄成废人都要隐瞒的事……，不可能是传染病或连夜潜逃吧。”

    “是大屠杀吗？”

    “除此以外，我想不到其他可能性了。没有任何后续报道，世人也完全没有为此骚动，反而显得不自然。如果报道错误，也应该会引起话题才对。所以……”

    军部的参与。

    唯有这一点，茜依然无法释怀。

    ——隐瞒了什么吗？

    “所以虽然我尚未掌握全貌，但是我看到了……”津村缓慢地站起来。“茜小姐，你刚才说，你从相信发生过大屠杀开始思索。我也……完全一样。”

    “你……相信令尊是吧？”

    “是的。”津村说道，重新转向茜。“发生惨剧的村子，九成就是我受过招待的那个山村。家父对新闻记者作证说，那个村子的居民被赶尽杀绝了。我相信家父的话。”

    ——大屠杀。

    村民大屠杀，会发生这种事吗？

    可能是感觉到茜的怀疑，津村说：“一定发生过杀人事件。而那如果是杀人事件，就一定有凶手才对。然后……如果有村人幸存下来，那家伙不是凶手，就是与凶手有关的人。只有这个可能，因为那家伙一直对事件三缄其口，绝口不提。”

    “被赶尽杀绝的村落的……幸存者？”

    “对。我在昭和九年的夏天，曾经在那座村子有如宫殿般的宅子里，看到东野铁男。”

    果然……是这样。

    茜所画的设计图没有错。

    因为若非如此……就不合道理了。

    “我在甲府的街上看到东野铁男时，只是大感吃惊。我花了很久，才正确认识到那代表了什么意义。”

    “你的意思是，东野铁男就是凶手？”

    “对，我认为那家伙应该就是凶手。你也这么想，对吧？”

    以整体来考量，这无疑是最妥当的看法。但是……

    “那真的是东野铁男先生吗？”

    “没有错。他丝毫没有变，不管是容貌还是服装……”

    ——有这种事吗？

    茜认为人的记忆并不怎么可靠。然而另一方面，她也必须承认，在无意识领域中进行的所谓直觉判断，也不能说是非逻辑性的。很多时候只是没有意识到，其实判断本身是符合道理的。

    “你的意思是，东野铁男所指定的土地——也就是那座村子曾经存在的地点，现在仍然留有某些惨剧的证据，是吧？”

    “是的，可能……有尸体留着。”

    津村说道，望向远方。是韮山的方向吗？

    已经过了十五年。

    茜也觉得，事到如今已经不能够如何了。

    ——为什么是现在？

    因为占领解除了。战时与战后，那个地点可能出于某些原因，遭到军部和美军封锁，所以凶嫌也一直无法出手。另一方面，既然收到封锁，暂时也能够放心。但是军部解体，进驻军也离开了。

    于是……

    ——有必要淫灭证据了。

    就算是这样，也已经过了十五年。就算有遗体或证据被发现，事件的全貌因而曝光，但是例如说，就算想要从遗体来推算出行凶的切确日期，也相当困难，不是吗？

    但是……

    ——有报道。

    凶案在十五年前的昭和十三年六月二十日，被津村辰藏目击了。不是那一天就是前一天，总之凶案会被推断是发生在六月中旬。假设凶案发生在二十日，那么……

    ——这个月二十日就到时效期限了。

    凶手焦急了。会强烈怂恿羽田隆三购买土地，也是这个缘故吧。他有理由焦急。

    ——再忍耐十天就行了。

    不过前提是真的发生过屠杀事件。

    “我介意的是南云这个人。”津村拿起包袱。“关于东野，一开始我就调查到他的经历全是胡说的，但是我特意隐瞒这件事，或者说我一直防止这件事曝光。我并没有特意说谎，只是保持沉默而已。而且只要稍加调查，谁都可以发现这件事……。但是，钥匙东野在这时候失势，我连他的马脚都不能揪住了。这五年来，我一直怀疑着自己的推测，一面默默地观察着东野的动向。听到他提议盖资料馆的时候，我非常兴奋。不出所料，地点就在那里……，可是……”

    茜也站起来。

    “这也和羽田制铁总公司迁移计划的蓝图相重叠……对吧？”

    “是的。”津村说道。迈开脚步。“以时间来看，先采取行动的是风水师。南云为什么想要那片土地？虽然或许他真的是靠占卜算出那个地点的，但我十分介意。我认为东野的提议，完全是他一直十分注意土地买卖的动向而作出的反应……”

    “换言之，东野先生察觉南云先生建议羽田制铁购入土地，所以也采取了行动？有没有必要……研究下这两个人共谋的可能性？”

    “这……我也难以判断。至少从目前的调查结果来看，这两个人完全没有关联。我也不认为他们认识。这次的事，也是因为徐福研究会的出资者与羽田制铁的理事顾问是同一个人，东野才会发现。如果南云找上的是别的公司，时间应该会在更单纯一些吧。”

    应该是吧。

    茜所画的图像里，没有南运的戏份。如果硬要把南运放进去，就得在把图画的更庞大许多才行。例如那片土地隐藏了凌驾于杀人事件的证据的什么东西——这类脱离现实的图像。

    ——军部啊……

    茜踩上石阶。“津村先生……”

    津村已经拉开一大段距离了。

    “我们明天……去那里，去那个村子。”

    去韮山。

    “好的……”津村停步回话。

    实地采访，可以发现什么吗？

    茜跑上磨损的石坡。

    津村左手抱着神像，伸出右手。

    “我一直以为我监视着你。”

    “监视着我？”

    茜抓住他的手。

    “老爷自从令尊过世以后，就一直留心着你们姐妹。令妹们过世时，老爷非常生气，说损失了两个人才。那个人……虽然很好色，但看人的眼光很精准。”

    “好色……吗？”

    “是啊。”津村笑道。“我被遣去安房好几次，去查看孑然一身的你的情况。虽然去了也不能怎么样……”

    “这样啊……”

    “你一直在哭，葬礼结束以后依然在哭。这……”

    “你……看到了那时的我吗？”

    “我一直在看……自以为在看。但是我以为我看着你，结果被看的其实是我。你真的是……让人无法掉以轻心。啊，是鸟居。到山顶了。”

    顺着津村的视线望去。

    有个简单的鸟居。

    是一块小小的山顶。

    茜跑了上去，她好久没有奔跑了。

    “到了，是那座神社吧？津村先生，真是谢谢你。这下子总算可以把你知道的……”

    过去的我奉纳出去了——茜原本打算这么说。

    但是……

    茜的话在一半打住了。

    ——什么？

    山顶上有一块半大不小的空地。

    神社……的确是有。

    是一座用白铁皮修补的小神社。

    虽然比参道旁的祠堂还大，但绝称不上宏伟。木头被太阳晒得褪色，涂料剥落，也生锈了。上面有“奉纳”两个字与梅花图纹，泛黄的布幕随风摇曳。

    旁边……

    有一袭褪了色的深红色披风。

    披风在风中拍打，劈啪作响。

    一名不可思议的男子站在那里。

    茜手扶在鸟居上，静止了。头上传来干燥的声音，是绑在鸟居上的细长注连绳（注：系于神灵前方或祭神场地的绳索，以禁止不净之物侵入。）被强风吹打的声音。发丝轻柔地随风飘舞。

    “你是来参拜的吗……？”男子的声音很低沉。并且嘹亮、强有力。“……来参拜这座神社？”

    男子上前一步，站在香油钱箱旁。屋顶的阴影盖住他的上半张脸。像要射穿人的锐利视线从阴影中射出，毫不留情地倾注在茜的身上、。几乎发疼。

    “恕我冒昧……，请问您是神社的人吗？”

    男子的打扮不寻常。他穿着白色的和服单衣，披着披风，下面穿着黑色的裙裤，还扎着绑腿。

    男子以同样嘹亮的声音回答：“这里没有禰宜（注：神职的一种，地位次于神主，高于祝。），也没有神官。我……”

    男子的脸脱离了阴影。“……对，我算是乡土史家吧。”

    不知不觉间，津村来到茜的身旁，他有点喘息不定。跑步上来的津村看到男子，停下脚步。

    “茜小姐，这位是……？”

    “他说……是乡土史家。”

    津村以狐疑的眼光审视男子。“是这里——下田的乡土史家吗？”

    “不是的，我……”男子无声无息地举起手来，指向远方。“……是从那里过来的。”

    茜望向他所指示的方向。

    树木间，云所形成的天顶无止境地延伸出去。一道光穿过云间射下，照出一座美丽的山。

    威风堂堂、充满自信，而且左右对称，整然有序，那完美的形姿甚至让人感觉纤细。无比高贵、自负，庄严神圣，永远崇高，努力地伸长身体的木花耶姬的灵山……就在那里。

    ——妹山。

    “富……富士山？”

    “其实，我是个搜集伊豆半岛历史传说的好事者，也算是个作家吧。”

    “这样啊……”

    “是的，织作茜小姐。”男子说出茜的名字。

    “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在杂志上拜见过尊容。”

    男子的下巴宽阔，一脸严肃，但表情十分精悍。眉毛呈一直线，锐利的眼光仿佛威胁着他人。

    ——他是什么人？

    “伊豆的传说真的很多，也有许多史迹。古代、中世、近世、现代，不管哪一个时代都十分有趣。织作小姐，我啊……”

    “呃……是。”

    ——不好。

    这个人会吞没别人。

    茜在心中戒备。

    男子在眼角挤出皱纹笑了。

    “前天我去看过净莲瀑布了，那真的好美。观瀑真是件乐事，让人切身体会到水的威力。然后呢，织作小姐……”

    男子恢复一脸正经，从正面盯住茜。“传说净莲瀑布里栖息着一个美女妖怪，她是瀑布潭的主人。据说……那是蜘蛛。”

    “蜘蛛？”

    “女郎蜘蛛啊，织作小姐。”男子一转，仰望天空似地抬头。“昨晚我住宿在下田，就是这底下的村子。我在住宿处，从当地的耆老口中听说了有关这座山的故事，所以才想这样特地上来参观，但是没想到竟然在这种地方见到大名鼎鼎的织作茜小姐。”

    男子说着，交互看着茜和津村，紧抿着嘴，眼角挤出皱纹，再次笑了。“真实不虚此行。”

    “请问……”

    “什么？”

    “您听到的传说……是山的姊妹的故事吗？”

    “是的。你知道这个故事？”

    “恩。”

    “过去……这座山里住着一对姊妹。”

    “这座山里？”

    男子悠然甩动披风，改变身体方向。“姐姐叫阿浅，妹妹叫富士。两人是姊妹山神。阿浅在那里……”

    男子指向老朽的社殿。

    “被供奉为这座山顶的浅间神。但是妹妹这么说道：‘姐姐，那座每次踮起脚尖就可以看到的山……’”

    男子再次指向富士山。“‘我喜欢那座山。所以等我长大了，我想登上那座山，请让我去那座山。’听说姐姐什么也没有说。为什么呢？因为那座山是女人禁制的。然后……富士十四岁时，前往了那座高山，对山的土地神说道：‘我想要登上这座山。’土地神问：‘你沾染不净了吗？’也就是问她是否初潮了。”

    “初潮……”

    “山厌恶女人的不净。”

    茜再补知不觉间瞪着男子。

    男子又笑了。“是以前的事了。古时候的日本山里，有许多禁忌。然而&富士的身体尚未沾染不净。所以土地神便说：‘我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小心上山吧。’富士高高兴兴地上山了。山很高，很美，待起来很舒服，结果富士不打算回去了。妹妹抛弃了姐姐，自己一个人登上了高处。所以……”

    男子的笑容消失了。“在下田富士这里有个禁忌。从这里看到那座骏河富士时，不管心里觉得再怎么美，都绝对不能说出口，也不能用手指。听说如果开口说这里看得到富士……”男子说道，走近茜的身边，以格外低沉的声音说：“……就会被扔进海里。”

    “啊……”

    “山神十分善嫉……，是可怕的作祟神。”

    “这……和我听说的……相去甚远。”

    “这样吗？只是个无聊的故事罢了。”

    “可是……”

    ——要是被吞没就完了。

    茜望向津村。

    “茜小姐，这个……”津村出示包袱。

    “哦。”茜伸出双手，接过神像。

    沉甸甸的。

    “那是什么？”男子问。没必要隐瞒。

    “我是来把这个……奉纳到这里的。”

    “奉纳？奉纳到这座神社吗？”

    “是我家代代传下来的石长姬的神像。”

    “石长姬……？哦？这倒稀奇。请务必让我拜见一下。”

    男子说，绕到茜与津村之间。

    男子变成背对开始有些西倾的阳光，脸部被阴影所覆盖，变得一片漆黑。

    茜稍微掀开包袱。

    男子弯身，夸张地佩服说：“真了不起。”

    接着他说道：“可是这里……这个嘛……”交抱起双臂。

    “不能擅自奉纳神像吗？还是透过氏子代表比较恰当？”

    “就算提出要求，也会被拒绝吧……”暗影男子别具深意地说道，然后说：“因为浅间社里……没有石长姬啊。”

    “咦？怎么……可能……？”

    “浅间社的祭神是木花咲耶姬，虽然在这里的阿浅。”

    “阿浅……这……”

    男子撇下茜似地，悠然前进，出示立在社殿旁边的立牌。

    主神木花咲耶昆卖也

    上面这么记载。

    茜小跑步到立牌边，看了好几次。

    不管怎么看，上面都只写在木花咲耶昆卖这几个字。

    这个牌子一定在这里插了好几年、好几十年。毫无疑问地是这座神社的由来记录，也没有替换或者重写的迹象。

    男子看了一眼伫立原地的津村后，扶着牌子说：“祭祀在这里的是木花咲耶姬，不是石长姬。阿浅——浅间就是木花咲耶姬。是在天空喷出鲜红火花的，死与再生的女神。将世界染红，宛如樱花散落般洒出火灰，那些灰烬滋养大地，草木自此而生。天然自然之理。杀戮与再生之神……”

    “那么……”

    那么这个石长姬……

    “……这个……我的神……到底……在哪里……？”

    石长姬究竟在哪里？

    茜抱紧了神像，男子站到茜的旁边。

    横渡山顶的一阵风吹起来了茜又长又密的头发。黑发纷乱，好几束覆上了脸庞。风溜进脖子，掀露了后颈。

    男子大概从茜的耳后朝脸颊瞥了一眼，接着把嘴巴凑近她的耳边说：“你想知道吗？”

    “想……”茜动摇了。“……我想知道。”

    “你真的想知道吗？真伤脑筋……”男子抿着嘴笑了。

    他接着说：“很简单啊，富士不就是对面的山吗……？”

    男子回头，指指指向富士山。

    “这……”

    “没什么好吃惊的吧？这里是阿浅，那里是富士。土地的耆老清楚地这么说。”

    怎么可能？

    ——神社的祭神不可靠。

    ——不亲自去确认是不会明白的。

    “就如你所看到的，下田富士这里有木花耶。这块异样隆起的土地，是火山活动所造成的吧。火山是一种威胁，得加以安抚才行。但是……请看。”

    茜照着男子说的望向富士山。

    “很美丽。很平静，对吧？”男子称赞着不能称赞的事物。“富士不是必须惊恐跪拜的作祟神。而是受人敬畏、感激遥拜的神明。与火中生产没有关系，因为富士连初潮都尚未经历。”

    “富士是石长姬？”

    “是啊。富士——富士山不就是石长姬吗？阿浅——浅间山是木花咲耶啊。”

    “我一时难以置信……”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木花咲耶是在火中生下孩子的姬神，也是喷火烧毁树木，死而再生的生殖之神。另一方面，石长姬是司掌永恒不变的女神，对于不死者来说，生殖是不必要的。”

    “也不会有不净。”男子说。“富士（fuji）山古时被称为fushi。fushi，也就是不死（fushi）。永久不变的磐石、永远不变的威容。它的摸样犹如岩石般坚固、高贵美丽而永恒。违逆天然自然之理、长生不老的象征——不死之山富士、就是石长姬。”

    男子说道“喏”，又指向富士。“看看那整年戴雪的稳重容姿。山顶的雪融化，滋润大地，养育稻谷，这与焚烧草木以获得新收获的烧田不同，是水稻。那座宏伟的山是永远供给丰富水源的灵山，所以富士古时候也被称为富知（fuchi）。富知是水灵的称号。换言之，富士山也是水神。而富知又与渊（fuchi）同音。说道渊，就是织布，说到织布，就是石长姬……对吧？”

    “这……可能我听说富士有一座格式很高的神社，祭神是木花咲耶姬……”

    “你不认为富士山里有浅间神社，本身就是一种错误吗？在那里的不是阿浅，而是富士啊。”

    “这……”

    “听仔细了，浅间信仰是对于喷火这种狂暴自然现象的信仰。而不是对富士山那种美丽、宏伟之姿的信仰。浅间信仰只适合喷火的火山。富士山的确不是死火山，然而它却是那么样地平静。不是吗？那不是火山的外表。富士与阿苏，浅间不一样，所以那里祭祀的原本是称作富知或不二（fuji）的神明。而它之所以变成浅间神社……当然是因为它喷火了。”

    “喷火……”

    “富士山当然也会喷火，它是火山啊。从天应元年（七八一）开始，那座平静的山连续爆发了三次，从此以后，富士山本宫便开始祭祀起浅间神了。但是……那座山与其他山不同。你看，就算冒出浓烟、喷出熔岩，猛烈地爆发，那座山的美丽外表依然不变。而其他的山呢？每次喷火，山顶就缺损，山谷也崩落，变得惨不忍睹，那样的山不能够成为富士——不二。”

    “不二……”

    茜不知为何激烈的动摇了。

    “不二——史上独一无二。那座山就是永恒存在、不死的石长姬。”

    风狂啸着穿越上空。

    ——这个人……

    “你……你是什么人？”

    “惊慌失措，一点都不适合你。”男子绕过鸟居的柱子，走向石阶。“看样子，或许你不该知道的，织作小姐。”

    “知道……什么？”

    “骇人的事。”

    “骇人的事？”

    “织作小姐，世上……是有真正骇人之事的。是有不可触、不可见、不可闻之事的。”

    “那是……什么？”

    “此外，还有不可以知道的事。”

    “你是谁？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一切。我只是在忠告你。”

    “什么叫忠告？你想要把我怎么样？”

    “这都要看你了。”男子以极为低沉的声音说道。“听好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不可思议之事。不管人再怎么汲汲营营，那座山和这座小山都不会有一丝动摇。无论谁生谁死，这个世界都不痛不痒。对世界来说，人的生死只是细枝末节。无论一个人知道世界的秘密，还是穷究宇宙之理，也都该认清自己的分寸才是。你不是应该自清楚这一点吗？织作小姐？”

    茜更抱紧了神像。

    “津村先生……这个人……”

    津村戒备起来。

    男子伫立在风中笑了。“在这座山，富士的话题是禁忌，而我却说了那么多……，真是不应该。”

    男子的披风被一阵强风卷起。

    白色的单衣的胸口……

    ——大卫之星？

    风在空中呼啸。

    4

    月亮倒映在水面摇荡。

    白皙的裸体穿透月亮，一样缓慢地摇摆着。手巾轻柔地飘落，原本盘起的黑发散落，漂浮在水面。

    尽管已经入夜，风却没有止息的迹象。

    风在遥远上空凶猛地呼啸着。

    云被吹散，就像激流中的一叶小舟，转眼间消失到远方。所以……

    月亮皎洁无比。

    ——白天的男子。

    茜思考着，那感觉也像是一场梦。

    头发饱含热气，变得潮湿沉重。

    ——他知道什么。

    充满光泽的黑，与充满光泽的白。鲜艳的水面。

    黑发与白肌，新鲜的肉体。

    天在狂吼。

    茜仰头望向天空。发丝浸在透明的液体中，散往四方。星辰在闪烁。

    ——那个不可思议的男子究竟是什么人？

    只是稍微移开视线一下，男子已经走下参道极远了。

    津村也仿佛被狐狸捉弄了一般，莫名其妙。

    茜觉得自己恍惚了好一阵子。

    茜打消奉纳的念头，暂且下山。然后在津村的带路下，直接来到这家温泉旅馆。

    累瘫了。

    这是津村母亲过去工作的莲台寺温泉的旅馆，由于是平日，客人很少，露天的岩池温泉只有茜一个人，感觉十分空旷。

    茜缩起伸长的双腿。人体在水中的行动十分顺畅，划过水的感觉很舒服。

    她觉得有抵抗，身体才能够自由行动。茜伸出双手撑住，露出上半身，坐到岩石上。

    蒸气从热烘烘的皮肤冒了出来。

    ——哪里……

    有哪里搞错了吗？

    茜询问旅馆的女佣，得知这一带的人似乎相信下田富士的浅间神社祭祀的是石长姬。可是仔细询问后，才知道西伊豆的云见有一座叫做乌帽子山的岩山，山顶镇守着一座云见浅间神社，下田富士的石长姬信仰似乎是与那里的传说混淆在一起了。这么说来，记得多多良也提到下田富士与乌帽子山两地。骏河富士与下田富士这双成对的名称迷惑了茜。

    云见那边的传说，也与多多良告诉茜的完全相同。不过云见的传说内容加上了来自地名的润饰。说由于姊妹感情不好，骏河富士或乌帽子山其中有一边一定会被云雾所笼罩。此外，据说云见的居民禁止登上富士山，禁忌更为彻底。

    云见的传说才是源头吧。

    但是即使如此，还是有可能像那名男子说的，祭神曾经替换过。就如同男子说的，茜觉得比起木花耶姬，石长姬更适合作为富士山的祭神。因为合情合理，或许事实上就是如此。

    她认为多多良说先有妹妹这个属性，再有姐姐，这样的说明是本末倒置。

    ——没错，本末倒置。

    可是……即使如此，现在云见浅间社的祭神似乎确实是石长姬。虽然是浅间社，祭祀的确是石长姬。

    ——那里的话……

    应该可以奉纳吧。

    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很湿潮。

    “啪”的一声，一道水声想起。

    蒸气划过水面扑来，是风吹进来了吗？

    一阵凉意，相当舒服。

    茜将手巾浸到热水里，擦拭肌肤。

    现在没有任何东西装点着茜。

    她毫无防备。

    所谓装饰，或许是一种扭曲的防卫本能。

    ——真正骇人之事。

    是什么呢？

    ——不可以知道的事。

    村人的大屠杀。

    ——为了什么？

    没错。茜是以大屠杀为前提，所以并没有想过该如何定义大屠杀本身。

    ——但是……

    那应该不是茜的工作，她的工作是剥掉东野铁男的伪装。至于剥掉后会是什么，那不是茜该管的事。若是不把这些问题一一撇下，任务就没办法进行。若不那样公私分明，就太难熬了。

    ——这个工作就是这么悲伤。

    ——明天……

    要去韮山。

    那里会有什么呢……？

    “啪”的一声，水声再度响起。

    ——有人吗？

    茜摊开手巾，遮住胸口。

    她窥看情况。风吹过上空的声音，水面起伏的声音。此外，只有夜晚静谧的声音。

    ——大屠杀。

    令人介意。军部的参与。那个不可思议的男子。

    谎报来历的两名男子，其中一名据说是全村遭到屠杀的村人幸存者。

    幸存者。

    ——我也是幸存者。

    土地。证据。罪犯。

    ——是了！

    茜激出水声站了起来。

    ——大逆转不一定只有一次。

    没错，被骗的是骗人的一方。

    那样的话……

    又是为了什么……

    啪。

    “谁？”

    回头。

    “有人吗？津村先生？”

    水面起伏，水面蠕动着。

    茜一丝不挂。

    “是谁？”

    滑动。自岩石后面。啪。

    一道蛮力抓上肩口。

    “谁……”

    嘴巴被捣住了，水花骤然喷起。

    如同棒子般坚硬的手臂自腋下伸来。凶恶的手臂，在柔软的皮肤上。手压住了乳房、脖子。

    ——好痛。

    脸歪曲了。是谁？是谁？哗啦哗啦的声音。

    头发，水滴，蒸气沁入眼睛。不要，不要不要。

    用力甩头，全力抵抗。带有水汽的光泽长发。哗啦哗啦。手指爬上脖子，手指穿进大腿内侧。连踢都没办法，动弹不得。从背后被架住，四肢被钳制，茜的肉体完全失去了自由。肌肉紧绷，如同尖锐的棘刺般。脖子周围。不要，不要。好痛，好难过。

    ——救命！

    茜感觉到根源性的恐怖。

    什么东西绕上了脖子。

    发不出声音。

    舌头好干。

    世界膨胀。

    ——我被绞住脖子……

    啊——

    再想到该想起谁的脸之前，织作茜断气了。

    *

    新的警官请我喝茶。

    我照着他说的啜饮。

    警官以充满浓厚污蔑、几乎可以说是怨念的嫌恶眼神看着我的动作。我觉得我应该是一副豁出去的样子，大牌到应该会被处于死刑。

    我现在的意识比起混乱更接近浑浊，不管再怎么努力尝试接纳理性的光芒，结果依然只是变得一团稀烂，像污物般沉淀而已。另一方面，我的意志打从一开始就完全腐败，每当受到刺激，就散发出腐臭，一边喷洒出腐汁，一边萎缩下去。

    我被殴打、被咒骂。

    被逼问。

    我堕落下去。

    只是无止境地堕落。

    那些推人下去的人，不可能了解堕落的快感。

    警官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我。

    我……恐怕正露出冷笑。

    “是你干的……”

    我……恐怕正露出冷笑。

    “你自己这么说的……”

    我……恐怕正露出冷笑。

    “凶器也找到了……”

    我……恐怕正露出冷笑。

    “大致上的移动路径也查清楚了……”

    我……恐怕正露出冷笑。

    “磅”的一声，警官踢翻椅子。

    “动机！动机！你缺少的只有动机！只会给我傻笑！不管你再怎么装疯卖傻，我都不会把你送去做精神鉴定！你绝对不会被无罪释放的！喂！”

    我的胸口被揪住，茶杯翻倒，茶溢了出来。

    “给我招！招！招！叫你给我招！你这个混账东西！给我说话啊！你是想要强奸人家吗？你这头下三滥的猪！”

    “好啦好啦……”新的警官制止。“关口先生，你上上个月去了安房胜浦对吧？”

    “去……了吧，一定。”

    或许是做梦。

    “去做什么？”

    “不晓得……”

    我去做什么了？

    “你瞧不起人啊？”年轻警官吼道。

    我什么都没法说，因为没什么好说的。

    “你去了伊豆，经过静冈、三岛、沼津，去了县政府、市公所、邮局，然后在韮山拜访了七户民宅，然后又去了驻在所和警官谈话。然后呢？”

    “去……山中……消失的村子……”

    “我说啊，渊胁巡查说他记得和你谈过，可是他没有和你上山，也不认识什么叫堂岛的人。不要瞎编故事好吗？我不知道你是作家还是呆瓜，可是像你这种卑鄙的罪犯，不可以写什么小说！你这个人渣！”

    我……恐怕正露出冷笑。

    所以我被狠狠地揍了。

    “你啊，离开驻在所后，直接去了莲台寺温泉，住了一晚，隔天在下田闲晃，在书店顺手牵羊逃跑，然后回到温泉。从民宅的食库偷出麻绳，直到夜晚都呆在御吉之渊，等到天色暗下来，就潜入附近的露天澡堂，用偷来的麻绳勒死入浴中的被害人，不知道为什么，背着遗体进入高根山中，一样用麻绳把死者吊在接近山顶的大树上，然后看着尸体傻笑的时候，遭到逮捕了，对吧？你认识被害人吧？这是事先计划好的谋杀！”

    “认识……谁？”

    “啥？你白痴吗？混账东西，我告诉过你多少次了！就是你杀死的那个织作……”

    “等、等一下！”

    我……总算了解一切了。

    “我、我……杀了织作茜女士？”

    当然，回答令人绝望。

    （宴已备妥）

备宴 下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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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宴 上卷

撤宴 上卷 第一章

    世界……一点一点的开始扭曲。

    当然，天还是天，地还是地，但苍穹隐约的转为暗淡，碧海隐约的变得沉淀，翠层隐约的开始晕渗。

    没有人……发现。

    一点一点……一点一点。

    肉眼无法分辨，一点一点的。

    慢慢的逐渐失序。

    不久后，宇内之箍将会松脱，底部脱落，个人——国家这个老朽的木桶将会解体。

    然后，世界将恢复真实的形貌。这是经混沌至太极的，难以违抗的道理。

    这是无可奈何之事。

    因为，世界原本就只有一个。

    就如同有多少个人，就有多少个世界，骇人的异相横行的时代，原本就是错误。

    错误应该导正。

    不……

    就算不予理会，也会被导正。

    就像上古的大型爬虫类自地上被驱逐一般。

    所以……

    不必骚乱。

    也不必煽动。

    会毁坏的事物就会毁坏。无谓的追求戏剧性的变革，是愚者的行为。

    仅凭人的双手，毕竟无法撼动世界。

    革命两个字虽然常见于史书中，但那只是一种误解，将原本就会改变而改变的事物，误以为是人力所招致的改变。但是，如果只是嘎嗒嘎嗒的晃动个一两下，倒不如根本不要碰触。即使好似自己改变了天命似的夸下豪语，世界也从未因此改变过。世界，只是顺其自然。

    无论是堰塞或引流，水总是由高往低流。若违背天地自然之理，事物不可能成立。

    异相的命运就是自然被淘汰。

    那么无论怎么样朝不自然的方向使力，结果也是徒然。

    会引来反动的使力方式，不能说是聪明的做法。愈是施加压力，就愈会遭到相同的抵抗。

    愈是强硬的推进，愈会发生相同的矫正力量。无论往右摇或往左晃，结果也只会停顿在该安顿之处。总是内含着反革命的革命，几乎没有意义。

    不可急功近利。

    装出倨傲的模样也没用。

    不必要使出多余的力。

    我们所居住的世界原本就是倾斜的。

    只要稍微一推即可。

    没必要用力扭转。

    只消朝倾斜的方向轻轻一推即可。

    异相的秽土，在某处歪歪斜斜的堆起。构造上有缺陷的东西，即使不施加以外力作用，也会被自己的重量压垮。只要朝倾斜的方向，用指尖轻轻一顶就好。

    只要这样就好。

    只要这一点小动作，秽土迟早会一扫而空，净土来临。

    很简单。

    只要慢慢地花上时间……

    就像以棉花勒住脖子般。

    缓缓的。

    一点一点……一点一点。

    肉眼无法察觉地，一点一点地。

    慢慢的失序吧。

    然后，虚假的世界将会崩溃。

    发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再也无法阻止了。

    跳舞吧，唱歌吧，愚昧的异形世界的人民啊。

    欢庆净土到来之宴，

    ——想必无比欢悦。

    *

    天空……从未想过天空是圆的。

    村上贯一望着窗框围绕出来的四方形白色虚空，这么想到。

    天空为什么是圆的呢……？

    自己是几年前听到这个问题的？那应该是刚复原回来的事了。那么是五年前吗？还是六年前？

    ——都过了六年了吗？

    贯一「嗯」地呻吟了一声，翻身仰躺，仰望天花板。天花板被太阳晒得泛黑，木纹、灰尘及污垢描绘出有机的花纹。

    贯一对那些复杂的图像一时看得出神。

    ——六年啊。

    望向墙壁。很肮脏。暗淡无光。他觉得刚租下这房间的时候好像不是这种颜色。但是另一方面，他也觉得好像起初就是如此。记忆很模糊。他完全不明白具体来说有哪里不一样。不管如何，天花板的纹样和暗淡的墙壁，看在贯一的眼里都格外新鲜。

    贯一搬到下田已经十五年，成家则有十四年了。这栋屋子是在成家的时候租下的。十四年的时间并不算短，然而贯一却没有在这栋屋子里悠闲度过的记忆。成家以后，他好一阵子拼命地工作。然后因为兵役，被占去了六年的时间。复员以后，他更加卖力的工作。

    战后，贯一选择的职业是警官。他现在隶属于刑事课，也就是所谓的刑警。贯一很幸运，刚复员就得到熟人的推荐，进入下田署奉职，换言之，贯一算起来也已警官的身份度过了六年。

    这六年之间，贯一从来没有在白天待在家里。

    他会呆在家里，只有睡觉的时候；就算醒着，也没有理由仔细盯着墙壁和天花板瞧。贯一会感觉新鲜也是理所当然，因为他几乎不知道这个时段的自家情景。

    偶尔休个假吧、也照顾一下身体吧、稍微关心一下家人吧——六年来，妻子不断的这么抗议。但是不管妻子再怎么样苦苦哀求，贯一也完全不理会这些怨言，全心投入工作，直至今日。

    贯一并不是比别人热爱工作，也并非不把家人放在眼里。妻子劝谏、孩子撒娇，他心底是可以接受的。他也会心想：总有一天满足他们吧，总有一天会有办法吧，只是每当一回神，一年，又一年过去了。

    然而……

    那样的自己，现在却像这样在家。

    家里没有半个人。

    贯一再次望向窗户。被窗框切割下来的天空是四方形的。

    ——天空……为什么是圆的啊……

    这是在六年前，一瞬掠过耳际的话。

    然而……那以不灵转的发音编织出来的简短疑问，贯一却不知为何，从抑扬顿挫到音调，全都记得一清二楚——尽管他完全不记得前后的状况。而且这在六年间所交谈过的无数话语中，也不算特别令人印象深刻的话。

    贯一翻了个身。

    不过他也并非一直在意着这句话。只是突然想到。贯一没在思考什么，也没在看什么，只是仰望着窗框外白色暗淡的天空，心里面就突然冒出这句话来。那道怀念的声音带着远方雾笛般模糊且清澈的音色，从贯一被烟雾熏的漆黑污秽的肺腑之间，朝着被酒精麻痹的脑袋深处响了起来。

    ——天空看起来是圆的吗？

    六年前，贯一是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的？

    他回溯记忆。就和墙壁的颜色一样，遥远的记忆极为暧昧模糊。但是他大概猜得到。

    天空哪里圆了？——贯一一定是以粗鲁的口吻这么回答。这根本算不上回答。他的回答连问题本身都予以否定、冷淡至极。当然没有后续吧。贯一完全不记得接下来是否被继续追问，或做出了其他的回答。

    贯一叹了口气。的确，要是得到这种回答，即使再怎么无法接受，也提不起劲继续追问了吧。那等于在强迫对方「不许问」。自己从那个时候起，就什么也不明白。虽然只是一点小事，但远在六年以前，误会就已经萌芽了。

    ——不算小事吗？

    以为是小事，是大人的自私。对于年幼的孩童来说，那或许是无比重大的事。那么就算贯一没有恶意，如此冷语冰人，不晓得在亲子之间造成了多么深的鸿沟。贯一躺正，再次仰望天花板的污垢。

    当然，贯一也想好好疼爱孩子。但是只有心里这么想，终究也无法亲切的对待孩子吧。不管心里面觉得多可爱，笨拙的贯一也不可能理解该如何对待幼子。因为不久前，贯一还呆在军队里，不是杀人就是被杀，满脑子只严肃的思考着生死问题。

    ——六年。

    从那之后，已经过了六年——不，才过了六年。

    才过了六年而已。然而……

    ——那孩子……

    此时，响起了不可思议的声音。

    是那些家伙在吵闹。

    ——锣吗？还是筚篥？

    三、四天前，一群奇装异服的家伙们在街上徘徊。他们站在每个十字路口，吹奏着陌生的异国乐器。不过他们似乎只是吹奏，并不像托钵僧那般会要求施舍。好像是一种宗教活动。

    声音很快就停了。这并不是违法行为，所以也无法取缔吧。而且声音并不刺耳，也不到噪音的地步。听了也不会令人在意。可是……

    总觉得坐立难安，心情虚幻渺茫。只是一群陌生人在路旁吹奏奇妙的声音罢了，然而仅是如此，却让人感觉仿佛整个城镇都微妙的扭曲了。贯一爬起身来，后颈根很痛。

    被……儿子殴打的伤。

    他抚摸着脖子。

    ——隆之。

    贯一的儿子叫隆之。开战的时候出生的，今年应该十二岁了吧。隆之很孱弱，食量小，平日连小虫都不敢抹杀，是个温柔的孩子。贯一只记得责备过他没胆量、没志气，未曾骂过要他不许撒野。当然，贯一从来没见过自己的孩子动粗。

    然而这……全都只是贯一什么都不看、什么也不听、什么都不明白罢了。他故意用力按住脖子。很痛。更大力地按。这种钝痛，还有额头上的伤痕，都更证明了贯一是个无能的父亲。

    他用力吸了一口气。

    「隆之……」出声呢喃。

    没有人回应。

    家里没有人。总觉放不下心。这样的行为一点都不像贯一。但正因为没有人在，才索性流露出软弱的态度。贯一甚至想就这样泪流满面，扑倒在棉被上——虽然他根本流不出泪来。

    那不可思议的声音再度响起。

    昨天……

    贯一被隆之揍了。那时，原本性情温厚的儿子板着脸大吼大叫，暴跳如雷，而妻子也不断地哭喊，失去了理智，贯一乱了方寸。挨上一击的瞬间，贯一醒悟到，原来世上有不可挽回的事。

    贯一是个强悍的警官。虽说事出突然，但他不可能默默挨打。可是那时贯一毫无防备、浑身破绽。是因为内疚吧。

    隆之手里拿的是他生日时贯一送绐他的文镇。贯一察觉此事，顿时失去了对儿子动粗的一切抵抗能力。

    第二击也被打个正着。

    意外的是，贯一被第三击中后昏倒了。

    所以贯一不晓得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醒来时，儿子已不见踪影，只剩下垂头丧气的妻子。而妻子只是垂着头，连话都不肯说，贯一也无法问出儿子去了哪里。

    于是，贯一当上警官后第六年，第一次请了假。

    贯一还可以硬撑，而且伤也不是痛到无法行走，其实没有必要请假。

    可是贯一不想去，他深深地觉得自己的职场污秽不堪。

    而且他也觉得如果这时候还满不在乎地采取无异于平日的行动，似乎太对不起家人了——对不起妻子和儿子。尽管应该要道歉的家庭已经分崩离析了，但贯一不想承认。

    ——不管怎么样，这都是借口。

    说穿了，贯一只是想要勉强营造出非日常性，来逃避现实吧。

    这个状况异于日常、一切都不同——贯一为了拚命这么说服自己，选择了放弃职务这个最不像贯一会做的事。这也是一种默默的主张，声明自己才是被害人。

    总觉得得很卑鄙哪——贯一想。

    不过也像是理所当然。

    声音停了。

    ——这么说来。

    妻子去哪了呢？

    她交代过去处才出门的吧？

    贯一在被子上盘腿而坐，用力蜷起背，扫视了家里一圈。

    应该熟悉的、陌生的景色。

    应该看厌了的、未知的风景。

    失去了应该关心的家人後，贯一才决心要休息。真到了休息的时候，家人反而不在了。

    ——真讽刺。

    真的、真的太可笑了。

    贯一露出愁眉苦脸般的奇妙表情……

    笑了好几次。

    ——实在是……

    他觉得世界实在太讽刺了。

    今天早上，辖区内发生了案件。

    听说是杀人命案。而且……似乎是猎奇事件。

    贯一被调派到刑事课之前，曾经在防犯课保安组工作过一年，也在派出所待过约两年时间，但从来没有遭遇过杀人案件。然而……

    ——好死不死……

    接到通知时，贯一打从心底想到：虽然不晓得是谁，但有必要偏等到我请假的时候才杀人吗？

    ——真是的……

    偏偏在这种时候……

    只能说屋漏又偏逢连夜雨。

    贯一按着额头，手指抚过颜面。

    根据后辈的报告，事件曝光的经纬大致如下：

    昨日深夜，莲台寺温泉的驻在所连续接到数次通报，説有一名男子背着一具疑似全裸女子的遗体，四处流连彷徨。起初驻在所的警察以为是开玩笑或看错了。换成贯一是驻在所警察，一时半刻也很难相信吧。从接到的消息综合研判，男子背着裸女，似乎往高根山中去了。驻在所警察为慎重起见，后来联络了署里。于是天色未明，警方就带着数名当地的消防团员前往山中，在山顶附近发现了遗体。

    据说遗体被麻绳捆住，高高的吊在树枝上。

    非比寻常。

    杀了人还吊到树上，这种行为与其说是凶恶，更接近荒诞。

    贯一完全无法理解做出这种行为的人的心理，根本是疯子的行径。难道他们有什么他人无法得知的深刻过节吗？但是就算是恨之入骨的仇家，把人吊到树上又能怎么样呢？做这种事就能消除心头之恨吗？贯一不觉得。

    可是，这类所谓的猎奇事件不会从社会上消失，而且贯一也经常听说。即使如此，对贯一这种人来说，简直像是瞎编出来的命案，依然不可能是现实中的事。就算真的发生，那也是另一个世界的事。贯一一直觉得，他不想和这种事扯上关系，也永远不会和这种事扯上关系。

    不管怎么样，都没有现实感。

    没错，没有现实感。异人在路旁吹奏陌生的音色，心爱的儿子攻击父亲，尸体吊在树木上——这种现实是假的。

    贯一觉得一定是搞错了。

    是不是不小心在哪里打开了不能够开启的门，踏入了异次元世界？虽然现在身处的世界，与过去生活的世界完全肖似，却仍有着微妙的不同。完全相同，却完全不同。这个世界是假的。疯了。虽然完全不懂哪里不一样，但有什么地方扭曲了。家庭之所以崩坏，肯定是扭曲的缘故。自己哪里弄错了。在哪里打开了异界的门扉……

    ——这是逃避现实。

    没错，是妄想。不管看起来有多扭曲，不管感觉有多疯狂，不管有多荒诞，不管有多难过……

    ——这都是现实。

    贯一用双手拍打脸颊。

    幸亏——听说嫌疑犯当场以现行犯被逮捕了，所以应该不是多棘手的案子吧。可是愈这么想，贯一的身体就愈动不了了。接到通知的时候，贯一也强烈地心想现在没功夫去管那种事。

    当然他只是想，并没有说出口。不管事情再怎么严重，终究是他个人的事，那么就不是可以在公事上通用的事。贯一顶多只是挨了儿子揍罢了。就算这对贯一来说是件大事，在社会上或许是司空见惯的事，总之，解决杀人命案才是第一优先吧。

    所以不能就这样一直睡下去。不管胸口有多痛、脖子有多疼，纵然家庭四分五裂……贯一没有闲功夫哭泣。

    明天起，贯一即将回归职场。

    贯一再次望向窗外。

    被窗框切下来的天空，依然是四方形的。

    *

    没错。

    那个时候，城镇确实一点一点地扭曲了。

    当村上贯一独自烦闷的时候，世界微小的扭曲，已为镇上的每一个人带来感觉不到的微小压力。

    当然，没有一个人自觉到。

    那没有自觉的压力，无疑带给了每个人没有自觉的不快。不合理的不快，产生出朦胧的不安与模糊的焦躁，不久后，这些转变为没来由的烦躁。

    然后，扭曲卷起风来。

    是令人坐立不安的、讨厌的风。

    那忙乱的风悄悄地穿过马路，窜过整个城镇，从家家户户的窗缝和纸门破洞无声无息地溜进去，搔过后颈，在耳边盘旋，静静地，极为安静地，搅乱了整个城镇。

    沙尘卷上阴天，害怕的野狗奔驰而去。

    郊外也传来好几道远吠。

    野兽是了解的。了解这非比寻常的氛围。

    乍看之下与日常无异。

    男子拭着汗，拉着货车。

    主妇在黑色的木板围墙上晒着棉被。

    景色一如往常地悠闲。

    但是……

    无言地拖着货车的男子、勤劳地晒被子的女子，看起来像是悲怆地、拚命地想要保护什么？

    这不是心理作用。

    当然，平民百姓应该没有那么小题大作的认识。

    那个人是做拉车生意的，他肯定是日复一日地拉着车来维持生计。至于妇人晒被，与其说是为了卫生，或为了除湿，正确答案应该是因为昨天和前天都晒过了吧。晴朗的日子就要晒被——对于这记号化的日常，妇人一定连一丁点儿的疑问都没有。

    可是……

    仔细想想。

    天空不是一片混浊，没有半点阳光照射的迹象吗？只差没有下雨，这不是适合晒被的天气。看看那夸张的货车货架吧。上面不是只摆了一个用手提就足够的小行李吗？

    为什么要拉车？

    为什么要晒被？

    这些事，全都只是为了确认今天无异于昨天而进行。大家都搞错了，误以为同样地反复日常生活中反复的行为，就能够保有日常。那已经沦为获得日常性的一种仪式了。

    这是空虚的抵抗。

    人们为了排除步步逼近的非日常，而反复空壳化的行为。

    可是……行为已经失去意义，因果关系逆转，本末已经颠倒了，不是吗？

    已经……太迟了。

    微小的扭曲一点一点地，但是确实地侵蚀了这个镇上居民的恬淡。

    就连维护居民安宁的警察也不能例外。那一天……这个城镇的警察署被不明就里的紧张与静谧的喧骚所笼罩。

    不过，他们表面上极为平静。

    是慎重还是胆小？考虑到对公众的影响，早晨发生的杀人命案的详情尚未公开，因此他们不得不佯装平静吧。可是从署长到事务员警官，没有一个人内心是平稳的。静冈县本部的搜查员锣鼓喧天地抵达后，立刻奏起了不和谐音。

    宴会的狂乱……已经开始了。

    *

    门被粗暴地打开了。

    就算开门的人出于职业关系而动作粗鲁，可是这噪音也太剌耳了。此时待在大办公室里的中年刑警用左手按了一下胃部，朝桌上吐出烟来，然后瞪住进房的年轻刑警。

    「怎么样？」

    「不得了了呢。」

    「这我知道……」

    老公仆态度懒散地说道，揉熄香烟。他的脸色蜡黄，表情也毫无生气。相对地，年轻刑警仿佛正在笑。

    「……一大早就有女人光溜溜地吊在树上，当然不得了了。」

    这种事还是头一遭哪——老刑警叹了一口气说。听到他无力的口吻，年轻刑警说：「简直就像侦探小说呢。」两人都是第一次碰上猎奇事件吧。但是这种反应的差别，似乎并非基于各自的使命感与人生观，而完全是出于体力的差别。

    年轻刑警交抱双臂，同时跷起二郎腿。

    「话说回来，老爷子，你身体不要紧吧？最近天气实在不怎么妙哪。」

    「不必担心，烧已经退了。」老刑警极为不悦地说。「只是流鼻涕的感冒罢了。本来就没什么大不了的。说起来，发生这种荒唐的案子，我哪里能躺着休息，而且烧也退了。」

    「不晓得为什么，最近请假的人很多，动不动就人手不足，有老爷子在，真是太好了。不过老爷子年纪也大了，不要太勉强自己啊。」年轻刑警态度随便地说。

    「竟然被你这么说，我也真是不中用啦。」老人愤恨地答道。「嗳，算了。吿诉我详细状况吧。搜查会议的报吿我是听了，可是总觉得不得要领，听得不是很明白。不管是侦讯还是访查，总觉得都不是很顺利哪。」

    「哦……这是桩奇怪的案子呢。」年轻人拉过椅子。「总之，被害人的身分查出来了。遭到杀害的是织作茜二十八岁——老爷子也知道吧？就是那个制造纺织机的织作家一族的寡妇。」

    「哦……你说房总的？喂，那么被害人就是之前被卷入轰动千叶东京的连续杀人事件，一家死绝的织作家的幸存者吗？这样啊……」

    「对啊，就是啊。」年轻刑警有些兴奋地说。「这下子真的是一家全灭了呢。感觉好像被隔岸观火的火给烧着了似的。」

    「与上次事件的关联呢？」

    「应该没有关联。」

    年轻刑警叼起香烟。

    「那个事件的犯人被逮捕了嘛。应该也已经送检了。也没听说被释放还是逃狱了。」

    年轻刑警点着火柴。

    响起「咻」的细微声音。

    老刑警吸起鼻涕。磷燃烧的味道刺激了他的鼻子。

    「可是……不会太快了吗？才短短三个月哩。不管人活得再怎么随便，也不至于会连续被卷入如此凶恶的事件——杀人命案。不，一生顶多一次吧。不不不，几乎是不会碰上吧。然而被害人却连续……」

    「不过所有的国民都曾经被卷入战争这场大杀戮哪……」年轻刑警抽动着脸颊。「暧，那一家天生不幸吧。难得幸存下来了……却……。总之，春初的事件已完全结束了。这次是另一起独立案件的。犯人也肯定是那家伙。」

    「最好是这样……」

    老刑警板起脸来。

    「……我可不想从以前的事件重新彻查起。」

    「东京警视厅和千叶本部也不会允许我们那么做吧。再说，上次的事件已经送检了，嫌疑犯也自白认罪了。听说是以现行犯逮捕的呢。上次事件的关系人也几乎都死光了，不可能有遗恨。说起来，被害人是家人遭到杀害的一方呢。就算她会怨恨人，也没有遭到怨恨的道理啊。」

    「可是……那个寡妇干什么跑去莲台寺温泉？去泡温泉养生吗？」

    「哦，据她的同伴说，是去近郊的神社奉纳什么东西。」

    「同伴？她有同伴啊？是……男人吗？」

    「是男的。名字……呃，是津村，津村信吾。听说是丹后的羽田制铁董事顾问羽田隆三的第一秘书。」

    「身分确认过了吗？」

    「确认过了。话说雇主羽田氏本人正赶往这里。这个人来头不小唷。哎，该怎么应付才好呢？」

    「真麻烦哪。织作跟羽田有什么关系吗？」

    「听说是很远的亲戚。羽田氏好像宣称自己代替无依无靠的被害人父亲照顾她，但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件事。」

    「什么叫你没听说过？」

    「杂志什么的不是炒作得沸沸扬扬吗？悲剧的未亡人织作茜。可是没有任何杂志提到她有亲戚是这种大人物啊。话说回来，警方的官方发表要怎么办呢？一定会引起骚动的。案子本身又是个猎奇事件。」

    「唔唔……」老刑警抱住了头，一副厌烦到了极点的态度。

    「嗳……那种事就让署长和……静冈本部去烦恼吧。我们只要解决案子就是了。只要破案就是啦。喂，对了……村上那家伙怎么了？联络他了吗？」

    「哦。」年轻刑警的表情放松了。「贯兄说他明天会回来上班。」

    「哦？联络上他了却没立刻来？」

    那个村上竟然没来啊——老刑警露出诧异的表情。

    「我吿诉他，说连老爷子都挺着发烧的身子来了。贯兄说他跌倒摔下坡道，看样子伤得很重吧。这要是平常的他，一听到这种消息，马上就会冲过来的。」

    「应该……不是吧。」

    老公仆板起了脸说。「什么意思？」年轻人问，但他的问题被忽视了。

    「重要的是，那家伙——嫌疑犯招供了吗？」

    老刑警微微伏下视线看着年轻刑警。

    年轻刑警噘起叼着香烟的嘴说：

    「说到招供，他打从一开始就招供了。因为他人就呆呆地杵在现场嘛。」

    「可是只有这样……」

    「不，他也自白了。他对赶到现场的警官说：『是我干的。』」

    「他自白了？」

    「是的。所以把他逮捕了。」

    「那还有什么好吵的？」

    「唔……就是搞不懂啊。」

    「搞不懂？搞不懂什么？」

    年轻刑警耸耸肩膀。香烟的灰掉了下来。

    「他错乱了。不管问他什么，都只会说梦话似地胡言乱语，呜呜又啊啊的，根本不晓得他在讲些什么……」

    年轻人用食指指着自己的头部。

    「……或许是这里有问题。」

    「那……」

    「嗯。可能有必要送去精神鉴定。崎兄坚持说不是，老样子，死缠烂打地严厉逼问，说绝对要他招供，都额冒青筋了。」

    「不能交绐绪崎啦。我们是民主警察，又不是特高。那家伙根本不了解什么叫人权。静冈本部的看法呢？」

    「态度保留。」

    「真奸诈。」

    「是很奸诈啊。可是依我看来，是……」

    年轻刑警再次用手指戳戳自己的太阳穴。

    「可是……要是那样的话……就是变态杀人啰？」

    「那当然变态啦。」

    年轻刑警说着，拿起铝制烟灰红，把几乎要烧到手指的香烟按熄。

    「深夜潜入温泉里，绞杀入浴中的裸女，这还不够变态吗？」

    「是没错……但或许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动机啊。如怨恨、有利害关系之类的。这或许是有计划性的谋杀，也有可能是佯狂。」

    「不可能不可能。」年轻人无力地挥挥手，拉起椅子坐下。「行动太没有一贯性了。那已经是疯子的行径了。因为不管是过失杀人还是预谋杀人，无论有什么隐情，要是杀了人，不想自首的话，一般都会逃跑吧？」

    「他不就逃了吗？」

    「那不是逃，是吊起尸体观赏。那家伙别说是逃了，还从现场扛着遗体爬山呢。虽说死者个子小，但尸体很重的。那个变态体力还真好。说起来，虽然夜晚黑漆漆的，但背着裸女走在路上还是很醒目吧？一般人会这么做吗？」

    「不会。」

    老刑警冷冷地答道。

    「没错，不会。行凶现场似乎没有被人目击，所以凶手只要早早逃走就行了。可是他竟然没有这么做。目击者一大堆哪。总共收到了七则通报。要是进行访查，作证的人会更多吧。然后啊，若是他冒着这么大的危险去藏尸或弃尸，做一些处置也就罢了？也不是。那家伙不仅没有把尸体藏起来，还正大光明地——这么说虽然很怪啦——总之，他把尸体高挂在树上，简直像是要人来看似的。而且选择的还是远看也格外醒目的大树。那棵树高得要命，得耗费相当大的体力才行。不出所料，入山搜索的消防团马上就发现了。哪有这么离谱的犯罪？这到底有什么意义？」

    「如果有意义的话……那就是侦探小说了哪」

    「才没有什么意义呢。听赶到的派出所警官说，那家伙看到警官，也没有要逃走的样子，只是呆呆地对着尸体看得出神。所以才被逮了。」

    「嗯。」

    「就是啊。没有意义，完全没意义。而且警官盘问他在做什么，那家伙也只是傻笑。结果没有人强逼问，他在现场就自首了。」

    「就是这一点教人不解。他一下就招了吗？」

    「听说很老实地招了。」

    「他自己伸出双手，说：我俯首认罪吗？」

    「不，警官——莲台寺派出所的警官问说：这究竟是谁干的？他大概没想到那家伙就是犯人吧。结果那家伙回答说：我也不太懂，不过大概是我干的。」

    「这样啊，这么老实地招了啊。可是……那不是已经解决了吗？事到如今还要查些什么？他不是现行犯吗？」

    「这个嘛……」年轻刑警揉了揉右眼底下。「因为他说的是大概。大槪是我干的。」

    「大概？什么叫大概？」

    「天知道。」

    「什么天知道……」

    年轻刑警的额头挤出皱纹，并用指头抓了抓。

    「那家伙说他不太懂。听说他是这么说的：我也不太懂，不过大概是我干的。他还说：下手的我逃走了。」

    「什么……跟什么啊？」

    「我也不知道啊。」年轻刑警肩膀松垮下来，脖子左右转了几次。

    「那已经……该怎么说呢……」

    年轻人表情纠结成一团。

    「……对，连一点理智都感觉不到。那个人才三十几吧，可是怎么说，就像已经老糊涂了似的，还是脑袋的螺丝松了？感觉就像在跟猴子对话一般。他的眼睛就像死掉的鲭鱼，讲话也口齿不清。」

    「会不会是嗑药啊？」

    「看起来不是那么了不起的货色。」

    「嗑药哪里了不起了？」

    「再怎么说，那些毒虫都是自愿选择崩坏堕落的吧？那也得花钱啊。只是啊，不管是嗑希洛本还是鸦片，都不会变成那种窝囊废。老爷子只要看过他一次就知道了。真的让人觉得跟他说话，自己也会跟着疯掉的。崎兄会那么暴躁不耐烦，这次我是可以理解的。」

    老人看着年轻人如实露出嫌恶的表情，不由得面呈难色。

    「有那么……糟糕吗？身分呢？他是流浪汉还是什么吗？流浪工人吗？」

    「他胡诌自己是个小说家啦，不过还没确认。住址好像在东京中野，目前正在向东京警视厅查询，看看有没有前科。他不好容易才想起自己的名字，剩下的就是在胡言乱语些什么野篦坊啊、消失的村子，实在是莫名其妙……」

    「野篦坊？」

    「就是『是这种脸吗？』的怪谈啊。真是胡说八道。」

    「他说得出自己的名字吧？他叫什么？」

    「关口巽。他自称啦。」

    「关口？没听过哪。不过我本来就不读小说。小说家的话，我顶多只知道伊藤整（注：伊藤整（1905～1969），小说家、评论家与诗人。翻译介绍詹姆斯·乔伊斯（JamesAugustineAloysiusJoyce）与罗伦斯(D.H.Lawrence)等人的作品，提倡新心理主义文学。）跟志贺直哉（注：志贺直哉（1883～1971），小说家，为白桦派代表作家，被视为日本短篇小说的完成者。代表作有《暗夜行路》等。）而已。」

    「总之，先把他给关起来了，剩下的就麻烦老爷子啰。」年轻刑警说道，站了起来。

    「怎么？又有别的案子吗？」

    老刑警问道，年轻刑警便说：「就那个啊。」指向天花板。

    老刑警朝上望了一眼，然后看向年轻人。年轻刑警虽然手指着天花板，视线却是朝着墙壁外头——建筑物外面——大马路。

    「喏，不是弄得砰砰锵锵的吗？实在吵死人了……我得去帮忙取缔那场花灯游行。都忙成这样，还得去管那种事，真是气死人了……嗯？不对，取缔游行在先，所以应该说都忙成这样了还给我杀人比较对。」

    年轻刑警转向窗户，叹了口气。

    咋舌。

    老刑警干燥的脸颊肌肉僵硬了。

    「那种事……不必动用到你吧？叫交通课去就行了。」

    「不是，是访查。」

    「什么访查？」

    「哎唷，就这个事件的啊。那些家伙这几天老是聚在这一带，要不然就是四处徘徊，好像也去了莲台寺那里，或许看到了些什么。」

    「看到啊……」

    老刑警抱起双臂。

    「那些家伙……是什么人？」

    「好像叫成仙道。」

    「生鲜道？那是啥？」

    「新兴宗教。」年轻人不屑地说。「很可疑。听说根据地在山梨，从北部这样一路侵略到静冈，终于攻进下田这里来了.」

    「是哪一宗？基督教吗？还是法华宗？」

    「那是啥？」

    「不是有吗？本尊什么的……」

    「这个嘛，我完全不晓得耶。」

    年轻人说完准备走出去。

    然后，一瞬间他忽地回头望着我。

    我轻轻微笑，站了起来。

    接着赶过年轻刑警，行礼后离开了房间。

    「老爷子，刚才那个人……」

    那个男的是谁？背后传来声音。

    *

    这么说来……好一阵子没有看到天空了。

    妻子的眼睛空虚混浊，村上贯一以更加空虚的眼神望着她，边想着天空的事。

    为什么你老是这样……？

    复员以来六年间，贯一一次又一次被这么责问。

    然而……其实贯一并不太了解那究竟是什么意思？

    起初，贯一大概也纠缠不休地追问那句话的意思。他不记得自己信服了没有。但他觉得那个时候，非常努力地想要知道妻子的真意。

    然而贯一知道，就在不断地重复当中，相同的一句话，意思却渐渐地变得不同了。

    贯一花了极长的时间，学习到说话的人的真意与说出口的话不同，而这并无法单从说出来的话本身察觉的。

    然后就在无法了解真意的状况下，话语不断地重复，不久后沦为单纯的形式，最终失去了意义。不觉得悲伤，也不觉得生气，只是莫名地空虚，贯一不再倾听失去了光彩的话语。

    待回神时，妻子的话完全传不进贯一的耳里了。

    「你在听吗？」妻子说。

    贯一没有回答，只是抚摸着脖子。

    「那孩子……」

    妻子——美代子哭着说道。

    「……你不是说……那孩子是我们的孩子吗？你说过吧？」

    「当然了。」贯一简短地答道。「你想说……错在我身上吗？」

    「我又没那么说。」

    「那么……」

    「说已经无法回头的是你；说只能积极思考的也是你。所以我才积极地……」

    「愚蠢。」

    「哪里……愚蠢了？」

    「谁叫你……」

    贯一背过脸去，伸手拿起矮桌上的香烟。哪里不对。有什么地方弄错了。

    「……你那么做又能怎样？这是亲子问题吧？是我们夫妻和隆之的问题啊。别人——而且是那种诡异的家伙，到底能做什么？只能靠我们自己解决了啊。」

    「你说这要怎么解决？」

    「这……」

    ——有可能解决吗？

    「思考要怎么解决……」

    ——已经无可挽回了。

    「……不就是父母的责任吗？」

    贯一说出完全违背真心的虚伪话语。

    因为他有种错觉，觉得说出一连串无用的正当话语，就能够治愈腐烂的胸口。

    原来如此，说出口的话与真实的心情，竟然能相差这么遥远。想到这里，贯一明白了。

    「就是因为觉得是做父母的责任……」妻子把贯一不诚实的话当真，回应道。不是的——贯一在心底想着，但是说岀去的话已经与自己的意志无关，自行萌生出意义来了。

    「……所以我……烦恼了很久，最后才……」

    「烦……烦恼了很久，最后竟然去投靠宗教吗！」

    贯一把手指挟着的香烟扔到榻榻米上。

    「开什么玩笑。到底是怎样？莫名其妙，竟然自作主张，找一些奇怪的人商量。我吿诉你，从以前开始，那种事都是骗人的。肯定是诈欺嘛。你连这点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吗！」

    「不懂、我不懂！」美代子一次又一次摇头。

    头发披散开来，模样骇人。

    「……我不懂！你就懂了吗？你一定懂嘛，看你那不可一世的样子。要是你能解决，就快点解决啊！喏，现在立刻把那孩子还来啊！让那个温柔的隆之回来啊！喏，快点，快点啊！」

    「你……你给我适可而止一点！」

    ——时间。

    要是时间能够倒转，重新来过。

    ——三天……对，只要三天就行了。

    就可恢复正常了。

    「办不到吗？这样，你办不到是吗？」美代子语带嘲弄地说道。

    她的口气莫名地教人火冒三丈。她话中的尖刺毫不留情地贯穿了贯一的胸口。

    贯一比任何人都明白自己的无能。

    ——用不着别人来说。

    「什么嘛，你什么都做不到。所以我才……」

    「你……你才是，你又能做什么？就只会说我……」

    「做不到啊！我什么都做不到，所以我才抱着一线希望……」

    「混账，就算如此，也不能去找那种人啊……！再怎么说都太疯狂了！」

    你简直是疯了！——贯一恶狠狠地敲打矮桌。

    美代子沉默，怨恨地瞪着贯一。

    「怎……怎样？」

    ——不对。这样子不对。

    美代子顿了一会儿，小声地说「是啊」，接着突然激动了起来。

    「……对啦，我是疯了。我一点都不正常。发生了那种事谁还能够保持冷静？我不像你这么聪明，我很笨，有什么办法？到底是怎样？到底要怎样才能像你那么冷静？你为什么老是这样？」

    「罗、罗嗦！」

    ——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

    「喏，动不动就那样吼。你以为只要大吼大叫，事情就会解决吗？那你昨天为什么不吼那孩子？真窝囊。你为什么不肯抱住他、阻止他？为什么！为什么！」

    那孩子跑掉了啊！——美代子握拳敲打榻榻米，一次又一次。

    「连我都推开了……那个乖巧的孩子竟然……」

    ——那不是……

    「不……不是我的错。我……」

    「喏，什么嘛，这下子开始逃避责任了吗？什么叫这问题要靠我们自己解决？开什么玩笑！」

    「闭、闭嘴！我叫你闭嘴！」

    「哦？工作忙是吗？你是了不起的刑警大人，才没时间为了无聊的家庭纠纷烦心呢。什么嘛？要打人吗？要动粗是吧！」

    「你这个臭婆娘！」

    贯一掴上美代子的左脸。打得不是很准，他再一次挥起手臂。妻子背着脸，举手挡架。贯一像要打掉她的手似地一巴掌挥下去。

    ——不是的、不是的。

    我并不想这么做的。

    美代子挣扎，凄厉地尖叫。

    贯一只是一次又一次挥起手来，试图让自己的手掌命中妻子的脸颊，直到他察觉到怒气攻心的自己有多么滑稽时，才突然冷静下来。动脉阵阵鼓动，吿诉他心跳变得有多快。

    眼睛干涩。

    贯一放下举起的手。

    害怕的美代子以令人联想到小动物的动作跳了开去，离得远远地蹲在房间角落，像个孩子般哇哇大哭起来。妻子的身影渗晕成两三重。贯一无法动弹，直到那个模糊的影像凝结为一。

    ——不对

    不是这样的。

    贯一朝着不可摸到的妻子伸出手去。

    「对不起。对不起……」

    ——我干嘛道歉？

    「是、是我不好。不管有什么，我都不该动手动脚……」

    ——哪里不好了？我怎么可能有错？

    ——出言挑衅的不是这个臭婆娘吗？

    ——我才是被害人。我完全没有错。

    「不管有什么……我都……不该动粗……」

    贯一强自压抑无法忍耐地涌上心头的感情，镇静心情。这应该是与妻子无关的感情。只是被妻子的言行举止诱发出来罢了。

    那是无处排遣的愤怒——不，不明就理的烦躁——与其说是烦躁，更接近不安——的这类东西。

    然而如同贯一是被害人，妻子也是被害人，儿子也是被害人。在这种情况下，并不存在着能发泄愤怒与不安的加害人。

    ——妻子的心情也和我一样。

    「原……原谅我……」

    贯一低下头去。

    妻子激动得抽噎了好一阵子，不久后以更加怨恨的眼神瞪住了贯一。

    歉意传达不出去。

    贯一尽可能地谦虚、收敛、让歩，然而只靠着浮面的话语，他的诚意似乎传达不出半分。

    就这样，彼此陷入了一阵漫长的沉默。

    显而易见，多说无益于修补关系，话虽如此，年轻时候姑且不论，现在两个人都已经老大不小了，即使事到如今靠上去搂抱，也无法解决事情吧。那么，只能够以沉默以对了。

    可是……这段寂静只是徒然地延长静止的时间，几乎没有任何意义。

    自我主张是很简单，但是要别人接受自己的主张，却不是件易事。

    同样地，喜欢上别人很简单，但是要别人喜欢上自己不是件易事。

    不管是夫妇还是亲子，人与人之间要维持良好的关系，需要的不是高迈的主义主张，也不是崇高的慈爱精神。

    需要的是漫长得令人难以想象的、毫无起伏的反复——名为日常性的漫长经验性时间。反复再反复，唯有透过累积日常，才能够传达出诚意和好意。

    但是……

    例如，暴力就能够在一瞬间传达出恶意。

    它可以在瞬间破坏过去所累积的感情。而那些累积起来的日常，一旦遭到破坏，就到此为止了。无法轻易地加以修补。想要修补成原来的样子，必须再花上漫长的时间。

    ——然而，现在连时间都停止了。

    贯一望着妻子不断喘息的背影。

    停止的时间，不管经过多久都是无为。

    在没有经过的经过当中，似乎连原本井然有序的思考都无法随心所欲。尽管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处在迫切的状况里，贯一的意识却不受限地飞往无关的方向，伴随着毫无连贯性的意像，不断地扩散与聚拢。

    不久后……贯一衰弱的眼瞳，在妻子娇小的背上幻视到格格不入的过去情景。

    幼子或哭或笑。

    摇摇晃晃地爬向贯一。

    ——隆之。

    是出征前的记忆。

    妻子在厨房工作。

    爸爸……这是爸爸唷……

    前来迎接的人们。哭泣的妻子。陌生的孩子。

    复员时，隆之已经六岁了。一个理光头的肮脏小孩，以有些警戒的眼神瞪着贯一。贯一的语汇中，找不到该对这个孩子说的话。

    隆一并不是贯一的亲生孩子。

    美代子与贯一结婚后，很快就怀孕了，但是那个孩子流掉了。

    原因是过劳。

    当时是个既贫瘠又黑暗的时代，所以比起悲伤，贯一更感到空虚。至少那并不是绝望。添了新家人，生活和心情都焕然一新——这种所谓的希望虽然破灭了，但是相反地，当时贯一感觉到一种这下子就可以不必改变的安心感。

    在这种时代，或是这样的自己，真的有办法好好地扶养孩子吗？

    这样的不安，与疼爱即将出世的孩子的心情，同样占据了当时的贯一的部分心情。流掉的孩子很可怜，令人同情，但是就算孩子平安出生，贯一也没有自信能够将他健康地扶养成人。

    什么自信，什么安心。

    当时的贯一确实没有那类健全的心灵。不晓得什么时候会收到召集令，那个时候的贯一每天都过得战战兢兢。

    无论如何，他本来就无法浸淫在幸福的梦中。

    美代子说，要是你就这样被征召入伍，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哭了。

    贯一安慰她说，要带着襁褓中的婴儿生活在后方，非常辛苦，所以这样反倒好。

    这样反倒好——就算撕破嘴巴，也不该说这种话。

    ——根本算不上安慰。

    贯一觉得自己很蠢。并不是只要诚实就好。而且妻子应诙也不是只靠着希望就决定生产。那么与希望相反的不安，应该也同样地随着流产消失了，所以当时妻子的心境应该与贯一相去不远——贯一这么想。即使如此——不，正因为如此，才更不应该说那种话吧。

    那个时候，就算是谎话，贯一也应该假装绝望才是。贯一是真的觉得悲伤，而且反正话语本来就是不诚实的……

    可是贯一什么都不明白。他一直强烈地认定，自己没有任何恶意，只要实话实说，对方就能够了解自己的诚意。

    为什么你老是这样……？

    床上的妻子被贯一的话深深地刺伤了。

    要是出征，你就回不来了啊……

    我们就不可能再有孩子了啊……

    妻子哭着这么说。「你这是叫我去死吗！」贯一怒吼。「只会说那种自私自利的话，要去打仗的可是我啊！去死的也是我啊！最害怕的人是我啊！」贯一大吼大叫。

    贯一也被妻子的话剌伤了。

    从那个时候起，两个人就没有任何进展了。

    那时，贯一怒吼完后，也深深地陷入了自我嫌恶。

    因为妻子把他的话当成恶意，所以生气。会被话语刺伤，错不在说话的对方，而总是接收话语的自己。冷静想想，就能知道妻子也是出于不希望贯一上战场的心情才这样说的。要是妻子觉得贯一最好去死，就绝对不会那样说。

    于是……贯一决定领养孩子。

    ——隆之。

    隆之的亲生父母是什么样的人？贯一也不知道。

    据被委托处理此事的人说，隆之的父母因迫不得已的理由，无法养育他，但是贯一没有询问是什么样的理由。贯一与妻子商量后，妻子二话不说地答应，说无论有什么样的理由，孩子都没有过错，那孩子一定是上天赐予的。

    虽然领养孩子的手续相当麻烦，但孩子很快就收养到了。

    妻子高兴地抱着别人的孩子。贯一也很快地涌出做父亲的亲情，然而赤纸却彷佛等待着这个时机似地，送达了。

    贯一有种很不可思议的心境。

    贯一在众人挥舞着小旗欢送下离开，一次又一次地吿诉自己：这样就好了，这样就好了。

    ——其实一开始就错了吗？

    不可能顺利的。

    他们打从一开始就是虚伪的一家人。一切都是假的。

    ——不是的。

    贯一莫名地想看看天空。

    *

    门砰的一声被粗暴地关上了。

    当然，显然是进门的刑警故意这么做的。

    额头青筋毕露。嘴唇干燥皲裂。眼尾眼头血丝遍布，一片鲜红。激动与疲惫、烦躁，一眼就可以看出，这名刑警的情绪已经濒临了紧张的极限。

    刑警激动得发抖似地，鼻子喷出气息，看了一眼扔在桌上的文件，神经质地以食指敲打桌子。

    「什么……？」

    什么什么？——刑警态度暴躁地拉开椅子，抓起文件，粗鲁地坐下。

    「杂司谷连续婴儿绑架杀人……？」

    刑警说完后，便沉默不语，静静地看起文件上的文字。

    他的嘴角徐徐下垂。再次用手指敲打桌子。一次又一次敲打。

    「绪崎……」

    沙哑的声音响起。被呼叫的刑警——绪崎——全身一震，有些夸张地转过头来。

    刚才被粗鲁地关上的门不知不觉间打开，一名年老的刑警站在那里。

    「老爷子……你感冒好了吗？」

    老刑警没有回答，来到绪崎旁边。

    「弄到这么晚，辛苦你啦。课长呢？」

    「回去了。不……应该和本部那些人在酒宴里吧。」

    「连那种人都得接待吗？」

    「当然啦。」绪崎不悦地转动椅子。「从静冈县本部过来的莲台寺裸女杀害事件搜查本部长的警部大人，是署长的同期呢。」

    「可是事件都还没解决……」

    「哈！」绪崎骂道。「只是没办法送检罢了，真凶都已经抓到了。上头的大人物完全放心了。而且就算来上一堆大人物，也不能做什么嘛。就算他们待在这儿，也只会让现场的人精神紧张而已。」

    「代替润滑油，灌他们酒喝是吗？确实像是课长会做的事。不过仔细想想，课长的用处也只有这么一点嘛。」

    「混账啦混账！」绪崎龇牙咧嘴，皱起鼻子，不屑地骂道。「每个都是混账王八蛋！」

    「怎么比平常更暴躁了呢？」

    老刑警拉开旁边的椅子，靠背向前地跨坐上去。他的一举一动都十分懒散，一看就是十分疲惫的样子。

    「发生什么事啦？」

    「还有什么事？老爷子，就案子……」

    「我不是说案子……」老人打断绪崎，朝他伸出手指。

    好像是在向他讨烟。

    「……我是说你个人。」

    绪崎从胸袋里掏出香烟递给老人，说：「为什么这么问？」

    「瞒我也没用。」

    「不愧是讯供天王老泛——有马泛，不过我想一定有人提供消息对吧？哎……的确，要说有什么的话，的确发生了一些事。前天，我老婆跟岳父岳母……啊啊，可是那是私事，跟工作无关哪。」

    「旁人看起来可不是那样。哎……老实说，没有人提供消息。只是我也一样罢了。」

    「老爷子吗？怎么了？不是感冒而已吗？」

    「感冒才是没关系呢。」老人——有马几乎是叹息地说道。「哎，最近总觉得身边骚动不安。闹哄哄的静不下来。没错，之前的战争开始前，也是这种感觉。」

    「什么意思？难道又要开战了吗？又不是看卦的，说这种话，一点都不像老爷子。不过现在的日本也实在凄凉。就算想打仗，没子弹没钱也没军队。保安队什么的，反正也派不上用场吧？老爷子是杞人忧天啦。」

    「我并不是那个意思啦。」

    有马兴致索然地说道，从绪崎身上移开视线，望向远方。此时他才将一直在手中把玩的香烟含进嘴里。

    「不管这个……那个嫌疑犯怎么样了？听太田说，那家伙……相当难缠？」

    「难缠……是很难缠啊。可恶死了。」

    绪崎点燃自己的香烟后，将火种递向有马。老人皱起眉头，凑了上去。

    「听说那个人脑袋有问题，不是吗？」

    「脑袋有问题？那的确是有问题。都杀了人嘛。杀人犯全都是疯子。正常人会杀人吗？才不会哩。」

    绪崎仿佛看到什么脏东西似地板起脸来如此说道。

    有马略为后退。冷静想想，绪崎刚才的发言问题十足。

    「你、你是怎么啦？……你才是，不要紧吗？」

    「不要紧？我要紧得很哪。」绪崎豁出去地说。「老爷子，我啊，跟那个低能的混账东西面对面待了整整一天哪。那个臭家伙不管问他什么，回答都是左闪右躲，敷衍了事。要是我低声下气一点，就给我吐些莫名其妙的话。一逼问他，就立刻道歉。战战兢兢、扭扭捏捏的，连半点信念主张都没有。明明杀了人，却一点反省的样子也没有。不，他根本什么都没在想。被那种人给杀掉，被害人真是不幸。与其被那种人杀死，被驴子晈死还比较能瞑目。我光是想起那家伙就恶心。如果我不是刑警，早就把那种废物给杀了。」

    「喂喂喂，你这话也太恐怖了吧……」有马无力地笑道。「……你不是才说杀人的家伙全是疯子吗？那样的话，想要杀掉那家伙的你不也是疯子吗？」

    有马以玩笑般的口吻说，但他的眼睛没有笑意。

    绪崎顿了一下，歇斯底里地揉掉没有熄掉而干冒烟的香烟，骂道：

    「开什么玩笑？那种人才算不上人。杀人罪这种东西啊，只有杀人的时候才成立。那个叫关口的垃圾东西才没有人类那么高尚哩。他比猴崽子还不如。就算杀了猴子，也算不上有罪吧？」

    「喂。」

    「而且那个猴崽子明明是猴子，还敢加害咱们人类哪。那种禽兽就该消灭。就连狗咬了人都得抓去杀哪。」

    「喂，你气个什么劲啊？不管是多恶劣的人，人还是人啊。如果不能算做人，我们也没办法逮捕了。我们这一行是以人为对象的。那要是真的猴子，不管是抓还是杀，都是保健所的工作。而且现在这个时代，就算杀野兽，也会被白眼看待的。你说话前先想想自己的立场吧。」

    绪崎再次点燃香烟，答道：

    「管他什么立场。反正我都疯了。」

    「你冷静一下脑袋吧。」

    「我冷静不下来。我本来就讨厌不干不脆的镓伙。我说：是右吧？他就给我答右。胡说！是左吧？他又给我说左。耍人啊？整天战战兢兢畏畏缩缩的，却又没有半点畏罪反省的样子。说穿了，那家伙脑子里只有他自己。他一定是在盘算，只要装出一副胆小的样子缩成一团，就会有人同情他，可怜他，对他伸出援手。谁会同情那种杀人犯！」

    「没有证据吧？」

    「他自白了。」

    「我听说他陷入错乱，不是吗？」

    「那家伙就是犯人。就算没有自白，他人也待在弃尸现场。」

    「可是只有状况证据而已，缺少决定性证据啊。」

    「所以我才在审问啊。」

    「不会是……拷问吧……？」

    老刑警把手按在脖子上，挤出满脸铍纹。

    「……原来如此啊。我才在奇怪，人都在现场抓到了，也自白了，除了搜索证据，何必还要审问呢……？看你那样子也没办法哪。他现在的犾态没办法问出切确的供述是吧。喂，绪崎……」

    「什么？」

    「不要拚过头了。」

    「什么意思？」

    「我是说，如果那家伙不吐实的话……不，讲不通的话，就别再强逼了。暂时撒手吧。交绐其他人吧。如果他是真凶，肯定会有其他证据。看那样子，就算你强逼他吐实也没用。管你是吼是揍都不会有用的。太田那家伙甚至还怀疑嫌疑犯是不是智商不足呢。」

    「请等一下。意思是他没有社会责任能力吗？哼，我才不这么想，休想。我才不接受那种说法。杀了一个人，却不必被问罪，这太无法无天了。」

    「就算你这么说……」

    「不，那家伙只是太卑鄙了。」

    「卑鄙？你的意思是他假装错乱吗？」

    「应该不是假装吧。他才没那么机灵。那是他本来的样子。可是他不可能没有责任能力，也不是精神异常，只是性格腐败罢了。不能连那种家伙都让他无罪释放。」

    「释放不是我们的工作。起诉不起诉，是送交检察以后的事。就算起诉了，也是由司法来判断啊。」

    「就算是这样，制作笔录也是我们的工作。要是我们抱着嫌疑犯没有责任能力的成见来搜査，意见会影响到检察啊。我可不要那样。那家伙才不是什么残障。对了，老爷子，你看看这个，这是东京警视厅送来的，关于关口的报吿书。我一大早申请査证，没想到回来一看，已经送到了。快得异常哪……看了这个，老爷子也会了解的。你看……」

    绪崎出示文件。

    「嫌疑犯关口巽——这是本名。住在中野的小说家——这好像也是真的。」

    「他有前科吗？」

    「比有前科更糟糕。那家伙啊……是去年发生的『杂司谷连续婴儿绑架杀人事件』的关系人。」

    「关系人？那是什么案子？」

    「是去年夏天的案子。出生的婴儿接二连三被绑架，遭到杀害……的样子。细节没有公开。关口是那个案子的关系人之一。」

    「他不是犯人吧？」

    「天知道。关系人不是病死，就是意外死亡、自杀，死得都差不多了，真相有如罗生门。看看对关口的侦讯内容，就跟这次一样，裉本不晓得他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什么尸体出生、产女怎样……这就是那家伙的手法。」

    「产女？妖怪的产女吗？这么说来，他这次也提到野篦坊怎么样……」

    「对对对。」绪崎眯起眼睛。「他说韮山的山里有野篦坊。这不是让人很想掐死他吗？真是愚蠢。可是啊，令人吃惊的是，这份报吿书里说，关口也是那个『武藏野连续分尸杀人事件』的关系人。」

    「武藏野？是那个少女接二连三被绑走……」

    「没错。是我国犯罪史上也难得一见的残虐猎奇杀人事件。如果事情就像听说的那样，那可真的是惨绝人寰。这个案子里，疑似犯人的人物也死了。可是那个疑似犯人的人物——听了可别吃惊——听说是关口的旧识。不仅如此，关口在案件发生前，甚至与其中一名被害人有所接触。」

    绪崎似乎被自己的话刺激，静静地激动起来。他的眼神也开始变得异样。

    「关口不是刑警，他是个作家。这不是很奇怪吗？而且啊，事情还不只如此。那家伙在年底的『逗子湾首级投弃事件』时，也曾经和被害人一起吃过饭——就在被害人惨遭杀害之前。这会是巧合吗？」

    「逗子？哦，那个黄金骷髅亊件啊。那个案子已经解决了吧？我在报上读到，说犯人已经逮捕了。」

    「现在还在公判中。哎，只论那个案子的话，关口确实不是犯人。」

    「你的意思是说，就算是这样，还是很稀奇吗？」

    「才不只稀奇这点程度呢。哎，关口完全是关系人，没有被列为嫌疑犯。之前的两个案子也是。可是……下一个就不同了。」

    「还有吗？逗子湾的案子不是半年前才发生的吗？还没经过多久呢。」

    「还有呢，到了今年。那家伙啊，是那宗『箱根山连续僧侣杀害事件』的重要关系人——不，有一段时期甚至是嫌疑犯。」

    「箱根？那个案子没有破呢。」

    「公开发表是说犯人死了。谁知道到底是不是真的。」

    「什么是不是真的？难道你想说那个人就是箱根事件的真凶吗？这……」

    老人一副难掩困惑的模样，坐立难安地站起来，转过椅子，又坐了下去。

    「……你是想自找麻烦吗？」

    「这四个案子都是东京警视厅和神奈川本部的管辖。管辖外的事，跟我们无关。」

    「就是啊。这都是发生在同一个辖区的事吧？如果那家伙真的可疑，辖区的刑警也不可能平白放过他。再怎么说，负责的都是大名鼎鼎的东京警视厅啊。」

    「所以说，过去的事无所谓啦。可是啊，这个案子是我们的管辖，所以绝对不能放过。我是这个意思。那家伙确实是个蠢蛋，但可不是普通的蠢蛋。没有社会责任能力的人，有可能像那样连续参与震惊社会的猎奇事件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唔，确实是不太现实啦。」

    「这是现实啊。」绪崎边吐出烟雾边说。「是现实，这里就这么写着。」

    绪崎用指尖敲了报告书好几下。

    「哎……如果这是真的，不管他有没有责任能力，都非常脱离常识哪。就像你说的，如果那家伙是刑警还是侦探……至少是事件记者的话，还可以了解。」

    「他的朋友里面好像有侦探也有刑警跟事件记者。不过这更让他显得可疑了。」

    「猎奇事件啊……」

    有马环抱双臂。

    「被害人……也有那样的过去吧？」

    「没错……被害人是碰上溃眼魔——绞杀魔吗？她是那一连串荒唐的连续猎奇杀人事件的被害人家属中唯一的幸存者。这也让我不爽。我不晓得她家是财阀还是什么，可是在我们底下的人不晓得的地方，似乎彼此牵连着。」

    「彼此牵连着？」

    「我刚才举的与关口有关的四个事件，和与被害人相关的事件中，有一部分的关系人重迭。一般来说，这应该会引起骚动才对。但是表面上却没有任何风波。我想里头有某些隐瞒。」

    「隐瞒啊……」

    「我要来揭穿。」绪崎愤慨地说。「总而言之，我就是没办法原谅搅乱这平稳日常的家伙！管他有没有责任能力，我最痛恨杀人犯了！」

    我要杀了他！——绪崎再次说道，拿起手中的文件拍打桌子。

    有马以悲伤的眼神看着奋起的后辈，微弱地摇了几次头。接着他呢喃似地说了：

    「哎，你冷静点。你的心情……我了解。我刚才说的不祥的预感，指的就是这个。总觉得最近周遭乱哄哄的。虽然也没有什么特别不一样，可是就是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扒抓似的……。镇上骚乱不堪。你不觉得吗？」

    「不觉得。」绪崎冷淡地说。「就算是这样，也是那个杀人狂害的吧。只要让那家伙招供，一切都……」

    绪崎的语尾变得暧昧。让嫌犯招供之后就会怎么样？区区一介刑警不可能知道。嫌疑犯只是个无用的牲礼罢了。丢弃的棋子不管有什么下场，都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我不再偷看刑警们，潜身巨大的椅子背后，透过肮脏的窗户眺望扭曲的城镇。

    *

    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看天空了？

    妻子准备着迟了的晚餐，贯一看着她的背影，想着这些事。

    好苦闷。

    想看天空。

    家里的时间依然冻结。

    妻子与贯一之间横亘着紧张的气氛，脚边黏稠地沉淀着沉渣般不愉快的空气。教人待不下去。

    事态没有任何进展。

    然而印在贯一眼里的，却完全是熟悉的日常风景。电灯泡的温和光芒。砧板咚咚的声响。锅子冒出来的蒸汽。

    只有景色一如往常。

    钟声一响，哭泣的妻子宛如惊奇箱里的吓人玩具似地站起来，走向厨房。贯一一瞬间戒备，心想妻子该不会要拿菜刀做什么傻事，结果并不是，妻子只是无言的、宛如进行仪式般地，准备起晚餐。

    咚咚咚地，日常的声音回响着。

    总觉得滑稽极了。

    要是隆之这时候打开纸门走进来，就这样坐下来一起吃饭，就完全是数天前的和平情景了。要是自己轻松的「喂」地出声，妻子是不是会笑着回头呢？

    眼前的情景就是如此的无异于往常……

    甚至令人忍不住这么想。

    当然，贯一不可能出声。贯一只是望着一如往常的不同世界的情景，竭尽全力将一不小心就会到处乱飘的浮躁意识系紧在残酷的现实里。

    咚咚咚地，日常的声音回响着。

    是从以前就一直聆听的声音。

    明明毫无改变，却完全不同了。

    ——不。

    难道……这才是真实的世界吗？

    或许过去的贯一只是一直拒绝去看世界的实相罢了。虽说是夫妻，但终究是别人，更何况隆之是别人的孩子。就算再怎么有感情，但若说并不会时常有生疏之感，那就是骗人的。贯一确实觉得隆之很可爱，现在也依然对他充满了慈爱之情。

    但是，那说穿了只是觉得别人家的孩子也很可爱的感情，若是顾忌世人的眼光，也不能放弃养育义务，所以疼爱孩子是当然的，贯一的感情会不会只是这种程度而已？毕竟拼凑起来的家庭不可能处的好。

    这个时候。

    不知为何……

    贯一的耳边突然响起一句话。

    为什么哥哥老是这样……？

    为什么老是那么爱摆架子……？

    为什么哥哥总是默默地忍耐……？

    ——兵吉。

    在贯一心中响起的，不是妻子的声音，也不是儿子的声音。那是老早就离别的弟弟——兵吉的声音。

    为什么哥哥老是这样……？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弟弟动不动就爱这么问贯一。一次又一次地追问。贯一不管被弟弟询问多少次，都无法体会弟弟的用意。

    ——这样啊。

    根本没什么。

    妻子一次又一次说的话，从一开始就是贯一最熟悉的话。

    ——没错……是一样的。

    有没有血缘关系，根本无关紧要。

    ——是一样的。

    贯一的意识飞往遥远的过去。

    村上贯一出生在纪州熊野。

    他是六个孩子当中的老二，哥哥在贯一出生前就已经夭折，所以贯一实质上是长男。原本应该是次男的贯一会取了个像长男的名字，也是这个缘故。贯一底下是妹妹，再下去是兵吉。兵吉与贯一差了六岁，底下还有弟妹各一人。

    贯一家是兼业农家，十分贫穷。一家七口靠着贫瘠的旱田糊口。为了打开活路，也试过抄纸等工作，但都很不顺利。贯一从小被当成长男养育，对自己的境遇不抱任何疑问，只是唯唯喏喏地工作。没有什么特别有趣的事，也没有什么特别悲伤的事，贯一只是日复一日地挥起锄头，浑身是泥地工作。

    贯一家虽然穷困，但渊源已久，虽然姓氏不同，但村子一角住的全都是亲戚——一族。贯一家在其中被视为本家，换言之，贯一的地位形同本家的继承人。

    但是就算是旧家，佃农还是佃农，不管持续几年，都不是多了不起的人家。所以贯一早日完全没有受到严格管教，要他注重血统、继承家业什么的。可是那微不足道的境遇差异，还是成了一种无言的压力，贯一确实从相当年幼的时候开始，就有了继承人的自觉。

    自己迟早会成为户长——这样的未来不是想改变就能改变，也没有选择的余地，换言之，不是可以为此不平不满的事。家业代代都是农业，贯一生来就是农民。对贯一来说，这是天生如此的既成事实。

    但是，弟弟兵吉与这样的贯一大不相同。为什么非得做这些自己不喜欢的农务？兵吉常常这么问贯一。对于这个困难的问题，贯一觉得当时应该也是简慢地回答：因为我们家是农家。

    这……也算不上回答。

    那个时候，兵吉是在询问贯一被迫世袭家业的理由。那不管怎么听都是这种问题。现在的话，贯一可以了解兵吉这么问的心情，但是当时贯一连兵吉这么问的意图都不了解。

    结果，兵吉问贯一：「为什么不得不继承家业？」而贯一回答：「因为家业就是要继承的。」真是可笑的回答。

    兵吉也对父亲问了相同的问题，被狠狠地责骂了。

    父亲与弟弟发生过好几次冲突，每次争吵，贯一就会用「你成熟点吧」这类乳臭未干的说词来安抚血气方刚的弟弟——不，逼迫弟弟。

    某一天——

    忘了是冬天还是春天，大妹满十八岁嫁人，贯一也有人来说亲，就是这时候发生的事。记得当时贯一二十岁，兵吉十四岁。一如既往，兵吉和父亲发生口角，大吵一架，跑出家里，就这样消失了。

    兵吉再也没有回来。

    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没错。

    已经过了十五年了。

    自从弟弟离家出走后，家人愈来愈无法相处。一样是话语失去了效力，就像现在的贯一和美代子，父母的关系倾轧，家庭的时间冻结了。父亲拒绝贯一，贯一拒绝父亲。底下的弟妹们脸上失去表情，家里的一切全都有如虚假，一片空虚。

    ——完全一样。

    相同的不只是弟弟的话而已，就连家庭崩坏的情形都一样。

    兵吉消失以后，父亲变得自暴自弃。

    以前父亲动不动就咒骂弟弟「窝囊废」、「废物」、「乳臭未干」，见面第二句话就是「滚出去」，甚至还动手动脚，然而那个废物真的不在了，父亲的态度却一改从前，成了个废人。

    当然，是因为担心弟弟的去向。贯一也不是不感到自责。可是更重要的是，父亲那种自相矛盾的态度让贯一大受动摇。

    过去贯一总是模仿着父亲，像父亲那样对待弟弟。这样的贯一，立场又是如何？贯一按捺不住，战战兢兢地询问父亲，结果引来父亲暴怒。然后父亲说，兵吉会离家出走，是母亲害的，是贯一害的。因为做母亲的应该庇护兵吉、做哥哥的应该开导兵吉，然而他们却没有充分地体谅兵吉的心情，兵吉才会离家出走。

    哪有这种道理？这哪里说得通？

    贯一这么反驳。父亲殴打贯一。

    就这么崩坏了。

    过去，贯一从未反抗过父亲，甚至连反抗的念头都没有。但是再怎么表现出恭顺的态度，贯一的真心也未必能够传达给父亲。

    看样子，父亲把说东就不敢往西的贯一当成是一个应声虫和懦夫，而认为生性顽拗的兵吉十分可靠。

    贯一想都没有想过父亲竟然这么看待自己。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模范的好儿子。

    同样地，贯一也觉得不管他怎么想，对兵吉来说，贯一仍然是个只会作福作威的烂哥哥罢了吧。

    确实，话语是靠着道理成立的。所以没有话语说不通的道理吧。但是相反的，没有任何心意能够透过话语传达。

    一个月后——贯一抛弃家人，离家出走了。

    他从来不憎恨父亲，也不厌烦母亲，也没有轻蔑过兵吉。至于幼小的弟妹，更只有感到怜爱。即使如此，他们还是彼此乖违、分歧，结果一家人四分五裂了。

    之后十五年来，贯一一次都没有回家。

    他写信到妹妹出嫁后的地址，通知自己的新住处，但是从来没有联络过。

    贯一一直忘记了。

    那个时候也是一样的。

    这种失落感——死心、焦躁与悔恨，自虐、依存与混乱，以及将这些全部吞没的奇妙寂静……

    ——完全一样。

    所以，有没有血缘关系、疼爱不疼爱，都没有关系。

    就算隆之是贯一的亲生儿子，结果也是一样吧。他觉得孩子出生之后立刻上战场，六年间成天杀戮渡日，总算回来之后看见已然成长的自己的孩子，能够不感到奇异，那才奇怪。如果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就可以由衷地说「噢噢，好可爱，你长大了哪」，紧紧地拥抱上去吗？空白的时间可以一瞬间填满吗？贯一觉得不可能。

    那么。

    那个时候的奇异感觉，并不是因为隆之是养子才有的感觉吧。贯一觉得无论怎么样，空白的时间都无法填补。什么只要血缘相连，即使分隔两地，心灵还是会相通、什么只要有亲情存在，心意就一定会相通，这全都是幻想。

    ——全都是假的。

    贯一这么想。

    自己并没有不小心误开了异世界的门扉。

    而是一直看着错误的世界生活。

    如果说有哪里错了，那一定是十五年前离开熊野的家时就错了。

    出生后二十年间什么也不看，只是活着，这段期间的欺瞒轰然崩毁了——即使如此，贯一还是不去正视实相，选择了抛弃故乡并逃离，在陌生的土地组织家庭——后来贯一便一直注视着名为家庭的温暖幻影。不，贯一就是为了能够一直看着幻影，才抛弃故乡的吧。

    ——这就是，现实。

    之后十五年……

    然后贯一想到了。

    没错，贯一这十五年来，一直没有看天空。

    讨厌，多么讨厌、多么令人绝望的结论啊。

    可是。

    ——即使如此，这才是现实。

    贯一将意识从过去拉回现在。

    注意到时，那个不可思议的音色就在近处响起。若是留心去听，那是非常令人不安、吵闹的声响。过去竟能一直不把它放在心上，简直是不可思议。

    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妻子抱着饭桶，坐在固定的位置，微微低着头看贯一。贯一下定决心，在妻子的对面——一样是贯一平常坐的位置坐下。

    美代子垂着头，在碗中添饭。

    然后她就这样僵了一会儿，接着以几乎听不见的微弱声音说：「对不起。」

    贯一没有回话。

    美代子递出饭碗。贯一默默地接下。

    「……我……说得太过分了……」

    「不用再说了……」

    听了也没用。不，听了又会动摇。

    愈是为情所累，就愈是痛苦。与其如此，遭受残酷的痛骂反倒要来得好。

    「我不认为你有错。可是……除了你以外……」

    「别说了……」

    话语什么都无法填补。要说的话，应该趁贯一还相信语言有效的时候说才是。

    「亲爱的……」

    妻子露出悲怆的表情。

    贯一了解。妻子在不断地困惑与深思之后，最后选择了再次浸淫在家这个温暖的泉水当中。不，她无法不选择这条路。

    名为家的泉水……

    那里总是温温地，有些沉淀。

    但是，泉水外的环境对人来说实在是太苛酷了。要不断地曝露在灼热的沙漠当中，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件痛苦不堪的事吧。就算是极寒的冰河也一样。赤裸的人类很柔弱，世间又冷酷无情。所以每个人都追求它——泉水。被禁锢在不会太热、不会太冷、舒适无比、没有起伏、由预定调和所支配的日常这个乐园当中。不仅如此，无论是要找到那滩泉水、或浸淫在泉水，都易如反掌。例如说，只要贯一现在说声「知道了，我们重新来过吧」，这个房间立刻就会被舒适的液体给填满吧。

    可是，那种安宁其实只是幻影。家这个泉水就像海市蜃楼一样。所以就算自以为浸淫在涌泉之中，其实也只是埋没在热沙里、被霜雪覆盖而已。不会让人感觉到应该确实遭受到的打击——这样的幻影，就是家这个泉水的真面目。一切都只是心理作用。

    因为是幻觉，所以只要期望，就可以得到。

    不过。

    一旦发现就完了。只要一度怀疑是不是其实根本没有泉水？眼前剩下的，就只有灼热的沙漠和冰冻的霜雪。

    十五年间，不断地在热沙中做着甜美的梦，而今知道那其实只是海市蜃楼——贯一再也提不起力气去浸淫在那幻影的泉水之中了。

    贯一说出残酷的话来：

    「已经……没救了。不要再继续这场闹剧了。应付场面、用冠冕堂皇的话来蒙混过去，都没有意义。一切就像你说的。我是个无能、迟钝、残忍的家伙。而你也无能为力。我们家已经无法恢复原状了。」

    「这……」

    「隆之……八成不会回来了。」

    贯一彷佛吿诉自己似地慢慢说道。

    「……已经……不必再假装一家人了。」

    贯一说。

    不可思议的声音再次响起。更接近了。

    美代子在意着屋外。然后她静静地答道：

    「……我明白了。可是……也不能就这样下去吧？我们姑且不论……但隆之他……」

    「嗯。」

    没错……不能就这样下去。

    仔细想想，儿子失踪了一整天，贯一却完全没有去找他。这确实异常。

    美代子再次聆听不可思议的声音。

    音色很刺耳。贯一……不知为何感到一阵不安。

    「我会尽早……报案要求警方寻找。那样的话，大概明天就……」

    「马上就会……帮我们找唷。」

    美代子抬起头来，注视着贯一的眼睛。

    「然后……会让我们复合，恢复原状。」

    「你是说那个……那个声音……？」

    「嗯。」

    美代子有些严肃地答道。

    「我想……」

    我想再做一次梦。

    妻子彷佛仰望天空似地，抬起头来。

    *

    刑警们闹哄哄地凶猛奔出。

    尽管没有必要慌张，但他们可能是被市镇浮躁不安的气氛所煽动，也或许是他们生来的习性致使，也可能认为慌慌张张就是他们的职责所在？

    和纸上以毛笔字漆黑地写着「莲台寺裸女杀害事件搜查本部」，被众人一拥而出而卷起的风吹动了几下，不久后依然如故地垂了下来。

    在猛将们凶暴地退出后，大办公室里变得一片闲散，只看到萎靡不振的有马刑警，彷佛在作战时被吩咐留守的伤患兵。

    这名老朽的刑警背后，宛如渗出了一股自虐的主张，诉说着：反正我是个落伍没用的老兵。老刑警一张又一张地撕下贴在黑板上的资料，然后仔细地以板擦抹掉上面的粉笔字。

    好像不太好擦。

    有马瞪着板擦好一会儿，接着拍打了几下，甩掉卡在纤维里的白粉。

    绪崎不知不觉间现身，大步走到老刑警身后，以纸束拍打了一下老刑警的背。看样子他好像在离黑板较远的角落整理资料。

    「老爷子……」

    有马回过头来。

    绪崎靠在讲坛上，浅浅地坐下。

    「绪崎，怎么了？快点去侦讯啊？你不是负责人吗？」

    「没关系啦。听说本部长大人要先亲自接见。」

    「那你更要去啦。上头的大人物搞不清楚状况吧？」

    「我才不要哩。」绪崎说。「光是做些愚蠢的说明就够烦的了。就交给课长，他走了我再去吧。不管这个，贯兄他……今天还是休息吗？」

    「太田昨天说他应该今天就会来了。好像还没来呢。是迟到吗？」

    「他受伤的时机也太巧了吧。」绪崎拿着数据到处敲打。

    「会吗？哪里巧了？」有马问。

    绪崎再敲了一下讲坛。

    「哼！刚才的那算啥啊？什么慎重地处理？又不是绑架事件，干嘛要报导管制啊？有钱人就那么伟大吗？」

    「当然伟大啦。」老人说，将糊成一片的黑板再擦了一次。「这个国家没有国王啊。也没有武士了不是吗？唯一一个髙高在上的现人神大人（注：现人神即天皇，意指以人身显现之神明。），也做了人类宣言（注：指一九四六年元旦，日本战败后昭和天皇所公开的诏书。诏书中天皇否定自己为现人神，故俗称「人类宣言」（人间宣言）。）哪。连神都没了。管理政事的究竟是哪些家伙，庶民大概都知道。没有权力者，也没有信仰的对象，唯一能够依靠的就只有金钱了。人类只会膜拜能够依靠的东西，不是吗？这个国家到底是不是民主主义很难说，不过肯定是拜金主义不会错。资本家是最伟大的。」

    「哼！」绪崎卷起资料。「就算这样，为什么警察非得去看那些暴发户的脸色不可？我不知道什么羽田制铁、柴田制丝的，可是就算再怎么有钱，平民干涉搜査，也太无法无天了。不应该有这种事吧？真是气死人了。」

    「不是的。你也听到刚才的说明了吧？他们是来提供线索的。羽田隆三先生是被害人的远亲，由于买卖土地和设立财团法人等等，与被害人在生意方面关系也很密切。而柴田勇治先生与被害人一家从上上一代起就过从甚密，织作纺织机械现在一族已经灭绝，目前由柴田制丝的干部经营。而且就像杂志上吵翻天的，柴田先生本人和被害人关系也很亲近。羽田先生和柴田先生都对被害人个人知之甚详。平民协助搜查是天经地义的事吧？搜查本部长只是要求我们对这些透过一般搜查无法掌握到的资讯小心处理。」

    「这就叫做看人脸色。」绪崎用脚跟踢着讲坛。「为谁小心处理？为那些财阀的大人物吗？本部长说这是一般搜查无法掌握到的资讯，可是凶手都已经抓到了，只要逼问那个蠢蛋就行啦。逼他吐实以后，赶快发出新闻稿还是开记者会不就成了？」

    「所以要考虑到那个凶手——不，嫌疑犯的人权啊。若是连同大人物的证词一起考虑，那个叫关口的小说家也可能不是真凶，不是吗？」

    「他就是是凶手。」

    「等一下。哎，就算关口是实行犯好了，也有必要彻查他背后的相关事证吧？至少他没有动机杀害织作茜。」

    「所以怎样嘛？老爷子说的那些问题，只要逼问那个混账，就可以一口气解决啦？是与土地有关的利益榨取吗？还是企业内的派阀抗争？难道叫我们也去查仇杀的可能性吗？还是什么桃色纠纷、利害关系……？太蠢了。」

    绪崎非常暴躁。

    「说起来，才没有什么动机呢。他是想杀人才杀的。虽然莫名其妙，可是我杀了她——这才是真相。那家伙就是这种人。」

    杀人凶手！——绪崎再一次踢上讲坛。

    「不要这么认定。」老刑警说道，把板擦放到黑板边缘。

    「如果——我说如果唷，如果这个案子……对，是委托杀人的话，怎么样呢？关口收了第三者的酬劳……」

    「老爷子今天倒是很为上头的人说话呢。」绪崎愤恨地望向老公仆。有马面无表情，哼笑了一声。

    大概吧。

    这个年老的刑警不可能拥有全面支持体制的心理构造。即使他绝对不是个坏人，却也不会比别人善良到哪里去，只是衰老的肉体格外偏好慎重罢了吧。

    「如果真是那样，我们拙劣的成见很有可能会因此放任巨恶逍遥法外啊。」

    「巨恶？」有马话还没说完，绪崎就嘲笑似地怪叫。「世上哪有那种戏里头出现的大坏蛋啊？」

    「是……吗？」

    「什么叫恶啊？正义这种东西的虚伪外皮，老早就被剥下来啦。鬼畜英美其实是仁慈的进驻军，咱们的盟友德意志倒成了恶魔的爪牙。可是就连这种状况，只要世间局势一变，又全部都会颠倒过来。老爷子刚才不也说了吗？这个国家是拜金主义。拜金主义的社会里，有贫富差距，没有善恶之分。没有正义也没有邪恶！」

    绪崎气势汹汹地叫骂，有马的表情变得有些受不了。

    脱离常轨了。

    「喂，绪崎……」

    有马想说「你说得太过火了」。老人衰弱的肉体也无法承受过激的论调。

    「总而言之，我的基准只有一个。不能放过杀人犯。而那个家伙就是个杀人犯。」

    可恶的杀人凶手……！

    可恶的杀人凶手……！

    绪崎制造回音似地连声唤道。

    有马的表情变得悲伤。

    「所以说……还不知道是不是啊。」

    「我知道的。那家伙啊……那家伙只是在闪烁其词罢了，那家伙是个杀人的猴崽子。」

    绪崎如此反复呢喃，眼中似乎早已没有老人了。突然间，绪崎中断念咒般的独白，望向有马。

    「哎……」

    他叹了一声，离开讲坛，背对有马。

    「在这种地方和老爷子争论也没用。到了下午，一定就会找到多如牛毛的证据，证人也会把这儿塞得门庭若市吧。这么一来……那个卑鄙无耻的家伙就完蛋了。老爷子也会信服的。」

    绪崎难过地伸了个懒腰，转动脖子，顺便瞥了瞥有马，接着呻吟似地问：「老爷子今天接下来呢……？」

    有马蜷起背，朝着窗户答道：

    「我的搭挡没来，也不能出外勤，只好顾电话了。不过这是非公开的搜査，也不可能收到线报吧……」

    绪崎没有听到最后，说着：「贯兄到底怎么了呢？」开始往这里走来。他来到门口处，也不回头，举起左手说了声：「我先走啦。」离开了房间。接着他就这样聚精会神地往走廊另一头走去，消失了。八成是去侦讯室了吧。乍看之下他似乎集中在什么事物上，实际上注意力却很散漫。完全——没看进眼里。

    这段期间，老人一直望着窗外。

    绪崎离开以后，超过十分钟以上，有马就这样一直看着。

    十分钟后，老人才总算在讲坛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了下来。

    然后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此时。

    走廊吵闹起来。

    「放开我！放开我！」粗野的声音响起。

    不久后，一个挣扎个不停的三十多岁男子被两名女警抓着肩膀，拖也似地从走廊尽头出现，他们踩着杂沓的脚步声，消失到另一头去。接着一名额头光秃的中年巨汉从后面走出来，把地板踩得吱咯作响。

    有马抬起头来，稍微放大了音量说：

    「西野。怎么了？醉鬼吗？」

    中年男子停下脚步，把脸探进搜查本部的大办公室说：

    「泛兄，你猜得没错，喝得烂醉如泥哪。关了一晚，现在正要放他出去。酒精好像还没完全退掉哪。」

    「真令人羡慕。我也想喝个烂醉，醉到被扔进拘留所里也醒不来哪。」

    有马一本正经地说。

    被称为西野的男子伸了个懒腰，看了看走廊对面的情况后，说着「你们好像很忙哪」，走进房间里来。

    「好像也没听说有什么大逮捕案啊？怎么气氛这么森严？一组的全都出动了吧？总觉得乱哄哄的哪。而且……署里好像有不少陌生脸孔？」

    「静冈本部来了好几个人。」有马说，请西野坐下。

    「真的很不平静呢。」

    「只有这一点……是彼此彼此哪。」

    西野在椅子上坐下。

    「这阵子被辅导的孩子好像也不少。还有什么邻居争吵啊、夫妻吵架，一些无聊的通报变多了，搞得人手不足。几乎都是些旁人根本不想理的鸡毛蒜皮小纠纷，放着不管应该也不会怎么样，可是既然都接到报案了，也不能置之不理哪。」

    「是不能不理啊。」有马转了转脖子。「对了，取缔那个制造噪音的宗教的，也是你们课吗？」

    「那是交通课负责的。」西野说。「他们也没做什么坏事，只是妨碍交通而已吧。人虽然多，可是就算聚在一起，顶多也只有三人左右。哎，感觉大概就像来了一堆街头艺人吧。他们……怎么了吗？」

    「没什么……」

    有马交叉皱巴巴的双手手指，摆在膝上。西野说了：

    「泛兄，那个啊，听说是不老长寿的宗教团体唷。哎，都活到这把年纪了，也不会想要长生了啦。不过我们这些壮年时期在艰苦时代中度过的人，对人生还是有所依恋吧。或许会流行吧。」

    「西野，别说玩笑话了。自古以来，街头巷尾流行的淫祠邪教之类，从来没有一样可以永远流传下去的……」

    会流行就会过时，不当心只会受骗——有马微微痉挛着脸颊，淡淡地说道。

    「别说是长生了，会夭寿的。」

    「说的没错。」西野大笑起来。「愈是可疑的东西，就愈吸引人嘛。战后就像雨后春笋般出现了许多新宗教。伊豆姑且不论，骏河好像很多呢。是因为宗教不像战前那样受到弹压吗？宗教法人法也制定了，真不晓得宗教团体这下子是容易生存还是难以存续了……对了，刚才的醉鬼……」

    「那个令人羡慕的大酒鬼？」

    「那个人也说了很古怪的话哪。」西野有些高兴地说。「那个人昨天大白天就喝起霸王酒，还睡在大马路中间，所以我把他绐抓来了，可是他心情非常愉快。说到他心情愉快的理由……」

    「是什么？」

    「说是在庆祝驱逐恶灵。」

    「恶灵？恶灵说的是这个吗？」有马把双手垂在胸前。

    「那是幽灵啦。嗯……？恶灵跟幽灵一样吗？」

    「如果是呜呜呜……地出现，不都一样吗？」有马说。「都是死人吧？」

    「是死人……吧。唔，既然是灵，应该是死的吧。据说那家伙自称是医学博士呢。那位医生大人啊，说他去年夏天开始就一直被死人的灵魂纠纒不清，伤透了脑筋。结果他被搞到神经衰弱，失去工作，也失去住处，在上野一带过着流浪汉生活。然后这个月初，他碰到了一个叫什么的，会使通灵术的孩子。」

    「孩子？」

    「听说是个孩子。那个孩子说他很可怜，要为他驱逐恶灵。」

    「驱逐恶灵？」

    「嗯，驱逐恶灵。那家伙当时就像个快溺死的人，连根稻草都不放过，所以就照着那孩子说的做了。虽然不晓得那孩子是给他作了法还是怎样啦。」

    「他把小孩子说的话当真啦？」

    「当真了呢。可是没想到啊，昨天……那个恶灵竟然完全消失了。」

    「哦？」有马敷衍地应声。「哎，人说只要相信，泥菩萨也是金身佛嘛。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深信不疑，或许就会灵验吧。但是阿西啊，那个人何必跑到下田这里来庆祝呢？反倒是这点教人纳闷呢。」

    「天知道。」西野扭了扭脖子。「身无分文、居无定所，他是怎么跑来这里的呢？总不可能是走路过来的吧？可是如果有钱坐火车来，不必白吃白喝，直接在上野举杯庆祝不就好了？总觉得前言不对后语呢。说起来，那个人是不是根本不晓得这里是下田啊？」

    「疯了……？」

    「是疯啦。」西野环起双臂。「哎，或许说乐昏头比较对吧。这里忙得要死，真是会给人找麻烦。害我都想别把他抓回署里来，直接替他垫钱，买车票送他回上野算了。话说回来……我们怎么会忙成这样啊？这闹哄哄的情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啊？总觉得心浮气躁的。」

    西野嘴里埋怨个不停，站了起来，拍了一下秃头后，说：「泛兄也不要太勉强啰。最近疯子不少哪……」

    恰好这个时候，传来「西野组长」的呼叫声。

    「哎呀，不好。」西野向有马举手致意，游泳似地来到门口，点头说：「我先失陪了。」

    他踩出重重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另一头。

    老公仆什么也没说，再次望向窗外。

    他看到四方形的歪曲泛白天空。

    接着就这么背对这里开口了：

    「你……是静冈本部的人吗？」

    他是在对我说话。

    我往前一步，扶住拉门，答道：「差不多。」

    老人缓缓地回头：

    「我没听到……你的介绍。」

    「因为我不是管理阶层。」

    「看起来不像。你不是底下的小人物吧？」

    「管辖不同。」

    「是……前任军人吗？」

    「这个国家的成人男子，几乎都是前任军人。」

    「说的也是。」老人无力地说道，再次转向另一头。

    接着他说：

    「真令人厌恶。」

    *

    「天长地久……」

    那个几乎没有眉毛的清瘦男子以兼具高低音域的独特嗓音嘹亮地诵道。

    「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老子曾经这么说过。天地之所以悠久，是因为天地不为自己而生，换言之，是因为没有自我这个我执。无为无心，才是长久独一无二之法门……」

    贯一以充满警戒的眼神注视着那两片动个不停的薄唇。美代子彷佛在计算榻榻米的纹路似地，深深地低着头。

    「……吾等成仙道，追求的便是那独一无二之法门——道。与供奉摩诃不可思议之邪神、强迫无理之信仰的淫祠邪教之类，根本上完全不同。道，即气的运动，所谓气，即万物之根源。无论神、佛、灵、人，一切都只是气的一种显现方式。吾等并非信仰，只是以真实之形态存在。为此，吾等在伟大的真人曹方士底下，日夜不断地修行正确的存在方式，并推广这正确的存在方式。鄙人名唤刑部，是个乩童。」

    「开场白……已经够了。」

    贯一半带不耐烦地说道，于是那名男子——刑部殷勤地答道「这样，恕我失礼了」，在圆型的胸饰前合掌。

    「依我所见，村上先生似乎将吾等成仙道视为一般所谓之宗教，所以鄙人才进行了一番无谓的解释。」

    「管你们是不是宗教……」

    ——宗教。什么宗教？

    说起来，贯一根本不知道宗教的定义，也不想知道。所以他也没有思考过信仰之于人生究竟是什么。不过贯一也不认为那种东西能够救人。贯一认为，信心不会在黑暗中将人导向光明，反倒只会使人盲目。只要闭上眼睛，不管是处在黑暗或光明之中，不都是一样吗？所以——不，那种事根本无所谓。与贯一无关。

    「……根本无所谓。我们只是……」

    「想知道令公子的所在，对吧？」

    刑部面无表情地打断贯一的话。

    「您知道是吗？您昨天说您知道吧？」美代子抬头，急切地说。贯一制止她。他才不想被人抓住弱点。

    「可是他们昨天的确是这样说的，所以……」美代子向贯一倾诉。「您知道对不对？对不对？刑部先生！」美代子追问刑部。

    「没错。」

    刑部断定说。

    妻子一瞬间定住，视线对准了异样的来访者那面无血色的脸。

    「喏，你看，亲爱的，隆之他……」

    「等一下。你叫刑部是吗？你真的知道小犬在哪里吗？」

    「一切……了如指掌。」

    ——他们为什么会知道？

    等一下。

    「这样啊……。我想你也从内人那里听说了，我的职业是刑警，干的是不近人情的工作……」

    「不待听闻，吾等已明白一切。」刑部从容自在地说。

    「那就简单了。」贯一切入正题。「内子说……你们似乎对我们家里的……呃，很清楚我们的家庭纠纷。不，不仅如此，你们连小犬隆之不是我们夫妇的亲生儿子都知道。」

    「是的。昨日，鄙人在街上看到正在寻找令公子的尊夫人，从她的面相感觉到非比寻常的气，实在无法坐视不见，因此明知冒昧，还是叫住了尊夫人。」

    「唔……我可以想象那个时候内子的模样一定不寻常，脸色和面相应该也不普通吧。可是刑部先生，你说不忍坐视而叫住内子，这我很感激……可是为什么你连我遭到小犬动粗、还有小犬是养子的事都知道？十四年前帮我们介绍小犬的恩人五年前已经过世，现在知道这件事的，应该只有我们夫妇而已……」

    「令公子也知道这件事吧？」

    刑部以冷淡的口吻说。

    「嗯……是啊……你说的没错。」

    贯一松开原本跪坐的双腿。

    隆之知道一切。

    那就是崩坏的开始。

    我真正的父亲不是你……

    生下我的也不是你……

    我是小偷的孩子，对吧……？

    大前天——

    隆之不知道从哪里听来了连贯一都不知道的亲生母亲的事情。

    自甘堕落的流浪泼皮妓女。而且还是个窃盗惯犯。她怀下萍水相逢的男人的孩子，临月的时候遭到检举，在狱中生产。生了是生了，却完全没有养育的念头，是个再差劲也不过的母亲。

    隆之所述说的人物形象，以亲生母亲来说，是能够想象得到的范围中最糟糕的一种。

    真的吗？这是真的吗？——隆之哭着这么问贯一。

    贯一大吃一惊。的确，为他们斡旋隆之的是警察关系者，可是这件事连妻子都不哓得。美代子说不知道比较好，贯一也这么想，所以不仅是介绍人的身分，连名字都没有吿诉美代子。不只如此，贯一自己也完全不知道隆之亲生母亲的身分等资料。因为他和妻子一样，认为就算知道这些事，也不会有任何益处。

    因为不知道，就算被逼问，贯一也无从答起。可是隆之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这是事实，而贯一一直隐瞒着这件事，这也是事实。

    贯一支吾起来。

    那是毫无结果的争论。从一到十，贯一没有一个问题可以好好回答，却也无法装傻说那全是胡说八道。欺骟了隆之的内疚，不管怎么掩饰就是会冒出破绽，然后，贯一亲子花了十四年累积起来的石塔崩塌了。

    ——没错。

    已经无法挽回了。

    做不到了。

    「其实啊，我在怀疑呢，刑部先生……」

    贯一说道，绷紧肩膀。

    没错……昨晚，贯一仔细聆听妻子的说明之后，心中产生了一个疑念。

    所以贯一才会把这个打扮怪异的男子叫进家里。

    「小犬究竟是从谁口中听到自己的身世的……？」

    隆之是什么时候、在哪里、从谁那里得到这些消息的？

    这是个重要事件。如果没有人吿诉隆之，隆之根本无从得知。

    遗憾的是，贯一只因为秘密曝光就慌乱不已，直到昨晚都没想到这点。

    「我不知道小犬从哪里知道的。就像我刚才说的，这件事应该没有任何人知道才对。然而……内人说，你们完全没有听到任何说明，就看穿了一切……」

    「亲爱的，你在胡说些什么……」美代子慌了。

    妻子只想知道儿子在哪里，但是……

    贯一瞪住刑部。

    「就像你看到的……内人完全相信了你们的灵力——我不知道那是灵力还是什么。不过这也难怪。陌生人的你会知道这些事，本身就够离奇了。我不晓得你怎么知道的。可是不管怎么样，你们知道我们家的秘密，这是事实。而有人把这个秘密吿诉了隆之……这也是事实。」

    「难道……」刑部微微睁眼。「难道村上先生，您认为是吾等向令公子灌输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我的工作就是怀疑别人。而且或许不单纯是提供消息而已。如果你们就是隆之的消息来源，也有可能教他一些坏主意，怂恿他离家出走，甚至也可以藏匿他——不，绑架他。那么你们会知道离家出走的隆之在哪里，也是理所当然的。」

    「哎呀哎呀，这太令人意外了。」刑部说道，抚摸挂在自己胸前的圆形饰物。它看起来像是一只手镜。边缘反射出阳光，灼烧贯一的虹膜。

    贯一别开视线。刑部说了：

    「吾等未曾见过令公子，绝不可能做出那种可恶之事……」

    「那么你们怎么会知道我儿子在哪里！」贯一厉声问道。

    刑部微笑了。

    「天地雷风山川水火，世上所发生的一切，皆可透过八卦之相来获知。」

    接着他开始朗朗述说：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所谓太极，即根源——一，也就是气。换言之，世上一切事物的现在，都能够藉由观看气的动向来得知。即使是过去和未来也是一样……」

    「占卜！」

    贯一以带刺的口吻打断刑部的演说。

    烦躁极了。贯一不耐烦到了极点。

    「愚蠢极了。不好意思，我不相信占卜。这没有根据。不，就算你说什么气啊之类的，那种莫名其妙的根据说再多我也不懂，也不想懂。」

    「亲爱的……」

    美代子抓住贯一的袖子。

    「就算是占卜还是咒术又有什么关系？现在只要能知道隆之的下落……」

    「你闭嘴一边去！」

    「亲爱的……」

    「听好了，美代子。现在逭种状况，就算隆之人回来了又能怎么样？只会重复一样的事而已吧？隆之已经知道了。我们已经无法回到过去单纯的亲子关系了。我们之间的隔阂一生都不会消失。即使如此，你仍然要视而不见，继续扮演亲子、扮演夫妇吗？」

    「我……可是……」

    「这是无可奈何的。我昨天也说过了，世上是有不可挽回的事的。」

    「那么隆之……那孩子……」

    「我当然会去找隆之。必须找到隆之，讨论今后的事吧。就算无法恢复成原本的一家人，我们在户籍上还是父母。而隆之还未成年，我们有养育他的义务。可是找人不是宗教的工作，而是警察的工作。我会马上报警。」

    「可是，那你为什么……」

    「我要知道到底是谁吿诉了隆之那件事。都是那家伙害的，都是因为那家伙吿诉了隆之多余的事……」

    害得原本舒适的涌泉变成了热沙。不——害得贯一发现自己打从一开始就埋在热沙当中了。

    「吿诉令公子的并非吾等。」

    刑部以冷静的声音说。

    「那到底是谁……是谁说的！」

    「如果您想知道……吾等也有知道的方法。如果您愿意，鄙人可以进行扶乩等等……」

    「不要再提什么占卜了！」

    贯一不屑地说。刑部微微地扬起薄唇。

    「还有……」

    「还有什么？」

    「村上先生，您……误会了一件事。」

    「误会？」

    「是的。」刑部异常清晰地回话，瞬间，那些不可思议的音色在门外响起。

    「村上先生，世上没有不可挽回之事。依您所处的方式，世界将会如您所愿地改变形姿。您只是世界的一部分，但是对您来说，世界就是您本身——您本身就是一切。」

    「什么跟什么……无聊。」

    「一点都不无聊。」

    「不，无聊。那当然是啦。事情端看人怎么想，一切都是心理作用。不管处在任何状况，只要不去在意，就不会觉得难过，那么就不会不幸。可是……」

    「可是什么呢？如您所说，一切端看各人的心气如何去想。靠着心气，可以改变一切。不管是现在还是未来……甚至是过去。」

    「胡、胡说八道……已经过去的事不可能改变。不要在那里油嘴滑舌地胡说八道，搅乱别人的人生了。我们、我们一家人……」

    「例如说……」

    刑部站了起来。

    「……假设有一件只有您知道的过去事实。如果您把它绐忘了……那还能说是事实吗？」

    「事实……就是事实啊。」

    「不，并非如此。」刑部严峻地断定。「没有人知道的事实不是事实。所谓过去，就形同亡灵。形成您现在的形象的，是您现在的气。只是现在的您的气流，将过去这个幻影宛若现实般显现在您当中罢了。」

    「那根本是胡言乱语！不管任何状况，事实就是事实，绝对不可能扭曲。装水的杯子破掉的话，水就会溢出来。水会溢出来，是因为有杯子破掉这个事实。就算没有人知道杯子破掉这件事，只要杯子破掉，水还是会溢出来，不可能说没有人知道，杯子就会恢复原状。已经过去的事是无法挽回的！」

    ——没错。已经无法回头了。

    就算搜集破掉的容器残骸，又贴又补地拼回原状，也不堪使用了。水会从裂缝里溢出，不断地溢出……

    说穿了，蒙混一时只是无谓的抵抗。

    那种东西，还是粉碎了比较好。

    ——那种东西……

    刑部抬起下巴。

    「真是如此吗？那种情况，如果连本来有杯子的事都无人知晓的话，又将如何？如此一来，无论杯子是好的还是破的，都没有关系。溢出来的水不久后将会干涸。干涸之后，只剩下一个破掉的杯子。这种情况，岂不是无人知道杯中原本是否有水？杯子或许本来就是破的，如果本来就是破的，也不可能装水。杯子破掉，水溢出来的事实，在这里不再能够是事实了。只剩下破杯存在的事实有效。再者，要是有人在不知不觉间收拾了碎片，那么甚至没有人会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事。这样一来，就只剩下一个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事实。」

    「这……这是诡辩！」

    刑部不为所动。只有话语袭来。

    「这不是诡辩，而是真理。没有人能够回溯时间。所以除非被记录下来，或有人记得，否则过去形同不存在。更何况个人的过去，不是旁人所能够窥知的。因为人绝对无法回到过去确认。记录……还有记忆。能够保证过去的事物，只是这点程度的东西罢了。记录可以改写，而记忆将会消逝。所以只要不记录在任何地方，同时无人记得，过去就会消失无踪了。原本过去这种东西，在经过的阶段，就已经不复存在了。被不具实体的幻影所囚，迷失现在，误判将来，是谓愚昧啊。」

    「可是……」

    忘不掉。一旦知道了，就再也……

    「村上先生，如果浸淫在家这个温暖泉水当中是一场梦，那么离开那里，曝露在寒风热浪当中，亦是一场梦。梦境与现实是等价的。梦境与现实都是气的一种显现。事实与虚构并没有区别。那么沦为过去的俘虏、消沉度日……值得吗？」

    「可是……」

    贯一哑口无言。

    烦躁转变为不安，那股不安被自外面侵入的不可思议音色给煽动，不断地膨胀。

    「可是，那么……」

    「所以说……」

    刑部发出更嘹亮的声音。

    声音再次直击贯一的胸口。

    「如果令公子回来的时候，已经忘掉了一切，如何？即使如此，府上还是会重蹈相同的覆辙吗？」

    「忘……忘掉？哪有那么巧的事……呃，不……」

    如果真的办得到的话……

    就能够像从前那样，再次浸淫在涌泉的梦中吗？

    ——不行。

    这不行。一定行不通的。

    刑部眯起眼睛。他看透了。

    「原来如此……即使如此，您还是会提心吊胆，担心令公子何时会发现真相，担心秘密何时会曝光，是吗？那么……如果继续隐瞒，会成为一种隔阂的话，干脆……」

    刑部缓慢地望向贯一的眼睛。

    「……连您和尊夫人都忘掉这件事如何？」

    「忘……掉……？」

    ——怎么可能……这……

    这种幻想太过于甜美了。

    「只要两位遗忘……这个世上就再也没有人知道了，不是吗？」

    「别、别开玩笑了！这种事怎么可能办得到？而且就算我们忘记了，万一又有谁……」

    「请勿担心。纵有奸邪鼠辈伺机向令公子进谗，届时二位也能够正大光明地坚称绝无此事。也不会有任何内疚之感。因为两位也根本不知道这件事啊……」

    ——这……

    说的没错。这次也是，如果贯一能够撒谎到底，就不会演变成这种结果了。

    「如此一来，就再也不必害怕了。」

    「不必害怕？」

    「再也不必害怕了。因为旁人的那种胡言乱语，根本是笑话啊。因为二位并未撒谎。听仔细，届时那将会成为真实。」

    「这……」

    贯一……放声大吼。

    「……这种事怎么可能办到！」

    「吾等就办得到。」

    刑部断言。

    贯一感到脑袋中央一阵钝痛。

    他的心情……

    激动不已。

    *

    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门后出现一个消沉的人影。

    办公室里，几名刑警正围着木桌。有马慢慢地回头，看见男人进门，皱起眉头，露出极为悲伤的表情。太田作势站起来。可是第一个出声的是绪崎。

    「贯兄，你怎么了？」

    来人是村上贯一。一眼就可以看出村上憔悴至极。他的脖子上贴着膏药，眼眶凹陷，皮肤干燥，稀疏的胡子在脸上形成阴影。村上默默地走到有马前面，低头说道：「给你添麻烦了。」

    「你的伤……好了吗？」

    「呃……嗯。」

    「可以工作吗？」

    「我会工作。」

    「这样。那就上工吧。你了解状况吗？课长和署长那里……」

    「我刚才去打过招呼了。事件的概梗我从太田那里听说了。课长说……之后的指示就询问有马兄……」

    「嗯……」有马只出了这么一声，垂下两边嘴角，沉默不语。

    接着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嗳，坐吧。」村上拉开破旧的木椅。

    这么一来，除了管理阶级以外，下田署刑事课一组的所有成员都到齐了。有马转向村上说：

    「今早的搜查会议里决定了今天大致上的任务分配，不过本部那些人好像不会行动。这种情况，惯例上本部应该和我们合作，可是这次啊……」

    「财阀插手干涉，他们吓得不敢动弹了。」

    绪崎以充满恶意的口吻说。

    村上什么也没说，露出诧异的表情。

    「嗳，细节部分你慢慢会知道吧，总之这次是以特例的形式进行。搜查本部长是那边的人。然后，关于截至昨天的搜查进展，既然村上也来了，就再整理一次，重新研究一下吧。各看各的报吿书，也没办法有个共识嘛。……太田，补足各自负责的部分。」

    有马说道。

    原本坐下的太田再次站起来，走到前面。

    「好的……关于被害人的个人资料，除了昨天提供的数据以外，没有任何新事证，所以割爱……啊，等一下我会把数据交绐村上兄，请你参考。呃……关于案发当天的被害人行动，与被害人共同行动的津村信吾先生所做的证词，大致上都已经获得证实。被害人很有名，就算变装也相当起眼。」

    「被害人变装了吗？」

    「报导中公开的被害人照片全是和服打扮，但案发当天被害人穿的是洋服。发型也不一样。虽然不知道她为何改变装扮，不过我认为应该是为了避人耳目。案发当天，被害人早上离开住宿的饭店，下午抵达下田，登上下田富士，接着前往莲台寺温泉。移动全是靠自用车。津村先生说穿了就是司机。那是一辆漆黑的高级自用车，所以很醒目，在许多重要地点都被人目击到。被害人在十八时十五分进入旅馆后，立刻用了晚餐，然后与旅馆的女佣聊了约一小时，二十一时五十分前往露天澡堂。二十三时过后，被害人仍未回到房间，津村先生感到奇怪，请女佣前去察看情况，结果……」

    「只留下浴衣，人不见了。」

    「没错。」太田点点头。「被害人全身赤裸地消失了。津村先生首先联络雇主羽田隆三先生，接着报警。」

    「等一下。」有马打断说。「我现在才发现……他报警了是吧？」

    「是的。有报案失踪。嗳，不见的女子浑身赤裸，脱衣处连内衣裤都留着……一般都会觉得出了什么事吧。」

    「这样啊。可是有人目击到嫌疑犯扛着被害人在路上走，不也立刻报警了吗？派出所没有立刻把这两件事链接在一起吗？一边是女人光着身体失踪，一边是男人扛着裸女哪。」

    「可是……以常识来看，不会认为人是光着身体失踪吧。就算是绑票，也不会扛着光溜溜的女人离开，更不会想到是遭到杀害吧。所以津村先生好像只通报说被害人在入浴中失踪。另一方面，派出所虽然在差不多的时间内接获有人扛着裸女在路上走这种离奇的报案，不过也不会马上就想到是杀人事件吧？或者说，这种通报内容，根本教人一时无法尽信啊。」

    「太荒唐了。这也不能全怪到派出所警官头上哪。」

    绪崎说，有马点点头，比比下巴，指着别的刑警说：「那，下山……」看到他的动作，一名脸色黝黑、身形剽悍的刑警发言了：

    「哦，司法解剖的结果已经出来了。根据验尸报吿，除了颜面及腹部有受到压迫的痕迹以外，没有醒目的外伤。虽然好像有细微的擦伤，但那似乎是日常生活中造成的。死因是颈部压迫所引发的窒息。是绞杀。」

    太田偏了偏头说：

    「可是……仔细想想，这表示被害人全身赤裸，也没有特别抵抗呢。那么……」

    「不，不是没有抵抗，而是无法抵抗吧。只要从后面架住被害人，像这样……」

    下山以操作表现。

    「……用力一勒，就完全无法抵抗了不是吗？顶多只能挣动一下手脚而已吧。而且又浑身赤裸。然后凶器是麻绳。这在弃尸现场扣押了。或者说，把遗体吊在树上时，用的也是这条麻绳。」

    「麻绳啊……」有马说。

    「是的，是麻绳。相当长，也很牢固。再怎么说，都可以拿来吊尸体、拖尸体了。至于全长……呃，有量过……唔，这写在资料里面。根据研判，杀害时也是以这条绳子做为凶器，把前端像这样抓住恰好的长度，加以勒毙……」

    「可以证明吗？」

    「这条绳子含有大量的水分，那些水似乎就是杀害现场的露天澡堂的水。」

    「分析过成分了吗？」

    「哦，温泉里的沉淀物结晶了。然后还有味道。我出生的时候，泡的就是莲台寺的温泉水。」

    「这样啊。」

    「所以闻得出来。而且现场的岩温泉里发现了大量的稻草屑，与凶器的绳索编织的稻草相同。应该是被害人挣扎的时候掉进水里的。不过除此以外，现场没有其他遗留物，也没有找到嫌疑犯留下来的任何线索。」

    「死亡推定时间呢……？」

    「二十二时二十分到二十三时。是从胃部里的食物判断的。喏，用餐的时间能确定是几点嘛。这与验尸的结果几乎一致。范围缩得更精准了。我的报吿就是这些。其他……好像问到了许多目击证词……对吧？太田？」

    「截至今早，总共收到了三十三件目击报吿。非常多。其中有二十五件目击报告，声称看到嫌疑犯扛着被害人的遗体移动。这些证词都是住在莲台寺近郊的居民——唔，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所提供的。……对吧？」

    「里面也有成仙道的人啊。」

    一名刑警说道。他的开襟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

    村上一瞬间望向那名男子。

    太田「噢噢」地应声。

    「成仙道的信徒有……一、二、三……有五个人呢。他们站在街头，吹奏着那些奇怪的乐器。此时扛着裸女的猴子……啊，这个就不必说了。移动路线是从温泉这样……」

    太田用手指在黑板上的地点比划。

    「……从这里这样，从这里这样，经过这里，从这条路上山。目击者的分布也完全沿着这条路。每一个目击证词的时间点，也与徒步移动的速度大致吻合。换言之，证词可信度很高。」

    「沿路一直被人观看吗？」

    「当然啦。那简直就像化妆游行嘛。而且肩上扛的还是一个全裸的美女。简直就是剧场秀。一定会引来注目嘛。」

    太田扬起尾音说。

    有马无力地瞪住他。

    太田搔了搔头。

    「往前推算，杀害时间是二十二时到二十三时左右呢。这与先前的死亡推定时刻也没有矛盾。附带一提，从遗体的状况来判断，被害人似乎也的确是被扛在肩膀上搬运的。用左肩。双脚——或者说臀部朝前搬运。并没有使用手推车，也不是用背的。这一点也由目击证词证实了。请各自参照解剖所见……」

    太田出示文件。

    「凶器的出处也很明确了。是从莲台寺郊外从事农业的松村裕一家的仓库偷来的。」

    「偷了绳子啊。还真找得到呢。」

    「因为警方接到失窃报案。」下山说。「然后啊，万无一失地，嫌疑犯偷绳子的时候，脸还被看到了。」

    「又被看到了？」

    「那家伙就是那种人。」绪崎发言。「他从一开始就不打算隐瞒。是个蠢货。可是那家伙不是个单纯的蠢货，而是个恶质的蠢货。他利用自己的无能，以为这样就不会被问罪。他用自己的愚蠢当挡箭牌。」

    「嗳，别一直蠢来蠢去的。关于那个嫌疑犯呢……？」

    有马用力板起脸来，制止绪崎后，很快地转向太田问。

    「请各位看看这个。这是静冈本部所提供的，嫌疑犯关口巽的着作。呃……目……玄……啊，是《目眩》。我们透过东京警视厅，私底下向发行所稀谭舍联络，取得了作者的照片。啊，就是这个……是本人。此外，为了慎重起见，我们拿这张照片请所有的目击者指认，全员都异口同声地证明就是这个人没错。」

    「连脸……都被记住了？」

    「记得一清二楚呢。看过他的人全都记得。」

    「他的长相很有特征吗？」

    「呃，我是觉得这张猴子脸没什么特征啦……」

    太田看着照片说。

    一瞬间，现场鸦雀无声。

    「所以……」太田悄声说。「所以……已经够了吧？除了这些以外，还需要什么？为什么本部犹豫再三，不肯送检？」

    「动机啊。」有马说。「完全不晓得动机是什么。」

    「动机……这有动机吗？」

    「谁知道？可是啊，被害人是个来头极不寻常的未亡人哪。被害人是个大名人，背后又有大人物撑腰。所以『没有动机，这是变态杀人』这样的理由是讲不通的。而且要是发表『这是路煞犯案』，本部也感觉很没面子吧？再说嫌疑犯关口巽与被害人织作茜之间没有任何关联……」

    「有关联。」这次绪崎以粗哑的声音打断有马的话。「那只猴子……和『武藏野连续分尸杀人事件』有关系，这个事件与柴田财阀有关，而柴田财阀与被害人家属公私往来皆十分密切。而且这个事件的关系人，和卷入被害人家属的『溃眼魔、绞杀魔连续猎奇杀人事件』有一部分重叠，重叠的关系人，全都是嫌疑犯的朋友。」

    「这……会不会是巧合？」

    「是巧合吧。」绪崎当场回答。

    「哦？崎兄改变看法了吗？你之前不是气势汹汹地说，这些事件全部相关，全都是关口犯的案子，这次也是计划性的谋杀吗？」

    下山刑警问道，绪崎稍微笑了一下说：

    「这当然是计划性的谋杀。不过那个叫关口的家伙，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连续引发这么多大案子。他脑袋愚笨，也毫无魅力。就算他登高一呼，招拢得到的也只有蛆虫而已吧。所以之前的事件是他碰巧被卷进去的吧。是巧合。可是这个巧合就是关联所在。那家伙一定认识生前的被害人。所以至少这不是临时起意的路煞杀人，而是有计划的犯罪。但是，动机不同于一般。」

    「不同于一般……？绪崎……」

    「我已经和那个人渣面对面谈了两天。那家伙啊，不可能有一般人的动机。那家伙比猴子还要恶劣。」

    「什么意思？」

    「换句话说，我认为那个猴子盯上了偶然认识的被害人，一直伺机而动。他是个变态。而且是个有多余智能的变态。那家伙从过去的案子里学习到，因为他是个蠢蛋，就算发生案件，通常也不会被列在嫌疑名单里面，即使他照着平常行动，也十分安全。所以那个混账东西纠缠不休地跟踪被害人，甚至追到下田这里来，然后兴奋之下，杀了被害人。肯定是这样的。」

    「把被害人吊起来的理由呢？」

    「很简单。因为他认为杀人之后，只要做出再荒唐也不过的行动，别人就会认为他疯了，不会被逮捕。」

    「你怎么想？」有马向村上征询意见。

    村上依然一脸沉痛，静静地说了：

    「这个嘛……既然有目击证词，嫌疑犯肯定与弃尸脱不了关系，除此之外……说到动机的话，还是只能等他自白……」

    「期待他自白也没用的！」绪崎吼道。「他连半句真话都不肯说！」

    「他一直做伪证吗？」

    「不是。就像我刚才说的，那家伙是个蠢蛋。他很清楚就算不扯谎，他说的话别人也听不懂。不管说得再多，也一样说不通，根本就是浑然天成的缄默。他连妄想和现实都区别不清，教人无从应付。听好了，贯兄，那家伙想出了一个漫无目的的计划。无谋的谋略、无能的能力、无知的智慧……这是靠着这些无为的作为而成立的卑鄙犯罪！什么野篦坊，那个混帐王八蛋！」

    「对了，关于那个野篦坊，」有马说。「他前天不是说，他在韮山看到了野篦坊吗？」

    「管他是韮山还是天城山，世上才没有什么野篦坊。无聊。」

    「那种东西就算是印度还是西藏也没有吧……可是，如果那家伙是从韮山来到下田的，状况就有点不同了吧？」

    「哪有什么不同？」

    绪崎不屑地说，微微颤抖地吐出叹息。

    有马举手制止。

    「可是，绪崎，被害人是开着漆黑的自用车直接来到下田的。如果就像你说的，嫌疑犯跟踪被害人的话，嫌疑犯也应该直接来到下田才对。如果那家伙是绕经韮山过来的，就表示他并没有跟踪被害人，对吧？嫌疑犯来到下田之前的行踪也得调查清楚才行啊。那家伙不是供称他受人委托，才来到伊豆吗？」

    「只是说说罢了。」

    「他是怎么说的？」

    「只是胡说八道罢了。」

    「别啰嗦，你说就是了。野篦坊的事你也没有写在报吿书里，搜查会议中也没有提出来吧？直接侦讯的人是你，有这么多事只有你一个人知道，那可麻烦了。」

    「那种内容怎么可能拿来在会议上报吿？」绪崎凶暴地说。「你会在报吿书里写什么野篦坊吗？老爷子？要是写那种东西，这次岂不是轮到我要被抓去精神鉴定了？免谈。」

    「别闹了，全部说出来就是了。现在这里没有本部那些人，也没有上头的大人物。不管是抱怨还是泄气话，全听你说就是了。」

    绪崎垂下头，含糊不清地说了：

    「那家伙……说他受朋友的朋友之类的委托，过来寻找消失的村子。」

    「消失的村子？」

    「我才不知道那什么鬼咧。那像伙说什么韮山有个山村，像烟雾般凭空消失了。所以那家伙走访静冈、三岛和沼津调查。那只是随口瞎掰出来的啦。他说他也拜访了市公所、邮局之类的地方，不过肯定是骗人的。就算听信一半好了，只是朋友的朋友拜托，干嘛做到这种地步？就算是真的，那他也够蠢了。那家伙还说他甚至在韮山拜访了驻在所。」

    「韮山的……驻在所？」

    「韮山啊……」有马以阴森的嗓音重复道。「向那个驻在所确认过了吗？」

    「嗯，我姑且透过本部询问了……。对吧？太田？」

    「哦……」太田发出没劲的声音。「呃，回复完全不得要领。」

    「那当然了！」绪崎交迭双腿，连珠炮似地接着断定说：「那家伙的自供全是信口开河！」

    「驻在所说嫌疑犯没有去过吗？」

    「驻在所警官渊……呃，一个姓渊胁的巡查只说有个怪男人来访，不过我们拿嫌疑犯的照片给他看，他却说好像不是这个人。」

    「问也是白问啦。那个蠢蛋说他和警官还有一个怪男人，三个人一起去了消失的村子。还说什么结果村子里住的全是不一样的人，是宫城来的人。什么宫城啊？」

    「我不晓得是什么状况，可是不好好确认怎么行呢？真拿你没办法……」

    有马以充满虚脱感的视线扫视众人，最后有气无力地转向村上。

    「……村上，怎么样？现在状况就是这样。」

    村上也不抬起憔悴的脸，说道：

    「嫌疑犯……错乱了呢。」

    绪崎闻言，紧接着吼道：「是疯了！那就是他本来的样子！」

    村上无视于他，对着有马说了：

    「先调查他的行踪……然后果然还是动机呢。行踪是绝对必须确认的。嫌疑犯与被害人在下田碰面，是巧合还是必然……？」

    「是必然。」

    绪崎再次断定。但是有数人提出异议：

    「还是先查证一下嫌疑犯的供述是真是假比较好吧。知道是谎言的话，也比较痛快。崎兄也想早点解脱吧？这种倦怠感实在教人难受啊……」

    「那要怎么分配？」

    「这个嘛……」有马发出毫无干劲的声音。「……伊豆还好，骏河就难办了哪。」

    「现场指挥不是交给泛兄了吗？」

    「可是三岛、沼津再加上静冈，我们不太容易行动。管辖外要不要拜托本部的搜查员算了？」

    「什么拜托……做决定的是他们耶。」

    「静冈本部负责哪些事……？」

    村上问道。太田回答：

    「留意羽田制铁、柴田制丝的动向，派遣捜查员到东京、巩固与东京警视厅的搜查合作、要求国家警察神奈川县本部提供信息、研究官方发表的内容等等。」

    「怎么这样啊？」下山说。「这样也算搜查吗？」

    「搜查会议中决定的职务分配，只说他们是头，我们是脚，就这样而已。他们说脚要往哪去，由脚自己决定唷，村上兄。可是脚是不能拜托头的……对吧？老爷子？」

    有马在额头挤出深深的皱纹。

    「老爷子，干脆请课长还是署长去疏通疏通如何？」

    村上说。下山同意。

    「就是啊，不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连日接待他们吗？那不是白白请他们喝酒而已吧？」

    「嗳，说的也是。」有马答道。

    「那么就这么办吧。署长姑且不论，课长是站在我们脚这边的吧？而且已经不需要目击情报了。要是有人目击到行凶现场另当别论，但现在重要的是嫌疑犯之前的行踪。」

    「我知道啦。」有马说。「静冈、沼津、三岛——这三个地方交给本部。我来交涉。下山和户崎再一次彻底调查现场周围。太田和武居调查嫌疑犯当天的行踪。绪崎和本部的人一起，继续侦讯嫌疑犯。村上……」

    有马说到这里，瞬间吞了一口气，说：

    「……和我一起去韮山。」

    「去韮山……吗？」

    村上以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重复道。

    刑警们慵懒地站起来。

    我……静静地关上打开一条缝的休息室门扉。

    *

    从车窗望出去的阴天，依然被切割成四方形。

    贯一几乎完全没有思考。

    对面的座位上，筋疲力竭的老刑警以筋疲力竭的姿势坐着，疲倦的脸、充血的眼睛，一切都松垮无力，仿佛懒得再继续活下去似的。那张毫无紧张感的脸颊另一侧，山谷、树林、河川等一成不变的无趣风景不断地现身又掠过。

    反复的，时间。

    ——总比冻结了好吗？

    自己在做些什么？

    贯一也不是不这么想。他也觉得不是在这种地方做这种事的时候。

    结果妻子与成仙道的男子一同离家了。至于贯一，他再三动摇之后，最后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尽管如此，他还是下不了决心，将自己的人生交给那个叫刑部的人。

    ——是我太窝囊了吗？

    还是因为我是个刑警？

    如果就像那个人说的，真的能够把过去恢复成一张白纸……

    那的确是个蛊惑的甜美诱惑吧。贯一差点就做了一场有如蜜糖滴在鼻尖般的美梦。温暖而舒适的日常景色也如同海市蜃楼般在眼前升起。

    ——可是。

    如果能够删除过去这艘船，那么现在这个过去的船首，究竟会变得如何？过去消失，不等于现在也可以消失吗？船都沉了，却只有船首若无其事地飘浮在水面，不可能有这种荒唐事。如果船首浮着，那一定是假的。站在那种虚构过往上面的自己，究竟算是什么？

    那真的可以说是自己的人生吗？

    贯一这么想。

    所以，贯一拒绝了。

    刑部大概笑了吧。他有如两栖类般的眼睛和薄唇确实扭曲了。然后他以有些近似乐器的恶心音色说：「您……似乎不知道何谓幸福呢。」

    有因才有果……

    果成为因，又生出下一个果……

    这个世上的一切全受到因果律支配……

    吾等全活在做为果的现在……

    换言之，改变未来，即改变现在……

    而改变现在，即是改变做为因的过去……

    所谓幸福，并非等在未来之物……

    同时也非存在于过去的过往之物……

    得不到的事物，终究只是画上的饼……

    现在得不到，哪里算是幸福呢……

    想要斩断阻碍现在幸福的祸根……

    唯有回头改变过去……

    ——改变，

    ——过去。

    不知为何，贯一涌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感情，仿佛胸口被揪紧了一般。

    「画上的饼吗……」

    他呢喃。

    老人——有马极其缓慢地，睁开就快闭上的皱巴巴眼皮。

    「村上。」

    贯一虚脱地「哦」了一声。

    「怎么啦？」老人以比他更虚弱的声音问道。

    「什么怎么了……没怎么样啊。」

    「这样。哎，我这是多管闲事啦。你今早去了警逻总务对吧？你……去提出搜索申请吗？」

    「咦？」

    「……找你儿子吧？」

    「啊……嗯。呃……」

    「不想说是吗？」有马说。

    不想说。

    有马再次放下眼皮。

    「叫……隆之吗？」

    「呃……」

    「哦，我说你儿子啦……一定很大了吧。」

    有马说。

    「……我看到他的时候，还是个脸上挂着鼻涕的小鬼头哪。啊，是在你当上警官时见到的。你那个时候才刚复员，瘦得不成样子，连你儿子都像个营养不良儿童。我啊，给了他芋头干哪。芋头干。」

    「这样……」

    「是啊。我儿子没有回来嘛。我每天都在听复员通知，结果还是不成。所以那个时候，山边那家伙对我说：『村上就拜托你了。』万年巡查部长的我能干嘛呢？顶多只拿得出芋头来……」

    「啊啊……」

    山边是贯一的恩人。

    十五年前——

    贯一离家后无依无靠，介绍住处和工作给他的就是山边。

    贯一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陌生的下田做为第二故乡，完全是因为山边的亲切让他铭感五内；而山边会选择下田做为贯一的新天地，则是因为下田是山边的故乡。

    贯一当时懵然无知，没见过世面，连火车都没有坐过。可是贯一还是决定离家自力更生，山边被他的决心感动，代他安排了一切事宜。

    不只是这样而已。美代子同样是出于某些原因，离乡背井，一个人正流落街头，此时把她介绍给贯一的，也是山边。美代子流产，夫妻感情濒临破裂的时候，也是山边为他们带来隆之。保护大后方的妻子，担任贯一复员后的身分保证人，推荐贯一当警官……一切的一切，全都是托山边的福。若是没有山边唯继这个人，就不可能有现在的贯一。

    然而……

    现在已经……

    山边五年前过世了。

    是昭和二十三年早春的事。

    贯一再次感到胸口一阵微痛。

    「山边先生……」

    贯一悄声说道。

    「山边啊，是我的童年玩伴。他和我不一样，非常优秀，和家人却没什么缘分。他父母早逝，很早就孑然一身，也没有兄弟。可能是因为这样吧，他一直很挂心你们夫妇。他好几次来找我打听，问你有没有好好地在干警察……」

    「是……这样啊……」

    「没想到他竟然死得那么快哪。」有马说道，双手覆脸，就这样往下抹去。「他竟然死了。我觉得他把你托给了我，所以把你从警逻叫到防犯来。你完全没有辜负我的期待，很快就到刑事课来了。」

    「我很感激泛兄。」

    「别说傻话了。」有马说。「推荐你到一组的是西野。换句话说，这是你的实力。我到山边的墓前向他报告过了。」

    「墓前啊……」

    贯一不知道山边的墓地在哪里。

    「老爷子，我……」

    「且慢。」有马睁开眼睛。「你不是不想说吗？那就别说。我并没有自许你为父亲。我可是个陌生人。」

    「不是的……」

    贯一突然……不安起来。

    ——这股不安是怎么回事？

    贯一催促几乎糜烂的脑细胞活性化。贯一一直忘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他一直忘记了。好几年之间，他完全没有去想。那是……不安的理由是……

    ——对了。

    那是……

    恩人山边的……来历。

    贯一不清楚山边的来历，也从来没有询问过生前的山边。因为他的立场不适合问这种问题，也没有必要特别询问……

    不过只有一次，山边推荐他到下田署的时候，贯一听山边说他的工作与警方有关。山边说因为这样，他在警察里吃得开。所以贯一一直这么以为。所以。所以、所以。

    贯一连山边的住址都不知道，只隐约知道山边好像住在东京，可是也没有确认过。他听说山边是下田人，和有马是老交情，可是这些事他也没有特别询问过。他也约略感觉到山边似乎没有亲人，不过这也是现在第一次确实听到。这也是。也是、也是。

    ——这么说来……

    山边过世的时候，贯一也只收到了一张通知。

    一张明信片。

    而且是在山边过世了半年以后才收到。

    尽管受到山边那么多照顾，贯一却没有去参加葬礼，也没有包奠仪。贯一连在山边灵前上柱香都没有。不过……贯一记得有马似乎也是一样，只收到一张明信片，还说他大吃一惊。

    「老爷子……」

    贯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有马以不可思议的表情回望贯一。

    「怎么了？」

    「不……呃……」

    不安令人浑身哆嗦地，变得更强烈了。

    「山边先生……是个怎么样的人？」

    贯一好不容易勉强问出这句话。

    有马望向平淡无味的车窗风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

    「他……是个可怕的人。」

    「可怕……？」

    「很可怕。」有马的眼神很怀念。「他脑袋很好。跟我完全不同。明明到人生途中，我们两个都还一样哪。是血统好，还是脑袋不一样？像我，工作了这么大半辈子，未来都已经定啦，去年好不容易才爬到警部补的位置。而他从年轻的时候就在内务省工作……」

    「内务省？」

    「怎么？这怎么了吗？」有马狐疑地问。

    「不，没什么……」贯一打马虎眼。

    ——内务省？他说内务省？

    内务省的官僚为什么会援助从纪州的农家离家出走的人？为什么会为这种人费心安排结婚、就业、甚至收养孩子的事？

    ——更重要的是，

    贯一的不安膨胀得愈来愈厉害，直到大到不能再大时，化成了一股寒意，窜上背脊。

    ——我，

    我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在哪里认识山边的？

    完全不记得。

    ——我，

    对山边一无所知。

    这么说来……山边的长相如何？贯一应该记得，然而一旦试着想起，却变得模糊不清。愈是拚命想要回想出来，浮现在脑海的脸就愈像一个陌生人。

    ——我真的认识山边吗？

    那会不会是幻觉？那么让那个幻觉从一到十全都安排妥当的贯一的人生，究竟算是什么？

    ——我的人生……

    是陌生人所建立的吗？

    「村上，怎么啦？」有马问道。

    「老爷子……我……」

    有马露出悲伤的表情撇过脸去，可能没有出声地说了声：「对不起啊。」满是皱纹的嘴唇确实是这么动的。

    喀登、喀登。火车前进的声响，一次又一次震动着耳朵。穿过短短的隧道，无趣的景色再次占领了窗户。

    「村上。」

    有马开口。

    「这个案子……你怎么想？」

    「怎么想……？」

    「老实说，我根本无所谓。我觉得应该就像绪崎说的吧。只是啊，今天我就是想离开下田。」

    「离开下田？」

    「是啊。」

    有马拿手巾擦脸。

    「那个城镇骚然不安。它可是我出生长大的地方哪。怎么会变成这样一个乱哄哄的地方了呢？我觉得……应该是那个成仙道害的。」

    「成……仙道是吗？」

    「你不在意那些声音吗？」

    有马说道，垂下眉毛和两边的嘴角，一副肚子痛的样子。

    「在意啊。」

    虽然是提起来才会想到的程度。

    「我啊，总觉得整个城镇在吱咯作响。那种讨人厌的声音，彷佛让我想起了自己是个卑鄙的家伙。」

    讨人厌的声音。

    美代子跟着那些声音走了。

    那彷佛发生在久远的过去，也像是刚刚才发生而已，毫无现实感，却又极为现实。

    我相信……

    我要和隆之一起生活……

    如果你不愿意的话……

    ——我会连你一起忘掉……是吗？

    那种事，

    吾等可以轻易办到……

    办得到啊？

    那么贯一这个人将会从美代子的过去消失得一干二净吗？

    到时候……

    那将会变成事实……

    贯一的记忆，将透过那个叫刑部的人之手，从妻子的历史完全删除。而妻子的历史中，将会满满地充溢着她与隆之两个人甜美的回忆吧。

    贯一闭上眼睛。

    的确，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种真实吧。那么到时候对妻子来说，那就是真实了。

    可是贯一的真实不同。对贯一来说，即便崩坏，妻子永远就是妻子，儿子永远还是儿子。对贯一来说，那才是真实。

    简直……被一个人抛下了。

    所谓家人，指的并非有血缘关系的人，也不是对彼此抱有亲情的人。透过无止境的日常反复这种无穷无尽的沉闷行为所构筑的，是种共通的真实。所谓家人，意味的会不会是共享真实这种幻影的人呢？

    ——不要。

    不管是幻影、虚假、谎言还是误会都一样。

    因为贯一这个人。就是透过那满是空隙的、缝缝补补的过去所累积而成的。

    「以前哪……」有马开口道。「很久以前，我曾经在接下来要去的韮山村当过驻在所警官。」

    「这样啊……？所以老爷子才会想去？」

    「对。总觉得那个时候教人怀念。对了，就是那个时候，我和一直失联的童年玩伴山边重新有了交流。当时警察是内务省管辖的哪。嗳，不过那家伙是官僚，而我是个不起眼的驻在所警官哪……」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

    「我想想，大概十五年前了……」

    「十五年前……？」

    是贯一与山边认识的时候——虽然贯一完全不记得两人是怎么认识的了。

    「没错，十五年。遥远的过去啰。」老刑警呢喃道。没错。遥远的过去了。

    ——无所谓了。

    不管怎么样，贯一都不会改变。

    谁要改变？——贯一心想。过去渺茫，未来不可捉摸，即使如此，现在一定就是现在。

    除了现在以外的现在，不可能存在。无论在语言上还是概念上，这都是矛盾的。所以贯一认为就算过去能够改变，即使被赋予了从未体验过的过去，又怎么能够相信？不管有多可疑、或是有多模糊，如果不相信经验性的过去，人要怎么活下去？

    喀登、喀登。火车行进声一次又一次震动着耳膜。正是这种反复使得贯一之所以能够是贯一吧。无趣的景色才是世界的一切。即使毫无改变，火车也确实地在前进，不是吗？

    接着好一阵子，贯一放空脑袋，望着掠过窗外的山林。新绿渐深，自豪地告诸世人夏季即将来临。

    ——是铁桥。

    「村上……」

    有马突然屈身，把脸凑近贯一。

    「怎、怎么了吗？」

    「这……这节车厢是不是不大对劲？」

    「不对劲？哪里不对劲……？」

    「不对劲。」有马瞪大眼睛，只转动眼珠子扫视周围。接着他更压低了嗓音说：

    「不觉得太安静了吗……？」

    喀登、喀登。

    喀登、喀登。

    喀登、喀登、喀登。

    ——很安静。

    贯一慢慢地环顾车厢。

    车厢没有客满，但也不到空荡荡的地步。视线所及的范围内，乘客不少，但都以恰到好处的间隔分散各处。

    然而……

    却没有半点声响。在说话的好像只有贯一和有马。贯一屏住气息，望向斜对面的座位。

    斜对面坐的是一个小个子的老太婆。头上绑着一条肮脏的手巾，穿着农事服，手上戴着粗白手套。旁边的座位摆了一个约有身体大的包袱，里面露出沾有泥土的蔬果。

    是常见的情景。

    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贯一转头望向旁边的包厢座位。

    那里坐了一个像是事务员的男子，戴着圆眼镜，穿着开襟衬衫，头戴麦杆草帽，手上拿着扇子。这个人也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一道闪光。

    男子的胸部一带闪闪发光，反射出车窗照进来又消失的阳光。

    是一只像手镜般的圆型物品。

    ——那是……

    贯一再次望向老太婆。

    老太婆的胸口也有。

    ——和刑部的一样。

    贯一作势站起。

    那个老人。那个女人那个学生那个妇人。

    那个男人那个人那家伙那家伙还有那家伙。

    「老爷子……！」

    这节车厢。坐在这节车厢里的……

    贯一迅速前倾，在有马耳边小声说：

    「这节车厢里坐的全都是成汕道的。」

    「成仙道？」

    「全都是成仙道的信徒。」

    「你说什么？」

    有马伸起上半身。接着老人僵住了。

    「老爷子，怎么了？」贯一悄声问道。不知为何，悸动变快了。心跳突然加剧，胸口发疼。有种虚渺的心情。好想念妻子、好想念家人。好寂寞。快受不了了。不想待在这种地方。不想……完全不想。

    「那是……我记得是静冈本部的……」

    有马说道。贯一回头。

    邻接的车厢，通道正中央站了一名男子。

    「那个人……是静冈本部的人？」

    「不……不清楚是不是。」

    「我去看看。」

    没办法待着不动。贯一站了起来。「村上，等一下。」有马伸手制止。贯一无法克制。他……受不了了。

    他小跑步穿过通道。

    这家伙……这家伙还有这家伙。

    这些家伙，全都是被那个下流的刑部抽掉过去的空壳子。一定是这样的。

    没有一个人动弹。每个人都盯着前面坐着。

    只有贯一在活动。

    打开车门，穿过连结部分。再一次开门。静冈本部的人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贯一倒吞了一口气。

    没看到男人。但是。

    相反地……

    坐在隔壁车厢里的……全是异人。

    每个人手中都拿着异国的乐器。

    头上绑着黑色的布，身上穿着黄色的异国衣物。

    胸口挂着圆型手镜般的饰物。

    「啊……」

    此时……

    那种彷佛扒抓胸口内侧般、不愉快的、同时不可思议的声音在车厢中回响。

    「你、你们……」

    声音很快就停了。

    ——他们……要离开下田吗？

    「我、我是警察！」

    贯一拿出警察手帐。

    没有一个人看他。

    喀登、喀登、喀登、喀登。

    「这、这是警方盘问……」

    那道声音再度响起。

    「安静！不可以在这里吹奏乐器……！」

    声音没有停下来。

    「叫你们安静！停下来！」

    闪闪烁烁。闪闪烁烁。

    圆型饰物闪闪发光。

    住手住手住手！

    「哇啊啊啊！」

    贯一跑过异人之间、跑过搅乱心绪的声音洪水之中。不管怎么跑，声音和光芒都没有消失。

    ——跑到最后一节。

    快点穿过车辆，去到车厢外头。

    那么一来，声音就会穿出去，散往天空。

    碰到门了。

    接着，透过车门的玻璃窗，

    贯一看见了不存在这个世上的东西。

    车厢外……一名男子背对这里站着。他穿着未曾见过的异国服装，头部异常巨大，而且金光闪闪。

    ——黄金……面具？

    男子戴着面具吗？

    男子回过头来。

    巨大的耳朵。高耸的鼻子。扁塌的下巴。同时……

    睁大的一双巨眼之中，

    蹦出了两颗眼珠子。

    贯一尖叫起来。

    「村上、村上！」有马远远地叫着。

    「宴已备妥……」

    刑部的话声响起。

撤宴 上卷 第二章

    那一天，大概是木场修太郎巡查部长最后准时出现在他任职的东京警视厅搜查一课一组的刑警办公室。

    青木文藏记得，那天木场的表情非常不高兴。不过木场这个人原本就难以捉摸，旁人很难看出他究竟是高兴还是生气，所以木场实际上心情如何，青木并不知道。

    木场紧抿着小小的嘴巴，直线型的眉毛底下的小眼睛眯得更细，拱着厚实的肩膀走进刑警办公室里来。完全不晓得他在想些什么。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打招呼，就算有，声音一定也很小，根本没有人听见吧。

    若是常人，这种冷淡的态度就叫做不高兴——不，完全是直截了当地表现出满肚子火。可是就木场而言，却无法照常理判断。

    例如……

    假设木场正哼着歌，看起来兴头十足、兴高采烈。即使如此，若说当时木场是真的兴高采烈，未必就是如此。无论他看起来有多高兴，那也只是看起来而已，说不定他其实正暴跳如雷。所以要是打趣地对他说：「前辈，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啊？」肯定会倒大霉。青木因此遭到木场吼骂的次数多不胜数。

    但是反过来说，就算木场看起来消沉而凶暴，也不能随便向他攀谈，说要听他吐苦水。爱管闲事不是件坏事，但是偏偏那种时候，木场总是劲头十足。同情他只会让自己吃亏。

    这么一说，木场似乎是个很难相处的家伙，但实际上却也并非如此。

    木场很照顾人，勤劳规矩，表情并不特别死板，也不比别人爱挑剔。他有点爱唱反调，不知道投机取巧，但是比一些固执己见的倔强鬼或见风转舵的墙头草更好相处多了。只是照一般人的感觉，多难看透木场的反应罢了。

    例如去年，木场做出了身为警视厅刑警难以想象的脱轨行动。那并不是怠忽职守、贪污这类司空见惯的丑闻。木场被卷入管辖外的案子，对窝囊的有关当局大感失望，想要靠一己之力解决案子而奔走。结果木场违反服务规程，不仅受到申戒，还被处以一个月的闭门反省。

    他的动机是公愤、义愤，一般来说，是不该遭到这种处分的。但是木场这个人的正义和信念，不知为何却总是以脱轨的形式显现出来。

    为什么会采取哪种行动？乍看之下，只让人觉得莫名其妙。但是仔仔细细地听过之后，才稍微能够了解。虽然木场绝对不是胡来，却完全猜不到他的目的。

    木场就是这样一个人。

    木场闭门反省的时候，青木带着香蕉去慰问。他记得木场曾说他忘不了战争时在南方吃到的香蕉滋味，所以青木特地破费买了带去，然而尽管青木如此费心，木场却丝毫不开心。事后一问，木场骂他说那些香蕉青得不能吃，还说香蕉就是快烂的才好吃。后来青木收到别人送他的香蕉，特地挑选了一些热到发黑的送给木场，又被骂说这些香蕉根本烂到不能吃。

    木场就是这样，叫人完全摸不透。

    所以那一天，或许木场的那个模样也算无异于平常。

    那一天不知道为什么，搜查一课课长大岛刚昌一早人就在刑警办公室。木场一看到大岛，立刻笔直地朝他走去。

    大岛也不看木场，说：「怎么？来势汹汹的。」木场完全是叉着腿挡在课长面前站住，却以意外中规中矩的口吻开口：「关于昨天的事……」他走过去的模样充满了狠劲，一副就要直接殴打上去的态度，结果却让周围的人期待落空。

    「昨天的……什么事？」

    「就是……世田谷的汉方医啊。」

    「汉方……哦，那个啊。那个怎么了？」

    「课长……」

    木场从后裤袋里抽出扇子。

    「……不见了一个人哪。」

    「嗯？是丰岛的女工吗？没收到失踪报案吧？」

    大岛依然看着桌上的文件，漫不经心地应声。

    「她没有亲人，谁会报案？」

    「雇主之类的……」

    「哪来那么好管闲事的雇主？」

    「有啦，当然有了。」大岛总算抬起头来。「说起来，对小企业来说，劳动力是很贵重的。就算是女工，少了一个也很伤脑筋的。」

    「工厂根本是用低薪剥削劳工到死。女工什么的，可以取代的人太多了。失踪的是个已经有些年纪的女人，雇个更年轻的才划算……」

    大岛再次低头看文件。

    「课长，总之……」

    「木场。」

    大岛理齐文件，摆到一旁，坐直身体仰望木场。

    「我们可不是跑新闻的。你是什么？」

    「刑警。」

    「不对。你是司法警察员东京警视厅巡查部长。木场，你给我听好了，不要成天在那里四处乱晃，捡些有的没的事回来，像什么样子？我们是组织行动，你只是个齿轮，齿轮只要乖乖转动就是了。」

    「转动？」

    「你那是什么不满的表情？有意见吗？你想说当齿轮太大材小用吗？混账东西，可别小看齿轮了。要是少了一颗齿轮，别说战车跑不动，就连战斗机也会坠落。不是我自夸，我也是颗齿轮，只是比你们高级一点罢了。听好了，你只要待在你的位置顾着转动就是了。这么一来，组织就会正常运作。只要组织正常运作，就轮不到你来伤脑筋。齿轮掉落路边，会动的东西也动不了啦。」

    「这……我明白。」

    「你不明白。你根本就不明白。」大岛略带沙哑地说，缩起下巴，身体后仰，把整个椅子往后拉。

    「那个汉方医在三轩茶屋对吧？失踪的女工生活起居的工厂在东长崎吧？那么就算发生了什么犯罪行为，那也是丰岛世田谷那些人的工作吧？」

    「就是因为辖区不肯行动，我才像这样……」

    「之所以不肯行动，是因为没有犯罪嫌疑。」

    「可是目黑署逮捕了一名这个案子的关系人。那家伙手中有证据。」

    「那么没多久就会采取行动了吧。相信他们吧。」

    「查到证据以后，两个月以上都没有动静了。这段期间逮捕关系人的刑警离职，与案情相关的女人也失踪了。」

    「或许是在观察动静吧？像是秘密侦查或巩固证据……你也很清楚，搜查是很低调不起眼的吧？而且根据你的说法，那个汉方医顶多只是用不合理的高价贩卖没用的药材罢了不是吗？那算诈欺吧？那种小家子气的诈欺师，何必绑架女人？」

    「那是……所以说他们的手法……」

    「砰！」一道巨响，大岛双手拍在桌上。

    「木场，你很啰嗦唷？我告诉你，你可别把我看得太扁了。我听过你的报告后，早就向目黑署求证过了。」

    「求证？」

    「对。我刚才在看的，就是今早送到的资料。那个汉方医——条山房药局吗？的确是有人申诉和报案，可是这些都会驳回。」

    「驳回？」

    「上当的是傻瓜。有七成的客人感激那个汉方医。药对于有效的人就有效。只是没效的人吵着要退钱罢了。这种事难道要一一处理吗？医生里也有不少庸医啊。如果治不好病患的医生全都触犯诈欺杀人罪，全国的医生有一半都得去坐牢了。监狱可没那么多，而且那样子医生会不够，连感冒都不行啦。」

    「可是……他们的手法很巧妙……」

    「喂，目黑署可不是在睡大头觉，他们也去现场搜查过了，可是没有查到什么违法行为。要是搜到大麻还另当别论。目黑署好像已经提出警告了，但听说他们的营业内容算不上触法。不劳你担心，辖区也清醒得很。」

    木场不为所动，只是把玩着扇子，结果又把它收进后裤袋里。

    接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这么问道：

    「目黑署的岩川……为什么辞职了？」

    「岩川？听说岩川警部补是因为私人因素而主动辞职的。从目黑署警务课长的口气听来，似乎要回去继承家业吧。」

    「协助岩川搜查的小鬼呢？」

    「没听说。」

    大岛仿佛表示这是他最后一句话似地，把文件收进抽屉以后，大声要茶。木场敬礼右转，无精打采地离开上司面前，默默地在自己的位置坐下。

    鼻翼膨胀。眉间和鼻子上也挤出了皱纹。青木不知该如何开口。虽然木场的表情的确相当恐怖，可是他并不一定在生气。木场这个人只要理由可以接受，就不会记恨。——可以接受的话。

    正当青木决定出声叫他，同僚木下圀治说了一声「前辈早安」，时机巧妙地把刚泡好的茶递到木场面前。

    木场依然怫然不悦。连话也不说。

    木下这个人从他微胖的外表完全想象不出十分胆小谨慎，出于胆小，他格外拘泥于营造课内且圆滑的人际关系——换言之，他是个喜好逢迎的人。

    木下再一次说：「前辈早安。」

    「早你个头啦王八蛋。呆头呆脑的招呼个什么劲？混账东西。你是管茶的啊你？」

    木场叫骂着，抓起茶杯，又骂道：「你存心烫死人啊？」

    看样子……心情不太好。

    木下貍子般的脸转向青木，伸长了人中部位。木场噘起下唇，好一会儿盯着茶杯的花纹看，不久后转向木下问道：「长门大叔咧？」木下立刻回答：「大叔神经痛。」长门是一课里资历最老的刑警，也是木场的搭档。木场不知为何摆出歌舞伎演员招牌动作般的表情，哑着声音问：

    「哼，那老头子也不中用啦。」

    木下露出窝囊的笑容，说：「长门大叔还很健朗的。」

    「健朗个头。神经痛的人胜任得了一课一组的工作吗？别待什么刑警部，转到防犯去算了。取缔鸽子、对妓女说教才适合他。」

    木场看似有些寂寞地对请病假的长老刑警骂了一串，朝大岛的座位瞥了一眼，接着「喂」地叫青木。

    「什么事？」

    「过来一下。」

    木场小声说，悄悄地离席去到走廊。

    青木边注意着大岛，像是做错事感到内疚般，偷偷摸摸地跟了上去。

    一去到走廊，青木就被木场揪住手臂，按到墙上。木场右手撑在青木左耳旁，把脸凑近他的右耳，对着墙壁说话似地说了：

    「你记得岩川吧？」

    「岩……岩川？那个池袋署的……」

    「没错，就是那个岩川。嘴巴尖酸刻薄，满脑子只想着出人头地，只会拍上司马屁，无能又爱逞威风的垃圾岩川。你不是也曾经被他抢过好几次功劳吗？喏，那次销赃掮客命案时，你也……」

    「我知道。可是……那刚才谈到的……」

    「没错。」木场说道，身体离开青木。「你听到的话就简单了。那家伙后来调到目黑署去了。然后啊，青木，你还记得他老家是干啥的吗？」

    「他的老家……？」

    「根据我的记忆啊……没错，那家伙是个有钱人家的大少吧？」

    青木和木场在派任到本厅前，一起在池袋署共事过。岩川真司就是她们那个时候的同僚。

    「我记得他应该是贸易商的儿子。只是……对，听说他父亲很久以前就过世了，公司也已经没了……」

    「就是吧？那种年纪要回去继承家业就已经够怪的了，而且他也不像有生意头脑，我就觉得奇怪……而且连公司都没了，要回去继承啥啊？」

    木场双臂交环，眯起眼睛。

    岩川的刑警资历该比青木浅，但他在交通课待了很久，据青木的记忆所及，他的年纪似乎比木场还大。现在已经快四十了。

    「岩川兄……怎么了吗？」

    「你不是听到了吗？」木场突然冷淡起来。「他辞职了。那个热衷于出人头地的马屁精竟然辞职了。年纪都快不惑了才辞掉警察工作，到底想做什么？而且有哪个笨蛋会雇佣他那种废物啊？」

    「说的也是。那么……岩川兄做了什么事吗？」

    木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相反地，他一脸凶相地转向青木，不知为何这么问了：

    「你还年轻，我不晓得你会怎么想……嗯，你想要长生不老吗？——不，你……怕死吗？」

    「死……那当然怕啦。我可是前任特攻队队员，这条命等于是侥幸捡回来的。可是前辈，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也怕死啊。」

    「什么？」

    「就连在前线的时候，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事。可是啊，仔细想想……是啊，那就像睡得舒舒服服地，却突然从安眠中被拉了回来似的……」

    木场说道，像是掩饰难为情似地，仰头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恐怖死了。」

    「咦？」

    「恐怖」。听起来的确是这两个字。青木怀疑自己听错了。木场应该是天不怕地不怕才对。青木瞪大眼睛。木场依然瞪着天花板，再次唐突地问：

    「你……父母的确都还健在吧？」

    「咦？父母吗？呃，是啊。」

    「在东北吗？」

    「在仙台附近……怎么了吗？」

    「不，没事。」木场不悦地说，转过身去。接着他说：「你还只是个小鬼头，不要太勉强，偶尔回老家去吧。」

    「前辈！」青木朝木场宽阔的背后叫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木场一定碰上了什么案子。

    难以捉摸的男子微微回头，说：「跟你这个小鬼头没关系。」

    「事到如今还说这什么话……太见外了。」

    「是你太嫩了。」

    「前辈……」

    「回办公室去吧。你是循规蹈矩的模范地方公务员吧？小心大岛警部阁下发威啊。」

    木场说完，背对青木走了出去。

    ——又来了……

    从青木的经验来判断，木场一定下了某种决心。他已经做好受到处分的心理准备，打算暗中进行搜查吧。之所以对青木不必要地冷酷，也是不想把别人卷入自己的失控行为。事实上，青木过去曾经好几次遭到波及。而那种时候，木场总是已经做好了一个人担起责任的心理准备。

    「木场前辈……」

    青木叫唤木场。

    的确……

    不与世浮沉，孤高独行的木场乍看之下很帅气，但是那种做法仍然只能说是愚笨。

    从过去的例子来看，这种时候的木场所采取的行动并不会偏离目标太远。木场总是逼近真相。身为刑警，木场的嗅觉和眼光应该算是十分精准。

    即使如此，木场仍旧无法直捣黄龙，因为他总是单打独斗。回顾过去的例子，如果木场能够进行组织搜查，状况有可能大为不同。

    最重要的是，如果一个人掌握到正确答案，同时确信组织全体的方向是错的，那么那个人无论如何都应该要说服组织才对。警察组织并未愚笨到无法区别对错，也没有透过正当的程序还不肯行动的组织。木场可能不这么相信，但青木相信。所以木场才会说青木太嫩，但以青木的角度来看，采取正确行动却遭到处分的木场才是笨蛋。

    「前辈什么时候才肯信任我！」

    青木小声叫道，木场停下脚步。

    「你在胡说些什么……」

    「前辈打算做什么？」

    「做什么？」

    「什么做什么……前辈打算进行搜查对吧？」

    「你在胡说些什么啊？」木场高声说道，露出一种难以理解的、以木场来说十分罕见的表情。

    「可是前辈不是说那个汉方医如何又如何吗？」

    「哦，你说条山房啊。刚才课长不是说过了吗？你也听到了吧？目黑署搜查过，既然没问题，那就是没问题吧。只是我不晓得他们搜查过罢了。」

    「那岩川兄……」

    「岩川吗？岩川想要举发那个条山房。因为那里在进行类似长生不老讲习会的可疑活动，岩川好像盯上了它……。不过这表示那家伙误会了。」

    「那……那个女工什么的呢？」

    「你很啰嗦耶。」木场说。「那个女的被条山房给骗了，上星期人就不见了……。没什么，我跟那个女的有点缘啦。不过如果条山房没关系……那么是蓝童子吗……？」

    木场偏着头说。

    「蓝……什么？」

    「你不知道吗？听说是个能通灵的小鬼啊。」

    「没听过。」青木说道，木场笑了。

    「这样啊。不知道也是当然的。喂，用不着担心，我不会再像上次那样鲁莽行事了。而且又没人死掉。嗳，课长说啥都没有的话，一定啥都没有吧。」

    「什么啥都没有……」

    态度老实过头了——青木这么想。

    「而且今天也不是我当班。总觉得提不起劲哪。我去资料室看个报好了。你回去办公室吧……」

    木场说道，转过身去。

    这是青木最后一次看到木场。

    *

    「原来如此，那么……」河原崎松藏「啪」地一声合起记事本。

    「木场刑警失踪的日子，恰好是一星期前的星期五，五月二十九日，对吧？」

    「也……不算是失踪……」

    听到别人这么说，青木难掩困惑。木场不见是事实，但失踪这两个字的语感，怎么样都与这个现实格格不入。

    青木思考了一会儿，这么回答：

    「木场前辈那一天就提出假单了，好像也被受理了。所以虽然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过应该是长期休假。」

    「休假？本厅的人可以说请假就请假吗？」

    河原崎大感惊讶地说，搔了搔理得极短的头发。

    若是不知道他的身份，怎么看都不会觉得他是个正派人士。

    这个乍看之下像黑道也像个和尚的人，是目黑署刑事课搜查二组的刑警。

    他亮出来的警察手帐上贴的照片确实是眼前这个男子，上面也盖了骑缝章。他确实是个警察官。

    青木苦笑了：

    「呃……没那回事。跟你们一样啊。查案子的时候没办法休息，没案子的时候就等案子，根本没办法休假。就算强迫放假，也只会教人沮丧而已。而且也不晓得什么时候会被召集。就算是不当班的日子，也得待机等联络，没办法出门。你……住宿舍吗？」

    「我住单身宿舍。」

    「我去年搬离宿舍了。木场前辈本来就在外面租房子，不过除了遭到闭门反省处分的期间，他是全勤上班的。」

    「那……又怎么会……？」

    「关于这个，前辈和我道别以后，好像去了健康管理部。」

    「哦？他身体不舒服吗？」

    「可能……不太舒服吧……」

    青木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这种怪异的感觉，只好使劲歪起整张脸。

    木场也是人，应该也有身体不适的时候。可是这要是平常，木场就算遭到一般人会昏倒的打击，也会忍下来。

    不是靠精神力支持，也不是努力，就是把它给忍下来。青木无法切确地形容，但是木场请病假这种事，就像乌龟用两条腿走路一样，是好似可能，却绝对不可能的事；若是真的发生，肯定教人捧腹大笑。

    「总觉得……难以置信，可是木场前辈好像贫血还是怎么了。所以到保安室让医生诊疗，却发现问题好像严重了。」

    「问题严重？」

    「应该相当严重。木场前辈的私生活过得很随便啊。他这个人做事一板一眼，但有时却漫不经心。又爱把钱花在莫名其妙的地方，所以很穷。而且他租的地方不附膳食，所以总是有一餐没一餐地乱吃。然后一碰到工作就勉强自己，不要命似地胡来，喝酒又像灌的一样。」

    「唔唔，我感同身受哪。」河原崎抱起双臂。「我也是肝脏不好。」

    「木场前辈要是被自己的肝脏告上法院，肯定会背叛有罪。然后警务觉得这样不行，联络了总务课，总务课又转给了课长。我那天上午就回去了，所以不知道，不过听管理官说，下午课长和前辈两个人谈过之后，决定让前辈休假。我没有直接问课长，不过听说课长叫前辈好好休息。」

    「你们课长人真好呢。」

    「才……不好呢。」

    课长其实想要赶走麻烦虫。

    「原本应该需要诊断书之类的文件证明吧，这部分跟你们一样。上班情况也只是签一下签到簿而已，不是吗？全都看上司一句话。不过我也觉得前辈实际上也有休息的必要啦。课长心想前辈大概过个两三天就会回来了。反正那个笨蛋除了工作以外没别的本事——只要是认识前辈的人，任谁都会这么想。然而……」

    「然而？」

    「上面决定要临检浅草的国际市场，这本来跟我们没关系，不过说是要派遣血气方刚的搜查员过去。说到血气方刚，当然非木场前辈莫属。课长心想前辈都睡了三天，应该也睡烦了，于是要附近的派出所联络他住的地方。」

    「……人不在？」

    「不在。听说没有回去。从休假的第一天就没有回去……」

    「从本厅就这样消失了？」

    「不，他下班以后好像先回了老家一趟。木场前辈的老家在小石川，他好像去那里露了脸。不过没有过夜，晚上就离开了。」

    「唔唔……那么这该怎么看才好呢……」

    河原崎这次搔了搔耳朵。他才二十多岁，但是无论是动作还是服装，看起来都没有这么年轻。河原崎的头发短得近乎光头，肤色黝黑，还留了胡子。另一方面，青木虽然比河原崎年长，但他的言行举止和外貌经常被人误认为学生，怎么看威严就是输人家一截。

    「木场刑警究竟是……」

    「从过去的例子来看……」

    以青木的经验来判断，木场一定又插手奇妙难解的事件，正为此烦恼，愤慨之下逞起匹夫之勇来——八成是这样吧。

    但是……

    临别之际的木场，和平常的木场有点不一样——虽然青木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嗯……应该是去找他提到的失踪女工，或者是去救她……。可是啊……」

    青木说道这里，噤口不语了。

    「可是？」

    河原崎问道。青木答不出来。

    总觉得不协调。那是……

    「……案子的规模吗？」

    对手太小了。不像是木场会为此挺身而出的敌人。「什么案子？」河原崎又追问。

    「对……对手只是镇上一家小药局，而且是诈欺和失踪，不是得花上那么多天的案子。靠前辈的冲劲来看，那种事只要花上他一天就够了。也不用申请拘票什么的。大吼大叫地冲进去胡闹一番，带回女人，写篇悔过书就没事了。根本用不着请假。」

    「真、真是胡来。」

    「是很胡来啊。而且有勇无谋又粗暴，完全是豁出去了。不过，木场前辈过去虽然曾经豁出去好几次，但条件是对手够巨大。」

    「巨大？」

    「是的。我认为木场前辈一碰到不可能应付得了的强敌，就会异样地冲动。每次都因此而吃苦头……有点像接近战败时的军部。不过我觉得这决不是件好事呢。那简直是堂吉诃德。」

    「糖鸡什么？」河原崎的眉毛垂成八字形。

    「小丑。」青木答道。他不是在贬损木场，但这种说法怎么听都是中伤吧。不过事实就是事实。

    河原崎「唔唔」地低吟。

    「其实啊，青木兄，我会在执勤时间外找你，是因为，呃……」

    河原崎支支吾吾地说着，拿手巾擦了擦汗，松开领带。

    这里是水道桥一家肮脏的料理店包厢。

    料理大概都吃得差不多了，眼前是两名男子中隔杯盘狼藉的餐桌面对面坐着。

    「河原崎，我还以为是木场前辈在目黑署的辖区闯出什么祸来了呢……」

    木场的话，这是很有可能的状况，而那种时候他会把青木找去的可能性相当高。就算引发丑闻，只要表明警官的身份，若非犯罪情节太夸张，警方大部分都会酌情处理。要是先被上司知晓，肯定会遭到处罚，但是也有其他平稳解决的方法。但看样子青木想错了。

    河原崎再一次拭汗。

    「哎呀，听到木场兄的事迹，真教我汗颜。实在是感同身受啊。其实啊……」

    河原崎再一次支吾，最后拉下领带，做出干一杯的动作，说：「要不要换个地方？」

    青木撒谎说「我酒量很差，不好意思」，坚决辞退了。

    其实青木很爱喝酒。但是他酒量很不好，两三下就会醉得不省人事，毫无记忆。虽然不能只靠外表判断，但河原崎看起来像个酒豪，不晓得会被他带去什么不正经的地方。

    河原崎说「这样啊」，然后说了声「那恕我失礼」，叫来女侍，点了冷酒。

    「其实啊，青木兄……嗳，一直没说，真的很过意不去，其实我是你提到的岩川——上个月退休的岩川警部補的部下。」

    「你是……那个岩川兄的……？」

    「我当上刑警后还不满一年，一直待在岩川兄底下，也经手了跟条山房有关的案子。」

    「哦……」

    令人意外的发展。

    「条山房呢……就像木场兄说的，以花言巧语招募会员，再用恶毒的手法高价贩卖生药。这是事实。……虽然最后没能告发他们。」

    「什么叫恶毒的手法……？」

    「就是过去曾经流行的，类似催眠术的手法吧。」河原崎说。

    「催眠术吗……？」

    「是的。我这个人没有学识，不太了解，不过他们会对病患下暗示。叫……洗脑吧？做着这样的事。」

    「洗脑？可是他们是药局哩？卖药何必要暗示呢？让病人肚子痛吗？」

    让病人感觉根本没痛的肚子在痛，好贩卖特效药给他们吗？总觉得这种方法麻烦极了，要称之为诈欺也很可笑。强迫推销还更有效率多了。这不是木场会插手的案子。「好小家子气的做法哪。」青木说。

    河原崎摇了摇头说：「不是的。条山房就像你说的，是汉药处方药局，他们也治病，不过卖的是使人更健康的药。像是能长生不老啊、返老还童之类的药。还有回春剂这类，健康的人也想要的药。不过价钱昂贵，一般人不太可能掏腰包买，而他们使用暗示，使得顾客不得不买。至于是哪种暗示，我虽然无法理解，可是手法十分恶劣。我稍微计算过原价，那根本就是暴利。不管药再怎么有效，卖不出去就是垃圾。而就算是普通的小麦粉，卖得好就是神仙妙药。」

    「那么规模相当庞大呢。」青木说，河原崎应道「是啊」，摸了摸光头。此时女侍送酒来了。光头刑警一拿到酒，立刻津津有味地喝了起来。

    「不好意思。怪紧张的……」

    「别在意……。可是，最后却没办法举发吗？」

    「是的。那个时候岩川兄状况极好，破案率也很高，所以拿到了搜索票。当然也接到了不少匿名检举。可是啊，贩卖的手法姑且不论，药本身并不是毒药，也不是麻药，只是贵了许多，却是很普通的药。而在这种情况下，买的人并没有自己受到催眠的自觉。所以他们才会买，而在持续购买的时候，是不会有任何怨言的。」

    「……真巧妙。」

    与其说是巧妙，这就是个中精髓。

    受到催眠的期间，他们深信自己是出于自由意志行动。换言之，这段期间绝对不会有任何怨言。催眠解除以后，他们才会发现自己是受到别人指使，但既然是催眠，当然不是被正大光明地指挥做这个做那个，所以要证明自己之前的行动并非出于自由意志，相当困难。

    青木说完，河原崎便眯起眼睛，这次脱下板型有些落伍的西装，摆到一旁。

    「完全就是如此。没办法证明。例如，如果他们说：你给我买这个！那就是恐吓。或是威胁『要是不买就杀了你』之类的。还有，像是『不喝这个药你就会死』，也算是一种拐弯抹角的恐吓。」

    「算是恐吓吧。」

    「但是条山房完全不做这类事情。他们一句话都没有叫顾客买。而药剂事实上又有一定程度的效果，成分也没有可疑之处。换言之，只要无法证明催眠，他们就没有任何违法之处。所以虽然警方进行了现场搜证，也没办法举发他们。」

    很困难吧。

    河原崎心有不甘地盯着桌上的鱼骨头，把指头关节扳得吱咯作响，就像准备干架的地痞流氓似的。

    「可是……可是啊，当时我火冒三丈，实在无法就这样罢休。」

    「你的意思是……？」

    「就是说……只搜了一次，什么都没找到，结果就这么收手，实在教人无法接受。因为我打从一开始就猜想八成什么都找不到了。我以为搜查行动只是一种示威。我心想就算吓唬他们，也无法让他们屈服的话，只要能够证明他们催眠的手法，案子就能成立了。我打算追查到底的，然而……」

    「然而？」

    「岩川兄却干脆地结束了搜查行动。」

    「你的意思是……之前不是这样的……？」

    「岩川兄是个很固执的家伙。不过他对于感觉会失败的案子不会积极参与，对危险的案子也敬而远之。因为他的功名心很重嘛……啊，这一点你也知道吧？」

    「呃，嗯……」青木随便应声。实际上岩川是个教人敬而远之、难以相处的同僚。

    虽然和木场相较之下要正常多了。

    「当时岩川兄也是自信满满。他可能有什么确信吧。在搜查之前，他还说这肯定可以拿到总监奖。（注：正式名称为「警视总监奖」，是日本警察机构的一种表扬奖项。）」

    「总监奖？真的假的？这又是为什么？」

    「通灵啊，神通。」河原崎态度不屑地答道。「那个时候，岩川兄是照着一个叫蓝童子的通灵少年的神谕在行动……」

    这么说来，木场也提到过这个名字。

    「总不会是照着占卜来决定搜查方针吧？」

    「啊，我以目黑署的名誉发誓，搜查员并不是依靠神谕在搜查。是岩川兄个人去找蓝童子商量，询问他的意见，并采用为方针而已。虽然这实在不值得嘉许，但是蓝童子好几次协助搜查，每一次都说中，所以高层似乎也对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不相信什么通灵啦……可是真的很灵。」

    「说中了吗？」

    「中是中了啦。我没有和那个蓝童子说过话，不过那个蓝童子少年识破了条山房的手法是诈欺，所以岩川兄才会积极投入这个案子。不过那完全只是个开端……嗳，这种情况，蓝童子并没有太大的关系。我之所以认为条山房可疑，完全是基于我们搜查的结果。」

    河原崎辩解似地说。

    青木总觉得不太对劲。那个通灵少年真的没有关系吗？

    没错……

    木场的确说过：「如果条山房没关系，那么是蓝童子吗？」那么是什么意思？在青木听来，感觉像是「如果条山房是清白的，那么犯人就是蓝童子」。

    「那个蓝童子……是个少年吗？那个少年后来……」

    「这个啊……好像只有岩川兄知道他的联络方式，岩川兄离职后，就音讯不通了。」

    「这样啊……」

    「就是啊，岩川兄突然离职了嘛。就在我左思右想着该如何揪出他们的狐狸尾巴，准备重新展开调查的时候……」

    「我也听说了。岩川兄离职的理由是什么？」

    「不清楚。也完全没有和我们商量过。不过我在搜查二组里，也是较不讨岩川兄喜欢的一个啦……」

    「这样啊……」

    青木沉思起来。

    木场……怎么看待自己呢？

    青木从来不觉得自己被木场讨厌。可是回想起来，与木场认识的这四年多来，青木也从来没有被木场称赞过。「太嫩了」、「你几岁啦」、「不许说那种学生似的话」、「要是这样就说得通，就天下太平啦」——青木得到的总是咒骂，有时候虽然批评得有理，但有时候也并非如此。

    虽然不到全部，但青木大致上都以好意去接纳木场的谩骂。可是搞不好那只是青木的一厢情愿，事实上木场打从心底痛恨着青木的不成熟也说不定。

    木场不在了以后，青木才第一次思考起这些事。

    人与人的关系，大部分都是靠着单方面的认定而成立吧。就算出于嫌恶而说出口的话，只要当成对方是出于一片好心，就不会引发风波。

    反过来也一样。

    河原崎露出有些自虐的笑容。

    「我只是想当一个男子汉罢了。」他唐突地说出这句话，接着说：「我这个人怎么说，很笨拙……常常被人误会。岩川兄认定我是一个右翼分子，好几次对我说教。」

    「你是右翼分子吗？」

    「日本战败，真的很让人不甘心——我的确是说过这种话。说过是说过，可是，呃……我绝对不是个国粹主义者，也不是在赞美战争……」

    青木不太懂。青木是俗称的特攻生还者，然而尽管他有着如此英勇的过去，却觉得日本战败实在太好了。

    「啊……抱歉。呃，我的坏习惯就是一个人横冲直撞。不管什么场合，只要觉得坏蛋就是不对，就会忍不住说出偏激的话来。所以条山房的事也是，我主张无论如何都不能撤手。只是没办法证明他们的手法罢了，换个角度来看，他们比一般的诈欺师更恶劣不是吗？」

    「是……这样没错。」

    「而且固执于条山房案子的不是别人，就是岩川兄自己啊。起初我只是照着他的指示行动而已，但从途中开始……逮捕了一名关系人以后，我就再也无法忍耐了。」

    「无法忍耐？」

    「我觉得绝对不能放过这帮家伙。我并不是自诩为正义使者，以暴力控制他人虽然不可原谅，但不管是揍还是踢，虽然身体会痛，心却没有那么容易坏掉。可是那帮家伙却是直接侵蚀你的心。」

    「心……？」

    青木环抱起双臂。

    因为他不太明白什么叫心。

    河原崎所说的心，大概指的是意志吧。

    意志就是个人的思想、个人的心情吗？的确，如果那是洗脑，就等于个人之所以为个人的尊严被严重地剥夺了。可是在被剥夺之前，真的有那样的个性存在吗？真的有值得死守的尊严吗？

    青木没有明确的解答。

    所以他不吭一声。

    河原崎继续说道：

    「所以……虽然中间也有过不少事，不过岩川兄退出以后，对条山房的追查完全中止了。高层对这件事原本就很消极，其实也是意料之中……但我无法接受。再怎么说，虽然证据不足，但我们手中还是有王牌的。」

    对了——青木想起木场的话。

    「这么说来，木场前辈好像也说过，目黑署在逮捕关系人的时候，找到了证据……」

    「啊，证据是一份文件，只是光有那份文件，几乎没有证据能力可言。必须有证人来证明它，需要一个催眠已经解除，而且遭遇符合文件内容的被害人作证。这相当困难。而唯一能够担任证人的，就是那名女工。」

    「失踪的那个女工？」

    「她被绑架了。」

    「绑……绑架？」

    青木的反应引得两三名客人回过头来。

    两名刑警偷偷摸摸地遮住脸。

    青木把脸凑近河原崎的鼻尖，以几乎听不见的气声窃窃私语：

    「绑架……真的被人掳走了吗？」

    河原崎微微地点了好几次头。

    「被药店掳走？」

    这次河原崎摇头。

    「你的意思是就算有人作证……条山房也不痛不痒？」

    「不是。」河原崎放下酒杯，缩起随意伸展的脚，正襟危坐。接着他双手放在膝上，身子前屈。

    「青木兄。」

    「什、什么？」

    「刚才青木兄说手法很小家子气，但这个事件并不小。一点都不小。我认为……是规模太大，所以看不见整体罢了。」

    「什么……意思？」

    「关于这件事……」

    河原崎仿佛接下来即将上战场厮杀的武将，猛地将酒饮尽。接着露出奇妙的表情，正经八百地说道：

    「青木兄，接下来我所说的话，请你千万不可泄露。」

    「不、不可泄露……？」

    很老套的说法。青木姑且答应。

    河原崎低下头来。

    「那么……我当青木兄是个英雄好汉，所以向你坦白。」

    「英雄好汉？」

    「是的。我对天发誓，我绝对没有做出任何违法行为，但是如果接下来我所说的话传到署内，我一定会因为违反服务规程受到处罚。贯彻初衷而受到处分是无妨，但是如果前功尽弃……」

    「处分啊……」

    青木苦笑。看样子，青木与这种人很有缘。

    河原崎抚摸着胡须。

    「三月二十二日，我们逮捕关系人，拿到了证据文件。同时那天也找到了证人女工。我们搜集资料，进行内部研讨，约一星期后的三月三十日拿到了搜索票，隔天就到现场进行搜证。然后四月二日，搜查决定中止。岩川兄在十天后辞职了。而我第一个担心起证人的安危。尽管我们要求证人合作，搜查却没有什么进展，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所以证人很有可能遭到报复。我认为我们也有责任保护证人的安危。可是台面上搜查已经终止，所以我私下……」

    「监视那名证人吗？」

    这种行动……简直就是木场。河原崎与木场的性格、志向肯定大不相同，但表面上的行动模式似乎极为相似。青木批评木场的做法时，河原崎会做出感同身受的发言，也是因为他把木场当成同类了吧。

    「那个女工……哦，那个女工叫三木春子。」

    河原崎说到这里，注意起周围动静来。

    「嗯，我在搜查中止后，趁着勤务时间的空档，与她碰面了几次。我认为她在工厂的时候应该不会有什么闪失，但是外出的时候很危险。她说每星期会外出一两次，所以我便一直留心，不出所料……就正好在两星期前，她突然消失了……」

    是木场失踪一星期前。

    「我真的是拚了命地找。我先到条山房去探视情况，却没有半点异常。不过就算闯进去，也只会重蹈搜查时的覆辙，于是我便回到工厂，彻底访查，结果发现她每星期外出一次……似乎是去见木场兄。」

    「去……见木场前辈？」

    难以置信。

    木场在厅内也是个出了名的硬派。

    即使说他与女证人幽会，也不会有人就这样听信。说硬派是好听，说白了就是完全没有任何桃色新闻，其实是一种坏话。爱道是非的人揶揄木场这个豪杰患有女性恐惧症，但事实上应该不是。

    确实，木场都已经三十五了，身边却连个女人的影子都没有，不管被别人怎么说都无可奈何吧。不过至少木场并不讨厌女人，也不是完全不受欢迎。木场和青木不一样，在欢场女子之间风评极佳。

    说穿了，木场只是太纯情了。青木认为木场这种人虽然可以逢场作戏，但一旦认真起来，就害羞得不得了。这么一来，到底谁太嫩就很难说了。而这样的木场竟然……

    ——跟女人幽会？

    「难、难道河原崎，你是在怀疑木场前辈吗？」

    青木差点大叫出来，急忙压低音量。

    「没有的事！」河原崎挥手，夸张地否认。「我不认识木场兄，但总觉得可以理解他的行动。我想这次他会失踪，也是出于和我相同的动机……」

    「是吗……？」

    不认识木场的河原崎相信木场，而熟知木场的青木却有些怀疑。有点地不对劲。到底是……

    女人去见木场这件事吗？

    若是这种情形，应该是木场去找女人才对。

    青木正想追问这一点的时候，河原崎已经继续说下去了。

    「幸好有目击者。有人说看到疑似三木春子的女子被数名男子团团包围，走在路上。」

    「数名男子……？是组织犯罪吗？」

    「就算对象是女的，但要拐走一个人也没那么容易。又不是古装电影，也没办法把人打昏再扛走。那么应该是威胁对方，叫对方乖乖跟他们走吧。」

    「原来如此……应该也是吧。然后呢？」

    「是的。直接说结论的话，掳走三木春子的不是条山房一派，而是韩流气道会的人。」

    「韩流？那个不必碰到人就可以把人打飞的，呃……道场在新桥的那个？」

    「就是那个韩流。」河原崎把身子屈得更低，话语中充满狠劲。「……原来青木兄知道啊？」

    「嗯，知道个梗概。」

    韩流气道会青木也略知一二。

    记得他们标榜传授中国古武术，是所谓的武术道场。

    但是，韩流与柔道等一般的武术不同，他们肆无忌惮地宣称能够从身体发射出某种未知的力量，不必直接触碰，就能够打倒对手，使用的技法令人难以置信。

    换言之，那是个荒唐无稽的流派，可是也因此而充满话题性，最近也经常耳闻。青木昨天才刚读过详尽的采访报道。

    不过青木会读那篇报道，是因为写那篇报道的记者是他认识的人，而且是青木颇有好感的妙龄女子。

    「可是……河原崎，就算有目击者，你怎么会这么快就发现是韩流气道会？」

    「是杂志。我平常很少看杂志，可是对古武道很有兴趣，碰巧……」

    「难道你读的是……《稀谭月报》？」

    就是那本杂志。

    「青木兄也看了吗？难道青木兄也对武道……？」

    河原崎突然一本正经地问，青木犹豫了一会儿，答道：「我只通晓警官应该要会的程度罢了。」青木对写下报道的女子有兴趣，但是对那些野蛮人半点兴趣都没有。

    「我在访查中问到的犯人外貌总有些似曾相识，结果我想到了照片……那本杂志不是也登了照片吗？」

    「是啊。道场的情景。」

    「他们穿着黑色的拳法衣对吧？和柔道服不同，料子比较薄。就是那个。目击证人说，五、六个人里面有两个穿着那种衣服。我也请证人确认过了。」

    「他们的服装很有特色呢。」

    既然如此，应该错不了。那种服装的样式很特殊。

    「你是说……就是他们不会错？」

    「与其说是不会错……」

    河原崎说道这里，缩起脸颊，露出一种肚子痛似的奇怪表情。接着他小声地说：「事实上就是如此。」

    「什么？」

    「事实上就是如此。我……一星期前只身潜入气道会，顺利地……将遭到软禁的三木春子小姐给救出来了。」

    「什么！」

    青木真的打从心底大吃一惊。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河原崎就是个可以媲美木场的疯狂刑警了。

    「她……现在由我个人保护。这不是出于公务才做的。虽然可以追究气道会绑架监禁的罪行，但这么一来，他们肯定会断尾求生，而且这个案子的真相更要深沉诡谲多了。」

    「请等一下。」青木感到困惑。「那个气道会……为什么要绑架那名女子？」

    武术家怎么会和这种事扯上关系？实在难以理解。这个事件不是药局为了扩大营业而犯下的诈欺事件吗？说到中国古武术道场与汉方处方药局之间的共同点，唯一想到的顶多只有中国两个字。

    河原崎说：「问题就在这里。」

    「问题？」

    「大问题。她——三木春子小姐并不单纯是诈欺的被害人。我认为条山房的事件，全都是为了她一个人所策划的。」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简而言之就是这样：三木小姐并不是众多被害人当中的一个，而是条山房为了欺骗春子小姐一个人，准备了其他众多的被害人。」

    「你的意思是，这不是为了卖药而想出来的诈欺？」

    「唔，当然，可以顺便卖药最好，但我认为那只是次要。他们真正的目的在于其他。这一点气道会也是一样。」

    「你是说，那个团体也不是单纯的武术道场？」

    「单纯的武术家会绑架女人吗？才不会。条山房和韩流气道会都想要三木春子小姐——不，想要她手中的土地。」

    「土地？」

    「没错。」河原崎说。「刚才我之所以说这个事件规模庞大，就是这个缘故。当然，我也还没有掌握到全貌，不过这么一来，这个事件真的非常深不可测，不知道哪里才是底了。」

    「土地……呃，真是令人不解啊。」

    「有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正在发生。」河原崎说。「春子小姐现在非常衰弱，内心也大受打击。可是，她非常在意警视厅的木场兄。所以我心想木场兄或许掌握到了什么，才……」

    「跑来找我？」

    木场……人在哪里？

    青木突然感觉到一股深不见底的不安。

    *

    这天大概是木场修太郎最后一次拜访位于小石川的老家——木场石材行。

    这天修太郎态度平淡。修太郎这个人总是十分淡泊，不过保田作治觉得他这天的态度格外没有起伏。

    修太郎似乎一如往常，从店门口默默地走进来。听说修太郎回老家时，首先都会直接去到作业场，敲敲做到一半的墓碑，蹲下来看看，东摸西摸个半天以后，和师傅闲话家常。

    他绝对不会说「我回来了」。家人经常是在他与师傅聊天的时候发现他的。

    这天是保田发现的。

    保田是修太郎的妹婿。换言之，虽然姓氏不同，但保田也算是修太郎的弟弟。

    修太郎很少回老家。他搬出老家后已经过了将近一年半，但这段期间只回来过三、四次。而且都不是在盂兰盆节或过年回来。修太郎大概是心血来潮的时候，毫无预警地就这样回来。

    然而修太郎每次回来，都是一副刚去了澡堂一下回来般的态度。不管中间隔了多久，也绝对不说「好久不见」、「家人都好吗」这类填补空白的话。话虽如此，修太郎也绝对不会说笑，或表现出亲昵的态度。他总是淡淡的。保田从来没听过修太郎说过任何社交辞令。

    所以对保田来说，修太郎绝不是个容易相处的大舅子。

    修太郎不会对他出言讽刺，也不会疾言厉色，可是保田就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就是会在意。

    保田也觉得，大舅子就是不喜欢大家对他客气——不希望保田对他客气，所以才不怎么回老家来。

    这么一想，就更介意了。

    不只是妻子，保田对岳父岳母以及对修太郎，都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近似罪恶感的感情。平时虽然不会意识到，但是一看到修太郎，他就忍不住想起来。每次看到大舅子的脸，保田就会坐立难安。

    保田作治三年前与修太郎的妹妹百合子结婚。虽然住在岳父母家，保田并不是入赘女婿，也不从事石材行的工作。保田是市公所的出纳人员。

    他和百合子是相亲结婚的。

    记得上司前来说亲时，保田二话不说，高兴地答应了。

    保田举目无亲，一直很希望能够成家。但是听到细节以后，保田心想这场婚事八成谈不拢。

    听说对方家有家业，独子是警察官，完全不打算继承家里。那么这桩婚事的条件八成是要入赘女方，继承家业吧——保田一厢情愿地这么判断。虽然保田完全没有理由拒绝婚事，却也完全不打算转职，所以认为两方条件不合。不过为了顾及上司的面子，保田还是不抱希望地前往相亲。

    可是，那只是保田多心了。

    岳父说：「我还不打算退休。」

    岳父向保田保证，只要双方觉得投缘，婚事没有任何条件。小个子的石匠笑着说：「坐办公室的不可能干的来石材行的工作，我也暂时不打算退休，所以别说是入赘了，你完全没必要继承我们家的家业。」那么就毫无问题了。婚事进行得很顺利，然后因为岳家正好有空房间，在外租房子不经济，保田决定搬进岳家同居。

    那个时候修太郎还住在家里。

    头一次看到大舅子的时候，老实说，保田觉得很恐怖。修太郎充满魄力的容貌当然恐怖，那茫茫不可捉摸的地方更教他害怕。

    初次见面的时候，修太郎也没有寒暄，只是冷冷地报上名字，说了声：「多指教。」完全看不出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住在一起以后，保田也很少有机会和大舅子说话。警官的作息时间和一般人大相径庭，不仅如此，修太郎就算假日也不出门，只是关在房间里。保田后来才知道，听说刑警不晓得什么时候会被召集，所以假日也得留在家里待命才行。保田打从心底想到：同样是地方公务员，竟然相差这么多，警察真是份辛苦的差事。同时保田好几次想要找机会与这个深不可测的大舅子好好地交心一谈。结果他的心愿至今仍未能实现。

    不过，保田只有一次看到过修太郎高兴的表情。当时修太郎正在看杂志。保田偷偷一瞄，结果大舅子抬起头来，一副高兴的模样说：「这是美国佬的漫画哪。」魁梧的警官高兴地自言自语道：「彩色的是很漂亮啦，可是还是洋里洋气的哪。」

    保田无法理解。

    过了约一年，修太郎说要搬出去。

    本人说是因为接到非正式通知，要从辖区调到本厅去，但保田认为那只是借口。保田内心确信，修太郎一定是觉得他这个妹夫很碍眼。

    或许也与百合子怀孕有关系。

    「有这么一个凶神恶煞的大舅子待在家里，你们也觉得拘束吧。」修太郎离家之际这么说。他还说：「这个家是你们的家。」这些发言都是出于好意吧。

    但是保田记得，当时他感觉如坐针毡。

    前年年底，修太郎搬出了家里。

    不可思议的是，岳父和岳母对修太郎的行动似乎没有任何意见。修太郎再怎么说都是独生子，保田认为一般父母应该都会啰嗦个几句，像是叫他辞掉警官工作，继承家业，或是快点娶妻成家，岳父母却完全不会。此外，修太郎尽管都已经年过三十了，却似乎完全没有拿钱回家，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儿子在外独立生活后，家里也没有给予任何援助。

    看在保田眼里，这与一般的亲子关系有些不同。但是他们之间并没有隔阂，这样的情况对他们来说似乎是非常自然的。妻子百合子好像也不觉得自己的哥哥或父母有什么特别不一样。

    家人就是这样的吗？——保田心想。

    然后……就在保田完全忘记的时候，修太郎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回家了。

    这天也是这样。

    保田刚从市公所下班回来，相当疲倦。

    大马路已经暗下来了，但作业场的灯泡还亮着。保田想起工头说有急件要赶，过去看了一下。

    他在那里看到修太郎。

    修太郎蜷着宽阔的背，似乎正在抽烟。空间被灯泡照亮，显得格外赤红，一样泛红的烟雾悠悠晃荡着。

    修太郎旁边是一个老手石工。

    保田感到困惑，忘了出声，僵在原地。

    因为他累了。

    「我说留老啊……」修太郎的声音响起。

    「御影石（注：即花岗岩。）这种东西为啥叫御影啊？」

    修太郎问道。

    老石工叼着香烟，头上卷着毛巾，像獾一般的脸挤成一团。他在笑。

    「我说阿修啊，你是石材行家的小孩，竟然连这种事都不晓得？那当然是因为御影石是在摄津国御影村生产的嘛。这谁都知道啊。」

    「哦。这样啊？」修太郎老实地点点头。「原来如此，是产地村子的名字啊。那这个根府川石就是根府川村生产的啰？」

    「这还用说吗？真是废话。这东西在相模根府川村开采的。那智黑是纪州那智产，秩父青是武州秩父产。幸亏你问的是我，要是你拿这种蠢问题去问大师傅，那就等着挨巴掌吧，混帐东西。」

    石工粗鲁地说道。

    修太郎笑着，答道：「就是啊。」

    「就是嘛。」石工反复道。

    「大师傅还好，要是上代师傅看到你这样，可能会气得当场切腹哪。」

    「胡说八道，我们家代代都是不折不扣的町人，切什么腹？（注：切腹是江户时代武士的死刑，其他阶级的人不可以任意切腹。）说上吊还有可能哪。老头子别在那儿胡扯啦。」

    「上代师傅就是这样一个人啦，你这蠢蛋。」

    「看你凶的。」修太郎说。

    接着他望向堆在旁边的石头，

    轻轻一摸。

    「这东西……也是从摄津搬来的吗？」

    石工看也不看地答道：「那是伊豆御影。不是正宗的御影石。」

    修太郎默默地盯着石头看。

    石工一点一点地雕起石头来。

    「伊豆啊……」

    「那脆得很哪。」石工说，「喀、喀」地挥着凿子。

    保田走下水泥地，走近两人。

    「喀、喀」地，凿石子的声音回响。

    「哥……」

    保田出声，修太郎回头，说了声「哦，保田」，也没有特别打招呼，问道：「爸呢？」

    「大概……在睡觉。」

    「不太好吗？」

    「嗯……时好时坏。」

    「这样啊。」

    修太郎又望向伊豆御影石。

    「妈怎么了？」

    「呃……」

    「我知道。又去那个……什么占卜念咒的了吧。真是有病。」

    「哥知道啊……？」

    保田在修太郎旁边坐下。

    「……呃，哥……」

    「别这样叫，怪教人浑身发痒的。我们年纪又没差多少。你是我妹的老公，又不是我弟。就算有我这种哥哥，也没半点好处啊。」

    「可是……」

    「叫我修太郎就好了。」

    保田噤声了。就算修太郎这么说，保田也不可能这么叫。

    「百合子上星期寄信来了。我一直很挂意，可是忙东忙西的，一直没能回来。看样子……她给你添麻烦了。」

    「也不算麻烦……」

    「她还没回来吗？那不是很不方便吗？」

    「家里人多，有女佣也有奶母，我并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可是爸他……」

    修太郎扔掉香烟，用脚踩熄，说：

    「不用担心那么多。会死的时候就会死。活得了就是活得了。」

    「可、可是……」

    「话说回来，老爸病倒、老妈神经失常、老婆也不在，你也真是祸不单行哪。」

    抱歉哪――修太郎说。

    岳父木场德太郎三个月前在作业场病倒了。

    是脑溢血。

    幸好症状不严重，处置也迅速，保住了一命，但右半身留下了轻微麻痹。虽然不是影响生活起居的重大障碍，但完全无法进行雕石工作了。店里有三个师傅，虽不到必须关店的地步，但是德太郎暴躁与消沉的样子非比寻常。

    保田完全无能为力。

    德太郎日渐衰弱。无法自由使唤自己的身体，那种痛苦不是旁人能够体会的。此外，岳父虽然什么也没有说，但是他一定也对后继无人感到万分焦急。

    即使如此——保田依然无能为力。

    保田举目无亲，这三年来与岳父相处，了解到他的为人，将他视为亲生父亲般景仰。所以更感到痛苦。

    他非常了解岳父的苦恼，心痛无比。

    「要是我……可以继承爸的工作就好了。」保田说。「……那样的话……」

    或许岳父就不会那么烦闷了。

    「开什么玩笑？」修太郎说。「你根本没理由非干石匠不可。如果要干……也是我先来干。」

    「哥……」

    修太郎一脸凶相地瞪住保田。

    「别会错意啦。我根本不打算干石匠。我是警官，而你干的是算钱的工作。你那双惨白的手处理得了石头吗？石材行在爸这一代就会结束啦。」

    石工停下打凿子的手。

    修太郎望向石工。

    「留老，你不服吗？」

    「不是不服。我打你小时候起，就知道你是个只会忤逆父母，天打雷劈的混帐东西……」

    石工再次刻起石头。

    「听见了没？」修太郎摸摸棱角分明的下巴。「轮不到你操心。爸全都明白。他没叫你继承家业吧？」

    「这……嗯，可是我身为这个家的一分子……「

    也为了让他们接纳自己为一家人。

    修太郎再次瞪住保田。

    保田觉得修太郎在说「你哪里算我家的人」，于是别开视线垂下头去。

    「你本来就是木场家的一分子啊。你不就住在这个家里吗？不过我已经不是了。不管这个，伤脑筋的是那个老太婆。她怎么啦？这次又迷上什么了？」

    「咦？哦，一开始……是风水。」

    「封水？那是啥？」

    「呃……听说是中国占卜方位的秘术……」

    「喂，这次是中国啊？」修太郎不屑地说，伸手拍了石头一掌。

    响起「啪」地一声。

    岳母阿幸非常虔诚。这一点保田在婚前就听说了。但是岳母并非长年信仰同一个对象，而是从讨吉利之类到民间流行的俗信迷信全部相信。

    听到眼睛痛，就去找对眼病有效的神社，听到肩膀酸痛，就去封肩膀痛的神社参拜。茶柱竖起来就高兴个半天（注：泡粗茶时，有时茶茎（茶柱）会笔直浮在茶水中，日本民间认为这是吉兆。），鞋带断掉就赶快撒盐（注：日本神道教认为盐具有驱邪作用，所以碰上坏事时都会撒盐。）。这并没有什么不好。但是凡事过了头，都很教人伤脑筋。

    这次就是如此。

    老伴遭逢意外之灾。使得岳母慌了手脚。忙着看护的时候还好，但等到岳父病情稳定之后就槽糕了。岳母似乎认定，岳父会遭到这样的病苦灾厄，一定有什么理由。

    岳母先是怀疑家相不好。她说一定是房子盖得有问题，不幸才会接踵而至，于是接二连三找来专门的相士和看卦的，要他们看看家相。

    卜卦的说法每一个都不同，相信这个，另一个就变得可疑，完全搞不懂到底该怎么改变才好，一团混乱。不过以保田来看，每一个都不值得相信。

    就算封住窗户，摆上花朵，岳父的病况也完全没有好转，倾颓的家运也没有恢复，即使如此，岳母还是不放弃。她不是停止相信，而是去寻找更能够相信的事物。最后岳母认定足以相信的，就是风水这种陌生的占卜术。

    「有一个叫太斗风水塾的……」

    「等一下。」

    修太郎拿出记事本，抄写下来。

    「你说太斗什么？怎么写？」

    「太阳的太，一斗两斗的斗。风和水，私塾的塾。主持人是一个叫南云正阳的人，平常听说在企业之类的机构担任经营顾问，也在大公司工作，所以妈说他应该值得相信。」

    「经营……什么？用占卜来提供经营之道吗？」

    「嗯。妈非常拚命，还要我帮忙调查他们的联络方法。那个时候我听到了一些事，例如说，不是有什么行情吗？」

    「稻米行情之类的吗？」

    「对。所谓行情最重要的是透过天候和买卖动向预先掌握不是吗？主要好像就是占卜这类信息。其它还有公司大楼的位置和盖法，还有客户的运势等等……」

    「做生意还得靠那种东西吗？真是世界末日啦，喂。」

    修太郎向石工征求认同，但石工只是哼了哼鼻子。

    「妈……是被那个骗了吗？被骗走巨款吗？」

    「不是的。」

    「不是？」修太郎意外地说。

    「太斗风水塾并没有理会。妈吃了闭门羹，大概被看穿没什么钱吧。」

    「这样啊。那……」

    「嗯……」

    岳母不肯放弃。虽然求不到风水师，但祈祷师、灵媒师、行者等等每天轮流拜访家里，一下子病魔降伏、一下子疾病痊愈、一下子说是祖先造孽、一下子说是彰义队（注二：一八六八年二月，反对江户开城的江户幕府旧臣组织彰义队，反抗维新政府军。同年五月遭到歼灭。）作祟，每个人都说得天花乱坠，骗了小钱就走。不管做什么，岳父的病情依然时好时坏，状况毫无改变。然后，这些行为当然开始影响到家计了。

    妻子也频频拜托岳母，求她不要再这样了，但是岳母担心缠绵病榻的岳父，令人不忍苛责，而且她会这么做，也是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丝希望，结果终究还是无法制止。然后……

    「岳母最后找到的……是那个华仙姑处女。」

    「华、华仙姑？那个……昭和的妲己？」

    「对……」

    华仙姑处女是轰动社会的女占卜师。

    据说她的占卜从未失准，不仅如此，她还能除去她所看透的未来灾祸，甚至拥有自由改变未来的神通力。

    听说没有人知道她的长相、年龄、来历、住址，甚至联络方法。可疑的风闻煞有介事地流传着，像是华仙姑虽然绝对不现身人前，因此没有在社会上公开活动，但是她对各界的影响力极大，连政治、经济界的大人物都会前去请教她的神谕。修太郎所说的昭和的妲己这个别名，也是由来于此。华仙姑就是以美色掌控国家的妲己再世。

    但是，这些终究也不过是传闻罢了。可说是一种都市传说，甚至有人说根本没有那种人存在。华仙姑处女是个连存在都相当受到争议的梦幻占卜师。

    「没人知道华仙姑在哪里吧？」修太郎说。「听说就算拚了命找，也完全不晓得她住哪儿不是吗？我是不晓得怎样啦，可是把人家贬得那么难听，结果还不是有一堆人想找她看相。这是什么社会嘛。而且……就算找到了，她有可能理会这种穷光蛋的石材行老太婆吗？连理都不会理吧？华仙姑这个诈欺师应该比那个什么风水的还要高汲，只接见大人物吧？」

    诈欺师——修太郎似乎这么认定。保田也觉得如此。保田对占卜一点兴趣也没有。虽然不明白大舅子的发言是出于刑警的职业，还是修太郎原本就是这种个性，总之大舅子的见解似乎与保田相同。

    「那果然是诈欺师吧。」保田问道。

    修太郎一面把玩着香烟盒，一边问道：

    「怎么？一副上了钩的口气。」

    「是……上钩了吧。如果真是诈欺的话。」

    「啥？听你的口气，真找到人了？」修太郎说。接着他睁大了小小的眼睛说：「真的……找到了？」

    找到了。

    岳母使尽各种手段寻找，仍然没有半点线索，即使如此，岳母依然不肯放弃。岳父病倒约两个月半后——也就是半个月前，岳母找到一名男子，自称认识据说认识华仙姑的人。

    「认识的认识？好可疑哪。」

    「是……啊。那个人说，只要付他一百万，就愿意引介。」

    「引介……？喂，那才是诈欺吧？最近很多利用华仙姑名义的诈欺事件哪。利用没人知道真的华仙姑长什么样、几岁，这个说我是华仙姑，另一个也说我是华仙姑。负责的部署不同，我是不太清楚啦，不过听说逮到的自称华仙姑的家伙，年纪从十七到五十五都有哪。」

    「哦……」

    「钱……怎么了？不可能付吧？」修太郎说。

    不可能付得出来。连要付给师傅的工资都拖欠许久了。但是岳母是认真的。她认为只要能够让岳父痊愈，一百万算不了什么，甚至去借了钱，支付了半额做为订金。保田和百合子都一筹莫展。

    「原来如此，我了解了。原来……在说这件事啊。」

    「百合子说了什么吗……？她在信上说的吗？」

    「哦。她说妈沉迷在什么棘手的东西里，被骗了一大笔钱……还说她再也无法忍耐了。然后说什么为了攒钱，要加入什么东西，所以要暂时离家……真是莫名其妙。」

    「这样。」

    「我妹去哪了？」

    「去……研修。」

    「研修？」修太郎怪叫道。「研修啥？难道有什么研修可以让热中占卜的老太婆改过自新吗？有的话我也想加入。我有太多笨蛋朋友得让他们改过自新啦。」

    「不是。」

    保田望向石工的背影。石工的脖子上渗满了汗水。

    「百合子去的，是培育经营者的研修。」

    「经……经营？要经营什么？」

    「就是木场石材行的……」

    「这里？为什么？这里可是家传统石材行耶？经营这里是什么意思？」

    「百合子计划把这里改为有限公司。若是像以前那样没有计划地收支，实在没办法维持下去……」

    「把这家石材行弄成公司？喂，留老，你听见了没？」修太郎呼叫石工。石工头也不回，一声不吭。但是修太郎兀自说下去：

    「听见了没？留老，你要变成上班族啦！」

    「烦死人啦，修仔！都已经离开的人了，就别再多嘴啦！」

    石工不高兴地说。这个年老的师傅对于将石材行改为公司形态，应该有极大的抗拒感才是，但是……

    修太郎「哼」地低吟了一声，问道：「那经营者是谁？」

    「暂时是百合子……百合子现在在做一些会计事务工作。」

    「哦？那家伙小时候算数烂得要命哪。连我都会打算盘了，那家伙却怎么样都不开窍……不过那也是二十几年前的事了啦。」

    修太郎叼起没点火的香烟。

    保田低头抱住膝盖。

    「起初，我也想过自己来做，可是我不能辞职。爸和妈也反对，说要是我辞职，就失去了唯一稳定的收入……所以才由百合子……」

    「所以她才去研修啊……？」

    「是的。实在是进退维谷了。像留老……已经欠了他两个月的工资了。」

    「甭在意。」石工说。「我还是个小鬼头的时候，就被上代大师傅大力拉拔，才能有今天。只要有饭吃，我没什么好抱怨的。而且日子难过的时候不效劳，啥时才要报恩？做白工什么的，连个屁都算不上。」

    「多古板的老头子啊。」修太郎说。

    「没你那么老派啦。」石工应道。

    「闭嘴啦工匠。」修太郎又顶嘴说。「可是保田啊，我偶尔会听说生意上了轨道，把商店改成公司的，可是从没听说落魄了才来改公司啊。」

    确实如此。

    可是……

    「那个讲习会宣传是以创业人士为对象，说设立公司以后，一个月资产就能倍增。」

    「哈，好笑。」修太郎说。「你仔细想想。要是你知道一个月就能让资产翻两番的方法，会告诉别人吗？我就不会。一个月两倍，两个月就四倍，三个月就八倍哪。一眨眼就成了亿万富翁啦。」

    「你说的没错……」

    「讲习要住宿吗？」

    「嗯，是二十天的集训。」

    「集训啊……。在哪里？」

    「静冈。伊豆半岛上面的……」

    「伊豆啊……」

    修太郎望向石头。

    是伊豆御影石。

    「那个讲习……讲师是谁？」

    「咦？哦，我记得那是一个叫指引康庄大道修身会的团体，讲师是那里一个叫磐田老师的人。」

    「指引康庄大道？那不是宗教吗？」

    「感觉跟宗教无关。」

    「这样啊。」修太郎抱起双臂。

    他的眉间刻满了纵横交错的皱纹。

    在生气？还是在沉思？保田完全看不透他的心里在想什么。修太郎嘴里叼的香烟还没有点火。

    石工慢吞吞地回头，望向那张脸说：

    「修仔……」

    修太郎瞇起眼睛瞪住石工。

    「……果然不太妙吗？百合仔不要紧吧？」

    石工一脸严肃。保田连一句话也没有透露过，但石工恐怕很担心吧。

    「嗯。」修太郎只应了一声。

    此时，保田有种孤独感。

    这种情感与每次见到修太郎都会感觉到的罪恶感互为表里。

    木场石材行陷入危急存亡之秋，保田以他自己的方式拚命挽救。他认为已经尽了一切可能的努力，可是他也觉得那是由于事不关己，才能够做出来的努力。

    怎么说呢，这些努力就像协助对面人家失火，拿水桶帮忙泼水一样。他的努力是常识范围内的努力，绝不会鲁莽到冲进火场之中，虽然保田诚心诚意地做出努力是事实，然而完全派不上用场也是事实。而尽管他派不上用场，却受到感谢。会受到感谢，正是因为他不是当事人。如果他是蒙受火灾的住户家属，绝不可能就样就了事。

    追根究柢，保田只是外人。

    但是反过来想，就算出于好心，但是如果有陌生人冲进火场，那依然也是一种麻烦。因为要是人就这么死了，别人也无法负起任何责任。

    所以……保田放弃了。

    半怀放弃的诚意、名为客气的逃避。

    那就是罪恶感的真面目。

    「太鲁莽行事了吗？」

    保田尽可能阴沉地说。

    「……难不成……那个讲习也是诈欺吗？」

    「八成也是诈欺吧。」修太郎说的十分干脆。「一般这就是诈欺啊。就算没有触犯到法律，也是诈欺行为吧？喂，该不会已经被骗走了贵得要死的讲习费吧？怎么样？」

    「呃……那是会后才付款的。」

    「事后才付款？」

    「嗯。一般来说，若是诈欺，不是都会先要求付款吗？所以我们才相信了……」

    就是因为完全不需要先行投资，他们才会决定参加。他们已经连半毛钱的余裕都没有了。

    「大致内容是怎么样？」修太郎问。

    「嗯。首先参加讲习，然后他们也会融资给我们设立公司的资金。要是经营顺利，再每个月偿还包括讲习费在内的借款……」

    「什么叫要是经营顺利？要是不顺利怎么办？讲习费免钱，借了的钱也不必还吗？」

    「他们说绝对会顺利。」

    修太郎再次拿下叼在嘴里的香烟，说：

    「绝对不可能顺利的啦。就算要教人，二十天也太长了。重点就在这里。门外汉就算只学了二十天，也不可能学到什么皮毛吧？二十天不可能让笨蛋变聪明，只会让人有那种错觉，然后反正不可能经营顺利，到时候再派讨债的上门叫骂，把土地财产全部搜刮一空，就这么完啦。」

    不愧是刑警，说话充满说服力。保田觉得好像做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感到坐立难安。

    修太郎烟也没抽就这么扔掉了。

    「真是的，上了当的不是她自己吗？竟然还有脸说老妈。为啥我的亲人全都笨成这样啊……？留老，这是遗传吗？」

    石工沉着声音说：「你是最笨的一个。」

    修太郎说：「没错！」笑了。

    「保田啊。」

    「是的。」

    「我啊……」

    修太郎只说了这两个字，站了起来。

    「哥……我该怎么做才好……？」

    「不必担心。不管是家没了还是饭碗丢了，不管碰到多惨的事，只要还有一条命在，总有办法的。」

    「只要命在……」

    「没错。」修太郎说完，往门口走去。「哥，你不回家里看看吗？」保田出声，修太郎也不回头地说：

    「保田，你振作点哪。可依靠的只剩下你了。你要好好保护我的笨家人哪……」

    接着他转向石工说：「喂，留老，你可要长命百岁啊。」石工回道：「你少贫嘴了。」此时修太郎已开门踏进了漆黑的夜里。

    再见啦。

    这是保田最后一次看到大舅子修太郎。

    *

    「原来如此。那么……」河原崎松藏说道，摸了摸胡子。「这表示木场兄在老家的时候，并没有特别不一样的地方。虽然我觉得回到老家，也不探望一下生病的父亲就离开，这种态度实在不能说是一般。」

    「可是木场前辈的妹夫说那很平常。」青木答道。「我从来没听说过木场前辈的私事，可是总觉得这很像他的作风。虽然我也说不清楚哪里像。」

    木场握住病榻上的老父的手，问着：「爸，你还好吗？」这种情景光是想象就教人喷饭。

    「可是……这话虽然有点多余，不过你刚才提到的指引康庄大道修身会很不妙唷。我记得会长磐田这家伙来历不明，有此一说，他是个无政府主义的激进分子，战前曾经策谋颠覆国家，也有人说他是共产圈的间谍。最近他以中小企业的老板为目标，干了不少坏事。总之，这个人恶质的风评从没断过。去年春天，他还被愤怒的前会员给殴打受了伤呢。」

    「哦……我隐约记得。你是说锦糸町还是浅草桥的那个事件吗？那么前辈的妹妹……」

    「很不妙唷。」河原崎探出身子说。「我想最好警告她一下。虽然或许已经太迟了……」

    「这样啊……。不晓得木场前辈有没有注意到？感觉他应该很专精那类事件的……」

    不。木场注意到了。

    据保田所言，木场似乎断定那场研修活动是诈欺。就算不知道磐田的事，木场也一定凭他一流的直觉察觉到了。然而……

    ——只要还有一条命在啊……

    只要还有一条命在，总有办法……

    然而木场却只对妹夫留下这种一点都不像木场会说的感性忠告。虽然断定就是诈欺，却也没有指示具体该怎么做。尽管亲人就快成为被害人了……

    你怕死吗……？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青木兄、青木巡查！」河原崎的声音响起。

    「哦……河源崎，对不起。」

    「叫我阿松就好了。在目黑署大家也都叫我阿松。松藏阿松。」

    即使河源崎这么说，青木也没办法马上改口。青木了解木场妹夫的心情。能够以底下的名字修太郎直呼木场的人，大概只有木场的父母而已吧。

    「那……松兄。这件事我明白了。我也会仔细叮咛保田先生的。若能趁着事情还未变得棘手之前先设法处理，或许能够成为告发那个磐田的契机。不过前提是磐田真的做了反社会的犯罪行为。」

    「我同意。」河原崎说。「这件事就先这样……。青木兄，我之前推测木场兄或许掌握到某些与条山房有关的消息，所以单独行动……这个推测果然错了吗？」

    「嗯，这个嘛，我的直觉告诉我前辈确实与某事件扯上了关系，但是前辈的模样实在有点……」

    「不对劲吗？」

    「嗯，不对劲。所以或许不是。」

    「木场兄的住处那边怎么样呢？」

    「哦，小金井那里……」

    昨晚。

    河原崎在小料理店对青木说「有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正在发生」。河原崎热切地说他虽然无法有条有理地说明，而且也绝对不可能说服上头的人接受，可是确实有个惊人的巨大阴谋在暗中确实地进行。

    然后河原崎说木场一定掌握到了某些线索。掌握关键的三木春子好像还是没有透露太多，但是她与木场见过几次面，结果木场似乎因此行踪不明。

    老实说，青木不喜欢这种脱离现实的妄想，所以一时也无法听信，却莫名地有些挂意。而且他也的确很在意木场的动向。

    最重要的是，他浮躁不安。梅雨季节都快到来了，青木却像除夕早晨似地慌慌张张。青木觉得这一切都是木场失踪造成的。

    所以青木接受河原崎请求协助的央托。他并不打算违反服务规程。而且他判断只是拜访连续缺勤的前辈刑警的住宅，探视情况，算是身为警官的合理行动，称不上脱轨行为。

    于是青木今早前往木场的老家，接着去保田上班的地方询问情况，最后拜访木场位于小金井町的租屋处。

    青木是第一次拜访木场的老家，但木场住的地方他去过好几次。

    青木按下告知来访的警铃，也没有应答。如果有人在，木场应该会出来应门。听说房东老妇人脚不方便，无法自由行动。青木等了一会儿，老妇人拖着左脚现身了。

    青木告知来意，老妇人说「请等一下」，又按了一下警铃。木场租的是二楼，而她无法上二楼，所以也没办法确认木场人在不在。

    「好像不在呢。」老妇人说。

    青木早知道木场不在，于是当下请求让他进房里看看。老妇人认识青木，也知道他是个警官，因此毫不犹豫地让青木上二楼去。

    「青木兄，你未经主人同意，擅自进去人家房间吗？连搜索票都没有就进去？自己一个人？」

    河原崎好像有些吃惊。

    「当时状况紧急啊。我当然希望房东可以陪同，但大婶没办法爬楼梯呀。所以我请她在楼下等。假设说——只是假设唷，要是木场前辈死在房间里，大婶也不晓得啊……」

    「死在房间？命案？」

    「木场前辈不会随随便便就死掉啦。要是不准备反战车炮，是杀不死他的。可是喏，事情总有万一嘛。搞不好会饿死，就算没死，或许有可能因此营养失调，动弹不得也说不定……」

    我怕死了……

    老实说，青木有些担心。木场临别之际的态度和话语让他莫名地挂意。

    「那么里面怎么样了？」河源崎露出精悍的表情问道。不过要是木场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青木也不可能在这里悠哉地聊天，结论可想而知。

    「很整齐。而且是整洁过头了。」

    「平常很脏乱吗？」

    「一点都不脏乱。虽然我也一样，不过独居男人的住处……你也知道吧？」

    「嗯。我的房间也乱成一团。」

    「人家不是常说没人照顾的男人住处脏到生蛆吗？可是前辈有点不一样。我昨天也说过了，木场前辈虽然个性粗鲁，却很一板一眼。他说开伙很麻烦，但是修补衣物或整理之类，倒是做得很勤快。他很擅长整理。」

    「那样就不需要老婆了。」

    「要要要。」青木挥挥手。「老婆是绝对要的。不过当他的老婆肯定很辛苦。木场前辈住的地方啊，乍看之下总是很整齐唷。可是仔细一看，你会发现厨余扔在水桶里，烟蒂堆了好几个纸袋。连垃圾都分好类后却摆放在房间里。换句话说，垃圾也都没有丢掉。」

    「没有丢掉？」

    「没有丢掉。像电影宣传单、剪报这类怪东西都留着，贴在剪贴簿里，或是束起来。虽然是分门别类收藏妥当，可是不晓得留着要做什么用。连火车便当的包装纸也一样，全都收在水果箱或抽屉里。前辈没办法区分东西值不值得留下来。然后一旦要丢，就一股作气，全部丢得一干二净。有一次他还差点把手帐都给丢了。」

    「警察手帐吗？」

    青木点点头。这是真的。

    「所以说，木场前辈已经消失了一星期了吧？如果他连一次都没有回家，房间里就算有什么东西发出异味……」

    「也不奇怪？」

    「不奇怪。而且现在这种季节，要是本人死在里面，那肯定……」

    动不动就扯到这上头来。

    看样子，青木下意识地考虑到木场死亡的可能性——尽管青木并非潜意识里希望木场死掉。不……这绝对不可能。

    要长命百岁啊……

    因为我怕死啊……

    ——都是因为前辈说了那种意味深长的话。

    「可是，你说整洁过头的意思是……？」河原崎问道。

    「哦，真的是一尘不染。大婶说木场前辈已经整整一星期没回家了。搜查渐入佳境的时候，我们不也常回不了住处吗？像木场前辈，一星期或十天不回家十分稀松平常，所以大婶也没有放在心上。而那种时候，前辈的房间也会变得满乱的，有时候还有吃到一半放到发臭的饭。」

    「可是这次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不仅如此。矮桌上还盖了装饰用的白布……那叫什么去了？桌巾吗？而且上面还优雅地插了一朵花。」

    「花……？」

    「没错，花。」青木神情奇妙地说。

    木场的房间里插着花——这种滑稽又格格不入的感觉，河原崎不可能懂。若要比喻，就像军服上代替阶级章绣上花朵一样。

    「不过已经快枯萎了。我不懂花，所以不知道那是什么花。不管怎么样，那不可能是前辈插的。我怀疑是不是三木小姐放的，不过……」

    昨天河原崎说，三木春子好像每星期会外出一次去见木场。虽然不清楚他们在哪里见面，不过如果她拜访木场的住处，有可能看不惯那冷清的房间，插上一朵花做为点缀。可是……

    「她在两星期前被绑走的吧？」

    「是两星期前。五月二十二日。」

    「就是啊。而她之前每星期都与木场前辈见面。所以她被绑走那一天，也是要和木场前辈见面的日子吧？你昨天说的不是很清楚，气道会是在她外出回来后才掳走她的吗？」

    「不，在她出门的时候。她一出宿舍就被抓了。」

    「那表示三木小姐和前辈见面，已经是三个星期以前的事了。鲜花撑得了三个星期吗？」

    「呃，我从没去过花店，所以也不敢断定，但是如果每天换水的话，有些品种或许撑得下去？」

    「撑不了那么久的。两星期或许还有可能……而且我也不认为前辈会为花换水。」

    「那么青木兄的意思是……？」

    「我问了大婶。」

    青木搀扶老妇人回房间，将带来的盐煎饼送给她，打听了许多事。老妇人可能很希望有人陪她聊天，饶舌地说个不停。当然，大半都是闲聊、牢骚、或述说自己的境遇，但青木都悉心地倾听。

    线索不是免费的。没有人得不到报酬还会积极地提供协助、无偿提供的线索全都不可靠、不可能随便走走问问就顺利获得想要的线索——这全都是木场教他的。

    老妇人吶吶地说了一个小时以上。提到的内容五花八门，但是有关木场的线索只有一小部分。不过这给了青木几项宝贵的信息。

    首先，有个女子前来拜访木场。

    女子大概是在三月底到四月初第一次拜访，无论木场人在不在，她每星期都会来个一两次。

    起初，木场好像在门口把女人赶回去，但是没有多久，就让她上二楼去。

    那名女子最后一次来访，是五月底左右——木场失踪前没多久——当时她带了一个男人一起来。

    然后木场失踪那天早上，他这么对老妇人说：

    前阵子我父亲病倒了……

    听说老家乱成一团……

    谁叫我妈和我妹都笨得要命……

    真是烦死人了……

    老妇人对木场说：「那不得了，得快点回家去看看啊。」或许是因为老妇人这句话，木场才会从本厅直接回老家吧。最后老妇人说：「木场不在，我连个说话的对象都没有，寂寞得很哪。」

    青木的心情很复杂。然后他半认真地说「我会再来」，辞别了老妇人。

    河原崎摸摸胡子。

    「那名女子……会不会是春子小姐？」

    「应该不是吧。我开始听到时也以为是三木小姐，可是好像不是。」

    「我想应该不是。」河原崎说。「大婶说一星期来个一两次？」

    「关于这一点……」青木望着前方答道。「房东大婶并不是每次有人来都会去应门。木场前辈在的时候，她就不会出去玄关，要是有人来访时她正在睡觉，她连有人来过都不知道。所以她说一星期来个一两次，应该想成是一星期来两次比较正确。或者是每隔三天来一次，是定期过来。三木小姐没办法那么频繁地溜出工厂吧？」

    「没办法。工厂是轮班不休息地运作。她星期五休半天，星期六休息，所以总是在星期五下午……」

    「去木场前辈那里？」

    「是的。同事的女工这么作证。木场兄好像曾经到过春子小姐上班的工厂一次，并且向工厂的人表明自己刑警的身分。春子小姐外出的时候，也都告诉旁人说她要去见那个刑警先生，所以大家都以为春子是以证人身分被刑警找去。」

    「原来如此……那个时候，工厂的人还不知道目黑署已经停止搜查了。可是如果这是真的，就表示木场前辈和三木小姐……在外头见面？」

    应该是吧。

    「木场兄的住处，没有疑似春子小姐的女性拜访过他吗？」

    「大婶说来的好像都是同一个女人。那名女子大概都是晚上八点过来，而且不一定是星期五。再说三木小姐被绑架后，那个女人还是照常来访……」

    「然后又带男人来吗？」

    「是啊。」

    青木停步，交抱双臂。

    「那个男人……是什么人呢？」

    走在稍后方的河原崎绕到前面望向青木。

    「呃……以我笨拙的想象力来推理，这种状况……是啊，会不会是木场兄的女朋友带她的亲人过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么，会不会是木场兄勾搭上的女人的前任男友找到女方新男伴的住处，跑来骂人？」

    「更不可能。如果真的被你说中，我就不干刑警回乡下去。因为那表示我根本没有看人的眼光嘛。前辈才不是那种……」

    青木突然陷入沉思。

    他觉得说不定真是如此。

    青木只知道木场的一面而已。只是抚过他的表面，几乎完全不知道木场这个人的本质。

    ——不。

    不对。不是的。

    ——不是这种问题。

    这些几乎都只是青木一厢情愿的认定。但青木决定这么去想。换言之，这等于是认同河原崎的夸大说法。

    「那名女子和木场兄，呃……是什么样的感觉呢？」河原崎一脸困窘地问。「房东有没有听到什么对话之类的？」

    「大婶有点重听，听不到二楼的话声。可是……」

    「可是？」

    「大婶说她初次看到那名女子时，以为是走唱的。走唱这种说法有点古老，不过这是什么意思呢……？」

    河原崎用右手抚摸着光头。

    「走……走唱的？是在人家门前唱鸟追歌（注：江户时代，称为女太夫的女艺人新年时换上新衣，在人家门口唱的一种歌。是农家赶鸟，初春祈祷丰收的祝歌。）、新内节（注：江户时期，太夫与弹奏三味线的人二人一组在街头边走边唱的一种演奏形态。）、或浪人唱谣曲（注：谣曲指能剧中的歌谣。）的那种……？」

    「会不会是和尚呢？现在又不是江户时代怎么会有走唱，托钵的和尚吧？」

    「可是是女的吧？」

    「嗯……」

    青木问大婶为何会这么想，老妇人答道：「也不晓得为什么呢。就是这么感觉。」青木没有再继续追问。到底是什么因素让大婶将访客与走唱的连结在一起？青木实在无从追查起。

    「话说回来，河原崎……不，松兄，你那边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新发现？」

    「我针对韩流气道会调查过了。当然不是众所皆知的表相，而是背后的那张脸。」

    「还有表里之分啊？」青木问道，河原崎说：「嗯，有啊。该说是虚饰与本质，还是假面具与真面目呢？就气道会的情形来说，发挥未知能力的武术锻炼场只是个假面具。」

    「拿掉假面具的话是什么？」

    「似乎是个政治结社。」

    「政治结社？」

    「不过完全不知道是右派还是左派，也不知道在背后操控的是什么。不过大概能推测出应该不是左派吧……」

    「你怎么知道的？」

    「哦，那里大部分的门生都是一般市民，但是除了师范以外的干部，几乎本来都是黑道分子。由于黑市接二连三被检举，黑道的地盘不是没了，就是不断解散和合并。要存活下来非常辛苦。所以这也是一种新的行业。然后黑道……唔，这或许因人而异，但依我的看法，我认为黑道和左翼思想格格不入。可是有时也有大逆转……」

    ——大逆转？

    「亏你查得出干部的身分呢。」

    「以毒攻毒呀。」河原崎答道。「不过这也多亏了《稀谭月报》。报导中回答记者问题的代理师范岩井，以前曾经被目黑署四组以伤害罪逮捕。他是个不得了的大无赖。可是啊，我奇怪记录怎么没有公开，原来这家伙所惹出来的并不是单纯的伤害事件，而是与公安有关的案子。我去找负责人追问，他说既然岩进那家伙有关系，那么气道绝对不是个单纯的道场，背后一定有什么……」

    「所以你才会说政治结社啊。唔，是这样啊？话说回来……代理师范竟然是个无赖啊……」

    青木想起写下那篇报导的女记者——中禅寺敦子。写报导的人是她，当然采访的也是她吧。那表示她曾经见过那个无赖。

    青木心中突然涌出一股不安。

    她——中惮寺敦子不要紧吗？既然报导顺利地刊登，表示应该没问题吧，可是……

    ——好一阵子没见到她了。

    分隔两地，无论何时都令人感到不安。换句话说，这种感情与其说是担心敦子的安危，更应该说青木对那个什么代理师范感到嫉妒吧。

    河原崎接着说了：

    「另一方面，自称韩大人的师范则来历完全不明。不管怎么调查，都查不出底细。他没有前科，署里也没有人知道他。」

    「他是日本人吗？」

    那不是日本人的名字吧。

    「是本国人。韩大人好像公开宣称他是日本人。听说所谓韩流，虽然里面有个韩字，但是与韩国无关，意思是这名韩大人所创立的流派。嗳，就像是用来唬人的艺名吧。」

    「唬人啊……」

    青木总觉得难以信服。

    他不明白理由。或许只是还摆脱不了嫉妒罢了。

    「可是……对了，气道会是中国古武术吧？既然是来自中国，而且都要随便掰个名号的话，叫什么陈大人、金大人、宋大人、刘大人的，不是比较像一回事吗？」

    「说的也是。」河原崎歪了几下脖子。然后他说：「为什么会是韩呢？」

    重点是……

    「重点是，松兄，三木小姐什么都还没说吗？」

    「啊？哦，是的……要是她肯透露就好办多了，但我也有公务在身，昨晚只匆匆见了她一面。她还是只说自己的土地快要被偷走了……」

    「我并不打算深入，不过……」

    青木声明之后，小心翼翼地问了：

    「……三木小姐现在在哪里？」

    这个问题似乎令河原崎不愿启齿。

    他犹豫着，右手无所事事地一开一合。青木看不下去，说：「你不相信我的话，不必说也无妨。」

    河崎瞪大了有些上吊的眼睛。

    「不……没有的事。我相信青木兄。可是……再继续把你拖下水，我总觉得良心不安，怎么说……」

    的确，既然都已经知道这么多，青木也是同罪了。就算管辖不同，若是知道有人确实违反了服务规程，青木身为司法警察官，就有向上司报告的义务。但是青木觉得现在不是拘泥于这种琐事的时候。木场就不在意这些。

    正当青木想着这些事，河原崎彷佛看开了似地说道：

    「我有自言自语的老毛病。我接下来要开始自言自语，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接着他挺直了背。

    「我在被招揽到目黑署担任刑警以前，在音羽负责派出所勤务。那时候有一位先生很照顾我。他是个活动主办人，或者说是江湖艺人的头子，大概算是半个流氓吧，但是他豪侠好义，虽然嘴巴恶毒，却比一般警官还能够信任。我把抢回来的目标寄放在那位先生家里。自言自语完毕。」

    真奇怪的自言自语。

    青木苦笑。河原崎张大嘴巴，接着蜷起挺直的背，「呼」地吁了一口气。

    青木出声笑了起来。

    「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可是听不太懂哪。不过那里可以放心吧？」

    「那里有很多年轻人……我已经拜托他们有事要立刻报警。那么一来，我的所做所为就会曝光，但是我不打算为了逃避处分，甚至牵连一般民众。」

    「我认为你的做法很明智。那么她现在的情况稳定吗？啊，这也不是我在问谁，是自言自语。」

    「目前好像不要紧。」河原崎说。

    「你告诉她木场型辈失踪的事了吗？」

    「没有。她好像对木场兄……」

    河原崎说到这里，抬起头来。

    青木也朝上望去。

    这里应该是他所熟悉的城镇，看起来却宛如异国。复兴与开发一日千里。市街到处残留着空洞的黑暗，只有表面被密实地涂抹起来，转变成另一张脸。河原崎说：

    「变漂亮了呢。这一带以前全是黑市呢。」

    「市政府把它们全部撒除了。黑暗倒留了下来。」青木说。

    两人来到池袋车站前。

    「呃……木场兄常去的店在哪里？」

    「在靠郊区的地方。我也曾经被带去两三次。木场前辈好像从隶属池袋署的时候就是常客了，不过我是到本厅工作以后，木场前辈才介绍我去的。那是家小店，有个美艳的老板娘单独掌店。」

    「哦？好像很不错呢。」河原崎说。

    「木场前辈每次看到老板娘都说她是母夜叉、丑八怪，但我觉得老板娘是个大美女。她叫做阿润小姐。」

    「阿润小姐……？」

    河原崎诧异地说。

    「那个人……是不是叫竹宫润子？」

    「我不知道她的本名。好像也有人叫她润子……怎么了吗？」

    「不……春子小姐好像是透过一个叫竹宫润子的人介绍，才和木场兄认识的。」

    「阿润小姐介绍的？可是……」

    不是不可能的事。

    「我将春子小姐从气道会救出来的时候，她一直不停地说『木场先生他、木场先生他……』。我问那是谁，春子小姐便说『是润子姊介绍的东京警视厅的刑警』。我又问她润子是谁，她只说是竹宫润子。」

    「那个人……姓竹宫吗？唔唔。所以松兄，你向本厅查证，找到木场修太郎，然后又找到我身上是吧……？啊，从这里转弯。哇，好脏的巷子。我都是天黑了才来，完全没发现……嗳，走吧。搞不好前辈正窝在那儿也说不定。那样事情就好办了。」

    青木只是嘴上说说。青木的深层正告诉他的表层，说木场不可能那么容易就找到。乐观与悲观能够平衡相处，一定也只有现在了。

    青木变得有些自暴自弃。

    火灾留下的混合大楼地下。

    两人屈着身体，穿过昏暗狭窄的楼梯。楼梯里，无论是墙壁还是天花板，全都被涂鸦、焦痕、油脂和灰尘所形成的扭曲花纹给填满了。一道门不晓得本来就是黑的，还是脏掉变黑的，又或者只是看起来是黑的，上头贴着一块生锈的铜板，以不可思议的字体雕刻着「猫目洞」三个字。旁边则挂着木牌，上面写着「午休中」。

    青木敲门。响起「喀、喀」的钝重声响.

    「阿润小姐。」

    没有回应。青木看了一下毕恭毕敬地站在后面的河原崎，接着抓住门把。

    门没锁。

    青木犹豫一会儿。就在他决定开门的时候，响起「喀喳」一声，门打开了一半。阿润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探出脸来。

    「阿、阿润小姐，我是……」

    阿润刺眼地瞇起眼睛。尽管这里十分幽暗，对她来说还是很刺眼吧。门里光量更少。她撩起微卷的发丝，一缕外国香水味掠过青木的鼻腔。

    「哦……你是那个警察小朋友。七早八早的干嘛呀？」

    阿润露出白皙的肩口。她穿着露出肩膀的晚礼服。

    「我有些事想请教妳……」

    「请教我？什么事？案子吗？」

    「关于警视厅的木场刑警还有三木春子小姐，本官有事想要请教！」

    河原崎在背后叫道。阿润一双浑眼的杏眼突然睁得更圆，说道：

    「那边那个看起来血气过盛的小朋友，在人家店门口摆警官架子，可是会碍到生意的。进来里面吧。」

    门口伸出白皙的手指招呼两人。

    她留长的指甲很漂亮。

    店里面几乎是一片漆黑。

    阿润打开了电灯，但仍然很暗，简直就像置身洞穴里。吧台浮现在温暖的黑暗中。阿润柔声说道：「随便坐。」走进吧台里。

    「要喝什么？」

    「不……呃……」

    青木偷看河原崎。河原崎频频用手巾拭汗，说：「我不必了。」

    「我也还在，呃……」

    「执勤中？真没趣的一群人。像我，工作就是喝酒哪。不过下班了也一样继续喝啦。话说回来……你说那个木屐怎么了？」

    「呃……恕我冒昧，妳是竹宫润子小姐吗……？」

    「这愣头青是打哪来的啊？」阿润瞪住青木。「你朋友吗？」

    「算朋友吧……」

    「哼。」老板娘哼了一声。「会问女人名字和年纪的蠢蛋，不是刑警就是官僚……哎呀，我忘了你也是刑警呢。嗳，算了。那你们来干嘛？春子……发生了什么事吗？」

    「妳果然认识春子小姐。」

    「她在上野被人扒了钱包，不知该如何是好时，是我即时为她解围。我已经忘了是几年前的事了，当时她才刚从伊豆的深山里出来。我帮她出了电车钱，她便老实地登门奉还。她是个好女孩，只是有点傻呼呼的，教人放心不下哪。」

    「伊豆……三木小姐是伊豆出身的吗？」

    青木说道，望向河原崎。

    光线昏暗，看不出河原崎的表情。

    「松兄，我刚才和你提到，木场前辈的妹夫说，木场前辈他……一直看着伊豆出产的石头。然后他听到妹妹研修的地点也是伊豆，又看了看石头……」

    「这有关系吗？」

    应该没有吧。是牵强付会吗？

    「重要的是，青木兄，春子小姐担心她的土地会被抢走……既然她这么说，表示她拥有土地吧？如果就像这位小姐说的，春子小姐是伊豆出身，那么她的土地也在伊豆啰？」

    「听说是在韮山……」

    阿润边喝着什么边说。

    「那女孩在伊豆的韮山有一些土地。好像是祖父的遗产。她说因为税制更改，得缴交固定资产税，所以烦恼着要不要卖掉……」

    阿润把手肘撑在吧台上，背脊弯曲，姿势就像猫在伸懒腰。

    「……啊啊，对了，我想起来了。她好像说她卖掉父母住的房子，但是没卖掉以前祖父住的山里的土地吧。还说那里的土地就算想卖，八成也卖不掉。」

    「想卖也卖不掉？」

    「因为太偏僻了吧？而且她说是在深山里。市价很低，也找不到人要买。不管这个，怎么啦？小朋友们跟春子有什么关系？」

    「呃、这……那个……」

    河原崎忙碌地用扇子扇着脸。他在吹散阿润散发出来的甘甜香味吗？青木苦笑着说：「松兄……怎么样呢？条山房与韩流气道会争夺那块连买主都找不到的偏僻土地……这种假设现实吗？我是觉得有点不太现实啦。」

    「嗯，可是……」正当河原崎想要开口时，阿润指着青木说了：

    「条山房……你是说那个汉方药局？」

    「是的。」

    「是长寿延命讲吧？」

    「长、长什么？」

    「长寿延命讲啊，青木。」阿润说。

    「阿、阿润小姐，妳记得我的名字……」

    「哎唷，别管这种小事了。不过春子被那个条山房欺骗，为了筹措药钱，差点卖掉土地是真的。不过她很聪明，最后是打消念头了。可是仔细想想，连买主都找不到的土地，就算想要卖掉，也没那么简单就能换到现金。换句话说……或许是条山房主动提出要收购土地。」

    「原来如此……」河原崎合上扇子。

    阿润品评似地，斜着眼睛打量河原崎的光头，然后问道：「那么，那个叫什么韩什么道的，又是做什么的呀？」

    「呃，那是一个可疑的道场……」

    「更重要的是，你又是谁呀？」

    「是！本官是目黑署刑事课搜查二组的河原崎松藏！阶级巡查，绰号阿松！」

    「又没人问你那么多。」阿润说道，软绵绵地笑了。

    青木简短地说明韩流气道会绑架并监禁三木春子的事，以及河原崎救出春子的经过。阿润微微地歪着头，看着河原崎，看似好笑又像佩服地说：「哦？你闯了进去啊？」青木指着河原崎，以戏谑的口吻说：「简直就像木场二号呢。」

    「你们警察也满胡来的嘛。」阿润说道，再次笑了。「那么一号怎么了？把那个笨蛋介绍给春子的的确是我，她之前被一个奇怪的男人纠缠不休，伤透了脑筋呢。」

    「果然是妳！」河原崎短促地一叫。

    「我在三月介绍的……是春子休半天的日子，所以是二十日吧。星期五。那天生意很不好呢。后来过了几天，春子过来找我，说她想向木场道谢，问我他的住址。那家伙看样子派上用场了呢……」

    老板娘以食指抵着脸颊说。

    接着她的表情突然转为严肃。

    表情一变彷佛成了另外一个人。

    她的表情彷佛看到妖怪飘浮在半空中似的。

    「那个傻瓜……怎么了？」

    死了吗？——阿润不待回答就反问。

    青木显得极为慌乱。从别人口中听到这几个字，实在太真实了。

    「不不不。」河原崎摇摇头说。「木、木场兄他……下落不明……」

    「这么厉害？你说那个厕所木屐吗？下落不明……多久了？」

    「大概一个星期。我们想知道木场前辈最后什么时候露脸，所以才过来打听……」

    「失踪……什么跟什么嘛？」

    阿润缓缓地晃动手中的液体。

    「妳有什么线索吗？」河原崎问。

    阿润沉默了半晌。

    「他来过。我想想……约十天前吧。」

    「十天前……」

    河原崎翻开记事本。

    「五月二十七日吗？星期三。」

    「大概……吧。」

    「木场兄最后被人目击，是两天后的五月二十九日。对吧？青木兄？」

    青木点点头。河原崎口吻有些激动，追问当时木场有没有什么不寻常之处。但是……阿润不知为何以食指按住嘴唇，就这么沉默了。看来……样子是不寻常吧。

    「阿润小姐。」青木呼唤老板娘。

    河原崎惊慌失措地问：

    「木场兄……和平常有什么不一样吗？」

    「和平常一样啊……」

    阿润停止眨眼。

    「……那个傻瓜总是那副德性。」

    「那……有没有……对，他有没有说什么？说什么和平常不一样的……」

    「有。」

    「他说了什么？」

    「长生是好事吗……？」

    「啥？」

    「只是延后死亡罢了吗……？」

    「死亡？」

    「妳……怕死吗？」

    这……

    这些话……

    「阿润小姐，前辈他……木场前辈他……」

    「我不知道啦。那家伙总是那付德性不是吗？什么嘛，明明半点架势都没有，还老爱装腔作势的。竟然把那身庞然巨躯缩得小小的，然后还说什么『我很怕』。这不是傻瓜是什么？」

    阿润毫不掩饰感情地说。

    青木总算知道笼罩自己的不安的真面目了。

    那就是……失落感。

    「青木兄……」就在河原崎转头出声的时候。

    一道光芒无声无息地射入黑暗。、

    原本垂着头的阿润机敏地抬起头。青木也顺着她的视线回头。门已经打开，出现一道男人的黑影。影子取下午睡中的木牌，拿它「叩叩」地敲门。阿润转眼恢复成困倦的表情。

    「不好意思……这里被包下来了。请回吧。」

    她以倦怠的嗓音说，做出赶狗般的动作。男子用体重压住店门，稍微倾斜身子问了：

    「妳是……竹宫吗？」

    阿润坏心眼地瞇起眼睛，答道：

    「才不是。酒场的女人是没有姓氏的。你不知道吗？」

    「那么……妳是润子吗？」

    男子说完浑身漆黑地侵入进来。青木从吧台前的高脚椅子稍微站起身子。

    侵入者的轮廓朦胧地在微明中浮现。

    男子扔出木牌。「匡当」一声响起。

    「有点事……想请教妳。」

    河原崎一转身，下了椅子。接着年轻刑警的表情转为情悍，与方才不知所措的模样大相径庭。

    「你……」

    河原崎吼道。

    「你是韩流气道会的岩井！」

    「什么？」

    青木大吃一惊。

    河原崎戒备起来。

    男子摇晃着肩膀笑了。

    「你……原来如此，这样啊。那个学做小偷行径的就是你啊。这样啊，这样啊。这下子就甭怀疑了，看样子是中奖了。好，把偷的东西给我交出来。乖乖交出来的话，我可以稍微手下留情，饶你少断几根肋骨。」

    男子以缓慢的动作举起右手。

    「青木兄！」河原崎压低身体，大声叫唤青木。青木本来愣在原地，闻声反射性地跳下椅子。

    「你猜的没错，潜入道场的秘密房间，带走春子小姐的是我。但是啊，岩井，遗憾的是，这两个人与这件事无关，春子小姐也不在这里！青木兄！」

    青木急忙挡在阿润身边保护她。

    老板娘一脸毅然地注视着闯入者。

    男子慢慢地将举起的右手掌挪到前面。

    「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看你的架势……不像是条山房的手下哪。……是磐田老头子雇来的吗？」

    骚然的空气从男子背后逼近。几条影子出现在门口。出口被堵住了。楼梯似乎还有许多人。退路……被截断了。

    「我不是谁的手下。我是目黑署的河原崎！」

    河原崎取出警察手帐举起。

    男子——岩井的身体摇晃得更厉害了。

    「目黑署？你是刑警啊。刑警竟然非法侵入民宅？真是笑死人了。原来如此……是那个蓝童子指使的吗？真是不学乖哪……」

    岩井笑出声来，接着大声怒吼：

    「混帐王八蛋！叫你马上把女人给我交出来！」

    他当场踢翻椅子。

    简陋的椅子当场碎成一地。

    「你干什么！」阿润就要钻出吧台。

    青木按住她的肩膀制止。阿润不可能打得过对方。

    河原崎弹了一下双手手指，进入临战态势。

    阿润皱起眉头，说着：「等一下，不要这样！」就要扑上来，却被刑瞥制止了。

    「这里这么狭窄，你们在想什么？受不了，为什么刑警都笨成这样！你也是！我不知道你是什么韩流暖流，那张椅子你怎么赔我？这里可是我的店！要打架到外面去！」

    「少啰嗦！」岩井吼道，一拳打上摆饰柜。

    拳头发出惊人的声响，击碎了柜子，玻璃和酒瓶破碎，散落一地。阿润「啊啊」大叫，再次钻进吧台，从里面的架上抓出一瓶洋酒，抱在怀里。

    「又给我弄坏了！你给我记住！就算你们叫我交出来，没有的东西就是没有啊。里面也只有一个房间而已。喏，自己去找啊！」

    岩井比比下巴。三条人影从他身后闪进来，走进里面的阿润的房间——似乎是榻榻米房间。

    阿润抱着酒瓶再次走出吧台，站在青木旁边，一脸愤恨地瞪着他们。「阿润小姐。」青木悄声呼唤。他并没有问，但阿润答道：「这瓶酒特别贵的！」

    很快地，里面传来声音说：「代理师范，没有人。」

    「藏到哪里去了？」

    河原崎没有回答，他慢慢地退后。

    青木抓住阿润的手，配合河原崎的动作，在狭窄的房间里慢慢地朝门口移动。

    岩井发出响尾蛇吓唬敌人般的滋滋声，慢慢地逼近河原崎。

    「松、松兄……！」

    「不必担心我。青木兄，尽快让润子小姐平安无事地……」

    「什么平安无事！我的店怎么办！」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

    青木转动眼珠窥看情形。门口有两个人。就算突破那里，也不知道狭窄的楼梯还有多少人。要突破包围的一角或许有可能，但是要连续冲破重围，逃出地上，不是件易事。

    「很想……叫警察呢，松兄。」

    「青木兄……我记得你会武术……」

    「我只会警官应该要会的程度而已。」

    「那我就放心了。」

    话声刚落，

    河原崎冲向岩井。

    青木猛地一拉，几乎要把阿润的手给扯下，飞快地冲向门口。说是冲，也只有几步的距离。「磅！」地一声巨响，店里被打得乱七八糟。青木笔直往门口的其中一人冲去。后来进来搜房间的几个男人伸手抓住阿润的衣服。阿润抓起秘藏的昂贵洋酒，全力朝男人头上敲去。当然……酒瓶破碎，琥珀色的液体飞溅出来。

    「浪费死了！」

    男子「噢」地咆哮一声，手打了下来。青木抱住阿润似地屈身，钻也似地穿过门口。

    不出所料，楼梯还有好几个男人等着。

    ——可恶！

    青木闭上眼睛，大声吼叫，抱着阿润直冲过去。他跑上楼梯。

    只是不顾一切地往前冲。

    「不许让他们逃了！」岩井的吼声响起。

    身穿黑色拳法衣的男人们杀气腾腾地包围上来。

    青木怀里抱着阿润，无法反击。

    ——好可怕。

    不想死。

    现在……青木充满了恐惧。恐惧应该是生物所拥有的感情中最原始的一种。防卫本能一旦到达极限，就会转化为凶暴的攻击性。青木一边抵抗，一边想起去年把他打伤的某个犯罪者。那个人也是不顾一切地胡乱攻击上来。那个人也很害怕，那个人也想活下来。就如同俗话说穷鼠啮猫，人一旦被逼到绝境，就会像这样逐渐崩坏吗？

    「让开！」

    青木大叫。

    用肩膀挡开从上面过来的人。

    用脚跟踢开从底下过来的人。

    ——不行吗！

    肩口遭到钝重的冲击。

    他咽下惨叫。

    接着侧头部一阵锐利的疼痛。

    脖子、腰和背。钝痛、剧痛、辣痛。

    青木在楼梯中间被挡住去路，把阿润压在墙上似地覆住她。敌人的视线集中在青木背上。脖子被按住了。「这家伙！」鄙俗的声音响起。杀气蜂拥而至。接着……

    ——木场前辈……

    ——这不是木场前辈的职责才对吗！

    「呜呜！」青木听见叫声。是河原崎吗？

    ——不对。

    「什么人！」尖叫声响起，接着攻击的目标显然从青木身上转移了。

    杀气通过青木背后。青木趁隙闪到一边去，抱着阿润蹲在楼梯角落。

    一切发生在短短数秒之间。

    只听到呻吟与喘息。青木抬起头来。阿润在怀里说着：「好重，你要像这样抱到什么时候？」接着她推开青木站起来。

    「怎么搞的？得救了。」

    青木环顾周遭。无赖们倒成一堆，全都不省人事。

    「这……」

    中央站着一个不可思议的男子。说他是老人，但他的肌肤仍然充满弹性，不过不管怎么看都不年轻了。他穿着一种像是中山装（注：日本称「人民服」，即大陆人民常穿的高领服装样式。）的陌生服装，下巴的胡子留得很长。单眼皮的一双细眼正微笑着。

    「要不要紧？快点出去地上。我的弟子在外头，可以帮你治疗……」

    「弟子？地上……」

    青木望向楼梯上面，很快地又转向店门口。

    「里面还有同伴是吗？」

    老人说道，踩下一阶。

    蹲在门口附近的男子害怕地叫着：「代理师范、代理师范！」

    没多久，岩井揪着河原崎的衣领，拖也似地把他抓出店里来。河原崎的脸都肿了。岩井仰望男子，表情立刻转为愤怒。

    「你……是张吧！你想碍事吗！」

    岩井吼道。男子斥责似地回道：

    「狞猛之人啊，平静下来。会搅乱气脉。」

    「什么！」岩井瞪住男子。被称做张的男子又走下一阶。

    「我记得你是韩那里的人，你叫岩井是吧。既然你会在这里，表示我的病患……从你们手中逃走了是吧？」

    「很遗憾，女人不在这里。去别的地方找吧。」

    岩井说完，把河原崎推进店里。「锵」地一声，什么东西被撞坏了。

    「等一下、我的店……！」

    阿润想要下楼梯，青木拚命制止，接着叫道：

    「松兄……河原崎！」

    张猛地回头，说：「你们快点出去。」

    「可是……」

    ——这个人个头这么小……

    不……

    青木看着在脚下抱着肚子呻吟的暴汉。这些暴行全都是这个年龄不详的男子所做出来的。青木再一次环顾倒下来的敌人，重新确认这一切都是现实，然后拉着仍执意回店里去的阿润手臂，爬上隧道般的楼梯。他再也没有回头。

    看见四角形的白色天空。

    出口处有一个戴着圆眼镜的男子，正担心地朝下看。男子伸出手来，想要先搀扶阿润，但阿润甩开他的手说：「我没事，重要的是我的店……」看起来像个好好先生的眼镜男子接着扶起青木的肩膀。然后他看着青木的脖子，说：「啊啊，这一定很痛。」瞬间，青木全身痛了起来。

    「敝姓宫田，在世田谷经营汉药处方的条山房员工。我马上替您疗伤……」

    「条、条山房？」

    青木钻出男子手中，躲了开去。

    ——这些家伙……也是敌人吗？

    背后窜过一阵剧痛。「啊啊，动得那么厉害，会伤到肌肉的。」宫田再次抓住他的手。青木困惑地望向他，宫田正在微笑。

    在宫田身后，遥远的、马路另一头的混合大楼屋顶上，青木幻视到不存在于此世之物。

    一群异国打扮的人正俯视着青木等人。

    正中央的人物有着一颗大得异样的头，金光闪闪。那是面具吗？巨大的耳朵、高挺的鼻子、扁塌的下巴。而那双睁得大大的双眼之中……

    眼珠子蹦了出来。

    岩井的尖叫声传来。

撤宴 上卷 第三章

    武藏野平原上并列着几个台地，中野就是位于台地上的平坦城镇。尽管如此，若往郊区走去，仍有坡道极多的地区.虽然都是坡道，但并非整片土地倾斜，而是倾斜的方向纷乱不一。小巷也都是人工建造的，给人一种勉强将高台与低地缝合在一起的印象。或许因为如此,许多细小的坡道任意切割城镇，结果彷佛把地面给弄低了似地，造成有些场所景观意外地美丽。

    所以，这里并存着视野极佳的地方，与感觉极为封闭的地方。

    例如，有条俗称眩晕坡的坡道。

    这条坡道很狭窄，倾斜度也不上不下。

    站在眩晕坡底下，给人一种城镇到此结束的感觉。

    它的坡度决不陡峭，但是除了坡道以外，什么都看不见。左右两旁是无尽延伸的油土墙。坡道平缓地延续，一瞬间让人有种尽头上什么都没有的错觉，仿佛坡道将永远延续下去。

    当然没有那种事。

    事实上，眩晕坡很短。只要稍微走上一段路，坡道就结束了。尽管如此，登上坡道顶端后，不知为何会留下一股徒劳感。坡道途中的风景自始至终几乎没有变化，所以让登坡者有种不断原地踏步、绕圈子走的错觉吧。

    甚至让人在途中陷入眩晕。

    据说因此它才会叫做眩晕坡。

    但是，无限被有限所包覆，结果爬上坡道以后，上面只是个普通的小镇。

    鸟口守彦站在视野狭隘、坡度平缓的坡道下，想起从这里看不见的坡上城镇。

    那并不是什么特别的风景。

    只是个……普通的城镇。

    即使如此，鸟口在爬上眩晕坡前都一定会这么做。因为他觉得若不这么做，就彷佛不知自己即将前往何处。鸟口觉得很不可思议。如果不去意识，根本没有什么好在意的。这只是一条普通的坡道，然而一旦意识到就不行了。对鸟口来说，这条坡道……是一条特别的坡道。

    踏出一步。

    接着一股作气爬到最上面。他预感到，要是在途中稍作喘息，肯定会陷入眩晕。

    只要爬到顶端，那奇怪的预感就会烟消云散。

    那是只有短短几分钟的、细长的异界。

    眩晕坡上的风景，真的是平凡到近乎乏味。杂木林和竹林里并列着平房老民宅，另一头则有五金行和杂货店。就连那些店也是因为屋檐下摆着金属脸盆、挂着束起来的扫把，才勉强看得出是店铺，一旦关店，便与一般民家毫无区别了。

    再过去一些，有一家两侧都是竹林的蒿麦面店，隔壁就是旧书店。旧书店的店面很不起眼，要是不留神地走着，可能就会错过了。写着店名的扁额也在风吹雨打中褪色了。

    店名叫「京极堂」。

    鸟口隔着玻璃门窥看内部。

    被太阳晒旧的黑色书架、成排褪色而蒙尘的书背。书。除了书还是书。书与书之间，书的另一头也堆满了书。从书的隙缝间露出来的柜台前，坐着一个身穿和服的男子，表情彷佛北半球已经毁灭似地臭到了极点，也在看书。

    那是店主人中禅寺秋彦。

    店里没有半个客人。但是他不管有没有客人，无时无刻总是像这样在看书。日复一日、无论天黑天明、是睡是醒，总是在看书。

    在鸟口看来，这个人真正是稀世怪人。听说他以前在高等学校担任教师，相当有才能，而且也前途无量，但是他几年前辞了职，有一天突然开起了古书肆，而理由似乎就是因为开旧书店可以镇日读书。因此这家店的老板从早到晚都坐在柜台里，无时无刻读着书。

    至于没有在看书的时候，这个怪人都在做些什么呢？说起来令人吃惊，他是个弥宜。据说中禅寺家代代都是后面的神社的宫守，他代替宗派不同的父亲，继承祖父的职位，但鸟口未曾见过他神主的打扮。

    旧书店兼神主，无论怎么放宽标准来看，都不可能赚得了钱。然而中禅寺也没有半点做生意的意思。

    但他却有个极贤慧的夫人。

    这一点实在教鸟口无法理解。

    中禅寺表情凶恶，嘴巴恶毒，实在算不上是好好先生的类型。的确，他那有些过瘦的身形和古典的外貌，睁只眼闭只眼来看，也不能说不英俊；而且他能言善道，甚至饶舌过头，所以应该也不是不受欢迎，但鸟口还是无法信服。他怎么样都无法想象中禅寺谈情说爱的样子。不管怎么想，京极堂店主的嘴巴都不可能吐出那种娘娘腔的话来。

    鸟口再一次往里窥看。

    他扶住玻璃门，然后犹豫了。

    不是不方便进去，而是他想起了初次拜访京极堂的日子。

    那是个燠热的日子。

    鸟口守彦在去年夏天过后与中禅寺秋彦相识。那时鸟口因缘际会涉入某猎奇事件的调查。

    鸟口的职业是所谓的事件记者。

    这是好听的说法，但鸟口参与编辑的杂志，是只能够不定期发行的粗劣出版品——亦即俗称的糟粕杂志；不仅如此，里面刊登的报导全都是犯罪题材，而且猎奇犯罪的比重高得异常。因此鸟口虽然是一般平民，却经常得涉入这类阴惨的事件中。

    但是，去年的事件很特别。

    由于涉入那个事件，鸟口经历了深刻的体验，几乎颠覆了过去的人生观。

    那宗猎奇事件就是去年夏天到秋天震惊社会、恶名昭彰的「武藏野连续分尸杀人事件」。

    这宗连续猎奇杀人事件后来被评为史上最惨绝人寰的案子，就如同它的恶名，彷佛是一种传染病，感染了所有接触到它的人，一边在牵涉其中的人心中注入黑暗，一边不断地扩散开来。鸟口在不知不觉间被卷入事件，心中的盒子因而被撬开，窥见了黑暗的、无底的深渊。笼罩事件的黑暗，不允许事件记者鸟口置身事外，只是做一个单纯的旁观者。

    鸟口追查着复杂奇妙的事件，在这当中，他透过朋友作家关口，认识了这个怪人古书商。这宗棘手的事件几乎有如恶魔一般，毫无解决的迹象；而使它闭幕的既不是刑警也不是侦探，而是这个古书商——中禅寺秋彦。

    鸟口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天。

    现在回想起来仍然历历在目。

    然后……今年春天——鸟口再次被卷入棘手而且奇妙的事件。

    鸟口误闯受到超越人智的不文律所支配的异界，被囚禁在无法逃脱的牢槛里，他挣扎、抵抗，最后还受了伤。将那件教人一筹莫展的诡异事件——「箱根山连续僧侣杀害事件」导向终结的，也是中禅寺。

    这只是……短短数个月前的事。

    两个事件都令鸟口生涯难忘的事件。

    ——是因为如此吗？

    或许在那样特殊的状况下几次共同行动，鸟口有种错觉，彷佛他与中禅寺相处了相当长的时光。尽管他们没认识多久，然而每次一见到中禅寺那张不高兴的脸，鸟口不知为何就感到放心。虽然认识还不满一年，鸟口却怎么样都不觉得他们的交情只有如此。鸟口实在无法想像他们短短一年前还是互不相识的陌生人。

    这或许是一起历经凄惨事件始末、这种日常难得的体验所造成的错觉。那么就某种意义来说，这可能接近战友，是共享非日常记忆的人拥有的一种连带感情。不过一切只是鸟口单方面这么感觉，至于中禅寺怎么想，鸟口无从得知。

    鸟口仍然不是很了解中禅寺。冷静想想，中禅寺这个人算是难应付的类型吧。

    鸟口也觉得中禅寺是自己这种货色无论如何也应付不了的家伙。而且中禅寺也决非能草率应付的人。但鸟口仍然不知好歹地动辄拜访中禅寺。拜访的理由总是形形色色，不过更重要的是，鸟口也觉得自己是为了寻求那种不可思议的连带感才来到这里的。

    鸟口平整呼吸，打开玻璃门。

    店主人连头也不抬。

    看来他正耽溺于读书中而没有发现，但，怎么可能。他不是没有注意到，而是连看都不必看就识破进来的是不是客人了。

    他很敏锐。

    总是如此。然而鸟口却有些困惑了。

    「师傅……」

    最近鸟口都这么称呼中禅寺。

    鸟口边叫着，边横着身体，穿过被书墙包夹的狭窄通道。古书独特的霉味、墨水味及灰尘混合的气味掠过鼻腔。脚下及前后左右都是书山，接着他跨过绑起来的杂志。

    「师傅，呃……」

    「我不记得我收过徒弟。」

    中禅寺头也不抬地说。

    鸟口总觉得手足无措，什么也没说，拉过柜台旁边的椅子坐下。

    「可以打扰一下吗？」

    「如果我说不行，你会回去吗？」

    冷淡到了极点。

    「师傅还是老样子，好冷漠唷。理我一下有什么关系嘛？看这样子也没有客人，师傅一定正闲着吧？」

    店主人怫然作色。尽管怫然，却仍然看也不看鸟口。或者说，虽然他与鸟口说话了，但现在他的眼中连鸟口的鸟字都没有。他的眼睛正顽固地紧追着铅字。

    京极堂说了：

    「你看到我这样子还不明白吗？我一点都不闲好吗？」

    我总是忙得很——店主人作结说。

    鸟口将他的话当成耳边风，边说着「看起来不像呀」，边环顾店内。

    一如往常。若说有什么变化，那就是书变多了。一定是生意不好吧。书卖不掉。

    「生意不好呢。」

    「要你多管闲事。」

    京极堂说道，总算斜眼望向鸟口，逞强似地说：「珍贵的藏书岂能那么轻易卖人？」然后他终于抬起头。

    「我并不是喜欢才读这种书的。我和朋友说好要为他调查麻烦的东西，才会读这种不想读的书。可是每次好不容易进入佳境，不是你就是木场和关口之流的出现，拿些有的没的事来妨碍我。我和人家一月四日就说好了，今天都已经五月二十九日了，却一点进展也没有。」

    鸟口苦笑。天底下只有这个人，不可能有任何不想读的书。而且就算没人拜托，他也总在看书。不管是约定还是调查，只要有理由可以名正言顺地读书，他肯定会读得更卖力。

    鸟口这么说，中禅寺便露出极不愉快的表情。接着他端正坐姿，用说教般的口吻，针对义务感与幸福感的关系和人类自由意志的问题，讽刺加指桑骂槐地滔滔不绝起来。

    这样一来……鸟口别说是回嘴，连应和都插不了口。听众只能毕恭毕敬，嘴巴半开地拜听他的高论。不管训示有多么地令人感激、理论有多么地深奥，鸟口至多也只能在中禅寺说完的时候，「唔嘿」一声而已。

    中禅寺就是如此饶舌的人。

    不仅如此，在这类日常对话中，从他的口中源源不绝地涌出来的话语，大部分都是由讽刺、歪理、抓语病、诡辩所构成的。而且全都有外行人无法招架的庞大资料来撑腰，更教人无从抵挡。再也没有比理论武装后的谩骂更恶毒的了。

    不过中禅寺这个人就像之前说的，成天都在看书，而且不只是读艰涩的专门，赤本（注：此指内容迎合一般大众口味的低级廉价本。）和漫画他也读，古文书也翻阅，若真的有心，甚至还会从国外调来科学论文研读，他会如此博学多闻，说当然也算理所当然。然而即便如此，中禅寺所蓄积的所谓一般派不上用场的知识量，真的是非比寻常。

    鸟口也经常过来求助于他的智慧。所以耐着性子聆听充满了讽刺挖苦的长篇大论，也算是获得必要知识的一种手段。中禅寺的话值得他去忍耐，而且那些无谓的长篇大论当中经常隐藏着重要线索。

    狠狠地念了一顿之后，中禅寺的演说总算结束，于是鸟口立刻开口：「开门见山……」今天他并不是来借重中禅寺的智慧的。

    「其实大前天……」

    「你逮到华仙姑了……是吧？」

    中禅寺当下接口说。

    「师、师傅怎么知道？」

    「那种事连地鼠都知道。这阵子你每次到我这儿来，开口闭口就是华仙姑，随便猜都猜得到。顺道一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不敢告诉我？」

    「咦？」

    「你有事瞒着我对吧？不过我大概猜得出来。一定是敦子那家伙又干了什么蠢事吧。不对吗？」

    「呃……」

    完全没错。是不是蠢事姑且不论，中禅寺的妹妹敦子确实与鸟口正在追查的事件有关系，而且鸟口也的确被要求不能透露。

    「……为、为什么师傅会……」

    简直就像看卦的。默默地坐着就能说中。

    「想要瞒我，你还早了五十年。」中禅寺把书挪到一边去。

    「早了五十年吗？」

    「如果敦子做了什么蠢事……应该是五天前吧。那个傻瓜到底干了什么？在路上捡到华仙姑吗？」

    「为、为什么……完、完全没错。」

    「真的……捡到了华仙姑？」

    明明是自己说出口的，中禅寺却露出极意外的表情来。

    「师傅也真过分，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原来是在套我的话吗？」

    「谁套你的话了？我只是说出最有可能的状况罢了。其实昨天《稀谭月报》的总编辑中村先生打电话过来，问我：『令妹还好吗？』这岂不是问得我一头雾水吗？一问之下，才说敦子得了恶性感冒，请了三天假。那个疯婆娘会因为感冒请假，这首先就太可疑了。这要是真的，我应该也会接到联络才对，所以我猜想她一定在搞什么鬼。」

    「哦……」鸟口敬畏不已。

    正如同中禅寺所猜测，敦子并没有感冒，而是受伤了。换个角度来看，这比感冒还要糟糕。

    鸟口总觉得尴尬极了，缩着脖子，朝上看着中禅寺。

    就算嘴上骂得难听，中禅寺一定也担心着妹妹。

    「我是这么想。不过那家伙也不是小孩子了，放着不管也不会怎么样……不过我还是姑且联络她看看。然而她好像不在家，于是我便联络你。」

    「咦？联络我？」

    「是啊。」

    「为什么会想到要联络我？」

    「哼。如果敦子瞒着我干什么坏事，肯定会随便抓个附近的事件记者还是侦探助手之类的帮忙嘛。」

    自从箱根事件以后，鸟口似乎被中禅寺认定为教唆妹妹的坏朋友之一了。在箱根事件中，鸟口与敦子一起出了大糗，给旁人惹来相当大的麻烦。

    中禅寺扬起一边的眉毛望向鸟口。

    「昨天我打电话到赤井书房了。」

    「哎呀呀。」

    赤井书房是鸟口工作的出版社。

    不过赤井书房虽说是出版社，也只是个空有其名的公司，出版的只有鸟口所编辑的《月刊实录犯罪》一本杂志而已，而且连那本杂志都在停刊中，实在不成体统。员工包括社长在内，只有三个人。

    「结果竟然没有人接电话。我打了好几次，结果你们社长亲自接电话了。」

    「啊，赤井接了电话吗？」

    「是啊。我虽然不认识，但社长知道我。反正一定又是你说些有的没的……」

    「妹、妹尾呢？」

    「妹尾先生听说被派去关口那里办公事。然后社长亲口告诉我，前天黄昏时分，鸟口大叫着：『大消息呀！独家新闻啊！敦子小姐不得了啦！』急急忙忙地冲出去了。」

    「唔嘿。」

    为了慎重起见，鸟口要求总编辑妹尾对这件事保密。妹尾因为是总编辑，很少离开编辑室，所以接电话的几乎都是他。另一方面，社长赤井另有本业，而且本业那里似乎生意兴隆，所以相当忙碌。对赤井来说，出版算是业余爱好，他并不经常驻守在编辑室里，应该不会接电话的。

    鸟口心想应该不要紧，所以对赤井什么也没说。鸟口没料到竟会发生如此不测的状况，完全没有采取预防措施。

    「你们只有三个人，至少也该串一下口供吧。」中禅寺意兴阑珊地说。「你已经两个月以上都全心投入揭穿华仙姑的底细，也一一向我报告经过。你连华仙姑的住处都查出并潜入了，尽管如此逼近真相，却被她给逃了——你五天前联络我时是这么说的吧？那么事到如今能够成为大消息的，除了抓到本人以外还会有别的吗？不仅如此，你还提到敦子的名字。那家伙不也是五天前开始有可疑的行动吗？如果这些事情没有联想在一起，只能说是迟钝了。」中禅寺说。鸟口死了心，说：「师傅说的没错。」接着他站起来，深深一鞠躬。

    毫无辩解的余地。

    「敦子小姐拜托我不要说，说她不想让师傅担心。可是再怎么样，不告诉师傅是太过分了。虽然我了解敦子小姐的心情，可是怎么说呢……？仔细想想，敦子小姐是师傅唯一的妹妹，师傅想必非常担心……呃、咦？」

    鸟口抬头一看，中禅寺正在看书。

    「师、师傅……」

    「我不记得我收过徒弟。」

    「您不担心吗？您们是一家人啊。」

    「才不是家人，是兄妹。而且如果事情严重到需要我担心，你根本也不会赞成瞒我吧。」

    「是没错啦……」

    总觉得白道歉了。

    鸟口觉得好像有什么俗谚可以适切地形容这种状况，一时却想不出来，于是他陷入沉思。

    接着他心想反正想到的也一定是错的，望向默默地读书的乖僻古书商的侧脸。

    「那么……」

    古书商边读边问。

    「……预测如何？」

    「预测？」

    「对于华仙姑的预测。」中禅寺冷冷地说。

    「哦。完全猜中啰。」

    鸟口说道，再次坐回椅子上。

    「华仙姑是个傀儡。她被施了后催眠。」

    「果然。那么幕后黑手……是卖药的吗？」

    「嗯，对她施以后催眠的是卖药郎尾国诚一。除了尾国操纵她以外，别无可能了。因为华仙姑一直深信尾国已经死了——尽管事实上他们几乎每天见面。」

    「尾国呢？」

    「没看见。华仙姑失踪，真相是她差点被某个政治结社绑架，但途中逃跑了。她好像差点被抓去利用在什么坏事上面。」

    「政治结社啊……」中禅寺简短地说道，面容狰狞地瞪住鸟口。

    「没错。」鸟口答道。「是一个叫韩流气道会的团体，表面上是武术道场。师傅知道吗？」

    「知道。」

    中惮寺阖上书本。

    「那个可笑的团体宣传着恣意扩大解释的气功对吧？敦子在《稀谭月报》这个月号上写了一篇报导……哦，难道与这有关？」

    「您猜得没错。敦子小姐也被盯上了。」

    「真是大傻瓜。」中禅寺说道。「那种东西认真看待才是笨蛋。那跟抚摸痛处，疼痛就会减轻的错觉是一样的嘛。说『痛痛飞走』，疼痛就会飞走，所以也不能说完全没效果，可是那根本不是值得大费周章仔细验证的东西啊。」

    敦子也是个杂志记者。但是她任职的出版社稀谭舍，是赤井书房根本无法比较的一流出版社，敦子参与编辑的就是那里的招牌杂志。

    「敦子受伤了吗？」中惮寺问。

    「嗯，看了很教人心疼。可是敦子小姐不愧是师傅的妹妹，运气绝佳。她被一家叫条山房的汉方药局……」

    「条山房？」

    中禅寺转向鸟口。

    「你说的是世田谷的汉方药局吗？」

    「敦、敦子小姐好像是这么说的。怎么了吗？师傅知道吗？」

    中禅寺不置可否，只是默默地抚摸下巴。接着他偏着头。

    「这种残缺感……是怎么回事呢？」

    「残缺？什么东西？」

    「不……不太明白。可是……不可能吧……」

    中禅寺接着再次随意翻阅起堆在旁边的书籍。

    「师傅，您在查些什么？」鸟口问道，于是中禅寺一脸严肃地回了一句。

    「涂佛啊……」

    *

    神田原本紧邻日本桥的商人町，做为工匠町而兴盛起来。听说神田过去指的是镰仓河岸到骏河台的狭窄地区，但随着江户的历史发展，它所指称的范围愈来愈大，进入明治以后，西侧的低洼地区市街化，它的边界也更为扩大。

    后来，那一带——西神田地区由于接近官厅街的地利，成立了许多大学。同时由于全国性的升学率提高，年轻人自乡下大举迁住，结果集中建设了许多以学生为对象的租赁屋，学生街于焉诞生。

    不知道最近学生勤勉程度如何，但当时的学生非常用功，读书量也大。

    世上只要有需要，自然就会出现供给。看准了贫穷学生这个市场，以神保町为中心，旧书店大举开张，新刊书店也跟着开店。

    不久，这些书店逐渐自行出版，为了满足出版所需，发祥于筑地的西式活版印刷厂和洋装本制本业者也迁移过来，西神田独特的街景就这么形成，直到现在。

    但是战前数量极多的租赁屋，在战争结束后日益减少。由于学校本身还在，所以还能看到许多学生，但是他们并不居住在这个城镇。热闹的只有白天而已。此外，小印刷制本业者等也逐渐地被淘汰，大部分从街上消失了。空洞化的市街出现了许多事务所和公司，彷佛有东西一扫而过似的，外貌整个改变了。

    只留下了旧书店。

    不过它们迟早也会消失吧——益田龙一心想。一眼就能看出街上的景气并不好。

    益田在三月来到东京，所以每天来到这座充满霉味的市镇报到，也才经过三个月而已。

    尽管历时尚浅，但他觉得第一次拜访这里时还比较有活力。一问之下，听说这两年街上的景气就一直很不乐观，所以或许只是益田的心理作用；但他强烈地感觉到，就在春天移转到夏天的短暂季节变化中，街上的活力是每况愈下。

    一脸死气沉沉的老头子在店门口拿掸子拍掉书本上的灰尘。态度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在做生意。益田总是觉得他应该招呼招呼客人才对。

    弯过巷子。

    那种事无关紧要。

    益田不是开旧书店的。他是个侦探。说是侦探，也只是个见习生，侦探见习生说穿了跟无业游民没什么两样。对于无业的人来说，没有景气不景气可言。不关自己的事。

    这栋三层楼高的大楼与不景气的市街格格不入，坚牢无比。这里就是益田工作的地点——玫瑰十字侦探社。一楼是高级西服店。入口处以装腔作势的文字标示着「榎木津大厦」。大厦的物主就是自称日本唯一——不，世界唯一的天然侦探，玫瑰十字侦探社代表榎木津礼二郎。

    益田走上石造阶梯。

    直到春初，益田都还是神奈川县的刑警。益田一直以受民众爱戴的警官为目标，辖区内发生「箱根山连续僧侣杀人事件」时，他负责此案，结果对原本深信不疑的事物产生了若干怀疑。就如同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这个譬喻，此案大大地动摇了益田做为警官的信念，结果益田辞去公仆之职，决定拜在搅乱事件的侦探门下，成为他的弟子。

    益田在楼梯转角平台站住了。

    他听到街上有陌生的声响。

    声音很快就平息了。他从平台的小窗往外看，只见不景气的市街形成的粗糙景观。

    二楼被一个看起来人很亲切的税务会计师及冷漠的杂货盘商所租赁。姑且不论会计师，杂货商似乎不怎么赚钱。

    再往上走去。

    三楼是榎木津的事务所兼住家。由于占据了整个楼层，相当宽敞。门板嵌着雾面坡璃，上头以金色的文字标示着「玫瑰十字侦探社」。哪里有玫瑰，哪里又是十字，益田完全不了解。他也算是员工，觉得应该要早点弄明白才是，但他刚开始上班没多久，就知道这种事直接问榎木津也是白费功夫。榎木津这个人不会说明。而且有可能他根本忘了。所以益田觉得去请教榎木津的小说家朋友或旧书商朋友比较好，却迟迟找不到机会。

    他打开门。

    「匡当」一声，钟响了。

    入口正前方有一道屏风，旁边是接待区的沙发，有一双脚挂在椅子扶手上。

    脚缩了回去，什么东西忽地爬了起来。

    爬起身来的是安和寅吉。

    寅吉是个奇特的青年，他天不怕地不怕，住在这里照顾蛮横的侦探生活起居。他自称侦探秘书，但有流言说他只是个打杂的。

    寅吉用一种彷佛老虎咆哮的表情打哈欠。

    「和寅兄，你在干嘛？」

    益田绕过屏风，在沙发坐下。

    「怎么，是益田啊。我还以为又是羽田制铁的人来抱怨了。」

    「羽田？哦，被放鸽子的那个？」

    说到羽田制铁，那是一家一流的制铁公司，也是家大企业。三天前，羽田制铁的顾问还是会长亲自前来委托寻人，然而反复无常的侦探却在约好的时间外出，爽约了。

    「哪有什么抱怨不抱怨的，委托人都气坏了，应该不会再来了吧。」

    「可是这样先生的父亲面子会挂不住啊。」

    「也是啦。」

    榎木津的父亲原本是华族，也是财阀总帅。

    这么随便的侦探事务所能接到羽田这种大人物的委托，几乎全拜侦探父亲的介绍吧。寅吉再次打了个大哈欠，发牢骚说：「受不了，每次收拾烂摊子的都是我耶。」负责看家的侦探秘书为了应付羽田的使者，似乎吃了不少苦头。

    「话说回来，怎么了？你怎么睡在这种地方？」

    「什么怎么睡这里，昨天和前天我都睡这里好吗？这里的床只有先生那里的一张而已。棉被虽然有好几组，可是能铺床的只有我房间。有榻榻米的只有我房间而已。没办法睡同一个房间，又不能在石子地铺棉被。」

    「哦……」

    益田了解了。因为有客人。

    而且还是女客。同时这个来客不是一般女子，而是每个人都想知道她的下落的神秘通灵占卜师——华仙姑处女。

    三天前，华仙姑被韩流气道会这群近乎流氓的暴徒给袭击，救了她的不是别人，就是榎木津礼二郎。榎木津乍看之下状似柔弱，但一打起架来，却是强得不像话，连当时在场的益田都有些被吓到了。后来益田把被盯上的华仙姑带到事务所这里来，但……

    「她没有去找旅馆吗？事务所这里已经被那些人知道了吧？」

    益田也明白眼前的状况，他们非得藏匿华仙姑不可，但是他没想到华仙姑竟会一直住下来。寅吉粗浓的眉毛奇妙地扭曲了。

    「要从那些家伙手中保护她，这里比较方便。再怎么说，这里都有先生在啊。」

    或许是这样没错。不管藏在哪里，一旦被找到就完了。

    「这样啊。她住在这里啊……。这样的话……那小敦也还在这里？」

    益田说道，往后一看，中禅寺敦子本人正若无其事地捧着托盘站在那里。托盘上摆着咖啡，正冒出蒸气。

    敦子笑着说道：「益田先生，早安。」

    益田狼狈万分。

    「啊、敦、敦子小姐，妳、妳的伤势如何？」

    脖子好像快抽筋了。

    敦子被刚才提到的韩流气道会袭击，受了伤。五天前，敦子偶然与华仙姑相识，明知道危险，却仍然与华仙姑一起行动。

    风貌有些少年气息的女记者开朗地说「不要紧了」，再次微笑。但是那张笑脸仍然处处留有怵目惊心的瘀血和伤痕。敦子为人机灵，似乎察觉益田的视线落在这些伤痕上，辩解似地说了：「啊……我拜托寅吉先生，去了那家汉方药局领了药回来。药很有效。寅吉先生，早安。」

    敦子将咖啡摆到桌上。

    「睡在这种地方不要紧吗？会不会肌肉酸痛？」

    敦子偏着头问。寅吉摸摸睡乱的头发，揉着睡肿的眼睛，有点慢吞吞地说：「一点都不要紧唷。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强壮的。就算露宿也根本算不上什么。话说回来，敦子小姐，这种打杂的事是我的工作……」

    「没关系的。我在这里打扰，这是应该的。请至少让我做这些事吧。而且寅吉先生不是打杂的，是秘书吧？」

    「我是秘书兼打杂。」寅吉抬头挺胸说，敦子笑得更深了。

    「布由小姐现在正在准备早餐……对了，益田先生用过饭了吗？」

    「托妳的福，还没有。」

    益田毕恭毕敬地答道，寅吉便说：「你这人也真厚脸皮哪。」虽然益田也觉得自己的回答很奇怪，但是别人挑毛病也就算了，怎么样也轮不到爱凑热闹的寅吉来说。

    于是敦子说：「那么请一起用餐吧。榎木津先生起床的时间不一定，所以准备早餐的时间也不固定。今天……」

    「下午才会醒吧。赖床是咱们主人的生活意义嘛。」

    寅吉说道。榎木津真的是个很难起床的人。不过益田觉得仔细想想，这么说的寅吉自己都睡到现在才起来，实在没资格说侦探。早就已经过十点了。益田这么说时，敦子便非常好笑地说：「寅吉先生说了梦话唷。」

    寅吉大为惊慌：

    「我、我说了什么？」

    「好像说什么天妇罗和小螃蟹，还有什么跑去哪里了……之类的……」

    莫名其妙。

    「什么跟什么啊？」寅吉泄气地说。换成益田，如果自己的梦话是这种内容，肯定也会感到泄气。寅吉搔着头，一副难为情的样子，益田拿他取笑了一阵子以后，端起敦子泡的芳香灼热的咖啡喝了起来。

    「话说回来……」

    待益田清醒后，开口说道。

    「益田先生，有什么发现吗……？」

    敦子恢复了凛然有神的表情。

    昨天和前天两天，益田与事件记者鸟口守彦分头调查了某个男子。

    「关于那个……布由小姐以为已经过世的人。」

    「尾国诚一吗？」

    那个人……

    尾国诚一是巡回诸国，推销家庭药品的贩卖员，是所谓越中富山的卖药郎。

    华仙姑处女这个神准占卜师的影响力甚至遍及财政界，在背后操纵她的男子，似乎就是尾国。鸟口查到了这件事。华仙姑的占卜之所以百发百中，全都是由于尾国恶毒且巧妙的奸计所致。识破这一点的，则是榎木津的朋友，敦子的哥哥——中禅寺秋彦。

    「虽然还不知道尾国究竟有什么目的，不过他并没有特别避人耳目，没有使用假名——也不晓得尾国这个名字是不是真名——总之他大摇大摆地过日子。他住在鸟口调查到的地点，门牌上的名字也是『尾国』这个姓氏，附近的人也都知道他。不过因为他做的是巡回卖药的生意，几乎都不在家。鸟口是在更早以前——四月的时候查到这个叫尾国的人，不过他已经两个月没有好好回过家了。」

    「可是他都会去布由小姐那里不是吗？」

    「对……」

    华仙姑处女这个名字，只是世人擅自的称呼，本人说她从来没有这样介绍过自己。现在在厨房准备早餐的女子，本名叫做佐伯布由。

    昭和的妲己——华仙姑处女……

    鸟口守彦在三月初旬的时候开始采访华仙姑的事迹。

    起初似乎完全不知道该从何着手。

    这也是当然的。虽然这个题材很适合糟粕杂志，但不能否认，对手似乎有点过于强大了。听到这件事时，益田也这么觉得。

    但是鸟口十分锲而不舍。是事件记者魂使然，激励他揭穿负面传闻不绝于耳的头号占卜师真面目，抑或是想要透过报导大人物的丑闻这种主流杂志不好碰触的禁忌，一口气增加杂志销量，到底鸟口的真意如何，益田不得而知，总之鸟口十分热心。

    「如妳所知，鸟口三月起就一个个彻查华仙姑的顾客，盯上了几个人物，坚持不懈地持续盯梢，结果查到了一名男子。然后鸟口跟踪出门的客人，找到了有乐町的佐伯家。那是半个月前的事。接着这次他监视那户人家，发现该名男子频繁拜访此处。于是鸟口装傻去见佐伯小姐，想要探问出那家伙的来历。」

    鸟口首先偷拍男子的特写照片，待男子回去之后，立刻假装是尼龙牙刷的推销员，拜访佐伯家，信口开河、天花乱坠地胡说一通，并拿出男子的照片给对方看。

    华仙姑——佐伯布由说她不认识才刚离开的男子是谁。

    鸟口说，他当下就察觉对方不是在说谎。因为鸟口事前已经得知华仙姑身边有个可疑男子会使用催眠术。

    「那就是……尾国先生？」

    「是的。鸟口在追查与华仙姑有关的某个事件的过程中，已经知道尾国这个名字。所以当时对于他这个人，不管是住址姓名职业出身地，都已经查得一清二楚了。但是鸟口唯一不知道的是那个人的长相。尾国一直没有现身。于是鸟口带着照片到尾国家去，向附近的人家打听。没有错，那个人就是尾国。这么一来……」

    「华仙姑……很有可能是被那个尾国所操纵……？」

    「对。鸟口也这么认为。事实上，佐伯小姐一直深信尾国先生老早就已经过世了，对吧？」

    「嗯。布由小姐说她至今仍然无法相信。她说鸟口先生拿照片给她看，事后她也觉得那个人很像谁，但是由于认定尾国先生已死，所以没有联想在一起。可是……」

    敦子露出让人不忍直视的表情。

    益田别开视线。不知为何，他看不下去。

    华仙姑不见了，帮忙我一起找吧……

    五天前，玫瑰十字侦探社接到鸟口的委托。

    但用不着侦探出马，由于前述的状况，华仙姑出现在益田等人面前了。

    然后——事态急转而下。

    「韩流气道会在策画些什么，但目前没人知道。尾国与气道会的关系也还不明确。但是见到佐伯小姐本人以后，我们知道地并没有任何恶意。关于那个尾国，他出身佐贺，职业是富山卖药郎，住址在这附近——小川町。就像我刚才说的，尾国完全没有隐瞒。我们虽然没有去到佐贺，但是只要知道年龄，马上就能够证实他是不是尾国本人。不过……」

    「不过什么？」敦子不安地说。

    益田瞬间倒吞了一口气。

    他觉得好像再次听到在楼梯间听到的那种奇妙音色。

    他望向窗外。

    只见被窗框切成四方形的白色阴天。

    「可是，可是唷，尽管尾国对周围的人毫不隐瞒，他本身却是不透明的。像他在富山的哪家药店工作……尾国当然也有向他买药的顾客，所以我和鸟口分头去探访，结果……」

    「结果？」

    「写在药箱上的药店名称都不相同。喏，卖药的不是都会在顾客家里寄放那种木头药箱吗？箱子上会写着像是小松药品、宫田药局、河合堂之类的……」

    「还会送小孩子陀螺呢。」寅吉说。

    「对，有时会留下一些玩具。记在玩具上的名字也不一样。所以尾国虽然是家庭药品的贩卖员，却无人知道他究竟隶属于哪家药局。非常混沌不明。」

    「这……太奇怪了。那么药店那里呢？」

    「我们当然全部联络过了。想说或许他和多家药店签约，但是每一家都说不认识这个人……只有一家有线索。」

    益田抓过自己的皮包。

    「有一家药局说，他们没有雇佣尾国，但认识这个人。这个啊，敦子小姐……结果非常有意思。俗话说，现实比小说更离奇呢。」

    益田取出几张纸。

    「我记得敦子小姐与去年年底的『金色骷髅事件』有关系吧？石井负责的那个案子……」

    那是使冬天的逗子一带陷入混乱的噩梦般事件。益田本身虽然并未直接相关，但他警察时代的上司石井是当时的搜查主任。敦子与她的哥哥还有榎木津都与本案相关。益田确认似地望向敦子，她微微点头。

    「呃……敦子小姐知道吗？」一柳史郎这个人，是那个事件的关系人吧？」

    「是的。我记得……他做出包庇凶手的供述……」

    「获得了不起诉处分。那个时候我还是刑警。然后啊……」

    「啊。」敦子叫出声来。「他是……卖药郎……」

    「没错。富山的一柳药品，是史郎先生的老家。那家药店知道尾国诚一，说是儿子的朋友。」

    「一柳先生的……朋友？」

    「是的。说他们是同行，也曾经见过一次面。呃，根据资料，一柳先生的太太也是那事件的关系人吧？太太因为还在公判中，很快就知道她的住处了。我打算去拜访一柳先生，不过在那之前……」

    「问我们先生也没用的，益田。」寅吉说道。他到现在还是不把益田当同事看。

    「这我知道。我啊，有事想要请教华仙姑——不，佐伯小姐。」

    「问布由小姐？」

    「我想知道十五年前发生了什么事？她曾经对敦子小姐说，她把所有的家人都杀光了。她还说她认识的尾国诚一也在十五年前过世了……」

    益田说到这里，敦子的一双大眼颤动了。

    她的视线前方……

    就站着佐伯布由。

    *

    「感觉好像被涂佛给作祟了呢。」多多良胜五郎说道，笑声异常地高亢。

    他是个体态丰硕的男子。绛红色的背心左右拉大，感觉钮扣都要绷掉了。他的发丝粗硬，鼻子上挂着小巧的圆眼镜。整个人就像个上下短了一截的菊池宽。

    「呃……」

    鸟口完全不晓得该说些什么才好。

    「……听说您在研究妖怪是吗？」

    中禅寺介绍多多良，说他是妖怪研究家。

    多多良再一次「嘻嘻嘻」地笑了。

    「除了我以外，没有人有这种头衔了。」

    「应该没有吧。」

    「所以我觉得也不错啦。」

    「唔唔……」

    鸟口还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我是一本低俗的糟粕杂志的编辑，不太懂这方面的事，不过京极师傅教了我不少，也觉得好像略懂一些……不，还是不懂，虽然糟粕杂志有很多怪谈类的题材，不过顶多也是锅岛的猫怪骚动（注：世人将佐贺藩锅鸟家的继承纠纷假托猫妖作怪而编出来的故事。）、指导牛若丸剑术的乌鸦天狗（注：牛若丸为末安末期武将源义经的幼名。他七岁时被送入鞍马寺，相传鞍马寺的天狗传授其武艺。）这一类的……」

    鸟口说道，多多良便一脸严肃地说：

    「猫为何会变成鬼怪，这才是重点。例如说，鞍马山的魔王信仰背景与基督教有关，猫的话则是大陆。但大陆的猫在我国被替换成狸子，其中的理由是……」

    「请、请等一下。」

    这个人或许比中禅寺更难应付。

    「您就是在研究这类东西？」

    「没错。怪异研究是很重要的。例如说，为什么打叉记号会代表禁忌呢？一看到打叉，人就会停下脚步。被打叉的东西就不会被挑选。圈总是正确答案，而叉是错误回答。这是为什么呢？」

    「不知道……」

    「一定有理由的。有时候完全不同的文化圈，使用的象征符号却相当类似。我想知道其中的理由。」

    「理由……？」

    「没错，理由。」多多良再次说道。「肤浅的表面解释并不完全。或许光是追溯文化起源还不够，也可能是生理层面的问题。脑科学和精神医学的成果有时候能够补充民俗学的不足，考古学有时也能够改写历史。我本来是念理科的，但就在想东想西之间……寻追到妖怪上头了。」

    「真是奇特呢。呃，不是从民俗学那方面研究过来的吗？」

    「不是。」多多良歪起眉毛。「以柳田老师为中心的研究现在依然兴盛，也有许多在野的学者，不过在这当中，像我这种研究者仍属异数。和学术界特别格格不入。我并没有事师什么了不起的人，也不属于任何派别。而且我所做的学问，不管是民俗学或文献学都无法弄明白，视情况，我有时候也会引用考古学或心理学做为论据，总而言之，只能够称之为妖怪学。我的同好包括了中禅寺，有好几个人唷。所以不管再怎么研究，也没有地方发表。没有媒体愿意让我发表。」

    鸟口也觉得应该没有。

    「不过啊，其实我已经准备在《稀谭月报》杂志上连载了。从下个月开始刊登。」

    「稀谭月报？怎么会找上这么特别的杂志……？」

    「是中禅寺的妹妹帮忙的。」

    「敦子小姐帮忙的……？」

    「对。不过我骨子里是个懒鬼，怕有天会给人家添麻烦哪。」

    多多良愉快地晃动身体。

    「连载的契机就是涂佛。」

    中禅寺曾经提过这个东西。

    「那么，毒佛是什么呢？」

    「涂，是涂，涂鸦的涂，涂改的涂，涂抹的涂。再加上佛。」

    「佛祖是妖怪吗？」

    「关于这个啊……」

    多多良歪着头说。

    「其实……喏，那边的壁龛上不是堆着书吗？」

    到处都堆着书。中禅寺家里，没有一个房间不被书所侵入，即使客厅也不例外。鸟口望向多多良指示的方向，那里依照大小堆放着线装书。

    「那里有《画图百鬼夜行》。」

    「哦……」

    鸟口也知道那本书。以前中禅寺曾经给他看过。根据介绍中禅寺给鸟口认识的关口说法，那是中禅寺的座右书。

    「去年年底，中禅寺在京都弄到了一本《绘本百物语》，而我倾尽我微薄的财产把它给买了回去。我是今年初——记得是一月四日吧——过来拿书的。那个时候，中禅寺正在读那本《百鬼夜行》，说咻嘶卑怎么样。」

    「哦，咻嘶卑。」

    咻嘶卑是妖怪的名字。鸟口之所以能够追查到华仙姑，就是某一事件里有咻嘶卑登场。不过鸟口只知道名字而已。

    「借一下应该没关系吧。」多多良把手撑在榻榻米上，爬也似地伸手拿过那本书。

    「就是这本。这不是商品，看一下应该不会怎样吧。当时中禅寺在读这本书，然后说他很在意这本书的编排方式。」

    「编排方式？」

    「对，编排方式。以现代的说法来说，这是一本妖怪图鉴呢。而中禅寺在意的是收录顺序。那个时候啊，我正试着解读这本书里的图画。」

    「解读图画？」

    「对。简单地说，里面的画非常俏皮。里面画的小东西、情景设定等等，全都有所影射或谐音，整张画就是一首狂歌（注：一种鄙俗的短歌，内俗戏谑、滑稽。特别流行于江户初期及中期。）。而且非常彻底地、反复地把意义编织在里面。十分彻底唷。图画的说明也充满知性，精巧绝伦，完全是江户风格。」

    「哦？」

    鸟口本来以为世上没有多少人热爱妖怪，看样子他太天真了。多多良的知识与中禅寺的显然不同，但就不同的意义来说，更有深度。

    多多良将几本书摆在矮桌上摊开。

    「呃……木魅、天狗、幽谷响、山童、山姥、犬神、白儿、猫又、河童、獭、垢尝、狸、穷奇、网剪、狐火。这是前篇。怎么样？大概听过吧？」

    「咦？嗯，有狸子、河童和天狗嘛。知道是知道。山彦和木灵（注：山彦是幽谷响，木灵是木魅的另一种较普遍的汉字写法，日语中发音相同。）也知道。然后……什么狗啊网啊的就有点……」

    「哪里有狗和网？」多多良笑了。「嗯，这些都是大角色，还是说熟面孔？然后中篇是络新妇、铁鼠、火车、姑获鸟等等，知名度比较低一点，但还是听过。」

    「啊，铁鼠我知道。」鸟口说。以前中禅寺曾经告诉过他。

    「不过中禅寺在意的是后篇。见越、休喀拉、咻嘶卑、哇伊拉、欧托罗悉、涂佛、濡女、滑瓢、元兴寺、苎泥炭、青和尚、赤舌、涂蓖坊、牛鬼、呜汪。」

    「唔唔，好像听说过又好像没听说过。」

    鸟口抱起双臂。完全听不懂多多良在说些什么，听起来只像是在念咒。

    「中禅寺说，答案有几个。」

    多多良推起有些滑下来的眼镜。

    「首先，例如说呜汪、元兴寺（gagoze，音即嘎勾杰），这些是妖怪的古语。」

    「古鱼……什么古鱼？」

    「就是以前的称呼，过去的名字。现在虽然都说『妖怪来啰』来吓唬人，不过过去的人是用『眸』、『嘎勾』、『汪汪』等声音来吓人的。换句话说，这些妖怪可能是古老的妖怪——这是中禅寺的意见。不过看了中篇，我总觉得这看法不太对。中篇登场的妖怪形形色色，有看似采自汉籍的，也有疑似民间传说的。有死灵、生灵，也有高女、手之目等取材自当时流行的谐音妖怪。」

    「是在开时事玩笑吗？」

    「几乎是玩笑。不过中禅寺也非常明白这一点。于是下一个可能解答是，这是依照资料参考书画的。」

    「以前有什么资料参考书吗？」

    「有的。《嬉游笑览》这本江户的随笔里，有一节叫做『妖怪画』。里面提到的妖怪有赤口、滑瓢、牛鬼、山彦、欧托隆、哇伊拉、呜汪、涂篦坊、涂佛、濡女、咻嘶卑和休喀拉——几乎完全重复了。上面只有提到名字，不知道是怎么样的图画。不过其他有好几份绘卷，里面所画的登场人选——说妖怪是人选也有点怪呢——登场的妖怪完全相同。不过像《化物绘卷》、《百鬼夜行绘卷》，名字有些出入。有一种说法是，这是狩野派所流传的妖怪画的范本。鸟山石燕——也就是这本书的作者——石燕把范本上的妖怪全部摆在这个后篇里了。」

    「原来如此。那应该就是这样没错吧。」

    「但是啊，」不知为何，多多良加重了语气。「中禅寺还是无法接受。」

    「唔，那其它还有什么吗？」

    鸟口连自己都觉得问得很随便。

    「不知为何，中禅寺很拘泥于渡来人。我对大陆的妖怪很熟，所以他说要借重我的智慧。」

    「他竟然会向别人讨教，真教人吃惊。佩服佩服。」

    鸟口低下头来，多多良露出诧异的表情。

    接着他想了一会儿，这么说道：

    「不管是河童、狸猫、天狗还是狐狸，往前回溯本源，都与大陆有关。当然，它们并非只是单纯传入日本，而是不断地进行复杂的进化、退化、融合与分裂，用一般的方法根本无法理解的。里面有好几次的大逆转，全都是些本末倒置的例子。我想要仔细地厘清这些要素，加以体系化。我想知道为何会变成这样。中禅寺则有点不同，我想他是想要知道状况——构造。所以他思考的是公式。在他来说，似乎是先有构造，要素会随之附加上来。我是田野调查派，而他是书斋派，对吧？」

    不折不扣的书斋派。

    「所以我涉猎文献与他阅读数据的目的有些不同的。唔，这先暂且不管，总之不管要调查什么，若是不了解这上面登载的妖怪意义，就无从着手啦。仔细一看，这些妖怪全都相当棘手……」

    多多良翻页，上面画着奇怪的怪物。

    「见越还能了解，传说很多，《和汉三才图会》里也有，不过在《和汉三才图会》里叫做山都。然后是休喀拉和咻嘶卑……这两个算是难懂，不过也不是完全不懂。但哇伊拉和欧托罗悉就真的莫名其妙了。然后这个呢……这是涂佛……」

    多多良翻了几页，把书转过来，推向鸟口。接着他笑着问：

    「鸟口先生，你觉得如何？」

    这是佛堂吧。

    上面画了一个巨大的佛坛。是个附有纸拉门、富丽堂皇的佛坛，可能是特别订做的。佛坛前的地上掉着磐钟和钟槌，旁边摆了一个漆盆，上面有木桶，桶里装着水，插着白花八角的枝叶。佛坛旁边放了一个同样豪华的棋盘。佛坛的纸门打开一边，本尊阿弥陀佛有一半露了出来。

    在本尊前面，香炉旁边，原本应该放牌位的地方，有个只缠着一块腰布的半裸男子。这个比人类小一号的男子跪着从佛坛里探出身体。他的头发稀疏而且脱落，顶部完全秃光了。垂下的耳垂让人联想到佛像，身体似乎已经变色了，还伸出舌头来。

    最奇异的是男子的双眼。

    他的眼珠子凸了出来，简直如同螃蟹一般。

    男子双手指着掉出来的眼珠子。

    这张图不恐怖，但很荒谬。

    可是，比刻意吓人的图更要……

    如果真有这种东西，一定比一般妖怪恐怖多了吧。

    鸟口有种难以形容的感想。他东想西想之后说：「这是在影射……可喜可贺吗？」（注：可喜可贺，日文作「目出度い」（medetai），光看汉字字面，亦有「眼睛掉出来」的意思。）

    本来以为会被一笑置之，没想到多多良一脸严肃地说：

    「没错，或许有这样的意思在！石燕最喜欢来这一套了。像是家道中落（注：日文作「落ち目」（ochime），原意为落魄、每况愈下，但只看汉字字面，则是「掉下来的眼睛」。）、贵得让人眼珠子蹦出来的佛坛之类的……啊啊，这个看法不错。」

    多多良喃喃自语地想了一会儿，没多久又恢复原来一本正经的表情。

    「嗯，然后呢，我们谈到这个涂佛特别令人不解。光看名字似乎也不是那么古老呢。于是我们说到有许多妖怪虽然名称和外形保留了下来，但已经失去了意义……」

    「原来如此。」

    「这或许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所以我们就说约定两人同时调查看看，当时中禅寺的妹妹恰好在场。那女孩几岁啦？」

    「二十三还是二十四吧。」鸟口答道。其实鸟口连敦子的生日都知道，可是详细过头可能会启人疑窦。要是被怀疑就不好了。

    多多良说：「哦，好年轻呀。她说这很有意思，向我建议希望能登在杂志上，她会向总编辑提议，问我要不要写写看。」

    「的确像敦子小姐会说的话呢。」

    不管是什么，只要是能够刺激知性好奇心的题材，敦子都非常喜欢。只要能够满足她的知性好奇心，题材本身的倾向似乎完全无所谓。事实上，不管是猥亵的题材还是怪奇的题材，只要交到她的手中，全都会转变为充满学术气息的报导。

    「结果约定准备期间半年，要在下个月号——也就是七月号，六月发行的杂志开始连载。我决定从最莫名其妙的妖怪写起，所以第一个是哇伊拉。」

    「哇……？」

    「哇伊拉。关于哇伊拉，没有任何资料。我从分析名字着手，但就是缺少关键性资料。虽然不管是『哇伊·拉』还是『哇·伊拉』，都可以牵强附会出一番道理啦。如果以中禅寺执着的渡来人系来说明的话，像是古代中国的通古斯民族（注：Tungus，为分布于东西伯利亚、中国北部的一支少数民族。）里，有一支叫做秽貃（waiboku）……不过我觉得有点牵强。欧托罗悉也一样，不过欧托罗悉还有许多线索可循。但是，关于这个涂佛……」

    「完全不知道？」

    「我一直在思考关于涂佛的事呢。简直就像被它给附身了似的。」

    原来如此，这也算得上是一种附身状态吧。多多良说完，歪着头说：「中禅寺好慢呢。」

    鸟口很在意纸门另一头。

    「师傅在做什么呢？我也就算了，竟然让多多良先生久等。」

    「没办法，我毫无预警就跑来了。」多多良说。鸟口也是一样。由于连续有客人来访，店主人索性将书店打烊了。这是常态，所以鸟口也不觉得给人家添了麻烦，不过仔细想想，对方应该相当困扰吧。

    「关于那个涂佛……」

    鸟口转移话题。

    「它是什么样的妖怪呢？会乱涂些什么吗？」

    「不会吧，应该。」

    「那……我知道了。这一定是假的佛像，要是虔诚万分地对它膜拜，就会被它用舌头像这样舔舔舔……」

    「有、有这样的传说吗！」

    多多良好像当真了。

    「在哪里搜集到的？」

    「只、只是临时想到的罢了。」

    多多良甚至打开笔记本，舔起铅笔来，鸟口连忙否认。要是多多良把他信口开河说出来的内容写成论文就不得了了。「听起来很不错说。」多多良遗憾地说道，阖上记事本。

    「狐狸化身为神佛的故事是有的。有个民间故事就是老狸子化身成阿弥陀佛，受到众人膜拜，不过大部分都被猎人给识破。但在那种传说里，大部分都是佛祖在室外显现迎接，而且身形庞大，不会在佛坛里，对吧。」

    「佛坛给人的感觉就是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呢。」

    「嗯，就是啊。然后啊，我第一个怀疑这是不是器物的妖怪——付丧神。就是器物经过百年会变成妖怪的那个。」

    「像雨伞妖怪之类的？」

    「对对对，雨伞妖怪。石燕画了许多佛具妖怪，像是钲五郎、拂子守、木鱼达磨等。而像经凛凛就是佛典幻化的妖怪。」

    「佛典？妖怪一般不是都害怕经文吗？」

    「害怕经文！」

    多多良高兴地叫了一声。

    「确实如此。灵验的经典应该是妖怪的敌人才对呢。」

    「可是佛典却变成妖怪吗？」

    「是啊。如果经书会变成妖怪，佛像久了也会变成妖怪吧。」

    「这样啊。不过仔细想想，就算是佛像，也是人做的，就像人偶一样嘛。那么涂佛是佛祖变成的妖怪吗？」

    「不对。」多多良当场推翻自己的说法。

    「不对？」

    「不对。你看看这张图。佛像画在另一处不是吗？」

    多多良指道。画上画着半掩的佛像。

    「这家伙不是佛像。这里本来应该是放牌位的地方吧？但是说牌位变成妖怪又很奇怪。于是我接着专注在涂这个字上面。」

    「涂……？」

    「对，涂。名字上有涂字的妖怪不少，像是涂壁、涂坊、涂坊主。涂壁和涂坊是一种会挡住去路的妖怪，所以是野袄、冲立狸（注：「野袄」有「野外的纸门」之意，而「冲立」是屏风的意思。）这一类的妖怪。野袄是鼯鼠的别名，鼯鼠又与牟蒙嘎相通（注：日文中鼯鼠叫做musasabi，也叫momonga（牟蒙嘎）。），牟蒙嘎就是我刚才提到的妖怪的古语。也有一种妖怪叫做百百爷（momonji）。另一方面，涂坊主也是野篦坊这一类的妖怪，感觉上也近似见越或伸上（注：伸上原文作「伸上り」（nobiagari），有往上伸长之意，和见越一样，是会愈看愈高的妖怪。）。」

    「涂佛生灵……」

    「什么？」

    多多良似乎听不懂鸟口的冷笑话。

    「隔壁一页有一个叫濡女的妖怪。此外还有滑瓢、涂篦坊（注：（nuppera-bō）即野篦坊（noppera-bō）。）的另一种称呼等等。但是涂佛并不是无脸类的妖怪呢。然后呢，所以说到涂，我就联想到漆器。陶瓷叫做china，但说到japan就是漆器，而牌位是漆器吧？顺带一提，佛坛也有漆制品。虽然很昂贵，但是特定的宗派里会使用涂佛坛（注：即漆制佛坛。）。」

    「原来如此，涂佛坛去掉坛字的话，完全就是涂佛了。」

    「没错没错。」多多良点点头。「我想或许能够从这里追查下去，所以调查了佛具两个月，结果什么都没发现。唉！也不能算完全没有，只是缺少关键性证据。然后……」

    就在多多良举起手来要说明什么的时候，纸门另一头传来人的气息。

    *

    「或许被禁忌房间里的东西给作祟了。」佐伯布由说道，幽幽地笑了。

    她彷佛忘了成长。

    之所以让人感觉不像人，是因为她的脸是完美的左右对称吗？那双折射率低、有如玻璃珠般的瞳孔让人印象深刻。除了布由以外，益田不知道其它还有谁如此适合洋娃娃这般形容。如果是长得像洋娃娃般美丽的意思，榎木津也算同类，但侦探的坏规矩证明了他的人性。而布由似乎举止个性十分端庄，这更使得她充满了洋娃娃般的气息。

    让人感觉不到生物的主张。

    「禁忌房间……？」

    益田重复。布由「是」地应答。

    「我从小就被教导，我家——佐伯家——代代肩负着守护禁忌房间里的大人这个重责大任。」

    「代代？」

    代代守护着某样东西的一族，这可以理解。但是把保护的东西称做「大人」，就令人费解了。在漫长的岁月中，保护的对象被赋予了人格。那是类似神佛的事物吗？

    「我生长的地方，是从伊豆韮山再往深山里去的一个小山村——其实也算不上山村，只是一个小村落。我在那里长大，但我不知道那片土地叫什么名字。因为在离开村落前，我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所以从来没有想到要去区别、去称呼它。不过……我记得我们会把整个村落称做hebito。」

    「hebito？」

    布由点点头。寅吉呢喃自语道：「是蛇（hebi）吗？」

    「应该不是吧……」敦子说。「……不过我也没有根据。」

    布由接着又说了下去。

    「村子以佐伯家为中心，有好几户很小的小屋……我想约有十来户吧，大家就像家人般彼此往来过着日子……。不过实际上应该就是一家人吧，因为姓氏好像也没有几个。但只有佐伯家的人例外，多被称做老爷、少爷或小姐。我想那个村子原本应该是由佐伯家与佐伯家的佣人所构成的。后来是因为身分制度改变吗……？不过佐伯家也不是武士家，或许是在漫长的岁月中，主从关系逐渐消失了。」

    「哦，不是有桃源乡——或者平氏残党的村落吗？败逃的武将定居下来的地方，并不是那一类村落吗？」

    「我想应该不是。我记得也没有家谱之类的流传下来……但或许只是我没有看过而已，不过家祖父嘴上总是挂着说：佐伯家还要古老太多了。」

    「还要古老？比源氏与平氏更古老吗？我对历史不太熟悉……」

    益田望向寅吉，寅吉猛烈地摇头。敦子接着说：「韮山……是吧？那里是伊豆的代官所（注：代官为江户幕府管理直辖地的官员，代官所即其办公处。）所在地……在江户时期是伊豆国的中心地点。幕末时期，江川太郎佐卫门（注：江川太郎佐卫门是伊豆韮山的世袭代官，太郎佐卫门为代代当家的通称，制作反射炉者为三十六代江川英龙。）在那里开设了韮山垫，制作反射炉……不过伊豆原本就有许多史迹和遗迹。平家姑且不论，源赖朝被流放的蛭小岛，我记得也是在韮山。韮山的名称由来是因为北条早云（注：北条早云（1432～1519）为战国时代武将，来历不明，原为今川氏食客，后筑韮山城并独立一方，确立北条氏在关东的霸权。）所建造的城堡吧？那里是北条氏的发祥地。再更早的话……」

    就是敦子的哥哥的拿手领域了吗？

    敦子的话告一段落，布由接着说：

    「我记得祖父说还要更古老许多。还说佐伯家从伊豆被称为伊豆以前就住在那里了。」

    「那真的很古老呢。伊豆从什么时候开始被称为伊豆的？」

    益田这次直接询问敦子。

    「咦？不清楚呢。我记得《豆州志稿》里提到，伊豆因为突出南海，所以叫做伊豆（注：日文「突出」的古音tsuki-izuru中，一部分音近伊豆（izu）。）。还是《倭训栞》里写的？另外还有《诸国名义考》吧，说伊豆出汤（注：出汤即温泉，发音为ideyu。）的略称。嗯……算了，随便乱说会被哥哥骂的。我不知道。」

    「不管怎么样，说比源氏和平氏还古老，也太夸张了吧。要称做旧家，也旧过头了。」

    「没错，古老过头了。」

    布由口气坚决地说。益田从她的语气中听到主张，朝她望去。但是宛如洋娃娃般的女子依然面无表情。

    「长男继承家业，次男、三男服侍长男，女儿学习礼仪，嫁到家长决定的门当户对的人家去……」

    「哦……」

    「这就是佐伯家的规矩。」

    「这……这是武家的规矩啊。听说是明治以后的风俗，不是那么古老的。」

    益田在上次涉入的事件中学习到了。

    有许多以为是自古以来的规矩，起源其实在近世。一直认为是常识的概念，大部分可能只是为政者便于掌握人民而捏造出来的。

    主妇是女主人之意，所谓夫，说穿了只是人夫功夫的夫。长子继承、父权制度、男尊女卑等社会上视为理所当然并且遵行的事，其实并不是那么理所当然的。

    「……我是这么听说的。」

    「这样啊。」布由说。「可是我听说佐伯家从古早以前就一直是这种规矩了。」

    益田不甚明了地问了：

    「这样吗……？会不会其实府上的家系原本还是武家呢？」

    布由静静地偏着头。

    「我不这么认为。而且……这些规矩是有理由的，是为了内厅的……」

    「禁忌房间？」

    「是的。禁忌房间里的东西，照顾它的方法……是一子相传，只有长男能够学到。长男过世的话，就由次男、三男依序继承……女子不算在里面。」

    「哦……」

    那个东西究竟是什么？益田很难问出口。

    「妳受不了那种古老的陋习是吗？」

    总觉得这话在哪里听过。

    益田在上次涉入的事件里，看到了许多女性被古老的制度压垮、扭曲，却仍然不断地挣扎。

    但是布由摇了摇头。

    「我一直活在那种制度当中，所以老实说，完全无从感到不满。就像鱼不会去意识到水，不是吗？直到从水中被捞起来，才知道水的存在。」

    「有道理！」寅吉少根筋地答腔。

    「可是那样的话……」

    到底是为什么？

    「我认为制度或规则，这类束缚人们的事物，对于无法忍受的人来说，或许是真的无法忍受，但也不是废除了就能够海阔天空。而对于能够忍受的人来说，有或没有都是一样的。」

    「妳的意思是，对妳来说，不管有或没有都无所谓？」

    「嗯。」布由落寞地，同时有些歉疚地说。「我想对于家庭、家世、传统这类事物，有许多人在其中感觉到历史的重量与包袱吧。来找我商量的人当中，也有许多人说想逃出那些制度、破坏那些制度。」

    ——咨询者吗？

    没错……这名女子就是华仙姑。听到这些话，益田才真切地感觉到。眼前这名述说的女子，并非只是个遭到恶汉追捕的不幸美女。

    华仙姑继续说下去。

    「是啊……之前来找我商量的年轻女子这么说了：我有个心上人，但是父母不允许我们结婚，为什么我必须和父母决定的对象厮守一生？这是我的人生，我要自己决定……」

    「最近这种人突然变多了呢。」

    「听说是呢。」华仙姑的口气像个异邦人。「那个时候，我一如以往，心不在焉地说出不带半点真心的神谕，但是我一边说着不知道谁让我说的话，一边这么想道：这名女子的心情……我半点都不了解。」

    「不了解？」

    「嗯。那名女子再三提到我喜欢、我要自己选择、这是我的人生，我我我地说个不停。那么自我到底是什么？只要照着我想的去做就是对的吗？坚持自我，是身为高等人种的条件吗？」

    「呃，怎么说，这是为了过自立的人生……呃，或者说是为了守护个人的尊严……」

    「我没有自我。如果说具备自我才叫高等。那么我就是一个低等的人。」

    华仙姑嗓音清亮地说道。

    益田困惑了。非常……困惑。

    「呃。那该叫高等吗……呃，这不是高等低等的问题……」

    不，就是高等低等的问题。每个人都毫不犹豫地说，自立的人比无法自立的人更了不起，不是吗？

    「所以说，呃，那是现代的自我确立……或者说身为一个现代人……」

    「过去的人比现在的人更差劲吗？」

    「不……」

    「制度虽然一直在改变，但是我认为人从远古以来就一直没有变过。我这样的想法是错的吗？」

    「不……这……」

    完全无法反驳。因为再怎么说。益田就是对那种墨守成规、死板的论调感到疑问，才辞掉刑警工作的。

    华仙姑垂下头来。角度一变，表情看起来也跟着变了。

    「我没办法断定我就是哪种人、怎样是我的人生。我认为我无法不给任何人添麻烦、不依靠任何人地活下去。因为我这个自我，是被父母养育、被社会守护，一直活到现在的结果，所以构成我这个自我的要素，大部分都是别人赋予的，不是吗？那么自我就像是一面反映世界的镜子——我深深地这么感觉。」

    「镜子？」

    「没错，镜子。」华仙姑彷佛宣告神谕似地说。「镜子可以照出各式各样的东西。无论是花还是脸，只要放在镜子前，全都会如实照映出来。看镜子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是在看镜子本身。然而每个人却都满不在乎地说他们在看镜子。」

    益田赫然一惊。

    华仙姑说的没错。镜子是没办法看的。每个人都只看倒映在镜子表面的东西，然后说是在看镜子。

    「看到的只是虚像。每个人都认为倒映在表面的影像就是自我。可是那种自我，只要站在眼前的东西改变，就会跟着改变了。所以自我这种东西，找了也是白找。」

    「那……」

    「所以说，」华仙姑继续宣告神谕。「我想重要的是自我面对的是什么人。我刚才提到的女性咨询者显然想反抗父母。这是常有的事。但是假设说有苹果和橘子，父母亲叫她吃苹果，其实她本人觉得吃苹果也无谓，却出于反抗而选择了橘子，这种情况也能算是什么所谓个人的尊严吗？」

    「这个，呃，确实有一个反抗的自我，而这个自我也是自我的一部分，如果顺从于这样的自我……」

    自我自我自我。像鹦鹉般反复个不停，益田觉得自己真像个傻瓜。

    华仙姑说了：

    「在那种情况下，如果顺从真正的自我应该是两边都可以吧？不过前提是有所谓真正的自我存在。」

    「或、或许她其实是喜欢橘子的。」

    「或许吧。但是如果有一个人即使违反你的意志也强烈地希望你吃苹果，而且你也明白他的要求并非出于恶意，那么即使糟蹋别人的心意，也一定要选择另一样——人真的有什么喜欢到这种地步的东西吗？」

    「唔……」

    益田抱起双臂。

    「相反地，虽然其实想吃的是橘子，但考虑到推荐的人的心情，结果还是选择了苹果……这样算是受到强制而扭曲自我吗？」

    「这个嘛……」

    益田望向敦子。

    敦子默默地低着头。

    益田觉得这种态度一点都不像她。

    「虽然状况各有不同，而且婚事也不能和食物相提并论，不过无论如何……凡事都没有绝对，不是吗？」

    「是这样没错……」

    绝对这种东西只存在于概念当中。

    「可是……若论您所说的所谓现代人，现代人唯有自我是绝对的吗？我……不愿意任凭别人摆布地度过一生，可是我也没有那么强烈的主张，明知道别人不愿意，也要……坚持到底。」

    华仙姑维持着一贯的表情，忽然变回了布由。当然，那只是看着她的益田一厢情愿地这么感觉罢了。华仙姑会流畅地宣达神谕，但布由不擅于谈论自己。

    「我大概了解妳想说的意思。」益田说。「什么个人、自我，说得似乎很了不起，不过这些东西确实很暧昧模糊，而且是相对的吧。同时若是不拘泥于个人或自我，有没有制度都无所谓——你是这个意思吗？」

    「不是吗？」

    「这……」

    益田不明白。

    益田质疑社会的绝对性而辞掉警官工作。但是如果连自我之于自我的绝对性都得怀疑的话……这……

    「制度……例如说，法律算是一种制度吗？」

    布由战战兢兢地询问。

    她彷佛认为反抗时代潮流是一种主张，而主张是一种坏事。

    「对……」

    布由张开没有涂口红，却带着一抹艳红的姣好嘴唇，发出宛如敲打玻璃杯般的轻脆音色。

    「对了……人……」

    「什么？」

    「不能杀人……有这样的法律吧？」

    「当然有了。」

    「对于想杀人的人来说，这条法律一定很碍事。因为会受到惩罚。可是对于从来没有想过要杀人的人来说，这种法律一点都不碍事。无论这种法律存不存在，都不会有任何不同。不对吗？」

    「妳说的应该没错。的确，世上很少有人会杀人。人不会那么轻易地杀人，大部分的人也认为杀人是件坏事，所以从来没听说过有人主张不要惩罚杀人犯或修改法律。不过如果世上真的没有任何一个人拥有杀人冲动，也不会有限制的法律出现了。正因为即使很少·也一定有人想杀人，所以……」

    「可是就算有法律，杀人行为还是不会消失。」

    没错。

    「所以……我认为人会不会做出那种凶残的行为，和有没有法律并没有太大的关系。」

    布由说道。凶残的行为因为有法律，才被称为犯罪行为。因为有社会，也才会被称为反社会行为。但是若问如果没有法律也没有社会人就会大开杀戒吗？当然不会有这种事吧。

    「所以……我认为家和规矩也是一样的。这类束缚个人的制度，也是因为先有一个团体，由于某些行为蒙受损害，才会制定出禁止的制度，同时也因为有人想要做出某些行为，制度才会出现吧。但是会遵守制度的人不是因为有制度才遵守，会破坏制度的人不管有多少制度，也一样会破坏吧……」

    她的意思是，制度不管有或没有都无所谓吗？

    「没错……就像即使明文禁止……还是会有人杀人一样……」

    华仙姑——布由这么作结。

    ——杀人。

    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益田彷佛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浑身战栗。

    布由彻底地面无表情。没想到端整而毫无矫饰的脸竟是如此地恐怖。读不出感情。

    「如果人不杀人……不是由于受到法律和制度所禁止的话……那么是受到什么所限制呢？」

    布由问道。

    「这……伦理观或道德观……」

    不是吗？

    难道不是吗？

    「跟……」

    敦子突然插嘴。

    「……跟那种飘忽不定的道理无关。」

    「咦？」

    「人之所以不杀人。是因为人是人。」

    「什么？」

    敦子就这样沉默了。

    华仙姑望着敦子的侧脸，面无表情地再次转向益田。看在益田的眼里，应该毫无变化的那张脸看起来非常地悲伤。

    「益田先生……」华仙姑说道。「家是制度。但是……家人并不是制度。」

    「呃……」

    「我想无论活在什么样的制度里，人都不会过着多么与众不同的生活。这十年之间，我接受过许多人的咨询。无论是身分尊贵的人，还是家财万贯的富翁都来找过我。有人过得拘束，也有人过得轻松；有不幸的人，也有幸福的人。但是每个人都一样，早晨起床，吃饭，然后睡觉。人不会因为有钱就能吃十倍的饭，再幸福的人也会肚子饿。当我接触到许许多多的人以后，学到了一件事，一个人无论处在多么严苛的环境里，只要能够做为一个生物正常地生活，就不会感觉到太大的不幸。」

    「做为一个生物……？」

    「可以说是……人类这种生物活下去所需要的成长方式、生活方式吧。不愿意生孩子、不愿意给生下来的孩子哺乳，这种情况还是不正常的。即使做为一个人仍然算是正常，但至少做为生物，是不正常的……」

    人类与动物不同。唯有置身在状况、主张、主义、理念这类看似高尚的事物当中，人类才能够是人类。即使谈论什么女人、男人、个人或自我，那也都只是一些看似高尚的事物——非经验的概念。但即便如此，人类依然是动物的一种。如同华仙姑所说，如果身为生物应有的模样，被这些非经验性的事物给凌驾了，以一个生物而言，或许仍然只能够说是不正常的。

    华仙姑继续说道：

    「我认为。保证这种生活的并不是制度，也不是道德或伦理。高迈的道理无法保证任何事。能够保证这些的，大概只有无趣的日常而已。」

    「日常……？」

    「嗯。也就是我所失去的事物。」

    敦子突然抬起头来。

    「我不太懂……，不过虽然爱情听起来有种崇高、神圣的印象，但我认为……它所意味的，就是共享无趣的日常……」

    益田沉思了起来。

    人们常说，爱情是盲目的。也说爱情是任何事物都无可取代的。为了实现崇高的爱，克服万难的爱情故事多不胜数。但这些故事不知为何总结束在实现的一瞬间。无论什么样的恋爱，等待着结合后的两人的，都一定是无趣的日常，但恋爱故事从来不描写这部分。因为不描写，所以每个人都误会爱情了。

    厌倦了无趣的日常，为了迫求非日常，最后殉情——仔细想想，这种故事实在相当卑俗。然而这样的故事却能够风靡大众，可说是误会的极致吗？

    当然，益田也觉得恋爱的契机全都起于误会。

    益田想起吊桥的说法。据说在剧烈摇晃的吊桥上邂逅的男女，一定会坠入爱河。因为脑将曝露在危险中的悸动误以为是来自于恋爱感情的悸动所造成的结果。但益田认为就算不在吊桥上，恋爱的开始也都是源于误会吧。

    问题在于之后。能够不断地误会下去才算了不起——这样的风潮会不会是错的？如果真是如此，益田或许一直都错了。

    可能是察觉到益田有所疑惑，华仙姑暂且停了话，过没多久又静静地这么说了：「我认为，共享日常的人……就叫做家人。家人与制度、法律都没有关系。」

    「家人啊……」

    「而我……杀害了我的家人。然后，我的日常被剥夺了。」

    华仙姑处女面不改色地毅然说道。

    益田感到一阵栗然。

    *

    鸟口望着屋檐下那不合时节的风铃，大口大口地吃着中禅寺夫人送来的水羊羹。

    被吩咐「稍等一下」后，已经过了将近一小时。这段期间，夫人送茶送点心，为了不怠慢客人，看起来忙碌极了。一问之下，原来寡情少义的主人丢着两个客人，正在讲电话。

    每次夫人一来，多多良就拘谨万分，频频拿手帕拭汗。

    鸟口把羊羹全部吃完后，向也已经吃完点心的多多良搭话。因为两个人在吃羊羹的时候都一直默默无语，鸟口觉得有点尴尬。

    「多多良先生。」

    「什么事？」

    「您和师傅——中禅寺先生是怎么认识的？」

    「哦。大概两年前，我被卷入一桩与出羽的即身佛有关的奇妙事件。那个时候面临了不得不解剖即身佛这种天大的状况。就是当时解剖即身佛的外科医师把中禅寺介绍给我的。他说：我认识一个喜欢妖怪的家伙唷。」

    「原来如此，那个医生叫做里村对吧？」

    里村是个法医，与同样是中禅寺朋友的木场刑警很熟。听说他是个怪人。多多良说：「对，就是那个头顶稀疏的人。」但鸟口并不知道里村的头发是否稀疏。

    「这个医生很有意思……那时候我和一个叫沼上的人一起行脚全国，探索妖怪，不过我们两个动不动就爱插手一些怪事，好几次陷入危机。」

    「这……常有的事呢。」

    鸟口感同身受。

    「那时就是中禅寺救了我们。那是宗杀人命案。我虽然懂得学问，却不懂犯罪啊。」

    「哈哈，我懂犯罪，但是对学问一窍不通。嗳，人各有所长——这句俗谚我没说错吧？」

    「没错。对，他算是实践者嘛，咒术的实践者。他的驱魔很有效吧？」

    「很有效。」

    驱魔——中禅寺秋彦的第三个职业。中禅寺秋彦的第三张面孔，是以祈祷来祓除妖物的驱魔祈祷师。

    祈祷师……

    多么过时的副业啊。

    不过说是祈祷师，中禅寺也不是个单纯的祈祷师。若问他是否会进行一般的念咒或加持祈祷，因为他也是一个弥宜，所以好像也会做这类事情，不过他的驱魔似乎与这些并不相同。说起来，鸟口连何谓附身魔都不太清楚。

    认识中禅寺以前，什么狐仙附身、蛇精附身，鸟口不是把这类东西当成迷信妄语完全屏斥，就是认为世上有人智无法了解的不可思议之事，全盘接受相信。因为他认为近代以后和以前，有着一道绝对无法跨越的鸿沟。

    但是到了最近，鸟口逐渐觉得这个想法似乎是错的。

    谈论幽灵和妖怪是很简单，但是若问鸟口是否能够说明，他完全没办法说明，所以也无法断言什么；不过中禅寺所驱逐的可以说是这类东西，也可说不是这类东西。

    「他的那个……到底是什么呢？」

    中禅寺完全不会引发任何神秘不可思议的现象。

    他只是述说。透过述说，撼动人心，将附在人身上的东西解体。

    中禅寺所拥有的莫大无用的知识，乍看之下彼此无关，然而拼凑组合起来，就会化成大量的语言，而这些语言化为咒文，化为祝词，有时候则化为诅咒，迷惑人、疏远人、激励人、抚慰人……

    驱逐附在人身上的坏东西。

    这是他身为祈祷师的做法。在他编织出来的语言漩涡里，许多人受到幻惑、任其摆布，近乎好笑地被他玩弄在掌中。然后……身心获得净化。

    ——那个时候也是。

    武藏野事件时也是。

    他穿着一身墨黑的简便和服。

    那是他驱魔时的装扮。

    中禅寺在终结混乱的事件时，进行驱魔。他驱逐附在事件关系者身上名为犯罪的妖物。

    而不是解决。

    他的做法对于一般破案所说的揭开隐藏的真相、揪出凶手并没有贡献。但是看样子，它具备使事件本身的特异性失效的功能。该安顿的东西安顿到应有的位置，被事件扭曲的世界暂时被矫正回来，世界被整顿为彻头彻尾的、没有任何不可思议的状态。

    就这样，事件也被解体了。

    「……那……唔，我无从形容起，不过那算是一种讯息操作吧？」

    鸟口问道，多多良「唔唔」地低吟。

    「我啊，觉得是有所谓神秘的领域的。」

    多多良接着说。

    「中禅寺好像完全不这么认为吧？但是和他好好谈过之后，我发现我和他只是立场不同罢了。我是个研究者，而他就像我刚才说的，是实践者。」

    「可以说得更清楚一点吗？」

    「我研究有关怪异的许多事。所谓怪异就是不了解的东西，但它只是复杂而已，一定有其理由。只要穷究下去，加以爬梳，解明它的详情，几乎所有的怪异都可以拆解为论述。觉得根本没有什么妖怪、诅咒根本不会有效。可是即使如此，我个人还是会保有论述的外侧这样的事物。会留下境界的外侧这种东西。可是——中禅寺就站在境界线上。他的立场是不能谈论不可思议的。」

    「哦，原来如此……」

    中禅寺常说，

    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不可思议的事。

    起初，鸟口把它当成一种科学信徒的发言。不过那似乎不是立足于近代合理主义的发言。当然，根源似乎也不在中世的黑暗当中。

    没有任何不可思议的事。

    鸟口当然不明白那句话的真意，但是每当听见那句话，他总是会同时感觉到一股阴冷的不安以及舒适的安心。

    对，不知怎么着，会感到放心。

    另一方面也会感觉到栗然。

    中禅寺说，无论是否不可思议，这个世上只会发生可能发生的事，不会发生不可能发生的事。他说的确实没错。既然已经发生，说它不可能发生，逻辑上是矛盾的，而说那是不能够发生的事，就完全是恣意的解释了。

    那么，确实只能够去接受没有不可思议这件事。

    虽然没办法说得很明白，但鸟口陈述了自己的想法。

    他不知道自己的意思是否传达出去了，但多多良点了点头。

    「我们不是会怀疑另一边吗？但他有时候反倒像是在怀疑这一边。」

    多多良说道，高声笑了。

    鸟口心想，如果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不可思议的话……

    换句话说，这是否代表这个世上包括理所当然的事在内，全都是不可思议？全都是不可思议的话。就没有什么好不可思议的了。

    不管怎么样，这与科学或魔法都没有关系。如果怀疑认识现象的主体，完全肯定现象本身，那么谜团和不可思议也全都只是个人认识的问题罢了。制造出谜团的总是人。既然都是人所制造出来的，要消灭谜团也很简单吧。

    这么一想，中禅寺这个人实在相当恐怖。鸟口觉得如果他企图恶意陷害别人，肯定无人能够阻止他的奸计。只要他出手，想要使一个人不幸，简直是易如反掌吧。这样一想，唯一值得庆幸的一点，就是他并非坏人。

    鸟口认为中禅寺这个人虽然难以应付，但不是一个坏人。不过鸟口会这么想，或许也只是因为他也被中禅寺一流的诡辩给唬住了……

    即使如此，鸟口还是这么认为。

    关于去年的事件，鸟口应该是生涯难忘吧。

    鸟口觉得即使这一切全都是中禅寺的诈术也无所谓。无论凶手就逮还是谜团解开，对于幸存下来的人来说，事件都是难以终结的。而中禅寺使得事件终结了。唯有这一点是确定的。鸟口在武藏野的事件中所感觉到的，多多良会不会也在出羽的事件中感觉到了？鸟口私下这么认定。

    「对了对了，说到即身佛……」

    多多良说。鸟口以为他会谈起出羽的事件，结果不是。

    「我在想，涂佛会不会和即身佛有关呢？」

    「哦，因为都是佛吗？」

    「唔，这也是原因之一。虽然似乎并不一般，但有时候木乃伊会涂漆。那不就是涂佛了吗？所谓即身佛，就是即身成佛，换句话说，是彻头彻尾的佛（注：日文中「佛」也是尸体的讳称，这里有「尸体」=「佛」的双关意思。）。」

    「原来如此。那么是为了固化尸体吗？」

    「对，为了保存。而且涂上漆也会比较有光泽。虽然是佛，不过终究是尸体，会被虫啃蚀，也会腐烂。而且日本的风土和埃及不同，不适合制作木乃伊。生前的断食五谷、断食十谷要是做得不够彻底，就会腐烂。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国的木乃伊死后是不进行防腐措施的，顶多只会熏一熏。」

    「这样啊，听起来好壮烈唷。那么这就是正确答案吗？」

    「不……」

    多多良笑着，双手摆在膝上。

    「格格不入呢。乡下的即身佛信仰无法和这张图连结在一起。」

    「木乃伊不是长这样吗？」

    「或者说，木乃伊无法和江户的佛坛连结在一起。我觉得这个佛坛和密教系的传说怎么样都搭不起来。而且这张图上画的是阿弥陀佛吧？宗派不同。那样的话，我觉得涂佛坛还比较有可能。虽然也不是没有即身佛的怪异传说……像是即身佛复活之类的传说。可是，喏……」

    多多良指着桌上的画。

    「……这张图，眼珠子不是蹦出来了吗？」

    蹦出了五寸之远。

    「是啊。唔唔……。即身佛被埋在地下，相当痛苦对吧？会不会是因为这样而用力过猛，眼珠才……。可是也不会蹦出这么远吧。」

    简直就像蜗牛一样。

    「不过啊，鸟口先生，这张画不是用双手指着吗？指着自己蹦出来的眼珠……」

    涂佛以一副「怎么样？」的模样夸示着。

    「所以这一定有意义才对。以石燕的作风，不会将没有意义的事情画进图里的，而他却把涂佛画成这个样子。从这张图来推测，在注意什么涂啊佛之前，应该是有一个眼珠子掉出来的妖怪，是名闻遐迩的。因为即身佛的眼珠是不会掉出来的。」

    「确实如此呢。」鸟口望向图画。「与其说是在害怕，更像在自夸呢。夸耀自己蹦出来的眼珠。就算这样，一般眼珠会掉出这么远吗？掉出这么远，已经不是病了吧？我看过眼珠蹦出来的尸体，但也没有掉出来这么长。就算拿木槌敲打后脑勺，也不会蹦出这么远。」

    「就是啊。」多多良说道，这次指着自己的小眼睛说：「一般人会觉得，不管生什么病，都不可能变成这么恐怖的症状，对吧？可是这是有纪录的。而且不是尸体，而是活生生的人，而且有一大堆。」

    「有这种眼睛的人？」

    「被当成怪胎观赏。」

    「怪胎？您是说假日会搭起棚子收钱的，什么长脖妖、蛇女、甲府捉到的巨鼬，或是什么父母结怨报应在儿女身上怎么样的那个？」

    「对。见世物小屋这类商业活动对照现今的伦理，是有人道上的问题吧。但是古来民众就喜好观赏这类东西。见世物小屋只因为低俗、下流，就被排除在学问的对象以外，但那也是一种文化。」

    「我非常明白。」

    对鸟口这种一脚踏在社会黑暗面里的人来说，那并非距离太遥远的事物。

    「这样啊。将过剩、缺损、变形等身体方面的异常当成怪胎来观赏，如果说这是一种歧视的话，确实如此；但是见世物小屋这种东西，给人观赏的一方有时候并不认为自己的异常是低劣的，反倒是对自己的特性感到自豪。他们等于是在表演才艺赚钱。他们也是有自尊心的。嗳，虽然可能内心也有些扭曲之处，而且每个人情况都不同吧。但他们是堂堂正正表演给人看，而看的人也惊叹不已。或许这比表面上说什么所有的人都一样，私底下却阴险地加以歧视的现代更要平等也说不定呢……。哎呀，我这番话会惹来抨击哪。」

    多多良说道，笑了。

    「然后啊·以前有一种叫做目力艺的。」

    「目力？」

    「对，眼睛的力量。例如天保十二年（1841），两国广小路有一个叫目出度男眼力太郎的人举行表演。他只要一用力，眼珠就会像这样……蹦出来。」

    「唔嘿，骗人的吧？」

    难以置信。

    「不，有留下文献。而且他的眼珠不仅能自由自在地伸缩，还可以在掉出来的眼珠上绑绳子挂东西，像是酒杯、小石头等等，听说到五贯（注：一贯约3.75公斤。）左右都没问题。他的表演大受欢迎。」

    这是真的吗？

    「听起来好痛唷。」

    「不晓得痛不痛呢。《甲子夜话》里也留下了相同的艺人纪录，这里的叫做目出小僧。作者松浦静山还特地派医师去实地见闻。目出小僧用扇子尾一按目头，眼珠就会挤出来。其它还有《见世物杂志》的花山成劝，《江户见闻图会》的若松出目太郎等等，非常多。看看上面的插图，跟这个……涂佛的画非常相似。」

    多多良说道。如果真的就像这张图所画的，那还真是种恶心的才艺。鸟口正准备再一次「唔嘿」地怪叫时，纸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中禅寺站在那里。

    *

    尾国先生救了我……

    佐伯布由这么说。

    榎木津完全没有要起床的迹象。

    益田详细地询问当时的状况。

    布由生长的家——佐伯家，似乎是一栋相当宏伟的宅子。益田透过布由的叙述所想象出来的建筑物整体规模与装潢都十分壮丽，与其说是民宅，称为武家屋邸似乎较为妥当。但因为没有实际见闻，无法断定，不过总之那与益田所想像的荒村农家大异其趣。佐伯家称为旧家望族，似乎完全当之无愧。

    布由以敲奏玻璃乐器般的音色述说着。

    「家父……对他人总是不苟言笑，非常可怕，对我却十分慈祥。家父管教得很严格，我也曾经挨骂过，但我从来不讨厌家父。虽然没有家父时常陪我玩耍的记忆，但是正因为次数不多，印象也特别深刻……对，家父曾经在檐廊为我拍手鞠。年幼的我连双手都拿不住的大手鞠，被高大的家父拿起来一拍，看起来竟小巧玲珑极了，我觉得滑稽又好笑……」

    益田以前住在长屋，后来搬到文化住宅，他成长的环境中，无法想象有檐廊的光景。

    「家母是个端庄高雅的人。我一直希望能够变得像家母那样。所以即使被严格地管教，学习礼仪，也完全不以为苦，对于迟早要嫁到父母决定的人家，也不觉得抗拒。家母很内敛，很勤快，无论什么时候，都绝不粗声骂人。她总是待在厨房里，在炉灶前煮饭，要不然就是切菜……」

    有炉灶的生活——也与益田无缘。

    「我……」

    布由如同玻璃珠般的双眼空虚，仿佛念诵看不见的稿子似地淡淡地说道。

    「……我有个哥哥。还有一个和哥哥相差一岁的甚八哥，他是叔公的孙子，所以算是我的堂兄弟吧，他和我们住在一起，虽然长大以后成了佣人，不过我们三个人就像亲兄妹一样地长大。」

    益田连个兄弟姐妹都没有。

    「……家兄彻头彻尾地溺爱着我，无论大小事都照顾我。我一哭他就抱我，我抓到的蝴蝶飞走时，他会在原野上不断地为我追捕。家兄还说『我不要让布由嫁到别人家』……不过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蝴蝶啊……」

    益田成长在神奈川杂乱的市街里，幼时家境贫困，长大后也不记得过着多富裕的生活，但父亲憧憬着都市，所以益田所过的生活似乎比同年代的人略为时髦一些。因此布由所叙述的山村风景，他只有憧憬，却无法感觉到乡愁。

    益田想象着。

    山的景色、草原的景色、宏伟的古老日本房舍。对益田来说只能是想象的风景，却是布由的现实吧。

    「家祖父……是个比家父更严格的人，他十分沉默寡言，虽然已经上了年纪，却十分健朗，村人打从心底尊敬他，所以我也感到很自豪。一想到村子里最了不起的人就是自己的祖父，我就觉得高兴。当然，他只是在五十人左右的小村落受到景仰而已……但我觉得村人和家祖父说话时都很紧张……」

    益田不知道祖父母的长相。

    所以他也不是很明白布由打从心底尊敬祖父的心情。例如说，益田有时候觉得自己的父亲很厉害，但有时候也觉得父亲很让人伤脑筋。虽然觉得自己的父亲还算不错，但这个评价距离畏惧、敬畏甚远。他不轻蔑也不尊敬自己的父亲。对益田来说，布由所吐露的真情每一样都十分新鲜。

    「还有……」

    布由继续说道。

    「……家里还有父亲的弟弟乙松叔叔住在一起。」

    「叔叔啊……？」

    「是的。家叔好像毕业于东京一所严格的学校，从事治学，但是身体不好，所以回家来了。叔叔总是待在小屋的房间里读书。他会告诉我和哥哥许多非常有趣的从前故事……」

    益田仔细地聆听布由述说的故事，脑里不知不觉间浮现出未曾见过的情景。尽管未曾体验过那种风景，却不知为何觉得怀念。

    干裂的木条、透过纸门射入的柔和光线、榻榻米上的手鞠、壁龛上摆饰的吉祥物、黑得发亮的栋梁、地炉、自在钩（注：装设于地炉上的钩子，以吊挂锅壶之类，可上下自由伸缩。）、木柜阶梯（注：江户时期的商家为了有效利用空间，将阶梯下方设计为抽屉橱柜，一物二用。）、祭祀在厨房角落架子上的，是被熏黑的惠比寿大黑……

    这些都是益田身边没有过的事物。

    他不可能觉得怀念。然而……

    益田微微摇头。

    这不是什么美丽的故事。布由只是在讲述凄惨的事件爆发前的过程。

    无论有多美、有多么令人怀念……都只是已然崩坏的事物。

    没错……那是已经崩坏的事物。

    益田曾经从事刑警这种特殊的职业。他透过工作，邂逅了被害人、加害人、关系人等各式各样的人物，知道了各式各样的人生。

    确实有人活在不幸的深渊。但无论再怎么不幸，都一定有那么一丝救赎。同样地，即使处在幸福当中，也有祸根悄悄地萌芽。无论本人觉得有多幸福，不幸的苗芽总是会在某处探出头来。然而布由所述说的过去情景中，感觉不到阴影到来的迹象。不仅如此，那种景色——任谁都多少怀抱的那种景色——就这么维持原状，被一种甘美的乡愁所笼罩。如果这是真的，希望它就这样一直下去，不想再继续聆听下去——益田开始这么感觉。

    所以益田故意公事公办地开口：

    「呃，那么府上——佐伯家当时的家庭成员有……令尊令堂、令祖父、令兄、令堂兄、令叔和妳……总共七人对吗……？」

    益田试图逃离那不断地攫住自己、未曾体验却感觉怀念的记忆。

    布由答道：「是的，总共是七个人住在一起。不过，甚八哥的父亲玄藏，在村子郊外盖了一栋小屋居住。我的叔公——家祖父的弟弟——去了别人家当养子，玄藏叔叔是他的儿子，因为一些原因，和叔公断绝了父子关系，改姓佐伯。村子里的人都称玄藏叔叔家是分家。甚八哥出生以后，婶婶就过世了，所以只有甚八哥一个人住在本家……」

    「本家……和分家啊……」

    如果有祸根，就是这个吗？

    「他们断绝父子关系的理由是什么？」

    「我不是很清楚……」布由说道，略略偏了偏头。布由说她不太清楚，表示这与后来的崩坏无关吗？

    「……叔公这个人……好像被断绝父子关系后，送去别人家收养。详细情形我也不清楚。那是明治时代的事了。」

    「明治啊……。唔，令祖父的弟弟的话……差不多是那个年代呢。」

    「我听说祖父是明治四年出生的。」

    「明治四年啊。如果他还活着……就八十二岁啰？」

    「嗯。如果没有被我杀害的话。」

    「啊。」

    暗转——指的就是这样的状况吧。布由也丝毫没有情绪表露，那张面具般面无表情的脸，更教益田感到胆寒。有什么……

    有什么东西走调了。从刚才一直与益田对话的这名女子或许没有学养，却充满知性，而且明辨是非，相当聪明。情绪也安定过了头。她既不激动，也不悲叹。然而……

    这一切宛如理所当然。

    ——这反而……

    不。只是益田这么认为罢了。这种人应该不会做这种事、那种人应该不会说那种话、一般人应该不会那样——这些都只是单方面的、一厢情愿的认定罢了。认定对方是这种人、社会是这种样子。划下根本不存在的所谓普通的境界线，任意将对方嵌进模子里，结果却嵌不进去，如此罢了。

    但即使如此，益田仍无法摆脱那种难以弥补的失落感。

    「听说叔公在收养他的人家里也引发了纠纷，离家流浪，但玄藏叔叔痛恨那样的生活，回来投靠本家……。不管怎么样，这都是我出生以前的事了。从我懂事的时候开始，玄藏叔叔就已经在村子郊外成家，并且开业。甚八哥也已经出生了……。这些事都是我后来才听说的。」

    「开业……？」

    「哦，玄藏叔叔是村里唯一的医生。」

    「医生？」

    「说是医生……或者那应该叫做汉方？会煎药草之类的。」

    「呃，就像条山房那样吗？」

    「唔……嗯，是啊。甚八哥告诉我，玄藏叔叔和叔公断绝父子关系的时候，因为家祖父允许他留在村子里，并改姓佐伯，叔叔十分感激，所以想要对村子有所贡献……不过从家祖父的角度来看，玄藏叔叔只是被不肖的弟弟所牵累，所以二话不说就答应玄藏叔叔留下来了……。而且村子里也没有医生。」

    「然后呢？」

    「唔……听说玄藏叔叔——或者叫堂叔比较正确——有一段时期住在富山，小时候就在药店里做着打杂的工作。他在工作的店里学医好几年后，才回到村子里来……」

    「富山啊……」

    尾国是富山的卖药郎。关联就在这里吗？

    可是即使如此，仍然看不见崩坏的征兆。

    「……那么，妳的叔公姑且不论，那位玄藏先生和妳的家人……相处良好对吧？」

    「嗯，但可能因为顾及体面，表面上并不亲密，但家祖父似乎非常赏识玄藏叔叔，村人也都很倚重叔叔……」

    布由说，甚八的母亲是村里的女人。那么应该可以视为玄藏与村人之间有着深厚的信赖关系。益田认为要加入共同体，缔结婚姻关系是非常有效的方法。如果共同体的内部还留有主从关系——即使表面上已经消失——那么玄藏等于是选择离开中心，成为构成分子的一部分。

    「令叔公后来呢？」

    如果惨剧的火苗——祸乱，是从外部被带入共同体内部，应该是这个人才对吧？

    「叔公……在那种状况下。他一年还是会回来个一两次。每次回来，好像都会和家父和家祖父吵架。事实上每次叔公回来，都会在村子里引发骚动。可是……」

    「可是？」

    「尽管嘴上说断绝关系了、没有关系了，但是每次叔公回来，家人都不会把他赶回去。大家都说他很令人伤脑筋，感觉却也不是多讨厌他。在我来看，叔公给我的印象就是会为我带来礼物的、吵吵闹闹的人而已。」

    「哦……」

    总觉得很悠闲。

    「那么……争吵的原因是什么？」

    「这……我不太清楚。不过听家祖父说，叔公是个投机分子。」

    「投机分子？」

    「那个时候，我并不懂是什么意思……不过现在想想，应该在说叔公想要创办一些不太正经的事业，藉此大捞一笔吧。」

    「原来如此……」

    那种人都市里比比皆是。

    世上梦想发财的人多如牛毛。如果布由的祖父的评语真确，那么布由的叔公也不是多么特殊的人。他只是无法融入山村而已，这种人在都市里多不胜数。

    不，近代以后，经济制度和身分制度改变，唯有梦想，是任何阶级、任何地区的人都被允许的。那么贫穷的农村地方里，胸怀野望或大志的人是不是更多呢？或许只是因为太多，反倒显得不醒目罢了。

    这么一想，把布由的叔公当成搅乱村落秩序的罪魁祸首，或许太武断了。不管怎么样，如果他这个人只是有点投机，也不致于成为引发空前绝后大屠杀契机。他会如此引人侧目，只能证明布由所居住的村子比一般更和平安稳。

    「村子十分和平。」

    布由真的这么说了。

    「……当时发生了日华事变等等，世局不安，但山里十分和平。我当时才十四、五岁，完全是个不知世事的小姑娘，只觉得每天都过得好愉快……」

    然而，然而到底为什么……？

    益田感觉到心跳加速了。

    「尾国先生初次拜访村子……对，我记得是十六年前的秋天。」

    「他来贩卖家庭药品？」

    「不。呃，怎么说，村里的人很贫穷，没办法每一户都购买一箱药，但是还是需要常备药，所以玄藏叔叔会去以前当学徒的富山药局拿药。叔叔自己也会调合药品，但可能材料也不够吧。每年两次，春季与秋季的时候，药商会过来拜访。」

    「哦，来批发药品是吗？」

    「根据我的记忆所及，原本都是一个固定来访的熟悉药商……对，好像是一个老爷爷，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就是从那年秋天开始，换成了尾国先生……」

    「哦，那么尾国一开始是去玄藏先生那里……？」

    「是的。那个时候……对，那个时候，有个警察先生被派遣到村子来。警察先生只待了一年而已，所以……对，尾国先生在昭和十二年秋天，第一次到村子里来。」

    「警察啊……」

    益田在记事本中写下来。

    「咦？那么有驻在所吗？」

    「有的。不过只有一年。」

    「那么……」

    在警官离开之后，惨剧才发生吗？

    「一开始……好像是尾国先生来到村子的时候，对家兄无礼还是怎么样，被玄藏叔叔带到本家来道歉。我记得他不断地鞠躬行礼。家兄起初脸色很僵，但可能也是尾国先生为人的关系，之后两人很快就相谈融洽了……」

    不是为人的关系。

    益田这么认为。

    如果鸟口的调查可信，尾国这个人会使用催眠术，而且本领非比寻常。尾国能够随心所欲地操纵对方的意志、记忆和行动。

    益田感到困惑。布由看了益田犹豫不决的表情一会儿，接着说：「我……对尾国先生没有不好的印象。他还活着的事……我也……」

    「没关系。请继续。」益田说道。

    「由于村子十分偏僻，药商大部分都会在玄藏叔叔那里住个一两晚再回去，尾国先生也是如此。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当然不知道为什么，尾国先生隔年过年也来了。」

    「过去都只来春秋两次对吧？」

    「是的。他大概逗留了五六天左右。尾国先生后来春天的时候也来了，那时已经是第三次来村里，村人也很熟悉他了。尾国先生带了许多礼物过来。他在村里住了一星期之久，也亲切地和我谈天，说了许多外头稀奇的传闻给我听……」

    「那时候……尾国大概几岁？」

    「我想应该是二十二、三岁左右。」

    符合计算。

    「妳……呃……」

    对尾国……

    益田难以启齿。这该怎么问才好？十四、五岁的女孩和二十二、三岁的男子……会陷入爱河也是很自然的事。布由静静地转动脸。

    在益田眼中看来，布由像是在笑。但那一定只是心理作用。布由的表情完全没有改变。十五年前恐怕也……

    ——这样啊。

    十五年前，布由一定也是相同的一张脸吧。

    「我……只说我对尾国先生没有不好的印象，并没有……任何特别的感情。」

    布由这么说。益田慌了。

    「例、例如说，有没有想过牵手一起逃离村子……」

    「没有。」布由说，真的笑了。

    一定是吧。根据她刚才的话，过去的布由对于嫁给父母决定的对象没有任何疑问。

    窗外……响起那道不可思议的声音。

    益田竖起耳朵。

    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敦子望向窗外。

    布由也在意着外面。

    声音很快就停了。

    益田感觉到一阵恶寒。

    「开始变得不对劲……」布由说道。「村子开始变得不对劲……是在春天过去，尾国先生回去以后。」

    「变得不对劲？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不到别的说法。那个时候，警官可能是恰好任满，也离开了村子……所以村子里感觉变得慌乱，或者说很不安定，整个村子变得骚然不安……」

    「骚然不安？」

    「嗯。对，虽然不是什么大事，可是到处都看得到夫妻吵架，或是无聊的纠纷……」

    「那种事……

    不是很常见吗？难道过去从来都没有吗？

    「嗯，这点程度的事过去当然也曾经发生过。可是……对，总觉得心情暴躁……」

    「暴躁？杀气腾腾那样吗？」

    「嗯，还是该说干涸呢……？我自己本身那个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每天都很烦躁。我觉得整天黏着我的家兄很烦人，或觉得看家兄脸色、卑躬屈膝的甚八哥很卑微……」

    「这是当然的啊……」

    益田说道。

    「从我所听到的来研判——我得声明，这只是我个人的见解而已。令兄或许——请不要动怒——令兄会不会对妳怀有超出兄妹的感情呢？像是性欲，或是恋爱感情之类……这种事就算不说出口，也可以敏感地、直觉地察觉吧？所以……」

    「这……」布由的音量放大了一些。「确实如此。」

    「确实……如此？」

    「那个时候的我也察觉得出来了。您说的没错，那种事是感觉得出来的。但是家兄很守分际，而我也了解。明知道这些事，但还是平稳地过日子，不就是一家人吗？挑剔彼此的缺点、污点，加以指责，贬低彼此，或强迫彼此，这样的生活……我觉得是不对的。」

    「不对？」

    「我觉得不对……。我刚才不是谈论过个人吗？」

    「是的。」

    「如果要真正尊重个人，在主张自己的个性以前，若不先认同对方的个性的话，至少我认为每天的生活是过不下去的。」

    「可是……」

    「嗯，我懂。这种观点应该无法适用于每一个社会，但是例如说，至少家人之间不是这样的话……对，因为能够改变自己的只有自己，而这样的自己……」

    「是……一面镜子吗？」

    「嗯。所以……」

    「妳的意思是，若想要敦促别人自省，强制或试图启蒙是无效的吗？家人的信赖才是最重要的？」

    「是的。不过……说是信赖，我觉得也有些不同。信赖这句话里，背后有着期待。而期待是一种无言的压迫。」

    「原来如此……」

    虽然有人因为无法信赖他人而迷失，但也有许多人被他人的信赖给压垮。

    「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全数接受，过着日常生活……这才是……」

    「这才是一家人吗？」

    「我是这么认为。」布由说。

    「妳所说的……唔，我非常明白。或许事实就像妳说的。不过人在小的时候还好，只是随着成长，就会出现种种想法不是吗？有时候想法也会相左……这就像是妳说的，自我每天不停地在改变。所以人生中会有厌烦亲兄弟的时期。要是完全没有，也算有问题吧。无法离开父母、或无法放手让孩子离开也是……」

    「您说的没错。」布由打断益田的话。「因为我也是如此。即使是我，也曾想反抗父母。相反地，我也曾经遭受过无理的对待。这是有的。无论是父母还是孩子，都有这样的时期。即使如此，还是全数接纳，这不就是日常吗？」

    「呃，是啊……」

    仔细想想……布由说的是真实。在主张身为父母或孩子的立场之前，人类若是不聚集在一起，就无法活下去。吃喝拉撒睡不需要大义，也不需要名分。彼此保证没有大义名分的事物，或许这就是家人。

    但是……

    「过去一直是这样的。」布由说。「不管生气还是吵架，那都是另一回事。即使讨厌、争执、就算是憎恨……我们也顺利地相处过来了。」

    「妳是说……一切再也不是如此了……？」

    布由默默地注视着益田。

    「可是布由小姐，无论是什么样的家人……孩子总会独立，父母也会衰老，迟早……」

    「嗯，可是……」

    「可是？」

    「并不会彼此残杀吧？」

    布由说道。益田垂下脸去。

    「并不是争吵变多了，也不是争执变严重了。而是覆盖着争执的日常性变得稀薄，使得争端显露出来了……」

    即使表面清澈美丽的湖，只要水位降低，也会露出肮脏的湖底。就是这么回事吗？

    「就是这么回事。」布由说。「家兄与甚八哥开始为了琐事彼此反目。家父开始吼人。家母卧病不起。叔叔被人说是米虫，关在房间里不出来。家祖父斥骂村里的人……此时……」

    「又是……尾国吗？」

    「嗯。尾国先生还有叔公回来了。大概是……六月底的时候吧。」

    布由说，他们一回来，就吵得不可开交。

    当时村子正处在歇斯底里的摆荡之中。

    投机分子的叔公——上一代当家的放荡弟弟在玄关口，首先殴打了布由的哥哥以及自己的孙子甚八，并大声怒骂。

    哥，今天我一定要看到……！

    布由说，就是这句话揭开了序幕。

    叔公抓起放在玄关的柴刀，穿着鞋子就这么走进屋里，从走廊往里面走去。布由的哥哥抓住他，但甚八插了进来。甚八说：让他看！你也看个清楚……！

    此时玄藏接到消息，得知断绝关系的父亲所做出来的蛮行，与几名村人赶了过来，争先恐后地冲进里面。上代当家挡在走廊中央，现任当家则叉着腿站在后面。没错。男人们在保护着什么。

    「那么……令叔公……是想看里面的……」

    「是的。他想看里面的……大人吧。」

    「里面的……」

    里面有东西。

    「场面演变成一场混仗，简直如同活地狱。男人们在房间前缠斗在一起，大吼大叫，彼此叫骂，彼此殴打……」

    活地狱——这样的形容经常听到。

    家人之间的纠纷有时会发展到脱离常轨。像是丈夫对妻子施暴、不良少年殴打父母、兄弟争夺遗产——若要举例，实在不胜枚举。这如果是陌生人的纠纷，一旦动手，立刻就闹上警察了。遭到破坏的关系一辈子都无法修复。

    但是就像布由刚才说的，不管骂得多么不堪入耳，即使演变成伤害事件，家庭中的纠纷也会扩散进无止境的日常反复中，不久后就像魔法般修复了。益田觉得这是一种隐忍、是不对的事。例如家庭中的暴力，不管再怎么忍耐，也无法解决任何问题。所以他一直觉得该主张的时候就该好好主张，该改变的时候，还是得彻底改变。

    但是……

    确实，婚姻是个人与个人间的契约。

    家是古老落伍的社会制度。

    但是，看样子家人并非契约也非制度。

    家人还能够发挥家人的功能时，或许人是不会崩坏的。

    益田这么感觉。

    益田逐渐觉得，在个人和社会当中寻找人会崩坏的原因，或许没有意义。如果当中有什么个人主义和社会科学无法完全解释的部分，那么浮面的现代主义是否有可能放过了某些极大的误谬？将父亲责骂孩子的行为直接视为虐待儿童、将夫妻吵架直接视为性别歧视——比起事情本身，这种直接代换的行为或许反倒有问题。

    如果借用布由的话来说，人是不是渐渐失去了做为一个生物正常存活的方法——将日常视为日常的方法了？

    当人完全失去它的时候……

    「家母……突然大叫着什么，闯进他们之间。纸门破掉倒下，叔公连滚带爬地进了内厅，往壁龛后面的禁忌房间入口直冲而去。家兄扑上叔公，却被甚八哥给抱住了。我吓得双脚僵直……但是为什么呢？我突然觉得悲伤，悲伤得无法抑制，摇摇晃晃地上前去阻止。甚八哥说危险，叫我让开……」

    把布由推开了。

    「家兄叫着：你对我妹妹做什么……」

    从叔公手中抢过柴刀。

    「朝着甚八哥的脸……挥下去……」

    血肉横飞。

    「瞬间，在场的人都怔住了。家母……尖叫起来。我……我说了什么呢？我不记得了。我浑身泼满了血迹，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腹部底下冲了上来……」

    布由从呆住的哥哥手中抢下柴刀。

    然后。

    「我朝发呆的哥哥额头挥下柴刀……」

    接着，

    「把只顾着守护无聊事物的家父的脖子……」

    斩断了。

    「把空有威严，什么都无力阻止的祖父的头……」

    敲破了。

    「朝着把秩序搞得一塌糊涂的叔公后脑勺……」

    一刀刺下。

    两三下就结束了。

    「此时家母爬了起来，硬要从我手中夺下柴刀。我奋力抵抗，结果砍到了家母的肩口……」

    布由的母亲彷佛生平第一次大叫似地厉声尖叫，喷出鲜血倒下了。

    「家母倒下以后，在场的人似乎才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玄藏大叫着跑了过来。

    「不可思议的是，我一点都不感到害怕。害怕的反而是叔叔。我毫不感动地挥下柴刀。到了这个时候，乙松叔叔才总算从小屋里出来了。我非常生气，觉得他漠不关心到这种地步也太离谱了……」

    布由将博学的叔叔也杀害了。

    「叔叔连尖叫也没有。」

    接着，布由将靠近她的人接二连三地加以杀害。

    她说她已经糊涂了。

    ——但是。

    就算手中持有凶器，一个才十五、六岁的小女孩，有可能做出如此残暴的凶行吗……？

    ——不。

    可能……吧。布由的恐惧感麻痹了。相反地，她身旁的人受到恐怖所支配。无论在任何胜负中，先感到恐怖的人就输了。

    内厅化成了血海。接近布由的人，全都被湿黏的液体绊住脚步，轻易地成了少女凶刃的饵食。浑身是血的人体在房间里堆积如山，不知是死是活。

    那种情景简直有如地狱。

    但是痛苦得翻滚的亡者当中站立的不是恶鬼，而是一名洋娃娃般的少女。

    而那名少女——面无表情。

    「可能……血喷进眼睛里了。人不是常说眼前一片鲜红吗？那是因为鲜血喷进眼中，才会看起来一片鲜红。我像那样待了多久？等我回过神时，偌大的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站着。」

    益田无法插嘴陈述感想。

    「我把所有的家人都杀了。」

    益田全身的毛细孔张开，感到坐立难安。

    「妳……」

    「我……脑袋空白一片。不，我在想今天的晚餐是什么？母亲会做些什么好吃的？明明母亲早已浑身是血地死在我的脚下……」

    益田捣住嘴巴。

    短短两小时前，他才吃了布由准备的早餐。

    「尾……」

    尾国呢？

    「对了，时间……我不太清楚过了多久，但我忽地回头一看，尾国先生就站在那里。尾国先生一脸呆然地站在禁忌房间的入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他、他从禁忌房间里、里面走出来？」

    「嗯。他说他赶过来阻止，却怕得不敢动弹，逃到里面去了。因为叔公在我砍破他的头之前，已经打开了那扇门……」

    尾国这么说了：

    布由小姐，刚才有个人逃走，到村子里去通风报信了……

    现在村人一定已经赶到，包围了这栋屋子吧……

    再这样下去你就危险了。他们绝不会就这样放过你……

    你杀了这座村子无可取代的重要人物……

    即便不是如此，这阵子村人们也杀气腾腾……

    就算村人放过你，你也酿成了大祸……

    你会被逮捕。要是遭到逮捕，一定会被判处死刑……

    「……那个时候，我依然犹如身处梦境，漠不关心地听着那番话……」

    尾国扳开布由的手，抢走柴刀。

    布由小姐……

    去洗脸，洗手……

    换衣服，然后逃离这里……

    只有这条路了。这里就交给我，你快逃吧……

    你要直接去韮山的驻在所。不，不是去自首……

    你听好，到了驻在所之后，不要提起这里发生的事……

    记住了吗？一句话都不要说，总之，你请他们联络山边这个人……

    只要说山边，驻在所就知道了……

    「山边？」

    「恩。我照着尾国先生说的做了。我急忙洗脸更衣后，总算明白自己做了什么事。我记得我浑身发抖，连钮扣都扣不上去。抖得简直离谱。没有多久，我就听见闹哄哄的声音……」

    村人们大举进到家里来了。

    「我感到害怕，从后门暂时逃到后面的墓地，躲在墓碑后面。」

    「躲在墓碑后面？」

    「嗯，不，与其说是躲起来，我是怕得动弹不得了。探头一看，村人们手里拿着铁锹和锄头，疯了似地吼叫——他们恐怕真的疯了吧。我觉得每个人都变得像我一样。所以每个人都不晓得自己在做些什么、发生了什么事。众人只是因为裸露出来的恐惧而拿起武器……袭击尾国先生。没有多久……尾国先生浑身是血地跑出来。然后我听见了惨叫——尾国先生的惨叫。」

    然后布由总算了解了。

    「那个时候，尾国先生成了我的替身……所以……」

    「替身？」

    ——为什么？

    尾国只是个偶然碰上惨剧的行脚商人罢了，不是吗？

    就算尾国人再怎么好，一般人会替关系不怎么深厚的女子顶下杀人罪嫌吗？不，不只是顶罪而已。如果布由说的是真的，尾国甚至舍命让布由逃走。身为外地人的尾国没有任何牺牲自己的性命来保护布由的必要性。完全没有。

    前提是如果布由说的是真的。

    这……

    「那时我打从心底感到恐怖。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碰上过那么恐怖的事。与其说是恐怖，更接近疼痛。我好悲伤，悲伤得无以复加，悲伤得无法自持，不知道是胸口还是心，痛得不得了……」

    布由在疼痛催赶下，逃走了。

    她在险峻的山路上奔跑，跌倒了好几次，然后照着尾国说的，去到了山脚下的驻在所。

    警官看到布由，露出诧异的表情。

    「我不知道多少次想要说出实情。可是别说是自白了，我连话都说不出来。即使张嘴，也只是空虚地开合，然后好不容易，我总算说出山边这两个字。」

    警官好像相当困惑，但是他一听到山边这个名字，似乎了解了什么，打电话到哪里去了。警官讲了一会儿之后，似乎了解了情况，接着拿钱给布由。

    益田觉得事情的发展十分不可思议。

    然后警官这边说话了。

    到东京去……

    「去东京？」

    好……奇怪。

    「恩……警官送我到途中，说之后的事那边会安排。我完全是一头雾水……」

    布由烦恼的几乎发狂，独自一个人前往东京。益田无法想象她的心情。

    但是……不久后悸动平息，掠过车窗的陌生景色逐渐冲淡了日常性，一切变得就像梦中的记忆。

    即使如此……布由并没有忘记自己做的事。布由并没有疯。到了东京以后，不仅没人为她安排，也没有人迎接她。布由在寂寞当中恢复了感情。她的判断力恢复后，不禁为自己犯下的重罪惊恐战栗。这也难怪，牺牲者少说有十几人，最多甚至有五十几人……

    但是……

    过了好久，都没有追兵追上来的迹象，惨剧也没有被报道出来。没错……没有人知道这个事件，当然益田也不知道。

    「布由小姐……那……」

    会不会是假的？

    益田望向敦子。

    敦子将手按在脸颊上，沉默着。

    寅吉起初坐在布由附近，不知不觉间却移动到窗边的侦探专用椅子上了。

    「可以推测的可能性……」

    可以推测的可能性——布由再一次说。

    「我想……只有一个。如果有任何一个村人存活下来，那么骇人的事件不可能没有曝光。所以……」

    「你是说……村人无一幸存，全都死了？」

    「是的。如果那样的话……我所居住的村子与其他的村子几乎没有交流，发现惨剧也不易，可以在这段期间收拾善后……」

    「隐蔽工作吗？杀害所有村人后？」

    ——这种事……

    「你是说尾国杀的？」

    布由摇摇头。

    「尾国先生……死了。那种状况不可能得救。所以……那是个……」

    「你是说……山边？」

    「我在想，之后的事那边会安排……指的会不会是……收拾善后的意思……」

    「是这样……吗……？」

    山边是谁？杀害了多达五十个以上的人，有可能将整件事葬送在黑暗当中吗？就算办得到，又是为了什么？为了救布由吗？有那么可笑的救济吗？而且……

    最重要的是，尾国还活着。

    益田思考。

    可疑之处实在不少。

    单凭一把柴刀能有多大的杀伤力？凭一个十五岁小女孩的臂力能够杀害几个大男人？——不是这种问题。因为虽然看似不可能，但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例如说……布由洗脸和更衣。

    在那种状况下，实在不可能有闲功夫去做那种事。

    如果相信布由的话，惨剧发生以前，村子已经开始走调了。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包括布由在内，所有的村人都陷入了一种集团歇斯底里的状态，而惨剧成为引发暴动的导火线。然而从惨剧发生到布由逃离，中间的空档实在太长了。暴动不是那么悠闲的吧？

    说起来，集团歇斯底里的原因是什么？

    尾国的行动也叫人完全无法信服。

    布由的杀人应该是被哥哥行凶所触发的突发行动，而哥哥会杀人，也是被叔公闯入的混乱所触发，是所谓的冲动杀人。一切都是偶然发生的。然而尾国——还有那个叫山边的人，却仿佛事前就已经商量好了某些事。内容姑且不论，但是他们透过警官，已经事前说好了。

    不管怎么样，尾国……

    尾国肯定有什么阴谋。

    这件事应该打从一开始就是设计好的。

    ——为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

    一道格外巨大的那种声响，打乱了益田的思绪。

    声音……没有停止。

    「怎么回事？那是什么声音？」

    寅吉转动椅子站起来，望向窗外，「噢噢」地叫着。益田也站了起来。那种音色十分惹人厌。对……那种声音教人心情暴躁。

    益田望向窗外，也「噢噢」地叫出声来。

    奇异的集团在大马路上游行。

    他们穿着色彩鲜艳的异国服装，胸前挂着金属制的圆形饰物，举着长长的竿子，上面挂着长条旗。一些人戴着奇妙的布帽，一些人舞蹈着，一些人拿着未曾见过的各种乐器。完全就是——异样。

    不可思议的声音，是那些乐器同时吹奏所发出来的音色。

    「这……是什么游行啊？」

    寅吉嘴巴半开地说：「是化妆游行吗？还是中华荞麦店全新装潢重新开幕？」

    不像是抗议游行。旗子上的字也全是汉字，完全看不懂。队伍缓慢地移动，只留下声音，从视野中消失了。声音不断地在耳边萦绕。

    感觉非常讨厌。

    益田……大声开口：「布由小姐！」

    布由静静地看着益田。

    「你……无论如何，你一定被尾国给陷害了。这十五年来，你一直受到蒙骗。不管你怎么说、怎么想，尾国诚一这个人都还活着……」

    益田不像平常的他，突然激动了起来。

    他觉得激动是一件很丢人的事。

    「他是什么人？他有什么目的的？有什么……」

    里面的东西。

    ——原来如此。

    没错。一定是这个。这就是他的目的地吗？

    「布、布由小姐，禁忌的房间。那个禁忌的房间里……」益田问。「究竟放了些什么！」

    布由一瞬间露出慌乱的神色。

    「这……有什么问题吗？」

    「既然他的目的是那个东西……」

    「咦？」

    「里面到底……」

    「是水母！」

    背后突然响起一道怪叫声，益田往前扑倒。回头一看，寝室的门扉完全打开了。接着那声音的主人以快活的语调说道：「那个水母好像很有意思！」

    在阳光照耀下透成茶色的头发，大得吓人的一双眼睛。修长的睫毛，褐色的瞳孔，五官端正得宛如陶瓷娃娃。来人卷起高级白衬衫的袖口，穿着宽松的黑色长裤，吊带从一边的肩膀滑落下来。

    那就是全世界最不像侦探的，侦探中的侦探。

    榎木津礼二郎……起床了。

    「不是水母的话，是冻豆腐吗？对吧，那位小姐，下次务必把我介绍给那位水母。」

    「水母？」

    榎木津说的话大抵都令人莫名其妙，但这次格外难以理解。益田觉得都快虚脱了。不过……他记得榎木津前几天救出布由的时候，也说过相同的话。

    「榎、榎木津先生……你说的水母是……」

    「什么榎木津先生？」

    榎木津满脸怒容地说。

    「喂，笨蛋王八蛋。」

    「呃？」

    「说到笨蛋王八蛋，就是益山，你！你这个笨蛋王八蛋！这么一大清早的，你还大声叽里呱啦，吵死人啦。所以你才不只是一个笨蛋，而是笨蛋王八蛋！而且那是什么鬼声音啊？噗—噗—喵—喵—的，吵死人啦！一大早就制造噪音游行，害人家完全没办法睡觉！到底是谁啊……」

    「什么一大早……现在都已经中午了。」

    「笨蛋东西，我起床的时间就是早上。我睡觉的话就是晚上。从老早以前就是这样了。」

    多么唐突的家伙啊。

    榎木津大步往门口走去。

    「呃……」

    「我要去申诉！本大爷亲自出马呢。一般来讲，应该是你们去才对啊。主人睡不着觉，就唱摇篮曲，主人睡着，就消灭妨害安眠的家伙，这不是奴仆的职责所在吗？和寅和益山，你们两个好好记住啊！」

    榎木津鬼叫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之后走了出去。钟「哐当」一响。

    一阵尴尬而空虚的沉默降临。

    「我……我来泡个茶好了。」寅吉说道，就要前往厨房的时候……

    布由开口了。

    「内厅的禁忌房间里……有着不死的大人——君封大人……」

    「君封？」

    ——不死？

    「哐当」一声，钟响了。

    益田以为是榎木津回来了，朝那里一看……

    屏风后面露出一张戴着眼镜的陌生脸孔。

    「哎呀，是拿错药了吗？」寅吉说。

    「路上有些不好的东西在晃荡……我有些担心……凫浴蝯躩鸱视虎顾是否无碍……」

    男子笑着说道。

    敦子无声无息地站了起来。

    *

    迟了许久回来的主人不知为何一脸严肃，不过这是老样子了，鸟口随口搭讪说：「师傅，好慢唷。」

    中禅寺看也不看鸟口，只对多多良说：「抱歉让你久等了。」

    主人在固定位置——壁龛前坐下。京极堂家的客厅没有上座下座的概念，据小说家关口说，中禅寺会坐在那里，纯粹只是因为壁龛堆着书本。就算有来客，也能随时伸手拿到书，所以他才坐在那里。这个书痴就连在接客时，只要一有空档，也会拿书来读。不过大部分的访客都明白这一点。

    「那么……有什么发现吗？」

    中禅寺劈头就问。

    「算是有。话说回来，中禅寺，前天的……」

    多多良皱起一双短眉问道。中禅寺微微扬起单眉，「哦」了一声。

    「……真是麻烦你了。」

    多多良挥挥手。

    「那不算什么。那位女士和我听说的印象大不相同呢。那位姓织作的女士很摩登呢。」

    「织、织作……？」鸟口发出错愕的声音。「……您、您说的织作，是那个织作茜吗？」

    多多良诧异地望向鸟口。中禅寺还是老样子，无视于鸟口说：「那么她问了什么问题？」

    「哦，她在寻找适合供奉宅神的神社。」

    「宅神啊……。那么你建议她什么地方？」

    「下田或云见。」多多良答道。中禅寺点点头说：「原来如此。」鸟口觉得一头雾水。

    「那么你说的发现是……？」

    鸟口还没有机会发问，话题就结束了。多多良说：

    「对对对，然后啊，昨天我突然想起来了。呃……喏，丰后国某氏妇尸涂漆之事——这个故事。中禅寺，你有没有印象？」

    多多良说道，中禅寺「啪」地拍了一下手，说：

    「哦，《诸国百物语》啊。这我倒是没有注意到。的确，那是在尸体（佛）上涂漆的故事。」

    「对吧？我本来也一直忘记了。所以我想要回归基本来看。」

    「我记得那是将夭逝的美丽妻子的尸体涂漆固化，收在持佛堂（注：安置早晚祭拜的佛像或祖先牌位等等的建筑物或房间。江户中期以后，演变为一般家庭中的佛间或佛坛。）里的故事……是吗？」

    「对对对。」多多良点点头。

    「什么什么？这是在说什么？」

    一听到在尸体上涂漆固化，糟粕杂志的记者就兴奋难耐。简直就是猎奇事件。

    中禅寺回答了：

    「丰后的话，是大分县吧。据说是发生在那里的事，有个人娶了十七岁的美丽妻子。」

    「十七啊，真羡慕。」

    「会吗？夫妇俩鹣鲽情深。」

    「嗳，妻子才十七岁的话，也难怪会鹣鲽情深嘛。」

    「你干吗这么拘泥十七岁？你就这么喜欢幼齿吗？」

    「咦？不，就算年纪再大一点……再多个五六岁也……」

    「什么跟什么啊？然后，丈夫在闺房中对妻子说，如果你先死了，我这一生绝对不会再续弦。」

    「好甜言蜜语。一般这种话只有结婚前才会说。这等于给钓上钩的鱼喂饵嘛。」

    「你的比喻也太莫名其妙了吧？然而妻子却因为风寒加剧，一下子就死了……我记得是风寒吧？还是不是？」

    「风寒之症，终致香消玉殒。」

    多多良答道。

    「临终之际遗言曰：如怜妾身，毋需土葬火葬，剖我腹取脏腑，填米粒，上涂漆十四遍，外设持佛堂，置我入内，使持钲鼓，朝夕来我前，勤念佛。」

    「剖腹？真是猎奇呢。持佛堂是什么东西？」

    「收纳牌位和佛像的祠堂。」

    「钲鼓是那个钟吗？」

    「是念佛的时候拿来敲的圆形铜钲。」

    「哦。那么那个丈夫……真的这么做了？」

    「他照做了。接下来就是怪谈了吧。」

    「早就是怪谈了。女的变幽灵了吗？」

    「没错。丈夫独身了一段时间，但是在朋友强烈劝说下，于是他续了弦。然而继室很快就要求离婚。于是丈夫再娶，新的继室很快地又回娘家了。不管娶了多少个，都无法长久。」

    「哦，幽灵出来了是吧？」

    鸟口垂着双手说道，多多良便说：「不是。」

    「不是幽灵呜呜地出现吗？」

    「不是。中禅寺，那不是幽灵吧？」

    「不是。但以现今流行的愚蠢灵异科学来分类，也算是幽灵的一种吧。不过这个故事中出现的东西，和幽灵完全不同。但是那个男子一开始也以为是死灵或作祟之类，找人来祓除恶灵和祈祷。」

    「请人来除魔了啊？」

    「是啊。结果有了一点效果。一段时间平安无事，男子便放心地外出夜游，新的妻子找来女佣女仆，一起谈天说地。结果到了四时——大概晚上十点左右吧，外头传来敲钲的声音。」

    「钲……是让尸骸拿的那个钲吗？」

    「就是那个钲鼓。没有多久，钟声一边响着，一边有人打开门进来了。纸门一扇接着一扇打开，钟声愈来愈响。声音终于来到隔壁房间……」

    「唔——」

    「要唔嘿还太早。声音愈来愈近，隔着一扇门停住了。然后一道年轻女子的声音响起，说：『打开这扇门。』每个人都怕得要命，不敢开门。于是女人说：『如果不开门就算了，我今天就这样回去，但如果把这件事告诉外子，你们就没命了。』」

    「唔嘿，就这样回去啰？为什么不开门呢？这样岂不是更恐怖吗？」

    「没错，反而更恐怖。然后呢，妻子战战兢兢地从门缝里偷看，结果看到一个年约十七、八岁，全身漆黑的女子，手中拿着钲鼓……」

    「全身漆黑？好、好恐怖唷。」

    益田曾经说过，黑漆漆的很可怕。

    「详细过程就先省略，然后妻子觉得害怕，又要求离婚。丈夫觉得奇怪，逼问妻子，结果妻子忍不住说出当天晚上发生的事，但丈夫说八成是狐狸作怪，不当一回事。结果四、五天之后，丈夫晚上出门，于是……」

    「又来了？」

    「又来了。女子又在纸门另一头要求开门。然而听到声音时，妻子才赫然惊觉除了她以外的人全都睡着了。她正愁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时候，门『喀啦啦』地打开了。」

    「这次打开啦？」

    「打开了。一个头发几乎拖地的漆黑女子走了进来，说道：『你说出去了！』当场飞扑上来，把妻子的脖子给扭断了。丈夫回来之后大吃一惊。因为他看到的是一具现代所谓的无头尸体呢。于是他去到持佛堂，打开门一看，漆黑的漆佛前面，就摆着妻子的头颅。丈夫一时激怒，大叫：这女人性情怎么这么卑劣！把漆佛给拖了出来。」

    说到这里，多多良指着桌上的图。

    「关于这部分的记述是：自佛坛拽下，黑妇暴睁眼，咬夫颈，夫亦殒命矣……所以我想说是不是就是这张图呢？不对吗？」

    的确，钲鼓扔在地上，从佛坛里现身的不是佛像，而是有颜色的尸体，而且眼珠还蹦了出来……

    「这个。这双蹦出来的眼睛，是不是在表现双眼暴睁的模样？」

    多多良问道，中禅寺抱起双臂。

    「唔……这好像不是在表现睁大眼睛吧。而且并不黑呀，如果是黑色的话，应该会整个涂黑吧？精蝼蛄也是涂成黑的。」

    「说的也是。」多多良说道，有些消沉。

    「会不会是红漆……？」

    说是说了，但鸟口的好主意完全被漠视了。

    他自以为是个很棒的想法。

    「总觉得没法子完全吻合呢。」微胖的研究家说。「就是啊。」瘦骨嶙峋的古书商应道。

    鸟口呆了一会儿之后问道「呃，刚才的故事，哪里不算幽灵呢？死人怀恨——或许恨得没有道理吧，因为怨恨而出来作祟不是吗？这样不叫幽灵吗？」

    中禅寺脸微微纠结。鸟口心想：如果不是自己，而是小说家关口提出这个问题，会发生什么事呢？中禅寺肯定会把发问的人当成全世界最愚蠢的家伙，毫不留情地破口大骂吧。

    中禅寺「唔唔」了一声之后说：

    「这个嘛……鸟口，你看看这个。」

    他拿出来那套《百鬼夜行》的其他卷数。

    「这个……这是生灵，旁边的是死灵，下一个是幽灵。」

    「这样啊。」

    「石燕将这个三种三态画成不同的样子。他会画成不同的样子，是有理由的。当然，这类事物无法明确地划分，基准也会随着时代改变，因此相当难以断定。其他的相似词还有恶灵、怨灵、精灵之类。」

    「的确。」

    「恶灵是带来恶祸的灵。怨灵是怨恨的灵。精灵的精，则是精米的精，有去芜存菁——本质这样的意义在，换言之，也是灵魂的意思。是精锐之灵、精粹之灵吧。然后，生灵是生人的灵，死灵是死人的灵。」

    「这个我懂。」

    「嗯。换言之……生灵当中邪恶的也叫做恶灵，同时也有并不是恶灵的死灵。无论是死是活，只要怀有怨念，就叫做怨灵。到了精灵，人格就会减少，比较接近古来的神明概念。像是石精或花精……」

    「哦……」

    「换句话说，灵这种东西是没有形体的主体，怨、生或死，是用来说明它的的状态和种类。并不是在说明形状，所以有些怨灵长相如恶鬼，也有些死灵是看不见的，同时也有一些生灵只会作祟，只有现象。然后，说到幽灵，以字面来看，这是幽微的灵。」

    「幽微？淡淡朦胧的吗？」

    「对。它必须幽淡才行。但是怨恨并不是绝对必要的条件。所以虽然可以有说『我恨哪……』的幽灵，但是不一定要这么说才叫幽灵。照道理说，也有不会怨恨的幽灵才对。」

    「原来如此，那么照这个道理来看，也有活生生的人的幽灵啰？」

    「没有。」中禅寺说道。

    「没有吗？」

    「活着的话，就不会变得幽微。只是少了那么一点，是不能叫幽灵的。」

    「少了那么一点？」

    「这个嘛，说书之类的不是常有『魂魄停住于此世』的说法吗？魂魄指的是灵魂，不过魂和魄是不同的。人说三魂七魄，魂有三，魄有七。人死掉以后，三魂消失，在六道轮回，而七魄则随着尸骸留在此世。换句话说，尸体里面是留有灵魂的。」

    「那么幽灵就是那个什么七波啰？」

    「不是。离开身体以后，却无法进入轮回，四处迷惘，才会出来作怪吧？那么幽灵应该是三魂才对。换句话说，十里面少了七之多。」

    「哦……」

    「然而《诸国百物语》中的涂漆女子，尸体本身会活动。她被施加了防腐措施，所以七魄也没有离开。留在这个世上的七魄成了鬼神，移动尸骸。她有实体，所以一点都不幽。」

    「还把别人的脖子咬断了呢。」

    「连牙齿都有呢。如果尸体本身没有活动，而是生前的女子形姿朦胧地出现作祟，称之为幽灵也无妨。唔，当然现在这种情况也有变成幽灵的可能性，但是出现的模样是涂成黑色的，显然是死后的形姿，而且看的一清二楚。」

    「哦哦，那比较像那个吗？那是……海地吗？巫毒的活死人？那是尸体出来活动对吧？」

    鸟口在糟粕杂志上看过。

    「我说啊，那不是尸体活动，而是活人被毒药控制。藉由神经毒使人暂时陷入假死状态，从假死状态醒来时，记忆和感情等所有的自由意志都被夺走了，等于成了使魔。活死人的称呼，是形同奴隶的意思。」

    「毒药能把人变成那样吗？」鸟口问。连鸟口都不知道有那么方便的毒药。但是中禅寺却满不在乎地说：「就是因为能才珍奇不是吗？」看样子似乎是真有其事。

    「可是鸟口，这个故事和活死人不同。因为人真的死了。反倒比较接近中国的……」

    「僵尸对吧？」

    多多良接口说。

    「姜、姜丝？」

    「正确的中国发音是jiang-shih。直译的话，意思是路死的尸体吧。这个嘛……对，是尸体本身妖怪化。没有受到安葬的尸体，倏地爬起来，因为死后僵硬，躯体硬邦邦地像这样蹦蹦跳跳地袭击活人，会咬人，很恐怖的。可是这个僵尸呢，不仅没有生前个人的经验记忆，和为人也毫无关系。或者说，除了形体以外，已经不是人类了。所以和这个故事还是不一样……」

    「尸体本身妖怪化啊……」

    中禅寺似乎有些赞叹，口里直呼「形容得真巧妙」。

    「这么说的话，僵尸的位置比较接近付丧神啰？」

    「算接近吗？」多多良露出难以言语的表情。「把尸体……当成物体来看吗？」

    多多良挺直腰杆子，缩起脖子，手臂在胸前交抱，说着：「唔唔，付丧神啊……」低吟了起来。

    「但付丧神仍然是器物吧？中禅寺。尸体不可能保持百年之久啊。那依然得是木乃伊之类的才成啊。」

    「说的也是。」中禅寺说。

    多多良一次低吟。

    「可是……可是，尸体这个看法或许不错唷，中禅寺。我和鸟口先生聊着，想到了一件事有时候忌讳直接说死的时候，不是会以『目出』（注：有吉利之意）来讳称吗？还有死掉这件事也直接称做『眼落』不是吗？眼珠的珠，和灵魂的魂被视为相同（注：「珠」与「魂」在日文中发音同为「tama」。）。」

    「换句话说，这个眼珠掉出来的画，代表了灵魂正在脱离吗？原来如此。它在表示『我不是幽灵，我只是个死尸』啊。」

    「而且是四十九天以内的。」

    「原来如此啊。所以也没有成佛，待在佛坛里……。出殡的时候，涂封收纳尸体的棺木的禁咒之术就称为涂殡呢。」

    「有涂封的咒法啊？」

    「有的。涂封是咒法的一种。这个思考方向相当不错。可是……多多良，如此一来，涂佛就不是妖怪了呢。」

    「是啊。」多多良笑道。

    「其实呢，多多良，我也查了不少资料……但收获不多。喏，江户末期到明治时期，不是制作了许多妖怪歌留多吗？它反映了不少没有留存在文献中的都市俗说。像是喀哒喀哒桥的撞木娘等等。我弄来了好几种妖怪歌留多。」

    「怎么样？」多多良的表情突然开朗起来。

    「符合的……只有一种。那须野原的黑佛。」

    「黑佛？是怎么样的图？」

    多多良探出身子。他小小的眼睛闪闪发光。

    「野原上有个漆黑的佛像，眼珠像这样……」

    「蹦……蹦出来吗？」

    中禅寺抿起嘴唇，头倾斜了十度左右。

    「眼珠的确是大得出奇……但那与其说是蹦出来，更接近瞪大眼睛呢。而且是那须野原啊。」

    「啊……杀生石（注：栃木县那须温泉附近的一块溶岩。据传鸟羽天皇的宠妃玉藻前是九尾妖狐化身而成，她现出原形，遭到数万军势杀害，化成石头，即杀生石。）吗？」

    「对。你记得《玉藻谭》吗？」

    「冈田玉山（注：江户时代的读本作家，《玉藻谭》的作者。）写的？」

    「对，上面的《杀生石之怪》的画也是一样。所以那是妖怪地藏系吧。」

    「哦……那就不是了。可是妖怪地藏为什么每一个眼睛都那么大呢？这也是个问题呢……」

    完全不懂他们在讲什么。鸟口只听过杀生石这个名称而已。

    鸟口打从心底目瞪口呆，感叹似地说:「两位都由衷喜爱妖怪呢。」

    「鸟口，妖怪这玩意啊，要是小看可是会遭殃的。」

    「会遭殃吗？」

    「是啊。对不对？」中禅寺向多多良征求同意。

    「哦……。可是师傅，小看妖怪是什么意思？又没有真的妖怪。难道我说『我一点都不怕妖怪』，就会有妖怪像这样伸出舌头……」

    鸟口吐出舌头。

    「嗳，就是这么回事。就连你们当成吉祥物看待的妖怪，追本溯源，来头也是十分惊人的。看着有河童登场的漫画嘲笑，就像拿着树龄千年的大树削成的牙签剔牙一样。不过既然都变成了牙签，不管原料是什么，用途也只剩下那么几样，要人们区别也不可能吧，所以不管是拿去剔牙还是刺鱼板，都不是什么坏事啦。」

    「呃，是这样吗？」

    「是啊。」中禅寺说。

    两人交谈的时候，多多良一直抱着双臂，不久后他呢喃：

    「器物系这条线索还是难以割舍呢，涂佛。中禅寺，你怎么想？」

    「唔，可是没有出典哪。所谓土佐派的《百鬼夜行绘卷》里并没有画下这种形态的妖怪吧？」

    「付丧神的起源不一定只限于那个绘卷吧？就算没有绘卷，只要有传说的话……」

    「也没有传说啊。或者可能传说是按照绘卷编出来的。」

    「你是说不是记录传说中的怪异，而是从画好的画上编出怪异传说吗？这不是不可能，可是……唔。那岂不是本末倒置了哪。」

    「对，是本末倒置，可是我认为笊篱或草鞋化成妖怪这样的怪异，是中世以后——不，是非常接近近世的事。」

    「咦？」

    多多良露出狐疑的表情接着开口。

    「唔，付丧神是在室町时期完成作为妖怪的形态，这我也明白。因为当时是工匠——技术工作者的社会地位逐渐提升的时期，也恰好是社会生产力提高的时候。使用道具或者舍弃道具的行为变得普遍，旧货妖怪也才拥有说服力。以这个意义来说应该没错，但物化为怪——物精现身的故事，古今东西俯拾皆是，付丧神这样的称呼，也是从更早以前就有了吧？」

    「是这样没错，但付丧神原本不是指称器物妖的称呼。因为付丧神这三个汉字显然是表音的字。付丧（tsukumo）原本是九十九（tsukumo），而神（kami）与其说是神，指的更应该是头发的发（kami）才对吧？」

    「百年不足一年九十九发……吗？是《伊势物语》（注：一平安时代的歌物语，叙述疑似在原业平的风流贵族男子的一生。）中的和歌。」

    「什么是tsukumo？」

    鸟口插话问道。

    「Tsukumo写做九十九。」中禅寺冷冷地答道。

    「哦？所以才说百不足一吗？」

    「对，九十九和九十九里一样，是指很大的数目……在这种情况下，单纯的只是非常古老的意思。而且如果原本指的是头发的发，很有可能是指老人——而且是老女人的词汇。」

    「确实如此，《伊势物语》的注释书《冷泉家流伊势抄》里，不仅说付丧神是夜行神，还说年老的狸、狐之类是付丧神。若只说古老的事物会化成妖怪，确实并不限于器物哪。不过……我的专门是中国，只有这样的记录，还是无法令我信服。因为中国《搜神记》里记载了许多器物精，而许多志怪小说当中，也有多不胜数的非生物妖怪，大陆自古就有器物的妖怪，这些不可能没有传入我国啊。」

    鸟口哑然无言。

    其他的话题姑且不论，但这是鸟口初次见识有人能够在中禅寺最拿手的妖怪话题上，如此能言善道地反驳这个辩论家。

    多多良接着说了：

    「例如《今昔物语集》卷二十七本朝附灵鬼篇里，有物怪化成油瓶害死人的故事，还有铜精化为人形出现的故事。器物之精作怪的故事，在《百鬼夜行绘卷》出现以前也非常多。对吧？」

    中禅寺从怀里抽出手来搔了搔下巴，接着说：

    「那是物精吧？不是器物本身。」

    「什么意思？」多多良问。

    「例如说……对，就像刚才说的，精是去芜存菁，是本质的部分。以概念来说……是抽象的。」

    「抽象……？」

    「对……。什么是精？从事物或表象舍去固体偶然具备的属性后，它的本质属性称之为精，不是吗？例如说花精，它是被赋予人格的花这个普遍的概念，这么想大致上不会错。但是这种情况，花不是以个体，而是以种类来理解。」

    「好难唷。」鸟口说。

    「不，很简单。像山茶花精，是山茶花这种种类的精，是本质，而不是特定某朵山茶花化成的精。精是原本就具有的种类的本质。所以偶然经历岁月，显露出本质的话，就成了古山茶花精，但是就算不古老，也是有精的，有时候也会显现。」

    「意思是也有年轻山茶花的精吗？」

    「没有听说过，但是有可能。」

    「经您这么一说，花精大部分都是年轻女子呢。」

    鸟口当然不是很懂，只是有这种印象。

    「说起来，老花基本上不可能存在。花很快就会枯萎了，花的本质总是年轻的。倒是追求树木的本质时，大部分都会是老人之姿。」

    「哦，有这种感觉呢。樱花感觉就是樱花小姐，但松树感觉就是松树婆婆。」

    「至于梅花就有点微妙了呢。」多多良说。中禅寺露出苦笑。

    「有吧，有这种印象吧。所以说到某某精的时候，某某的地方不会是个体名。个别的属性落脱，涵盖了更广大的范围，或曰木精、或曰草精、或曰动物精，什么精都有，但是到了河精山精，就已经太过于模糊，与神是同义了。」

    中禅寺转过头去，多多良想了一下，说:

    「是啊，确实与神接近。但是中禅寺，在大陆，无生物的灵作怪的时候，称为精怪，而鬼——这里指的是人的灵魂——鬼和神仙有着明确的区别。在我国，像是刚才提到的《今昔物语集》里面可以看得出来，精指的显然是非生物物体的灵。像我们绝对不会说充满怨念的人精。」

    「那是因为人精这种东西不可能存在。以我刚才说的区分来想，去掉人身上的个别要素，普遍的人类概念应该就是人精，但是这种概念不可能抽出，而且也没有意义。这要是禽兽，可以用种来予以概括，不是就有狼精、兔精吗？」

    「有呢。」

    「但是人之所以是人，就是因为我们拥有应该要被舍去的个别要素。怨恨、悲伤，是个人的感情，而这类感情不可能成为代表种的普遍要素。所以没有人精这种东西。有个体的主张时，就成为灵。即使是动物，尊重个体的时候也不叫精，而说是灵，对吧？有狸灵、狐灵，而这时就会专有名词化，例如叫做团三狼狸（注：团三狼狸是新泻佐渡传说中的妖怪狸，是佐渡狸的总大将。虽然会恶作剧，但也会帮助人类，有着许多传说。）或是御虎狐（注：御虎狐（オトラ狐）是一种会附身人类的狐妖，有许多传说。）。」

    「原来如此……听起来很合情合理。是啊，就像你说的，至少在我国，精怪并不等同于器物之怪呢。」

    「嗯……就像先前说的，语言是多义的，会随着时代变化，没办法像数学公式一样正确精简。不过即使在我国，精或精灵这样的称呼，用法也和其他的灵不同，这一点是事实吧。」

    「这……我了解了。但是中禅寺，从你刚才所说的脉络来看，我觉得你的意思是，付丧神并不是器物的精？」

    「你说的没错。」中禅寺说。

    「哦？请务必告诉我其中的理由。精怪并非只限于器物的怪，这一点我是明白了。但是即使如此，我觉得将器物之精视为付丧神，并没有什么扦格之处。如果有除此之外的看法，请务必告诉我。」

    多多良搔搔额头。中禅寺则搔搔下巴。

    「就像你所指出的，器物之精非常多。枕精、笔精、棋盘精、砚精等等，而且自古以来就有，多不胜数。但是例如说，砚精的外表并不像砚吧？」

    「嗯，不像。」

    「精——不管是器物的精或动植物的精，大部分都以人形现身。例如说……对，池主（注：一般指栖息于池中、有灵力的古老动物，为该池子的主人。）现身于人前时，也都以人的形姿出现，直到被杀以后，才会变回鲫鱼或嘉鱼，现出真面目。器物也是，被消灭以后棋盘裂开，众人才知道那是棋盘精，是这样的构造。刚才举例的《今昔》，里面的〈东三条铜精成人形被掘出语〉不是这么写吗：此后，人皆知物精亦如此化人形现身……」

    中禅寺突然念起古文，让鸟口愣住了。

    多多良皱起短小的眉毛回道：

    「上面也写道：此等物怪，化形种种事物现身，是吧？」

    回答也是古文。

    「你说的是〈鬼现油瓶形杀人语〉吧？不过那句话的意思是说，怪物会以各种器物的形姿现身吧？和物化成妖怪不同。」

    「嗯？」

    多多良把头倾向另一侧。

    「相反吗？」

    「相反。不是器物化成妖怪，而是莫名其妙的东西化成器物。有物怪这样一个词汇出现，让人觉得好像是在指器物的妖怪，但是不是的。说起来，物怪这个词的解释形形色色，要怎么看都行，所以容易混乱，而且若是解释为物品怪异之情状，感觉就像是在指付丧神。不过在室町时代以前，说到物怪，指的都是怨灵带来的灾祸。」

    「啊……物怪这个字汇开始被用来指称器物之怪，是在中世以后呢。」

    「是啊。这是怪异的解释与再构筑的结果。」

    「解体与再构筑？」

    「是的。只能够默默承受人智不可企及的自然现象——包括天变地异的自然之理时，怪异不可能是怪异。如果只能够垂着头畏惧崇敬，那会成为信仰；但纵然那是一种威胁，也不是怪异，试图人为操纵这些人智不可企及的事物——重新构筑世界之后，才会诞生出御灵信仰这样的东西。」

    「你是说，怨灵……是认识世界的方法？」

    「会发生旱灾，是因为某某作祟，之所以降雨，是因为某某圣人的法力所致——这种理解方式，完全是对原本只是单纯存在的世界赋予意义，为它的存在附加理由的行为。」

    「哦……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例如说……打雷很恐怖，因为天会轰隆轰隆响个不停，还有闪电劈过，非常骇人，大树还会被击倒，引发火灾，再恐怖也不过了。而且也会带来无法抗拒的灾害。雷在古时候称为神鸣。不过只说是神，太过于模糊，还是令人不安。于是人便赋予自然现象一个人格——雷神，向他祈祷。但是人毕竟无法忖度神明的意志，于是再为打雷的现象附加一个更容易理解的理由，例如这是菅原道真在发怒……」

    「咦？那么因为害怕怨灵而加以祭祀，来安抚怨灵的怒意，是……」

    「其实是一种本末倒置的想法。」

    中禅寺说。

    「怨灵之所以可怕，是因为怨灵会造成危害吧？如果不会造成危害，就不可怕了。所谓危害，是包括天变地异在内的各种灾厄。人所害怕的是祸害，而怨灵只是追溯祸害的原因，事后附加上去的理由罢了。」

    多多良「唔唔」地呻吟。

    「先有……祸害吗？」

    「是啊，多多良。雨会下的时候就是会下。不管人们怨恨还是哭泣，天也不会因此下雨。无论信仰上说法如何，也没有人的意志使天下雨的道理。先是下雨，众人感到困扰，但因为不明白理由，无法阻止雨下，于是安上一个人人都能够了解的理由，再依据这个理由努力除去原因——进行祭祀。不久后，雨停了——这和驱魔的机制是相同的。」

    「雨、雨会停吗？」

    鸟口问道。听着中禅寺的话，他渐渐觉得雨真的会停。中禅寺答道：「如果雨不停，就是作祟太强，再继续祈祷。」

    多多良似乎了解了。

    「原来如此。有人发疯，不明白为什么，于是咒术者安上一个理由，然后除去它的原因——这是驱魔的形式呢。」

    「对……更进一步说，这场祸害是因为那个人的怨念造成的——这种本末倒置的想法变成众人的共同认识，在这样的过程中，隐藏着人的意志甚至能够支配自然的狂妄想法。敬畏御灵的心情，其实是想要支配自然的心情的另一面。」

    「原来如此。可是中禅寺，你所说的妖怪的解体与再构筑，我还不是很懂。」

    「不太容易懂吧。」中禅寺说。「所以说……就是本末倒置的逆转发生之处……」

    「逆转发生之处？」

    「对……。古人将人由于天变地异而死亡的构图，逆转为因为人的缘故而发生了天变地异这样的构图。这是最早的大逆转。接着，又再一次发生了逆转……」

    「逆转不只有一次？」

    多多良睁圆了小眼睛。

    「简直就像侦探小说呢。」鸟口说。

    「是啊。」中禅寺难得同意。「在人无法与自然相抗衡的时代，这样就可以了吧。御灵信仰应该是非常有用的。但是随着时代变迁，人类真的能够操纵自然了。」

    「哦……」

    「灌溉土木、产铁精炼、养蚕纺织——技术的提升，真的开始凌驾自然了。对于没有技术的人来说，技术应该就与上天自然的威胁一样，是莫大的威胁。为了理解这种神秘不可思议的技术，人们再次导入了相同的机制。」

    「在技术中寻求神性？」

    「神性……，或者说是……蔑视……」中禅寺简短地说。「例如阴阳师的崛起和衰微，就很清楚地表现了这个过程。」

    阴阳师——鸟口并不清楚阴阳师是什么样的人。但是知道中禅寺第三张面孔的人，都称他为阴阳师。

    昭和的阴阳师开口了：

    「阴阳师……以前被称为阴阳博士、天文博士，是当时最尖端的科学技术者。有一段时期，在宫中也极具权势。这些都是因为阴阳师搭上了最早的逆转的潮流。阴阳师统率技术者集团，利用舶来的最新知识解读世界，做为世界的操纵者，受到尊敬与重用。但是……阴阳道后来受到禁止，阴阳师步上凋零一途。」

    「祓除恶鬼的阴阳师……成了恶鬼。」

    「没错。当中的理由有几个……」

    中禅寺说到这里，沉默思考了一会儿。

    「首先是刚才多多良举例的《今昔物语集》中的一节——物怪以器物之形现身的故事。就端看……如何解读它。」

    「就像你刚才说的吧？不是器物化成妖怪，而是鬼神之类的东西化成器物……」

    「换句话说，这代表不可知的力量就是道具——技术，对吧？」

    「这怎么了吗？」

    「所以说……」中禅寺说道。「想要掌控自然的愿望翻转过来，成了御灵信仰，另一方面，掌控自然的技术也同样地不断开发——换言之，怨灵与技术是对付自然的两个轮子。然而随着技术的进步和普及，御灵信仰渐渐地失去了效力，对于自然的畏惧心理就是这样转移到原来应该是为了统治自然而开发的技术身上。然后……」

    「然后……？」

    「就像自然现象的空中放电被视为雷神一般……技术也被赋予了人格。」

    多多良用力一拍膝盖。

    「啊，那就是……器物之精吗？」

    「是的。我认为那就是器物之精。」

    「这个嘛，很容易懂。可是、不过、那样的话……中禅寺，先等一下唷。呃……那样的话，付丧神呢？付丧神跟这个不一样吗……？」

    不一样吗？——多多良再一次发出疑问，以抽搐般的动作又弯起脖子。中禅寺答道：

    「我觉得不同……或者说，必须视为不同，道理才说的通。」

    「道理？可是如果说对于技术的畏惧、想要控制技术的心理赋予了技术这个概念人格，应该也能应用在道具的付丧神上啊。」

    「不……虽然不是毫无关系，但是我觉得还是不同。」中禅寺说。

    「怎么个不同法？」

    「这个嘛……这类器物的精，是器物的本质，是最初就具备的事物，对吧？」

    「是……啊。」

    「扫帚被制成扫帚的瞬间——从竹子变成扫帚的瞬间，就具备帚精这个普遍的概念了。但是付丧神是道具本身经年累月变化而成。帚精的话，每一个扫帚的个体属性在某种程度上会被舍弃掉。但是如果是扫帚的付丧神，就可以特定说是这把旧扫帚变化而成的。换言之……如果以刚才的幽灵的例子来比喻，器物之精就是三魂，而付丧神是七魂——我是这么认为的。」

    「物品的概念与物品本身。」

    「是的。」中禅寺点点头。「……是灵与物。」

    「那么，经年累月……这部分是重点啰？」

    「是啊，刚才多多良举的中国《搜神记》非常古老，不过从中可读到物品经过长久的时间会化为怪异这种想法的萌芽。不过《搜神记》只是说明时间经过会为万物带来同样的变化罢了，这很理所当然。《搜神记》的说明与其说是着重在时间经过，更偏向于气一乱，就会产生怪异。」

    多多良点头如捣蒜。

    「啊啊，是啊。上面说，得天之气，则化有形体，有其形即有其性，性质会随着时间的变化而改变……」

    「对。春分之日，鹰变为鸠，秋分之日，鸠变为鹰，时之化也……」

    「苟错其方，则为妖书……」

    「因其气之反也。每到节气——春分或秋分，气就会紊乱。这后来被视为节分和庚申……」

    「气与气的境界……百鬼夜行。」

    「是的。器物的妖怪为什么后来会被当成百鬼夜行的代表选手，我想这点是思考妖怪进化史时的重要关键……不过这就先暂且搁着吧。」

    中禅寺说道。

    「总而言之……器物之精与时间无关，原本就栖宿在器物身上，而且是以人形出现。另一方面，付丧神是古旧的道具本身变化而成，外表完全就是道具本身。」

    「总算连上了呢。」多多良高兴地说。

    「连、连上了吗？」

    哪里跟哪里连上了？原本是在讲些什么？鸟口根本都忘了。

    「中禅寺主要在说，接纳技术这个新威胁的过程有好几个阶段，付丧神位在最后。对吧？」

    「是啊。首先是鬼神化成器物，然后是栖宿于器物的精以人形现身，再来是器物本身变成妖怪——这么排列起来，就容易懂了吧？」

    「伴随着畏惧的神性渐渐消失，被置于人的控制之下，最后被当成污秽遭到蔑视……原来如此，我了解你刚才说这与阴阳师相同的理由了。还有，付丧神的传说无法追溯到《百鬼夜行绘卷》之前的理由也大致了解了。因为更早的传说，都不出器物之精的范畴呢。」

    「或许只是我不知道而已。不过看看近代据传与《百鬼夜行绘卷》差不多时期创作的《付丧神绘卷》，以及御伽草子（注：御伽草子为室町时代至江户初期流行的通俗短篇小说形式。）的《付丧神记》等等，能看出形姿上显然又历经过摇摆。」

    「哦。那些作品……哪边比较早？」

    「只能说不清楚呢。依我的看法，《付丧神记》比较早吧。」

    「是因为像刚才说的，你认为器物本身化成妖怪——妖怪呈现器物外形，比人形更要晚吗？」

    「对。《付丧神记》的妖怪，就像书名所说的，是器物本身化成妖怪，所以是付丧神，但是一妖怪化，又变得不是器物了。」

    「你是说外形吗？」

    「是的。一开始完全是老旧的道具，但是会慢慢地变得像野兽或人，逐渐变得不像道具，全都成了器物之精。不过形状类似的妖怪也在《百鬼夜行绘卷》中登场，两者之间确实有某些因果关系。一定是哪边模仿哪边吧。那么我认为彻底将器物妖怪化的《百鬼夜行绘卷》制作得比较晚。」

    「原来如此。」

    「而且如果是受到追求夸张变形极致的《百鬼夜行绘卷》的图画所触发，不可能画出《付丧神绘卷》那样平板的画吧。那顶多只能算是戴个面具罢了。相反的话倒是有可能。」

    「哦，你也画水墨画嘛。我也会画画油画当做兴趣，可以了解你的想法。」

    多多良说。鸟口不知道中禅寺还会画图。意外地多才多艺的古书商接着说了：「然后，我认为物品化成妖怪——呈现器物外形的异形、付丧神这样的发想，怎么样都是先有视觉上的冲击。」

    「你是说先有画？」

    「没错。例如说琵琶，从某些角度来看，琵琶看起来也像是人的脸吧。可是一般人不会因为这样就帮它添上手脚，这种怪人世上少有。可是……《百鬼夜行绘卷》上清楚地画上了手脚。在这里，灵机一动不知是灵机一动的瞬间造访了。类推取代了同一，从此以后，循着相同的法则，各式各样的器物就容易妖怪化了。」

    「相同的法则？」

    「首先是比拟。比拟成别的东西，琴可以比拟成四脚兽，寺庙房帘上挂的大铃铛被比拟成爬虫类。还有意义的翻抄。鸟兜（注：舞乐的伶人戴的凤凰头形状的冠帽。）变成了鸟，负责拉车的是拉——癞蛤蟆（注：日文中癞蛤蟆（虾蟇，hiki）与拉车的「拉」（引き，hiki）同音。），所以是青蛙。然后是过剩的附加，不管什么东西，只要画上一张脸，添上手脚，大抵都会变成怪物。这种手法就这样一直流传承下去，直到石燕。」

    「器物妖怪的文法成立了。」

    「没错。据传为土佐光信所画的《百鬼夜行绘卷》足以激起这样的想法。当然没有人知道那是否为光信所作，而且许多类似的仿作中哪个才是最早创作的，目前并无人能够证实，所以没办法说哪一个才是始祖……」

    鸟口没看过中禅寺说的绘卷，也没看过其他的绘卷。

    多多良噘起嘴巴。

    「你之所以说涂佛不是付丧神……」

    他指着桌上的图。

    「……是因为这张图并未遵循付丧神的法则，对吧？」

    「是。这是不同的系统。」

    「没错。是乡下绘师或狩野派中少部分流传的《妖怪图卷》或《化物遍览》、《百鬼夜行图》之流的系统吧。文法不同吗？」

    「对……这些是不游行的妖怪。

    中禅寺说。

    「以这个涂佛为始,涂蓖坊、呜汪、咻嘶卑、哇伊拉、休喀拉、欧托罗悉……这些妖怪是一个个附上名字画下来的，是特别的妖怪们。」

    「特别……」

    「很特别。我认为他们原本是游行的成员。但是祭典变成了百鬼夜行，他们扔下了道具，从队伍中脱离了。」

    「咦？那《付丧神绘卷》里原本有他们……？」

    「没有吧。但是《付丧神绘卷》中的付丧神，一部分是付丧神，一部分却不是。我认为画中的摇摆就是起因于此。」

    多多良沉思起来。

    「这部分我不懂。」多多良说。接着他仰望天花板一会儿，说了：「不过呢，中禅寺，从摇摆的《付丧神绘卷》，到摆脱摇摆的《百鬼夜行绘卷》之间，并无能显示出过渡时期的作品吧？说妖怪的文法跳跃式地进化，也有点……」

    等一下——多多良突然说道。

    接着他张开右手伸出。

    「请等一下。据传是光信所画的《百鬼夜行绘卷》之前，不是也有器物妖怪的图画吗？《土蜘蛛草子》和《融通念佛缘起绘卷》里，不是已经有怪物是依照你刚才所说的文法所画出来的吗？那是南北朝时代（注：1336年至1392年，这段时期日本分裂为南朝与北朝，彼此对立。）的作品。」

    「对，是有。但是光信以前的那些作品，依照我的看法，与其说是器物的妖怪……更接近式神。」

    「式神？」

    「应该是式神。《不动利益缘起》中所画的疫神也沿袭了相同的潮流。而且那是晴明祓除的……。多多良，我啊，认为式神与器物之精是一对的。」

    「这又是一番奇特的见解了。」

    多多良再次露出困惑的表情。

    鸟口怎么样都赶不上话题。

    「师傅，我记得式神不是任人使唤、方便的神明吗？叫他倒茶就会倒茶，说鼻子痒就会帮忙抓痒。」

    「才不是。」中禅寺有些厌烦地说。「式是遵从一定规范的行为。是结婚式、葬式（注：即婚礼、葬礼。）、方式、公式、构造式的式。赋予这个式人格的时候，称为式神。」

    「听不懂。」

    中禅寺露出更加厌烦的表情。

    接着他从怀里伸出手来。

    「听好了，鸟口，假设这里有张纸，然后这里有把剪刀。」

    「是的。假设有。」

    「你是一个未开化的人，不知道剪刀这种东西。」

    「唔嘿，我是未开化的原始人唷？嗳，好吧。」

    「然后，你想要将这张纸一分为二。」

    「呃……我想把纸弄成两半。那……哦，我不知道剪刀这种东西呢。要用手撕吗？」

    「是啊。然而我知道剪刀是什么样的东西，也知道用途和用法。只要像这样把拇指和食指、中指伸进环里，以螺丝为支点，喀喳喀喳地剪下去……这就是咒术。」

    「只是剪而已啊。」

    「对不知道剪刀的你来说，这是魔法吧？」

    「噢噢。」

    有可能。

    在街头电视机前聚满人潮的时代，应该不会有人听见收音机而感到惊奇了。不过这要是在百年前，收音机也是惊人的魔法。虽然人类的头脑百年前和现在应该没有多大的差别，但是技术已经进步到超越人脑的程度了。就算是现代人，即使知道收音机不是魔法，那也只是因为知道里面有机器，所以不是魔法罢了。但突然叫一个人做出收音机，也不可能办得到。

    「唔……这么说来，剪刀也是一种机关啊。虽然构造简单，但也不能小看哪。要是没有任何预备知识，想要做也做不出来嘛。」

    以无法制造这点来看，剪刀和收音机是相同的。

    「笔直地剪开纸也是魔法……吗？」

    这么说来……

    以前鸟口曾经听中禅寺说过，方法公开的技术是科学，没被公开的则被称为神秘学……

    中禅寺说了：「所以剪刀是一种咒具。然后剪刀的使用方法——作法就是式。剪纸的行为就是打式——咒术。这个公式不只是剪刀，可以套用在所有的道具上。道具都是拿来使用的，换言之，一定有使用方法。赋予使用方法人格，就是式神，而赋予道具本身人格，就成了付丧神。虽然相似，但是不同。」

    「哦，对于不知道矮桌的人来说，膳食也是一种神秘哪……」

    「可是啊，鸟口，」中禅寺看着鸟口说。「无论不知道剪刀的人看起来有多么不可思议，剪刀也没有任何违反天然自然之理。剪刀的原理是极其符合道理的。」

    「说的也是。原理很单纯。」

    「尽管如此，即使是剪刀这样单纯的技术。看在不知道的人眼里就像魔法一般。所以使用道具的人——技术者，亦等于咒术者。」

    「技术者下诅咒吗？」

    「会诅咒也会祝福。」古书商说。「因为是人为应用自然，来做到人本来做不到的事。」

    「那是……人做不到的事吗……」

    「是人本来做不到的事啊。鸟口，听好了，技术这个玩意儿被当成是人类所创造的，是人类的伟业。但是呢，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一项技术违反天然自然之理。无论什么工作，都在自然科学保证的范围内，也没有任何机械和技术违反物理法则。我们就像被玩弄在释迦牟尼佛掌心的孙悟空一样，无法超越自然的框架。所以人才会编出应用自然的式，那就是技术。技术会被当成第二个自然，变成畏惧的对象，也是理所当然的。」

    「哦……」

    「然后呢，多多良……」

    中禅寺转向多多良说。

    「打式的时候会使用蛊物吧？」

    「你是说……式与道具是密不可分的？」

    「而道具与动物也密不可分。」

    「动物？」

    多多良问道，但中禅寺没有回答。

    「总之，我认为《土蜘蛛草子》等出现的怪物，是一种式神。曾经是御用画师的光信——其实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元祖，不过为了方便起见，就姑且当成是光信吧。光信从这些既有的作品群中学到妖物的文法，这应该是确实的。虽然这只是我的推测，但我认为光信从既有的作品各处学习作法，加以应用，以不同的角度重新解读了《付丧神绘卷》。」

    「以不同的角度重新解读？」

    「对。所以是怪异的解体与再构筑。」

    中禅寺再次说道。

    「唔……」

    鸟口低吟。又折回原点了。

    解开复杂纠结的条理，追溯下去，最后又回到出发点。为了解开疑问而导出结论，一次又一次地本末倒置和翻转。不管是上下翻转还是里外翻转，最后还是回到原点。

    「怎么……解体，又构筑什么？」

    「将技术、道具与工匠分离，解体无边无际的怪异，然后把它们重新组合，附加不同的意义。」

    「什么？」

    「就像多多良刚才说的，室町时代也是生产力提升的时代。城市里到处都是道具、技术及工匠。所以付丧神这类东西才会兴起，但并不是突然一下子冒出来的。付丧神这种妖怪落地生根，也代表附着在技术——器物等事物上的不可知领域——幻想性和神秘性，被划下了句点。」

    「句点？」多多良发出错愕的声音。「不是出发？」

    「是句点。多多良，我认为妖怪是怪异的最终形态。」

    「意思是……？」

    「试图解读不可知的事物、无法理解的事物、并控制无法控制的事物——这种知识体系的末端，就是妖怪。无法捉摸的不安、畏惧、嫌恶、焦急——在这类莫名所以的情绪上附加道理，予以体系化，不断地置换压缩变换，并把它们拖到意义的层级之中——当记号化成功时，我们所知道的所谓妖怪总算完成了。」

    「这……」

    「当然，这是我的定义。妖怪也被视为民俗学的术语，而且一般来说，应该是更暧昧而且具有泛用性的语汇才对。可是看看最近的倾向，即使在俗世里，妖怪所指称的对象也渐渐变得狭隘，今后它的意义也会更趋狭隘吧。所以我特意以限定的用法来使用。若不这么做，就会有许多疏漏。」

    「那么中禅寺……如果根据你的定义，付丧神虽然是妖怪……但过去并不算在狭义的妖怪范畴当中？」

    「没错……事物的精并非妖怪。精灵与妖怪应该区别开来，式神也一样。被赋予应有的形体与应有的名称。被一般人认知为是限定于某种怪异的说明以后，它才能够被称为妖怪——我是这么认为的。叫做某某精这种理所当然的名字，或呈现人形，或以式神这种泛称被称呼的时候，都不算是妖怪。妖怪……是更卑俗、更安定的。」

    「像河童之类的吗？」

    鸟口只是随口说说，但中禅寺答道：

    「对。你说的没错。器物的精和式神，都是为了控制技术这个第二个自然而诞生的怪异形态。它的起源不只到室盯，还可以更遥远地追溯到上古。」

    多多良再次拍膝。

    「就是你一直放在心上的……技术系渡来人吗？」

    「对。渡来人将许多技术带入我国，他们的末裔是使役民，是受到歧视的技术者集团。」

    「受到歧视？他们被歧视吗？」

    鸟口问道。他不懂为什么带来优秀技术的人会遭到歧视。但是中禅寺却冷冷地说：「我刚才不是解释过了吗？技术是第二个自然。自然……会同时带来祸福。美好的生命恩惠与骇人的杀戮威猛，都是自然的面貌。技术是一种双面刃。但是它与第一个自然不同，技术原本就是人为的。技术可以学习……也能够使役。」

    「使役……哦，雇用技术者。」

    「是使唤。」

    中禅寺以令人胆寒的眼神看着鸟口。

    「河童——你刚才提到的妖怪，河童拥有数不清的真面目。但是它的母体……仍然是使役民。」

    「是吗？不是青蛙之类的吗？」

    「青蛙也是一部分。关于河童，多多良非常熟悉。要是让他讲述起河童渡来说，可是相当长的唷。」

    多多良咳了一下：

    「我随时可以说明。」

    「唔嘿，我心领了。……可是河童是舶来品吗？从哪里来的？」

    「大陆。河童渡来传说流传在九州熊本的球磨川流域。那里传说河童来自于黄河，可是妖怪不可能真的渡海而来，所以这部分不需太过在意。但是在那个地方，小孩子跳进河川时，必须念诵咒文：欧雷欧雷迪来他。」

    「什么？听起来好像佛朗明哥。」

    「嗯，应该不是日本话。也有人用外国话——中国话来解读这段咒语，对吧？」

    中禅寺问多多良。

    「嗯，我也试过几次，但还是不明确。不过前半段欧雷欧雷也可看成是『我等吴人』的意思。说到吴，就是苏州扬子江。」

    「扬子江？」

    「那一带现在仍然有水上居民呢。他们被人以中国水神——河伯这个名字称呼。河伯是水神，但是水上居民在过去，也是受到歧视的一群。」

    受到歧视的水上居民。

    「那些人就是河童？」

    「不是。虽然也是。不管怎么样，中国的水神河伯是河童真面目的一部分。而河伯同时也是受歧视民的称呼。更进一步说，传说吴人断发文身，长于水练，善于灌概土木工事。是水民。」

    「工事……是技术者呢。」

    「没错，河童是工匠。」中禅寺说。「过去，著名的工匠赋予木偶人形生命，在工程中使唤。完工以后，那些人偶被丢进河里，成了河童——这种所谓河童起源人形化生说流传在全国各地。河童也是参与治水、土木、木工的工人。在《尘添壒囊抄》里查询木工一项，可以看到完全相同的故事——不过里面说是女官和木偶人形交媾生子——而他们的子孙被视为紫宸殿（注：平安京皇宫的正殿。）的木匠。」

    「都是木匠。」

    「不仅如此，」中禅寺接着说。「阴阳师安倍晴明经常使役式神，传说晴明让式神守候在一条戻桥下。根据一说，这个式神是个人偶，而且还与女官生下孩子。这个孩子被扔进河川里，成了居住在桥下的河原者——后世受歧视民的祖先。」

    「唔嘎，这太惨了。」

    「很惨呀。是现今完全无法想象的歧视性传说。可是呢，这个式神也写做织神，念做shikijin，有时候就直接写成职人（shikijin，即工匠）两个字。」

    「又是职人吗？」

    「对。河童——工人——受歧视民——式神——职人，这些词汇全都指称同一样事物——使役民的另一面。」

    「可是……再怎么说他们都是人吧？把他们当成妖怪太过分了。就连糟粕杂志也不会写出这种歧视言论。」

    「不是这样的，鸟口。」中禅寺说道，搔了搔下巴。「他们原本的确是人类……但是呢……假设有人受到歧视，这些人居住在共同体之外，由于是外部的居民，因此也就等于是异人。」

    「妖怪。」

    「不是妖怪，是异人。自外地来访，带来福祸的异人，是神也是鬼。还不是妖怪。」

    「以折口老师的方式来说，是『客人』呢。」多多良说。

    「嗯，是啊。这些异人随着社会构造变化，被纳入社会体系当中，进入共同体内部。此时，人们等于是接受了活生生的异人。听好了，重点就在这里。」

    「重点是吧。」

    「没错，重点。人又不是傻瓜，看到眼前活生生的人，会把他当成妖怪吗？」

    「呃，我是不会啦，以前的人会吗？」

    「怎么可能？人脑的构造几千年来都没有变过。过去的人看到人，当然也知道是人。就是因为知道是人，才伤脑筋不是吗？」

    「我不懂。」

    中禅寺扬起单眉。

    「过去的人……例如征服者会满不在乎地蔑视被征服者，把他们当成妖怪看待、称他们为妖怪，因此产生了奇妙的误解。人就是人。听好了，他们还是异人的时候，身上包裹着神秘的面纱，那是畏惧，也是信仰。然而他们却突然露出了底下的脸孔，引来了众人困惑。共同体内部一时之间陷入混乱。然后这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呢……？」

    「啊……」

    多多良第三次拍膝。

    「……我总算懂了。这就是怪异的解体和再构筑。」

    「说的没错。幻想一度被解体了。人们发现了神秘不可思议的技法只是一种技术，每个人都能够使用。使用技术的人不是鬼神，什么都不是，只是人类罢了。于是原本笼罩其上的神秘离开异人，悬在半空中，不久后结实成某些形状。那就是——妖怪。」

    「那么……怪异的最终形态……」

    「是啊。所以工匠就是河童，但是工匠获得公民权以后，变成工匠本身邂逅了河童。神性从对象分离开来，然后神性与其他各式各样的要素融合，以人们能够接受的形态再次构成。所以妖怪发挥的是一种救济装置的功能。只是……」

    「只是？」

    「例如工匠获得了公民权，但是靠解剖动物尸体或以制革为业的人无法得到公民权，就这样被编入社会；这种情况，他们是以人类的身分受到歧视。由于神性遭到剥夺，反而更惨。虽说四民平等，但旧幕府时代在组织中还准备了一个四民之下这个阶层（注：江户时代，分为士民工商四个阶级，此外另有贱民阶级，如秽多、非人。进入明治时代后，明文规定四民平等。）。虽然身分等同于职业的时代早已结束，然而影响仍在，这不管怎么想都是不合理的。「

    「就是啊。」多多良说。「可是就像中禅寺说的，妖怪与歧视是不可分割的呢。不管是附身妖怪还是其它，最后都会归结到这里。」

    「妖怪死绝之后，这点反而更形清晰了呢。」中禅寺以有些落寞的口吻说，重新振作似地接着说道。

    「不过……除了被编入社会的使役民以外，例如以『桑卡』（注：此为音译。发音为sanka。）等蔑称被称呼的山民及一部分的水民，直到明治时期，都还一直是异人。因为他们直到明治以后才受到歧视。但是鸟口……例如说刚才的剪刀。」

    「咦？哦，剪刀。」

    「剪刀是很简单的道具，所以很早就被纳入生活当中，不过仔细想想，就知道它并不是简单的玩意。要造出一把剪刀这种咒具，需要炼铁为钢的技术，而加工成钢，需要精炼与采铁等技术。」

    「说的没错。」

    「把手部分如果缠上皮革，就需要鞣皮革。百鬼夜行中出现的各种道具，全都是靠木工艺、金属工艺、以及皮革工艺和纺织制成的。它们背后不只有使用这些道具的技术者，还隐藏着木雕师和产铁民等身影。再往前推则有着输入这些技术的、例如秦氏等渡来民的影子……」

    「唔唔……」多多良低吟。「百鬼夜行中国也有。《今昔物语集》里也提到过。可是不管参考哪一个文献，都与《百鬼夜行绘卷》上的图像不合。不仅如此,和刚才说的《付丧神绘卷》也不同。没有任何一个文献说器物会大游行。可是……如果这与渡来人有关的话……」

    多多良抱住了头。

    中禅寺说：

    「用不着烦恼成那样吧？把木偶人形或式神放水流，是让人形乘载污秽随水流去这种阴阳道的祓褉咒术——也就是后来的女儿节娃娃，而这是……」

    「祓疫神——御灵会（注：起源于平安时代，为镇压疫神或死者所进行的祭典。京都的祇园御灵会特别有名。）吗？」

    「对，像祇园……」

    「牛头天王（注：牛头天王原为印度祇园精舍的守护神，在京都祇园社以除疫神的身分受到祭祀。）。」

    「奥州流传着牛头天王是河童父亲的传说。」

    「唔唔……祇园祭……祓除疫鬼的队伍吗？」

    「不管怎么样，都是渡来神吧？说到渡来神，像是新罗明神、赤山明神，还有……」

    「哦，摩多罗神吧。这么说来，我记得摩多罗神这个神明，被当成与牛头天王——须佐之男命（注：亦写作素戔鸣尊，是日本神话中伊奘诺命之子，天照大神之弟。）同体呢。」

    「对，摩多罗神是天台宗的异端——玄旨坛与归命坛的秘密本尊，有一段时期被当成后户（注：后户即佛堂背后的入口，一般安置本尊的守护神，或更根源性的神佛。）的护法神，是全国常行三昧堂的秘佛，是非常神秘的渡来神。不是有衪的祭典吗？像是……京都的奇祭，秦氏根据地太秦广隆寺的牛祭。」

    「对对对，那个祭典非常奇怪呢。舞蹈很怪，祭文更奇怪，应该也没有传下是谁制定的，呃……木槌头上戴木冠……」

    「无异于百鬼夜行——他们自己说这祭典就像百鬼夜行。顺道一提，多多良，你曾经认定庚申讲的本尊青面金刚就是哪吒太子吧？」

    「论据多不胜数。不过不只是这样而已。庚申信仰很复杂……啊，摩多罗神也是。」

    「对，你以前曾经说过摩多罗神也可能是青面金刚。虽然没有确证，但我认为应该就是如此，那么这个休喀拉……」

    中禅寺翻着桌上的书。

    「……就与摩多罗神有关了。」

    「会……这样吗。对了，说到休喀拉，中禅寺，你曾经说过它与天台的元三大师有关系吧？那或许有道理喔。有个传说，是良源僧都（注：僧都为僧官阶级中的一级，次于僧正。）的弟子慈忍化身为独眼独脚的妖怪，为了教训怠惰的僧侣，密告他们的罪行。」

    「原来如此……密告的妖怪，就等于精蝼蛄对吧？」

    「没错。据说那叫做一眼一足法师，是比叡山的妖物。可是……对了，我记得摩多罗神也有相同的传说唷。」

    「说的没错。」中禅寺击掌。「不仅如此，这个摩多罗神据说是大黑天与荼吉尼天融合而成的神明。如你所知，大黑天也是青面金刚的候补之一。再加上荼吉尼这个组合……这……」

    「哦哦。降伏荼吉尼是大黑天的工作……这个组合，一般是大黑天提着荼吉尼……」

    「是啊。那原本应该是性交的姿势吧。这让人联想到西藏密教的欢喜佛，不过摩多罗神是降伏的一方与被降伏的一方融合在一起。不仅如此，两者都是食尸的凶暴神。大黑天是吃夜叉的死神，而荼吉尼是食脏腑的死神。」

    「两者都是恐怖的神呢。传说荼吉尼在人死半年前就知道，并吃掉那个人的内脏。但是衪会注入其它的东西，所以那个人不会马上死掉。」

    「是啊，因为这样，这个摩多罗神也被传为夺取生人精气者——夺精鬼。」

    「夺……精鬼？」

    「然后……在祭祀摩多罗神的玄旨坛的灌顶中所舞唱的三尊舞乐。摩多罗神敲大鼓，丁令多童子敲小鼓，尔子多童子舞蹈……」

    「这我倒是不知道……」

    「这时候唱的平时绝不能谈论的歌曲中，有悉悉里尼、索索洛尼等意义不明的歌词。这些歌词后来变成被当成将玄旨归命坛贬为邪教的根据，说那是指臀部和女阴——总之被当成了奖励女色男色的教派。我觉得这完全是冤柱……但问题就在这个悉悉里尼。悉悉。」

    「悉悉虫——休喀拉的别名。」

    「对。此外，这个摩多罗神也是疫神。同时衪与山王神道的主神融合，更如刚才多多良说的，与牛头天王被视为一体。还有刚才的牛祭……」

    「广隆寺的牛祭。」

    「对。是太秦的广隆寺。说到太秦……」

    「唔唔……秦氏对吧？」

    「对。太秦是与秦氏有关的土地，广隆寺是与秦氏有关的寺院。多多良，说到秦氏，可以联想到太多事情呢。」

    「八幡大人是吗？」多多良说。

    「对。秦氏与八幡信仰关系匪浅。八幡神也是难以定义的麻烦神明，但有些传说认为八幡大人是秦国的神——而且是锻冶之神，或是韩国的太子神。然后说到八幡大人，令人在意的是……」

    中禅寺又翻起书页。

    「……欧托罗悉。」

    「原来如此……」

    多多良也翻页。

    「……接着是……渡来系河童族之长，同样是渡来神的兵主神眷属——咻嘶卑吗？而且也有传说认为祭祀兵主神的就是秦氏。所以你才会执着于渡来人啊……」

    多多良擦汗，深深地吁了一口气。

    中禅寺叼起香烟。

    「技术系渡来人原本是异人。对共同体来说，他们或许是不肯恭顺的人民，然而他们渐渐地进入共同体之中，阴阳师也一定是他们的末裔。如此一来他们是袚除疫神之人，但不久后被视为污秽本身。《付丧神绘卷》的故事大意是，叛乱的旧道具化为鬼，游行为害世间，最后受到教化而成佛，我觉得这也是在影射渡来人。」

    「可是光这样还不够。他们的神秘性随着生产力的提升与技术普及，被假托于道具上，成了付丧神，是吗？」

    「这样也还不完全。」中禅寺说。

    「还不完全？」

    「我推测这两部《画图百鬼夜行下卷》的参考书《化物遍览》、《妖怪图卷》中的妖怪，不是以技术面，而是以渡来人——异文化的层面来理解他们，并加以妖怪化。石燕将这两者统合在一起……不过这一卷的妖怪里，背后一定隐藏着异国的神祇——非佛教的信仰残渣。我认为那就是阴阳道——或者说大陆的信仰，说明白一点，就是广义的道教。」

    多多良探出身子。

    「中禅寺，那么涂佛也是吗？」

    中禅寺点点头。

    「多多良，你以前不是借过我一本中国的古文献，说很有趣？」

    「哦……《华阳国志》吗？」

    「对。虽然那是一本荒诞无稽的历史书，但我前几天读它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令人在意的事。不是刚才我们提到的河童，而是涂佛这个难解的妖怪，说不定起源于扬子江？」

    「哎呀呀……」一迳目瞪口呆的鸟口，听到此再次发出怪叫声。「这次规模好大唷。」

    于是中禅寺一边点燃香烟，一边应道：

    「是啊。鸟口，我认为能在扬子江寻找到远古的文明呢。不过我不是研究者，话可以随便说说。精铜、养蚕、治水、土木——如果能够在那里寻找到这些技术的发祥，那么我的想像就十分完整了。」

    「你的意思是……蜀国吗？」多多良探出身子。

    「对，蜀国。世界四大文明全都起源于大河周边吧？扬子江并不输给黄河，应该也有过古文明……这只是我的幻想。但我没有任何确证，所以一直没说。我总不可能跑到扬子江去，也无从确认起。」

    「那样的话，师傅！」

    鸟口大声说。他想起了一个疯狂男子。中禅寺一脸讶异，问他怎么了。

    「哦，有个再适合也不过的人选。我们出版社的社长赤井禄郎有个朋友，日华事变后十几年间，一直在大陆流浪，现在在做室内装潢。」

    「那个人怎么了吗？」

    「哦，他是个怪人，叫做光保公平，不久前我认识了他。我记得他说他在扬子江流域住了相当久的一段时间，对于当地祭典之类有着相当详细的见闻。」

    「祭典！」

    多多良大声说。

    「他实际见闻到吗？」

    「他曾经住在那里啊。是个彻头彻尾的好事家唷。」

    「请务必把他介绍给我。」多多良说。「那一带我还没有实地调查过呢。」

    「这样啊，那让我来引介吧。我记得他住在千住。对了对了，昨天妹尾不是去了关口老师家吗？」

    「好像是。」

    「那是为了光保先生的委托。听说……好像要寻找消失的村子什庆的。还有什么神秘的大屠杀怎样的……。我在途中，喏，为了敦子小姐和华仙姑的事去了神保町，所以……」

    「消失的村子和大屠杀？那是什么？听起来好可疑。」

    「是很可疑啊。」

    鸟口也这么想。他从来没听说过有这样的事件。

    「嗳，我是莫名其妙啦……不过是光保先生委托的。啊，也不能说是委托呢，我们是出版社，又不是侦探社，只是希望调查之后能成为报导材料。」

    「消失的村子和大屠杀确实很适合槽粕杂志的胡说八道。唔，这我是懂了，可是怎么会跑去找关口那家伙呢？」

    「希望关口老师能帮我们写篇报导。」

    「喝！」中禅寺发出瞧不起人的嘲笑声。「嗳，对那家伙来说算是适材适用吧。他一定会写出精采的鬼话连篇吧。可是稿子的水准能不能拿去刊载，就很难说啰。」

    才没那种事呢——正当鸟口想要开口时，响起了一阵「砰咚砰咚」的粗鲁嘈杂声。

    「怎么了？真吵。」中禅寺说。

    声音不仅没有停下来，反而愈来愈响。

    一个黑色的东西从檐廊滚了过来。

    黑色物体大声开口：

    「对……对不起呃……」

    「益田……这不是益田吗？」

    鸟口就要站起来。黑色物体原来是侦探助手益田龙一。但是益田平常总是行动机敏，此时的模样却非比寻常。

    益田显得十分慌乱。

    益田爬也似地靠近中禅寺，直接将额头顶在榻榻米上。

    「对不起！」

    他说。

    中禅寺只是俯视着他。

    「益田，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吗？」

    「敦、敦、敦子小姐和华仙姑被、被、被抓走了！」

    「什么？」

    鸟口几乎要跳过多多良似地揪住益田的衣襟。

    「喂！那你在干什么！榎木津先生呢！」

    「就、就在榎木津先生不在的短暂时间里……。榎木津先生现在正在找她们……就这样……」

    「是韩流气道气吗！还是……」

    「不、不……不是，可是……」

    「什么可是！明明有你跟着……」

    「别吵。」中禅寺不为所动，出声制止。

    「什、什么别吵……」

    「益田，榎木津追上去了吗？」

    「嗯、是的。」

    「这样啊。那就别吵了。」

    中禅寺再次说道。

撤宴 上卷 第四章

    我……是个废物。

    为什么？就算你这么问，废物就是废物。

    是啊……对，我不管做什么，都得不到成果。不只得不到成果，还总是适得其反。所谓每况愈下，指的就是我这个样子。

    很好笑吗？

    我不是在开玩笑。啊？希望？

    我才没那种玩意儿。希望。希望啊。这两个字听起来真令人陶醉。不过和我无缘。

    我是个人渣，是垃圾。垃圾没有做梦的资格，不是吗？就是啊，我非常明白。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对，只要能够活得像一般人就好了。我并没有太大的奢望。

    完全没有。打一开始就没有。

    啊啊，话虽如此，我也曾经误会过一段时间。我曾经自以为就像一般人一样——不，自以为强过一般人，实在是太自命不凡了。是我误会了。误会。我怎么会那么厚脸皮？搞到最后却沦落到这种地步，实在太可笑了，对吧？很好笑啊。请尽情地笑吧。

    现在？你问我现在吗？

    现在根本无所谓了。

    不管怎么样都无所谓了。我真的这么觉得。就是因为这么想，我的人生才会如此无可救药。咦？我的人生就像趴在地上的苔藓一样啊。最适合去喝泥水、吃剩饭了。现在的境遇再适合我也不过了。

    咦？哦，我并不是在作贱自己，真的。这不是谁害的，都是我自己搞出来的。我明白，这是我一出生就注定的命运。

    是的，我命该如此。所以无所谓了。咦？是啊，那样也好。

    可不可以不要管我了？

    什么？哦，虽然我这副德性……也是读过书的……最高学府？欸，是啊，我是最高学府毕业的。可是学历那种东西，根本派不上用场。重要的是人。一个人没有用，管他学了什么，也不会有半点屁用。我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喏，看看我这副废物模样。

    审问也问够了吧？

    如果说我做了什么，一定就是做了什么吧。

    我已经无所谓了。

    我并不害怕，这种事我已经习惯了。我也曾经被列为杀人命案的嫌疑犯。不，不是嫌疑犯呢，我不知道那叫什么啦。反正我被怀疑，也遭到逼问。

    可是也没有什么关系啊。

    就算被捕也无所谓。

    只是被关进牢房而已，我知道不会那么容易被判死刑的。

    别看我这样，我只有学历不输人的。

    既然不会死，那又有什么关系？就算被关进监狱，也不会遭到拷问嘛。附三餐又有床睡，多享受啊。

    咦？自由？

    别惹我笑了。你说牢里没有自由？外头还不是一样没有自由？不管待在哪里，都像是在牢槛之中啊。

    一样什么都做不到。

    监狱里早上还会叫你起床，让你工作。

    不是很好吗？连外出都不行？外出去哪里？我又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要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被绑得紧紧的，动弹不得，那的确是不方便，可是只要能够吃喝拉撒，人就不会死。

    死？

    我怕死。

    我也看过许多死人。尸体真是惨不忍睹。我忘不了那种死不瞑目的表情。那张脸啊，对……

    咦？

    不，没什么。就算我说了你也不会相信吧。无所谓啦。可是我讨厌尸体，讨厌死了。所以……

    我怕死。

    嗳，我也不是对这种蛆虫般的人生有所眷恋啦，一点都不快乐，满是辛酸，又可怕。很可怕啊，怕死人了，所以我才讨厌活着。胆战心惊地活着真的很痛苦。战战兢兢地吃饭、战战兢兢地拉屎、战战兢兢地入睡——人活成这样还有什么意思呢？我看你一副叫我干脆去死的表情呢。嗯。不管是死是活都没差。

    可是死掉……还是很可怕啊。

    死掉这回事啊……

    你问为什么？

    为什么呢……

    因为我没死过，所以会怕吧。

    你说没有人死过？啊，确实有道理。你说的没错。嗳，这也只有实际死过才会知道，所以无所谓啦。可是啊……

    不是有另一个世界吗？有的。当然我没去过。可是都有死灵这玩意儿了，当然也有另一个世界。

    地狱不是很可怕吗？如果你知道地狱是怎么回事的话，就告诉我吧。和这个世界的监狱不同，在地狱里，每天都会受尽折磨吗？那是真的吗？会被活生生地剥皮……被丢进铁锅里煮到融化……被放在砧板上切碎，是吗？那一定很痛吧。

    我不要那样，所以我才怕死啊。

    因为我一定会被打进地狱的。

    不过……就算活着，虽然不会被剥皮啦。所谓活地狱，指的就是这样。所以要是能进入极乐天堂，我一定会当场去死。

    留念？才没有呢，完全没有。

    家人？我没有可称做家人的家人。老婆——住在一起的女人……有是有啦。伤心？我这种废物不管是死是活，她都不会伤心吧。

    无所谓啦。

    我挣的钱实在太少了。我从家里被踢出来了。大白天地就阴阴沉沉地缩在家里，她看了一定也很火大吧。我这阵子简直就像靠女人养的小白脸一样，也难怪她会厌倦吧。所以现在她一定已经完全放弃我了。我不在的话，她一定舒服多了吧，和我这种脑袋腐烂的家伙凑在一起，也不会有好事。这才是为了她好。

    我对她也没有留恋。

    嗳，若说有留念……那也不是现在的妻子。以前的女人？才不是那种风流韵事。对方连正眼都没瞧过我一眼呢，很凄惨的。

    咦？唔，是迷上了。应该是迷上了吧。

    那个女人吗？死了。去年。

    对，死了。她死了。

    那是夏天的，一个下着倾盆大雨的日子。

    简直就像天盖破了个大洞似地，雨水倾注而下。

    为什么问这件事？

    你问是不是杂司谷事件？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哦……你是刑警嘛。刑警的话，会知道也是当然的。就算辖区不同，也都知道是吗？

    是啊，我是那个事件的关系人。

    没错。就像你猜想的。我……是杂司谷连续婴儿绑架杀人事件的关系人。

    看你的表情，一开始你就知道了吧？真坏心，是在揶揄我吗？请尽情揶揄吧，我无所谓。要笑就笑吧。

    那……是个可怕的事件。

    老实说，那个事件就是契机。那个事件以后，我的人生……开始走下坡了。

    咦？是的。虽然我过去的人生也没有好过，不过我多少还觉得自己活得正常。真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可是那个事件以后……完全是一片惨淡。地狱的深渊，指的就是这种情形吧。

    我当然不是凶手。

    可是……

    没关系的。

    你干嘛问这种事？

    嗳，无所谓啦。没错，你说的没错。都是因为我，那个事件才会变成那样。全都是我不好，因为我是个人渣嘛。

    都是因为和我这种人扯上关系，那一家才会崩溃。没错，他们一家毁灭了。

    死了好几个人。

    已经够了吧？

    什么？

    我被附身？

    你是刑警吧？为什么说这种话？

    咦？不要说了！

    叫你不要说了！

    对啦，你说的没错。

    现在也在那里。

    没错，是死灵。死灵在监视我，我被许多死去的人给缠上了。那个事件以后，死灵就一直盯着我。你不相信是吧？是真的。很好笑吗？那就笑吧。在那里，他们总是在那里。喏，柱子的后面。

    看也没用的。

    他们一下子就躲起来了。

    我是被作祟了。所以不管做什么都不行。啰嗦啦。对啦。我被那个事件中死去的人们给缠住了，我被诅咒了。就像你说的，我浑身上下都被附身了，我怕死了。

    洗澡时害怕背后，上厕所就觉得脖子寒冷。因为他们会在那狭窄的厕所里，像这样紧紧地贴在背后。从脖子后面看过来。这么近地，贴着脸颊、后颈。我怕死了。你也被那样盯盯看，会害怕落单的。所以我才会待在这种地方，所以……

    根本无计可施。

    驱魔？

    嗯，我知道。我认识一个本领高强的祈祷师，或者说驱魔师。为什么不拜托他？我拜托过啦。我哭着求他说：我好怕，救救我，求你帮我除魔……

    可是他不肯理我。

    因为我是自做自受，没办法。

    那个人很可怕的。

    什么？

    喂，到底是怎样？我不是窃盗嫌疑吗？

    不是？

    哦？不是我偷窃时被当场逮捕啊。真不该跟来的。

    那到底是怎样？

    等一下。

    我的嫌疑是什么？

    该不会……又要重提那个案子了吧？不要，我不要。不要这样，我不是凶手啦。不是的。咦？你说什么？蓝童子？那是什么？小孩？你叫我去见那个孩子？为什么？为什么要去见他？这里到底是哪里？这里不是警署吗？不是。这里不是侦讯室。你也是……你那身打扮……不像是刑警呢。什么？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你真的是刑警吗？

    你……是谁？

    *

    扭曲的构造物会从脆弱的地方崩解起。

    构造物愈牢固，又或者盖得愈坚固，接合处的负担就愈沉重。

    上野这个城市就是接合处吧。

    流浪儿、妓女、外国人——战败后，淹没上野市街的就是这些从社会的框架隙缝流出来的人。

    当然，契机是战争。

    但是以地下道为家的流浪儿当中，有许多其实不是战争孤儿，而是离家出走的孩子。他们成群结党，藉由恐喝或私售外食券（注：外食券是日本于二次大战及战后，为管制主食而发行给外食者的餐券。）等，顽强地存活着。不管怎么取缔、无论收容多少人，他们的数目丝毫没有稍减。

    上野的女人——流莺，当然也是被战后的制度改革排挤出来的女人，不过上野从战前就是价格低于行情的妓女群聚之处。与池袋、有乐町等地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流莺不同，上野的妓女被称为生活派。事实上，她们不只卖春，有时候也满不在乎地进行近乎勒索或诈骗的行径。

    以所谓第三国人（注：战后GHQ将朝鲜、台湾等日本旧殖民地称为「ThirdNations」，第三国人就是由此而来的译名。一开始并非蔑称，但由于战后日本人与在日朝鲜人、在日中国人磨擦日增，逐渐地有了侮辱的含义。）这种不当的蔑称被称呼的旧殖民地国家的人们，不知为何，战后也聚集到上野来了。他们要求联合国民待遇，进行武装，几乎是光明正大地在都内各地的黑市贩卖违禁品。战败后，警察有一阵子不被允许携枪执勤，除了与当地的黑道连手以外，没有方法可以对抗外国人，所以战后有段时期，上野不断爆发以血洗血的抗争。

    确实，整个国家贫困无比，人心荒废。

    但是秩序稍微开始恢复之后，大众便立刻绞尽脑汁，将自己的黑暗面强行封进那类人种、那类花街里。

    世人将自己的污秽单方面地推到地下道与天桥下的居民身上，然后错觉权力者将他们一扫而空后，污秽也会随之消灭。

    猥亵的事物、无秩序的事物、不道德的事物、反社会的事物——他们相信只要捺下这些烙印，加以排除，黑暗就会被驱逐。他们认为黑暗是能够管理的。

    可是这种事并不是细节问题，而是构造问题。

    战后历经八年，市街也变得整洁多了。诡异的摊贩销声匿迹，流浪儿和流莺也不见了。即使如此……

    上野的黑暗还是没有消失。地下道还是老样子，充塞着盘旋不去的酸腐空气，没有去处的人还是老样子，像地鼠般盘踞在洞穴之中。

    黑暗只是表面上被均一化罢了。只是对比消失而已，换个角度来看，那些幽微的黑暗可以说变得更深沉了。

    那里……依然是扭曲的。

    六月六日，那名女子跑过那条地下道。

    为何奔跑？为何着急？女人肯定也不明了。

    她的年纪约莫二十五、六岁。不是妓女之流。女子一面奔跑，一面忙碌地东张西望。女子似乎在找什么——不，找谁。

    女子发现流浪汉睡在地上，跑了过去，问了些事。每当她开口询问，就会遭到出乎意料的对待；她的脸几乎绷住，甚至泪眼汪汪，甩开对方的手，又找到另一名流浪汉，跑近过去，重复相同的事。

    她找了十个人、二十个人，似乎仍然一无所获。不仅一无所获，女子甚至无法进行正常的对话。有的人拉住她的手意图奸淫，有的人抓住她的衣服乞讨金钱，有的人话也不回，净是瞪视，有的人甚至连反应都没有……

    离开隧道的时候，泪水滑下女子的脸颊。

    女士脚步有些蹒跚，靠在路灯上。

    然后她拭去泪水，灰尘在脸颊上画出黑线，白色的衬衫被泥土和汗水搞得一片污黑。

    路灯闪烁着，女子的影子一伸一缩。这是条潮湿、阴暗的巷子。

    「请问……」

    黑暗中突然响起声音。

    女子吓了一跳，戒备起来。

    「小姐……在找人吗？」

    口气很亲昵。一道圆圆的影子浮现出来。

    那是个男人，一副小混混模样，感觉相当可疑。他身上穿着花哨的夏威夷衫，头发理得极短，几乎只有二公厘长，一张脸晒成褐色，十分平坦，戴着金边眼镜。

    男子挤出满脸笑容，女子送上充满了警戒的眼神。这是当然的，男子不管怎么看都不像个正派人士。然而男子更加亲热地、厚着脸皮宣称：「我不是什么可疑人物唷。」

    「我叫司，司喜久男。多指教。」

    虽然不知底细，但男子的表情十分和蔼。

    「哎呀哎呀，这种地方不能待呀，太危险了，太不小心了。」

    每当男子——司开口说一句，女子就往后退一步。

    「怎么了？啊。你、你、你在怀疑我吗？叫妳不要怀疑也不太可能呢。可是我一点都不可以唷。我这个人只是在这个地方吃得开，行事方便罢了。话说回来……啊啊，好脏哪，那么脏的衣服怎么能穿呢？」

    怎么会脏成那样呢。——司以玩笑般的口吻重复道。

    女子更远远地避开身子。

    「啊啊……我知道了，小姐，你以为我意图不轨对吧？唔，虽然也不是完全没有，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不缺女人的。今天啊，交易进行得很顺利，我心情好得很。我来帮忙你吧。你在找人对吧？」

    「嗯……呃……」

    「就算去问那些人，他们也不可能告诉妳什么啦。重要的是,有钱能使鬼推磨……不过妳也没钱吧。哎，没钱也有没钱的法子啦。不管什么样的地方，都有势力关系的。怎么样？要不要跟我一道来？」

    司竖起食指，勾了几下。他的态度亲热到了极点。

    女子非常犹豫。老实说，在这种状况下，相信这种人才是脑子有问题。但是女子苦恼了好一阵子之后，这么说了：「您……真的愿意帮我吗？」

    司笑开了脸，点点头。

    「当然帮了。我介绍老大给妳。虽然不能保证一定会有收获……不过妳在找人吧？就算老大帮不上忙，我也认识侦探，可以介绍给妳。他很有本事，不过对金钱方面有点糊里糊涂的，应该不会收妳钱吧。」

    「哦……」

    「总之，要不要去见见管理这一带的老大？就在这附近而已。」

    司比比下巴，女子点点头。司说：「在那之前，先来请教芳名。」

    「我叫黑川玉枝。」女子答道。

    「玉枝小姐啊。还是叫你黑川小姐比较好？」

    「叫我玉枝就行了。」女子说。

    「那，玉枝小姐，呃……骆驼老师，你已经听到啦。」

    司回过头去，朝着背后的草丛出声。

    「呕呕」一声，一道呕吐般的声音响起。玉枝吞下尖叫，躲到路灯后面。

    草丛沙沙作响，分了开来。黑暗中冒出一张松垮的脸，细眼睛、长鼻子、头发直伸到肩膀处。玉枝终于轻声尖叫出来。

    「妳……在找谁？」

    声音非常浑厚。

    「啊……」

    「用不着害怕。」浑厚的声音说。「白天的时候就听说有个女孩脸色大变地在这里找人，我正想该怎么办才好哪。平常的话，我是不会去管啦，可是最近这一带很不安宁，要是闹出事来就麻烦了。碰巧这位喜久哥过来，我就顺道拜托他了。要是叫我手下的人出去，妳一定会吓得逃掉嘛。」

    司笑嘻嘻地说：

    「吓到了吗？背后竟然藏了这样一个人，妳一定吓到了吧。这位老师啊，从战前就一直住在这一带——已经三十年左右了吧。叫做骆驼福兄，黑道和妓女都对他另眼相待。他很受流浪汉、扒手之类的尊敬唷。虽然长这样，他可是个了不起的菁英分子，听说原本是个画家，还去过法国留学，但现在……」

    「过去的事就甭提啦。」骆驼说。「现在就如你所见，是个自由人——所谓的乞丐哪。不过啊，乞讨可不是卑贱的行为。施予和接受以行为来说是等价的。无偿给予的行为是高贵的，而无偿接受的行为是卑贱的，这是近代的想法。功德这种东西，不是只有施予的一方才有德。我干这行很久了，但从来不觉得苦，也不觉得卑微下贱。不过倒是有些臭啦。人说乞丐只要干上三天就会上瘾，一点都不错。」

    骆驼粗野地笑了。

    司几乎不改表情地说：「又讲那种艰涩的大道理了。」

    「哪里艰涩了？这可是真理哪。听好了，出家的和尚要托钵，基督也是身无分文才尊贵。不管是佛教还是耶稣教，都异口同声地说放弃财富才是神圣，不是吗？多余的财富是社会之毒啊。吃掉那些财富的我们，是共同体不可或缺的啊。」

    「为什么乞丐不可或缺？」

    「真是蠢蛋。听好了，喜久哥，社会可不是企业，而是一种大家庭。人啊，不会只为了追求利润和方便而形成集团。我们乞丐之所以结成一家，也不是为了赚钱。如果要赚钱，早就去工作了。这里头没有道理可言。不了解这种事的笨蛋太多，国家可是会灭亡的。因为没有我们的社会啊，就不是家庭了。没有签子，丸子串不起来；断了尾巴，风筝会掉下来啊。」

    「听不懂啦。」司说。「福兄啊，你叫住这位小姐，不是为了要对她讲大道理吧？」

    「哦，我差点忘了。」骆驼点了几下头。「说来听听吧。别看我这样，我可是个绅士，看到小姐坐困愁城，没办法袖手不管哪。对吧？喜久哥？」

    骆驼露齿大笑。

    「小姐是做啥的？」

    「我是护士。」

    「护士啊，真辛苦哪。几岁？」

    「二十九。」

    「妳在找的是男人吗？」

    玉枝点点头。

    「男人跑掉了？」

    「不……呃……」

    「是妳老公吗？还是……心上人？」

    玉枝坐立不安，视线游移不定。

    「小白脸啊……」骆驼说。

    玉枝默默地背过脸去。

    「怎么，原来有小白脸啊？」司噘起嘴巴。

    「喂喂喂，喜久哥，你该不会在打什么歪主意吧？喂，小姐，别看这家伙这副德性，惹上他可不得了啊。会被卖到缅甸爪哇去的。这家伙啥都卖哪。」

    「福兄，别胡说啦。」司说道。「我可不搞人口买卖。把人家说得那么难听。可是玉枝小姐，那种小白脸，妳何必那么拚命地找呢？小白脸耶？难道那家伙是潘安再世吗？还是有钱？」

    「有钱就不叫小白脸啦。」骆驼说。「说的也是。」司笑了。

    「那，还是那个小白脸很温柔？」

    「他……不温柔。」

    「那是怎样？难道是……那里很厉害吗？」

    「他……既粗鲁又胆小，不争气，从来没有对我说过半句体贴的话。」

    「那妳为什么还要找他？」

    「别啰哩啰嗦的啦。」骆驼一副打哈欠的模样说。「男女就是这样啦。会去找他，只是因为本来和他住在一起……对吧？」

    玉枝默默地垂下头。

    「喏，看吧。」骆驼说。「就算是一见面就没好事，彻头彻尾看不中意，但是一旦不见，心里还是会空出个洞来。我刚才也说啦，这是没有道理的。那么，那男的是做啥的？」

    「他就算去工作，也撑不了三天……」

    「为什么妳觉得他会在上野这里？」

    「那个人很怕一个人独处。所以以前离家出走的时候·也是躲在那边的地下道……。我住的公寓在谷中，听说他以前住在御徒町，所以……」

    「哦，这男的胆子真小哪。叫什么名字？」

    「内藤……内藤赳夫。」

    「内藤啊……」骆驼说道，搔了搔被油脂和灰尘压得扁塌的头发。「内藤啊……哦哦？内藤？」

    「您知道吗？」

    骆驼垂下浮肿的眼皮陷入沉思。

    「噢……」

    骆驼又发出呕吐般的声音。

    「……噢，小姐，那个人……是人口贩子仁藏的儿子吗？」

    「人口贩子？……他出生没多久，父母就……」

    「双亡了，对吧？是啊，就是那个内藤。是那个抓到了摇钱树，嚣张地进了医生学校，在丰岛一带当见习医师的小鬼头吧。」

    「呃……对。」玉枝说道。

    「他的话我知道。」骆驼的声音浑厚，抬起沉重的眼皮。「这样啊，小姐是那家伙的女人啊。嗳，那就不必问别人了，我知道他。那家伙的话，就在那前面的……喏，那座天桥底下，三、四天前就赖在那里了。」

    「这样吗……」

    玉枝整个人开朗起来。

    「上个月底，我们大吵一架……就在我值班那天晚上，他不见了。那么……」

    玉枝转向骆驼指示的方向。

    「可是现在已经不在了。」骆驼说道。

    「不在了……？他迁到哪里去了吗？」

    「昨天来了一个说是刑警的男人，把他带走了。」

    「不过……那个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刑警哪。」骆驼说。

    「什么……意思？」

    「那个人穿着和服。说是和服，也不是便装和服哪。是像这样，穿着窄窄的轻衫裤裙，打扮就像个俳句师傅。手里提了一个大大的行李箱，还跑来我这儿问：有没有这样一个男人？」

    「那样不像个刑警啊。」司说道。「才没有刑警会做那种打扮呢。」

    「你说的没错哪。」骆驼说。「可是却没有半个人觉得奇怪。那个时候，我也……不觉得有什么蹊跷哪。现在这么一回想，真的很不对劲哪。那个时候我以为他在跟监，所以乔装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呢。」

    「然后……然后怎么了？」玉枝问道。

    「嗯……偷窃……。哦，妳那小白脸啊……这么说或许有点难听，不过最近是落魄到了极点哪，不是偷窃就是干扒手。所以我本来以为他是因为这样被带走的。」

    「不是吗？」

    「好像不是哪。过了两小时左右，人很快就回来了。」

    「回来了……？」

    「回来啦。」骆驼从破破烂烂的外套里捏出香烟——把捡来的烟屁股拆开重新卷成的烟——叼进嘴里。「然后啊，很快地……对……说他要去哪里。唔唔……啊啊。」

    骆驼嘴巴一开，烟掉到地上。

    「对对对，那个蓝……蓝童子……」

    「蓝童子？蓝童子是什么？」

    玉枝问道，司回答她：

    「是个神童，可以看透一切。在某个圈子里——罪犯和警察相关人士之间很有名气。他是个十三、四岁的美少年，可以识破谎言，看穿心里所想的事。可是福兄，怎么会冒出蓝童子来呢？那个叫内藤的人说谎吗？」

    「不是啦。我又没这么说。」

    「那是怎样？」

    「我记得……对，说什么驱魔怎么样的。」

    「驱魔？」玉枝扬声问。「这么说来，他说过这种话……」

    「说过什么？」

    「少爷和小姐们……」

    「什么？」

    「呃，不……他以前工作的医院的小姐们过世了，所以……呃……」

    「哦？」骆驼从鼻子里哼气。「总之，我是不晓得怎么了，但内藤很高兴。说什么这下子运势就会好转了、等着瞧吧之类的，欢天喜地的。然后他就这么消失了。就昨天夜里发生的事。」

    「那……他是去了叫蓝童子的人那里？」

    「应该吧……」骆驼的回答就像他的脸一样长。玉枝一瞬间倒吞了一口气，然后转向司问道：

    「那个……叫蓝童子的人在哪里？」

    司晃了晃平坦的脸。

    「不知道。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对吧？福兄？」

    骆驼点点头。

    「我知道的也只有这样而已。」

    「谢谢两位。呃……」

    玉枝欲言又止，骆驼伸长了人中说：「谢礼就免了。」然后他转向司接着说：「你帮帮她吧。你不是认识侦探吗？」

    司敷衍地应声，于是骆驼便说「别管这么多了，快去吧」，拍了一下他的臀部。

    玉枝和司踩出脚步声，消夫在夜晚的街道里。

    骆驼目送两人离去以后，慢慢地望向这里。然后……应该是对着我说了：

    「那边那位……招牌后面的先生。自称什么刑警的先生。我不知道你是何方神圣，不晓得你有什么企图，而且那也与我无关……不过咱们乞丐也是很重道义的。我们才不想被利用在你的阴谋上，要是惹来麻烦，我们随时都会与你为敌。乞丐是很团结的。你给我好好记住了。」

    接着骆驼蜷起身子，背过身去。

    我……满心愉悦地离去了。

    *

    我背痛得很厉害。

    每当早上起床的时候，真是难过得不得了。

    胃也从很早以前——年轻的时候就得了病，已经五十年以上了，我吃得非常少，比猫还要少。因为这样，嫁也嫁不出去，都已经变成这样一个老太婆了……

    可是啊，最近我竟然能吃上满满一碗饭，而且这阵子背也不再那么痛了。

    这一切都是托成仙道的福。

    宗教？那才不是宗教呢。我家代代信的都是天台宗啊，可是成仙道从来没叫我不要继续信仰，父母的牌位也还在佛坛上。

    喏，就在这里。

    很好笑吧？佛坛这么小。我嫁到这个家都已经五十年以上了，现在还是受到这样的待偶哪。连这个房间也是，小得就像下人的房间，真是羞死人了。

    咦？我这么说过吗？

    外子痴呆啰，这阵子整个人很不对劲。

    嗯，我才不是什么女佣呢。那全都是那个叫磐田的诈欺师灌输给他的胡言乱语。喏，就是今早来拜访的那个老头子。真气死人了。我连看都不想看到他，所以才像这样关在房间里。

    对不起啊，难得你留宿，却没办法好好招待。就是因为这样的苦衷啊。要是碰上那个磐田，真不晓得会吃上什么样的苦头。

    客人也千万小心啊。

    小女说……嗯，小女现在在东京。她叫麻美子。那孩子也很担心，做了许多调查，听说那个叫磐田的招集了许多中小企业的社长之流的，灌输他们一些有的没的，榨取金钱，是个很恶劣的诈骗师。

    呃……叫什么「指引康庄大道」的。客人知道吗？杂志什么的好像偶尔也会报导呢。不过我是不会看啦。什么叫康庄大道嘛。嗯，客人上次拜访之后，他马上就入会了。

    您上次来访，是什么时候去了？

    就是第一次来的时候呀。

    前年吗？那就是那之后入会的。

    真是被奇怪的东西给骗了。是的。听说会长磐田和外子是寻常小学校的同窗。我一直劝阻他，可是外子根本不听我说。

    是啊。

    外子起初也是半好玩的心态。可是他错了。那种东西啊，一旦踏进去，就会深陷不可自拔的，没多久他就认真起来了。

    已经没救了。

    再怎么说，他每个月都支付非常惊人的金额啊。什么研习啊研修的。嗳，就像您看到的，我们住在这么豪华的屋子里，过得是不贫困啦，可是钱并不是源源不绝的。手头会愈来愈紧，不是吗？结果外子啊，竟然收掉自己担任股东的公司，嗯，那家公司已经经营了六十年以上了呢。竟然卖了那家公司，还把佣人全部解雇，说要把钱都捐出去。还说韮山的山林也要全部捐出去。

    世上有这种事吗？

    的确，光我们夫妇俩生活，是不需要那么多钱。可是我们还有女儿啊。就算已经是风烛残年了，不把手中的财产留给唯一一个独生女，那怎么行呢？

    小女啊，去年死了孩子，还离了婚呢。无依无靠的。真是的，外子真不晓得怎么了，简直是疯了。

    要是我唠叨得严厉一些，他就对着我吼叫，要我滚出去。

    小女也是，来了好几次，说服他说那是诈欺，可是也没有用。

    客人也帮我说说他吧。

    小女吗？

    今年二十六了。

    外子吗？外子今年七十八。很晚才生的？是啊，真是丢人，是他五十岁以后才生的孩子。我生下小女的时候，也已经过四十了。老蚌生珠哪。嗯。和第一个孩子差了二十好几呢。

    那孩子已经过世了。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所以我们格外疼爱女儿呀。

    真是没想到哪……

    咦？

    她当然是我的孩子啊。是我怀胎十月忍痛生下来的孩子啊。

    您在说些什么？

    所以说，外子是被磐田给诓骗，才会说出那种话来。

    木村？那是我的旧姓。繁代？繁代是我亲戚。她……对，十年左右以前过世了。在哪里？咦？在哪里去了呢？她临终的时候，我也陪着她。啊啊，对了，就在这个家。

    她是住在这里工作的女佣。

    一定是的。

    应该是的。没错。我记不大清楚了。

    我也上了年纪哪。

    要不要来杯茶？

    这茶很香的。

    嗯。身体健康起来，连茶的味道都不一样了。以前我一直以为茶喝起来都一样呢。

    喏，很香吧？

    恕我失礼一下，我服个药。咦？嗯，这是返老还童的药。哎呀，讨厌。不是那种药啦。嗯，我听说这对胃病有效，请人分了一些给我。嗯，非常有效，叫做五石护命散。

    咦？对，这是成仙道的药。

    嗯，他们不是什么宗教。

    成仙道会传授健康法，是叫养生吗？

    先是像这样，呼吸的方法。是不是叫深呼吸？像这样慢慢地吸气，再深深地、长长地……对，喏，像这样，会感觉吸进去的气充满全身对吧？然后气像这样慢慢地下来，下来，对吧？气会像这样聚集在肚子下面……是叫丹田吗？聚集在这里，凝固起来……然后再这样，呼……地吐出来。

    感觉很舒爽吧？太难的事我不懂，不过这我就办得到。

    然后就是注意像是吃饭啊、运动等等。

    有效吗？

    有效啊。他们说，现在的医学都错了。还说只是治好现在罹患的病是不够的，要治好今后会罹患的病……这样可说是治吗？还是让人不会罹患？预防？对，是预防吧，是啊。听说有些人天生就是会得病，就是要治好这种身体，让身体不会患病。

    我们不是常说元气吗？

    元气，就是气的根源。元气分成心气、肝气、胃气等等，嗯，会随着血液流遍全身。气会绕行全身，要是气停滞就不好了。停滞的地方会出毛病。是有穴道的。

    虽然我也不是很懂啦。

    是的，我变得健康多了。我很感谢成仙道。这样的话，要活上一百岁也不是问题。哎呀，讨厌啦，才没那回事，不过我觉得变年轻了。

    嗯，就是啊。所以我也向外子推荐。可是喏，他已经完全不听我的话了。看那个磐田把他给骗的……

    最近外子还帮忙磐田的事业呢。竟然跑去当诈欺师的爪牙，真是教人哑口无言，竟把结缡五十年以上的我当成女佣……

    世上哪有这种荒唐事呢？

    什么？

    所以说，外子已经忘了家人了。他忘掉我们结缡多年的事了吧。

    那个磐田是不是使了什么诡异的妖术呢？

    嗯，我一直尽心尽力，默默地忍耐。外子是个只顾工作的人啊。我日复一日下厨做饭，守护这个家，简直就像个佣人。

    他从来没有为我买过半件和服，也不曾带我出去游山玩水。

    真的把我当成女佣一样。

    可是啊，我们是一家人嘛，一直住在一起。要是真有办法，希望他赶快恢复以往，赶快和那些恶棍断绝关系……

    对不起啊，抱怨个没完。

    难得客人隔了那么久来拜访。

    您上次是什么时候来的了？哦，大前年。大前年。然后……来做什么？对，您是来调查这个地方的……什么去了？对了，传说。乡土……史家。对了，您是个乡土史家。

    咦？奇妙的传闻吗？

    这个嘛，这件事我之前说过吗？咦？没有吗？

    我没陪您聊天吗？哦，我一直待在厨房？哦，从那个时候起，我就被当成女佣对待呢。真是对不起啊。

    这个嘛……

    是的，那个传闻虽然有些无聊，不过您愿意听听吗？是朋友告诉我的。

    是零战（注：全名为零式舰上战斗机，为日本二次大战时的主力战斗机。）的幽灵传说。

    这附近不是没有基地吗？

    嗯，要去到沼津才有基地。

    对，所以零战不可能飞到这里来。

    我是没有看过啦。咦？不，是即将战败的时候。说是有十架零战飞了过去。

    嗯，是啊。那时期不可能有飞机在这种地方。飞机应该都在海上啊。

    在这里的话，不可能获得补给和维修嘛。

    嗯，说那些飞机啊，飞过了韮山上面。

    是编队飞行唷，有十架之多。

    我说那会不会是敌军的轰炸机？看到的人说不是，说机身上有日之丸（注：即日本国旗上象征太阳的红圆。）。

    那些飞机往后山那里飞去……可是那边什么都没有呀，只有山而已。就算越山，也没有基地，所以才怀疑是不是幽灵。

    我是觉得应该看错了啦。

    但是看到的不只一个人。

    对，我从三个人口中听到这件事。

    我相信吗？当然不信了。哪有什么飞机幽灵嘛。谁会信呢？

    可是驾驶零战的人全都死了吧？啊，里面也有活着回来的驾驶员啊？可是……死了很多人吧？那或许也会看到那种幻觉吧，我想。零战的驾驶都是年轻人吧？他们一定很不甘心吧，开着飞机冲进异国就这样死掉，不是吗？他们一定也想回故乡吧。

    看到的人吗？去年死了两个，是营养失调。

    年纪都很大了。待在后方村子里的，不是女人小孩就是老年人啊。剩下的一个去了哪里呢……？

    嗯。我不想死。我才不要死。就算活到了这把岁数，还是想活下去。所以我才会加入成仙道。嗯，有祭典呀，很快就会到韮山这里来了。

    方士大人就要来了……

    *

    庭院是一片郁郁青青的杂草。根据建筑物主人的说法，是一年以上疏于整理才变成这样。从里面种着苏铁来看，这里原本似乎是个略带南国风味的洋式庭园，但是种类繁多的植物无穷无尽地茂盛生长，几乎不留原形，现在它与其说是个庭院，景象更接近南方丛林。

    高度约至腰部的丛林当中，站着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老人穿着木绵质内衣，上面覆着一件碎白花纹和服，样子有些无精打采。他高高的颊骨上浮现老人斑，皮肤干燥，整个人除了筋疲力竭外，找不到其它的形容了。

    他是这个家的主人——加藤只二郎。

    从外表无法判断草丛中的只二郎在生气还是悲伤。但是如果他的表情种类当中有柔和这种，当时的他确实不是这种表情。

    只二郎倾斜重心，往前走去。

    他拄着拐杖。左脚似乎无法随心所欲地行动。只二郎只走了三步就停下来，用拐杖拨开杂草，于是后面冒出了另一个人影。

    也是一个老人。

    老人个子很小，他穿着尺寸不合的松垮西装，打着一条直条纹细领带。他的头部红秃秃的，除了鬓角以外，全都秃光了。那张脸上刻满了皱纹，一双大眼睛夹在三、四层的上下眼皮之中，一片黄浊，给人一种狡狯的印象。

    这个老人自称磐田纯阳。

    这个小个子的老人，主持一个叫做「指引康庄大道修身会」的可疑启蒙团体，宣称能够启发众人，唤醒沉眠的自我，使人奋发向上。那双混浊的眼睛散发出来的狡猾印象，不必说，是他扭曲的人生经验所造成的。他钻营法律漏洞，捞取从社会的扭曲之处滴漏出来的甜头，长久以来就这么过活。

    「看哪……」

    只二郎环顾庭院说。

    「……杂草的生命力真是非同小可。即使只是微弱地从石板间探出头来的一根草叶，置之不理的话，一年后也会成长为几乎冲破石头的雄壮形姿。人是赢不了天然的。呐，会长……」

    只二郎唤道。

    「不……还是我可以叫你岩田？」

    磐田答道：「现在只有我们两个，没关系。」

    「这样啊，那么岩田……」

    只二郎摇晃着身体，又踏出一步。

    「你想谈你的孙女是吗？」

    「嗯，是啊。」

    「她不是不去了吗？」

    磐田沙沙作响地穿过草丛，来到只二郎旁边。

    「不再去那个……假占卜师那里了。」

    「她说她没再去了。」只二郎说道，仰望阴天。「一切就像你说的。」

    「是吗。那么她也不再说些莫名其妙的胡言乱语了吗？」

    「她写了封信过来，说她错了。她说她是中了叫什么华仙姑的女人的妖术，好像也被骗了不少钱。如果没有你告诉我，真不晓得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我得先向你道谢才行。」

    只二郎将重心移到拐杖，改变身体方向，朝着磐田行了个礼。

    「……谢谢你。」

    「加藤，把头抬起来。我们两个不需要这样。」

    「不……我现在不是以修身会同志加藤引导员的身分向磐田纯阳会长说话。我是以加藤只二郎个人的身分，向寻常小学校的同窗岩田壬兵卫低头致谢。」

    只二郎把头垂得更低了。

    「那么你更不需要低头了。」磐田说道，把手放到只二郎肩上。「那么加藤……已经可以不必再向你孙女进行我们会的启发活动了吧？」

    「啊啊……」只二郎发出呻吟般的声音。接着他再一次发出喘息声，费劲地起身。「如果更早点拜托你启发我的孙女的话……不，如果更早点相信你的话……不不不，不管怎么样，这或许都是无可避免的。」

    只二郎放松脖子，摇了几下头。

    「怎么了，加藤？」

    磐田摇摇晃晃地走到只二郎面前。只二郎垂下嘴角，望着腐朽的晾衣台。那里已经许久一段时间没有晾晒东西了。

    「我说过……孙女死了孩子的事吗？」

    「我听说了。是去年春天的事吧？」

    「那个时候恰好是你……不，会长遭到暴徒攻击的危急时候。听孙女说……婴儿会死，还有她和丈夫会离婚、失去工作，全都是那个占卜师害的。曾孙……我的曾孙……」

    只二郎说到这里，忍不住哽咽，视线在荒废的庭院中游移。

    「我只抱过那孩子一次而已啊。」

    磐田顿时露出不知该如何应对的表情，接着转向只二郎说：

    「就算悔恨，死者也不能复生。」

    「我知道。我知道啊，会长……」

    只二郎撑住拐杖，背向磐田。

    「要积极，要堂堂正正……如此一来，祸害自会远避……我也是这么教导会员的。只要前景改变，过去的意义也会随之改变。如果未来有不幸守候，无论什么样的快乐和喜悦，都只是不幸的种子；但是如果未来是幸福的，无论什么样的悲伤和痛苦，都会变成幸福的种子。我也是这么引导着会员。只是……」

    「只是什么？」

    「现在，我想稍微沉浸在这样的情绪里。」只二郎说道，拖着脚走近檐廊。

    磐田望着他削瘦衰老的背景。

    「会长……」只二郎背对着磐田说道。「孙女……仍然劝说我退会。」

    「她还在说那种话吗？说什么我对你施法，改变你的想法什么的……」

    「对。她说是洗脑。」

    「这个误会不是已经洗清了吗？对你孙女灌输一些有的没的想法的，不是占卜师华仙姑处女吗？」

    只二郎慢慢地回过头来。

    「她说……这是两码子事。」

    「两码子事……？」

    「华仙姑确实是个恶劣的诈欺师，但孙女说……你也一样是个诈欺师。」

    「什么？」

    磐田小跑步赶上只二郎。

    「加藤，你……」

    磐田赶上来的时候，只二郎已经走到檐廊边了。老人辛苦地改变方向，坐了下来。

    「无所谓。」

    「什么叫无所谓？哪有什么无所谓？」

    「就算……」

    只二郎稍微放大音量说。

    「……就算你是个诈欺师也无所谓。」

    「连……」

    磐田转过身体，在只二郎旁边坐下。

    「……连你都说我是诈欺师吗？」

    「不是。你应该不是诈欺师吧。我……相信你。」

    「那么加藤……」

    「岩田。」

    只二郎凹陷眼窝中的圆眼珠盯住一脸狡猾相的老人。磐田则以被皱纹环绕的巨大三白眼回望干瘦的老人。

    只二郎以不带喜怒哀乐、完全干涸的表情说：

    「岩田——不，会长，你……是个不得了的人。」

    平常应该老狯而且大胆的煽动者——指引康庄大道修身会会长的大眼睛隐约闪过慌乱神色。

    「加藤……你……」

    只二郎再次转向庭院。

    「岩田，我很清楚你。打从年轻的时候，就是个投机分子。常常规模搞到太大，无法收拾而失败。村里的人都说你是个夸大妄想狂。」

    「都……」

    他应该想说「都过去的事了」。但是磐田吞回了话，在他透露出真意之前，只二郎接下去说了。

    「可是……以结果来看，你救了许多人。志向平凡的人是没办法救助多少人的。无论你的话是真是假，许多人被你激励，因而对世界改观。你救了许多人，所以假设十人里面有一个你救不到，而当救助的人多达百人千人时，救不到的也会增加到十人百人。所以你会遭人怨恨，也在所难免吧。可是啊，感谢你的人……包括我在内，是多得数不清。所以啊……」

    「加藤……」

    「抱歉。我一看到你，就会心想自己是不是也能够做些什么，所以我相信了你。既然相信了，就不该说这种话吧。不……不能说这种话。」

    只二郎告戒自己似地说。

    「孙女不明白这些事。依我看，她可能是听信了怨恨你的人的说词吧。所以才会谆谆告诫我，说你是诈欺，问我难道要当诈欺师的爪牙吗？她还说，我的财产全被你骗走了。她觉得那片山里的土地也是被骗走的。」

    「什么骗走，说的太难听了。我从以前就要求透过正式的契约买卖啊。」

    「当然，是我拒绝的。我想要捐出那片土地。」

    「所以叫你别那么见外……」

    「我不能收你的钱。」只二郎说。

    「可是……那样会招来无谓的误会。我不是看上你的财产。这一点你也明白吧？」

    磐田瞪大了眼睛说。

    「嗳，别急。」

    只二郎伸手制止。

    「我之所以拒绝买卖，不完全是因为客气，而且收到钱的话，又会被课税，还有最重要的是……」

    只二郎说到这里，缄默不语，在意起背后。磐田也偷看背后。

    「……米子她啊……」

    「你说那个女佣吗？」

    磐田转过头来。

    「你孙女不知道那个女佣变得不对劲吗？」

    「不知道……或者说，她根本听不进我的话。她完全认定我被你操纵了……」

    只二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孙女之所以会固执地劝说我退会，当然是因为听到了修身会的负面传闻……不过我想一部分也是因为米子吧。孙女非常信赖米子啊。她完全没想到米子会那么疯狂地迷上那种奇怪的宗教。」

    「哼……」磐田兴致索然地冷哼一声。要是站在讲坛上滔滔雄辩，他看起来也未必不像个大人物，但是像这样坐在檐廊边，连一丝威严都感觉不到，完全就是副狡猾的色老头相。

    「无聊。」磐田说。「说起来，盯上你的财产的，是那个老太婆——不，是成仙道那些人吧？被洗脑的是那个女佣才对吧？」

    「是啊。起初，我就是去找你商量这件事。结果反而让你遭到怀疑了哪。」

    只二郎说道。稍微咳了一下。

    「你为什么不早早把她解雇了？」

    「要是把她解雇，孙女不会默不吭声的。我老伴过世后，孙女就把她当成自己的祖母——不，当成母亲一样。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儿子和媳妇都早死，这个家等于是靠我老伴和米子撑起来的。对孙女来说，她完全就等于母亲。事实上，她也……真的是鞠躬尽瘁了。」

    「好像是吧。」磐田望向天空。「可是……不管那个女佣过去对你多么地尽心尽力，现在那种样子，根本莫可奈何。那已经没救了。完全无法区别现实和虚构。我说过好几次了，她才是被施了法。最近她不是还开始宣称她是你的正房吗？」

    「嗯。她甚至还说孙女是她生的……」

    只二郎抱住了头。

    「米子是我死去的老伴的远亲，年轻的时候害了病，没办法生孩子，所以才被休妻回到了老家，而我雇用了她。当时我家里人手不足，米子的娘家又穷，没办法维持生计。」

    「没想到好心没好报哪。」

    「不，小犬过世的时候，还有媳妇过世的时候，都是因为有米子在，才能撑持过来，我现在还是很感激她。没想到……都是因为和那种假宗教扯上关系，她整个人变得莫名其妙。米子现在的记忆，有一半是我过世的老伴的记忆，她把我死去的老婆的人生当成了自己的人生。最近连媳妇的记忆也混了进去，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所以才会去拜托你。然而孙女……孙女却站在米子那一边，说疯的人是我，说我不当地对待米子，还说是你教唆我这么做的。对不起啊，岩田……」

    只二郎再次垂下头来。

    磐田皱起眉头。

    「呐，加藤。」

    只二郎低着头仰望着磐田。

    「已经够了吧？那个女佣——米子婶吗？把她交给我吧。虽然你不愿意，但那些家伙也太为所欲为了。这个节骨眼，就算是骗她，即使方法稍微粗鲁一点也无妨吧？我来抓住她，重新帮她洗脑。一星期——不，只要十天，我就可以让她恢复成原本的人格。」

    只二郎露出极为复杂的表情。

    「会长……可是这实在……」

    「幸好『创业家的自我启发研修』也进行得很顺利。已经过了第二周，再一星期就结束了。到时候那栋山中小屋也会空出来，我也比较有时间。由我亲自……」

    「会长……不，岩田。呃……我不是在批评你的做法，但是操弄记忆实在是……」

    「反正都已经被操弄过了。我只是让她恢复原状而已。」

    磐田严厉地说。

    「加藤，事到如今，你还在犹豫些什么？你刚才不是说了吗？就算我是诈欺也无所谓。」

    「会长……你在说些什么……？」

    「没错，我干的事有一半是诈欺。」磐田豁出去似地说道，表情也突然变得卑俗。「没错，把人从社会隔离开来，不断地重复相同的事好几遍，每个人都会变得深信不疑的。只要复诵我会成功我会成功几百遍，就会自以为成功，但实际上根本没有什么改变。只是啊，加藤，认定自己会失败、自己很没用地活着，和认定自己绝对会成功地活下去，到底哪边比较幸福？这种事不必想都知道。不管怎么想、怎么做，社会都不会改变。人是无法改变社会的。可是人能用不一样的角度去看社会。社会这种东西不是外在，而是内在的。不管是过去还是未来，知道的都只有自己而已。」

    「你说的没错。说的是没错，可是……」

    「加藤，不要怕，你怎么能害怕呢？你可是『指引康庄大道修身会』的引导员啊。听好了，所以我的做法是诈欺，但也不是诈欺。就如你说的，也有许多人因此得救。不，没有人不会因此得救，会怨恨我的人，全都是些半途而废的人。只要相信就是了，相信。相信的人就能得救。」

    不知不觉间，磐田的表情从卑微的色老头转变为煽动者。只二郎疲倦的脸上浮现苦涩的表情。

    「加藤啊，如果我想操弄你的记忆、改变你的人格，那简直易如反掌。可是怎么样？你被我操纵了吗？怎么样？加藤？你不是以你的意志主动担任引导员的吗？」

    「这……没错。我……」

    「你被我骗了吗？你被我洗脑、被我操纵了吗？你之所以想要把山里的土地捐给我，是因为我指使你这么做吗？回答我，加藤！」

    「我……我……」

    只二郎站了起来。

    「……我是出于自己的意志这么做的。」

    「就是吧？」磐田说道。「我叫你把土地卖给我。不管是你要入会还是担任引导员，我都完全没有强迫你。我只是告诉你，只要改变看法，世界就可以变得如此不同。你已经改变了。你改变了吧？」

    只二郎点点头。

    「对吧？这是洗脑吗？这算是我做了诈欺行为吗？不算吧？不算。我对其他人也是一样。但是成仙道怎么样？米子婶变成什么样子了？」

    「这……」

    「就是吧？所以我才提议让她恢复原状，但你一直抗拒，如果你打从一开始就照着我的话做，她的情况就不会变得如此严重了。华仙姑的事也是。你不幸地失去了曾孙，但是如果我能够更早知道这件事，就算手段会有些粗鲁，或许也可以从华仙姑手中救回你的曾孙了。要是那样的话，现在怎么样了？你孙女的不幸就会消失。你刚才不也说了吗？要是早点相信我就好了。是一样的。」

    「没错……你说的没错。」

    只二郎说道。

    「是我错了。就交给你办吧。」老人说着，挺直蜷起的背，抬起头来。

    四目即将交接，于是……

    我关上二楼的窗户。

    *

    混帐东西，让开！

    干嘛？

    咦？啰嗦啦。这里是哪里啊？

    叫韮山的地方吗？不是？什么？下田？下田是哪里啊？嗳，哪里都好啦。无所谓啦，没关系啦，哪里都可以啦。

    嘿嘿嘿。

    我吗？

    我啊，可是个医学博士哪。

    别瞧不起人哪。我跟你可是天差地远，完全不同的。少啰嗦，别说了，拿酒来。老子现在想喝酒啦。

    今天是个好日子啊。

    脏？

    哪里脏了？泥土？身上有点土也很正常吧。我的工作可不同凡响，和你们这种人完全不同。不知道啦。噢，是啦。别啰嗦了，乖乖倒酒就是了。噢。

    好喝！

    这酒真赞，泌入五脏六腑哪。我已经一年没喝酒啦。戒酒？无聊。我才不干那种事呢，混帐东西。我只是因为不想喝，所以才没喝。咦？那当然是因为想喝啦，所以我才喝嘛。

    闷酒？才不是呢。你们这些人水准真够低的。

    你啊，看过人死掉的样子吗？

    不是啦，我不是说战争那些啦。我也上过前线啊。外国人管他死上多少个，我都不觉得伤心啦。日本人也死了？当然也死啦。可是非亲非故的，管他死上多少，也跟我没关系吧？

    没关系的啦。就算觉得可怜。那也只是同情吧？不关己事吧？所以啊，我是说直到刚才都还活着，就像家人一样的人死在自己眼前的情形。不能接受？那当然不能接受啦。

    真的无法接受啊。

    哼。喏，再多倒点，我想喝个痛快。

    闭嘴啦，臭家伙。

    要干吗？

    我才不怕咧，我天不怕地不怕。

    没有任何东西让我害怕。

    流氓？警察？谁知道啊。怎样？干嘛啊，喂，你们怕那种东西唷？他们只是手上有枪罢了。我知道了，哈哈，你们怕死对吧？所以才会怕那种东西。那么胆小，成什么样子！就是满脑子想着会被杀掉、不想死掉，才会连那种小意思也怕得要命。

    哈哈哈，真够胆小的。

    你们啊，给我好好听着。

    你们啊，从来没有碰过真正吓人的事，所以才会说这种话。这些没种的，听好啦，真正恐怖的是啊……

    算了，你们不会懂的。

    啰嗦啦。闭上你的狗嘴，乖乖倒酒。比起死掉，活着更要恐怖多了。你们要明白这种恐怖啊，知不知道？混帐东西。

    啊啊，好喝。

    太赞了。

    要叫警察就去叫啊。

    现在的我天不怕地不怕。

    嘿嘿嘿。

    我啊，赢啦。

    赢了谁？谁会告诉你们啊，不能说啦。

    所以才高兴啊。我总算和纠缠了我一整年的过去诀别啦，我赢啦。这岂不教人高兴？

    喏，你也喝啊。

    这是庆祝啊，庆祝。

    啊啊，好喝。这酒太美味了。

    这酒多少杯我都喝得下。

    干嘛？喂，你这混帐！

    哈！

    你们啊，看过幽灵吗？没有吧。

    别在那里说大话了。我可是喝过墨水的，别瞧不起人哪。你们以为没有幽灵是吧？开玩笑。所以才会那么孬种，怕什么警察。

    有的。

    是死灵啊。

    一点都不奇怪啦。

    搞不好你身上也附着死灵咧。

    哈！谁知道？或许只是没发现罢了，小心点哪。咦？没看过？真敢说，这不是废话吗？那些家伙几乎都跟在后面，不会出现在前面，看不到的。

    他们会从背后像这样……偷看过来。默默地。

    真的很毛。你想像看看嘛。

    所以啊，要是被他们缠上就完啦。

    可怕吗？当然可怕了。所以我才告诉你们不是吗？

    真的很可怕，小心点啊。

    什么？怎样？

    该怎么办？要我告诉你吗？

    这可不简单哪。

    咦？

    我就办到啦。

    办到啦。所以我才在高兴不是吗？是啊，没错，我办到啦。

    我消灭死灵啦。

    死灵这种东西啊，千万不能看到脸，千万不行哪，混帐东西。

    听好了，那些家伙啊，要从后面像这样抓住，像这样唷，这样。

    办不到？当然办不到啊。我不是说了吗？他们在背后啊。

    是有诀窍的。

    有人教我怎么做。

    谁？不能说啦。

    死灵有个村子哪。在山里面，首先要去到那里。

    有啦。那个村子只住着死人，是亡者的村子。外表虽然看不出来，但他们全都是死人。脸色苍白，吐出来的呼吸也充满尸臭，一下子就能察觉他们不是活人了。地点？我不能告诉你。离这里不是太远，我去了那里哪。

    那个村子有个池子。

    要找到那个池子，费了我好大的功夫呢。

    我找了很久哪。虽然有疑似要找的池子，可是得要确定是不是才行，相当麻烦哪。要是搞错就白费功夫了。

    我找到了。

    白天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所以我一直静静地等。

    等到晚上。

    不是一般的晚上，而是有月亮的晚上。

    在月夜里，悄悄地让自己倒映在池子的水镜上。

    这么一来啊……

    背后的那些家伙也会倒映在水面不是吗？而那一瞬间，他们就会被水给困住了。会从背后溜也似地离开，封进水里。

    不管有几个附在身上，全都会变成一个哪。

    大概是会凝固在一起吧。啊啊，我看得一清二楚哪，因为有实体嘛。是那个女人哪。

    我迷上那个女人，吃了大苦头，最后那个女的死了。脸？不行不行，绝对不能看脸，只有这一点绝对不行。死灵的脸不能看，性命会被吸走。所以……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只能从后面下手啊。这才是重点啊。那些家伙没办法离开水面，所以他们被吸走的瞬间要闭上眼睛，然后慢慢地绕过去。绕到死灵背后去。就是和他们交换位置。要非常小心，不能发出声音。

    然后就可以看到死灵的背了。

    就是要趁这个时候。窥看情形，然后立刻从背后拿绳子用力地……

    不能用一般的绳子。

    得是设下神域结界用的注连绳。这条绳子啊，奉纳在村里某个神宫的宝库里，我把它给偷了出来，用它来抓住死灵。

    我把绳子套在死灵的脖子上，

    用力一拉……

    捉到之后，我把她吊起来，拖出池子。

    那个时候也绝对不能看脸。要是和死灵对看就完了。会没命的。因为对手可是死灵哪。不管怎么勒脖子，都不会死的。因为是死灵哪，杀也杀不死。所以必须小心谨慎，不能看到对方的脸。

    然后我把死灵搬到山上的神木去。神木就在附近，在池子那一带。不过明明很近，却怎么走都走不到。

    可能是因为我扛着死灵吧。

    那简直就是无间地狱，不管怎么走都走不到。可是不能放弃。

    那全都是错觉，啊啊，或许那个村子本身就是个错觉。或许就是这样吧，时间和空间都扭曲了。

    歪曲了。

    只是走上几尺，就像走了几里一样。可是如果那时候就放弃，放下死灵的话，一切就前功尽弃了。会继续遭到附身，被紧紧地贴在背后，就跟原来一样。

    不，比以前更糟。糟透了。

    所以我只是不断地往前走。

    我走到啦。我进入神域了，神木的神域。

    我用绳子设下结界，把死灵绑在上面。这么一来，死灵就再也无法离开那里了。被封在那棵神木里了，然后只要尽快离开那里就是了。

    我跑掉了。

    那个时候也绝对不能回头。

    要是看到就完了。

    会怎么样？

    会交换啊。咦？所以说，封住死灵的我，会跟被封住的死灵交换啊。要是回头，和死灵的眼睛对上，那一瞬间我们就交换了。应该逃走的我会被树木绑住，死灵会进入我的身体跑走。

    所以绝对不能回头啊。

    你办得到吗？

    这很困难的。

    我吗？所以说我办到啦，我把死灵绑在树上了。

    我已经自由了，我摆脱了那个女的，摆脱了那个男的，已经自由了。那个死灵、那个女人……嘿嘿嘿，真是活该。你那是什么眼神？你在看什么？你干嘛啊？喂！你说什么！说我疯了？你说谁疯了？喂，你这个混帐！

    滚开啦，啰嗦。难得人家喝得正爽快，扫什么兴？我一看到你这种人就恶心，闭嘴啦，滚一边去。

    你做什么！

    喂！

    啊……刚才那个人。

    喂，你知道刚才那个人吗？

    啰嗦啦，喏，就那个人啊，那个打扮奇怪的，提着旅行箱的人啊，叫住他。喂！你！给我等一下！放开我，喂，让开啦！你这家伙，别挡路！喂！没听到吗！别挡路啦！干什么？钱？没钱啦！叫你让开啦！我有话跟那家伙说！叫警察？去叫啊，王八蛋。好啊，那家伙就是刑警啊，是刑警。干嘛啦，放开我！叫你放开！

    啊……你们是死灵吗？

    怎样啦？喂。

    喂。

    *

    老人站在草丛中，点了几下头。

    接着他以有些落寞的口吻说：「杂草很坚韧哪，客人，你不这么觉得吗？」

    然后加藤只二郎慢慢地转向这里。

    「这座庭院……原本不是这样的。现在生长得比以前更要精釆。杂草不管怎么拔，就是会不停地长。不觉得很厉害吗？」

    「你这么觉得吗？」

    「对。或者说，我老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了。因为采伐山林是我过去的谋生手段啊。年轻的时候，我一直相信树木不管怎么砍伐，都会再长出来。不过我现在已经不这么想了。」

    只二郎是靠林业致富的。

    「加藤先生，你现在依然还是相信吧？就是因为相信不管怎么砍伐都不会减少，你——不，你们才会不断地采伐，不是吗？事实上，现在不也正在采伐吗？」

    「哼哼。」只二郎哼笑。「可是啊，客人，我最近改变想法了。砍了这么多树，真的好吗？树木和杂草不同，是会日益减少的。砍伐只是一瞬间，但要成长为一棵树，要花上好几年、好几百年哪。」

    「你说的没错。要是像这样继续砍伐下去，不出几年，那座山就会完全荒芜了吧……」

    「就是啊……」只二郎说道，表情变得不甚愉快。「……我一直在糟蹋自然吗？」

    「是啊。」

    「我做错了吗？」

    「你没有做错。」

    「但是山……会死。不，会被人杀死……吗？」

    「是啊。秃山就等同于死山吧。山上少了树木，气流也会改变，野兽会离山而去，水也不再停伫山中，因此川流变急，水温降低，鱼也会死亡吧。金木水火土的相乘相克一旦紊乱，气脉将会断绝，也会引起灾祸。」

    「这……不算是我——人类扼杀了自然吗？」

    「不算。」

    「不算吗？」只二郎显得意外。

    「那种想法是自命不凡。」

    「自命不凡？」只二郎说道，眉间浮现困惑的神色。「这……不是相反吗？」

    「不，不是的。加藤先生，听好了，人是天所创造的，人所行之事，也是上天的意志。认为人是以自己的意志去破坏自然，就等于是把自己和上天视为对等，这不是出于一种极为傲慢、自命不凡的心态吗？若非如此，是不会说出那种话来的。」

    「这……这样吗？」

    「是的。不管是驱使再怎么先进的技术建造出来的人工都市，只要置之不理……就如同眼前所见，气将会流通，草木将会生长。人的寿命至多百年，而上天的寿命却不知有几亿年。不管人怎么挣扎，也只能够顺其自然吧。」

    「这……样吗？」

    「是的。例如说……加藤先生，即使山上的禽兽灭绝，河川的鱼类绝迹，兽和鱼也绝对不会怨恨你。」

    「不会吗？」

    「不会的。」

    只二郎拔起一束草。

    「因为怀有怨念的，只有人而已。会执着于生的，也只有人而已。加藤先生，听好了，野兽只要生下后代就会死，它们天生如此。」

    「也有野兽生下孩子还是活着。」

    只二郎撒出拔起的草。

    「那只能说是还活着罢了。生物这种东西原本就不是以个体存在，而是以种存在的。只要不绝种就行了，仅此而已。这当中并没有意义，不仅如此……例如不适合存活的物种，会将后续交给适合存活的物种，就此绝迹。天地之间有如此多种的生物存在，如果这当中有什么理由的话……那或许是上天为了无论环境如何改变，都能够有生物存活下来而做的安排……」

    只二郎咬住干燥的嘴唇。

    「……加藤先生。包括人类在内，生物只是个筒子罢了。」

    「筒子？」

    「从父母到儿女，传递生命这股气的筒子。气通过之后，筒子的任务就结束了。」

    「任务……？」

    「所以呢，加藤先生……现在虽然是人类君临世界，但万一这个世界不适合人居了，那么人类就会灭绝了。到时候能够存活下来的生物自然会存活下来。」

    「就会灭绝了……？」

    「是的，灭绝。然而……人执着于生，眷恋不舍，同时人拥有多余的智慧，于是人类使尽各种手段，试图延长寿命。但是……如果人类能够因此长寿，那也是上天的意志。」

    「上天的意志……？」

    老人充满不安的表情变得更阴沉了。

    「不是人的意志吗？」

    「当然是上天的意志。这个世上能够实现的事，全都是上天允许的。换言之，如果人为了生活而不得不伐木，同时有树木可供砍伐，那么那些树木仍旧应该被砍伐，这是自然之理。所以抗议砍伐树木是破坏自然，是不对的。大地并不感到困扰，上天也没有哭泣。因为采伐过度而没了树木，会困扰的是人类。对自然而言完全无关痛痒。」

    「唔唔……」只二郎低吟。

    「主张这是为了自然，为了地球，是一种巨大欺瞒——加藤先生，你不觉得吗？说什么保护环境、保护自然，其实并不是为了环境与自然，这一切都是为了人的私欲。」

    「是这样吗？」

    「是啊。物种会灭绝,是因为无法顺应环境，不是人所造成的。自然包括人在内，全都是自然。人类是地球的一部分，然而却误把自己当成了神一般，叫嚣着应该保护即将灭绝的野兽、豪语人类必须守护地球，这不是很荒谬吗？如果真心感到忧虑，先自我灭绝就行了，然而人类却不这么做。所以，如果老实地说：再这样下去我们人类会面临危机，人类还想要多活一分一秒，还想要尽可能奢侈享受，所以不要再伐木了——那还可以理解。所谓本末倒置，指的就是这种事吧。「

    「这……或许如此……「

    只二郎踩着颤颤巍巍的脚步，走出三步。

    「……客人。」

    接着他静静地开口了。

    「我不知道你是乡土史家还是学者……但你似乎学识相当渊博。我想借重你的智慧，请教几件事。」

    「请。」

    「你怎么看？与自己所知道的不同的，自己的过去和现在……唔……我没办法说明得很好呢。」

    「是什么事呢？」我问。

    老人似乎很苦恼。

    「你……我记得你第一次忽然来到我这里，是大前年的事吧。因为你留下的杂志……我得知指引康庄大道修身会的事，所以是昭和二十六年吧。」

    「是啊。我是大前年前来搜集韮山的传说的。那个时候，我第一次借宿在此。」

    「那个时候……米子……那个女佣，真的是女佣吗……？」

    只二郎的问法支离破碎。

    他的表情也同样是崩坏的。

    「……还是……是我的妻子……？」

    只二郎才一说完，就被自己说出来的话弄得惴惴不安，说着：「什么？什么？我到底在问些什么？」他的身体失去了平衡。「我疯了吗？我疯了是吧？」只二郎大叫，倒进杂草当中。

    「你的问题真是奇怪。喏，请起来。」我伸出手去。但是老人用手中的拐杖一下又一下地敲打地面，挥开杂草。

    「我……」

    接着只二郎背对我，肩膀微微颤抖。

    「我的脑袋……已经完全不行了吗？我是谁？我不是加藤只二郎吗？我的人生、我知道的我的历史……呐，客人，你大前年来的时候，是什么情形？那个时候那个、那个米子是我的妻子吗？还是女佣？」

    「这个嘛……我只是个旅客，而且也只借宿了一宿，府上的情形实在不甚清楚……」

    我说，于是只二郎的肩膀垂了下来。

    「米……米子是我的老婆吗？麻美子是我跟米子的女儿吗？我的人生里没有那样的历史。一开始我以为那个女人是在觊觎我的财产……可是不是。她疯了。不……疯的是我吗？麻美子是我的孙女。我的老婆是十年前过世的繁子。这……这是我编出来的妄想吗？」

    「加藤先生……」

    我一叫名字，只二郎便害怕地回过头来。

    「什、什么？」

    「你为何狼狈？」

    「这……」

    「听好了，加藤先生，这个世上的一切……全都是不可思议之事，世上充满了不可思议。我会在这里，与你会在那里，若说不可思议，全都十分不可思议。所以你所记忆的你的人生，与米子婶所记忆的人生完全不同，这点小事……完全不值得惊惶。」

    「这……」

    「你凭借什么，相信你所记忆的你的历史？」

    「咦？」

    「你真的是你吗？」

    「你……你在说些什么？我就是我啊。」

    只二郎背对我说。

    「……如、如果我不是我……那么我是谁？这……或许我有些胡涂了……可是我就是我。」

    「是吗……？」

    只是一个问号，转眼间就让只二郎陷入不安。

    「难、难道不是吗？我弄错什么了吗？我七十八年来，一直都是我。这……」

    「那种个体的经验无法保证任何事，加藤先生。没用的。」

    「这、这样吗？」

    「对你而言的你，对我而言的你，对米子婶而言的你，对麻美子女士而言的你……这些全都不同。对贵公司的员工来说，或许你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上司。但是对于在路上擦身而过的人而言，你只是一个年老的男子。这……两边都是真实。我没有说错吧？」

    「你说的没错，可是……」

    「那么你是什么？根本没有所谓你这个确实的东西啊。你——加藤只二郎这个人，只是在众多的你当中，视不同的情况选出适合的你而成立的罢了。无论你再怎么自我主张，那也只对你一个人有意义。不管你再怎么宣称，对别人来说，你也只是个老人、是个客人、是公司的上司，如此罢了。」

    「所以说……」

    「所以你并没有实体。」

    「怎、怎么会……」

    只二郎……应该陷入了恐惧之中。

    「不，就是如此。对你来说，米子婶是女佣。从几十年前开始就是女佣，但是对米子婶来说，你是她的配偶。只是这样而已。这有什么不妥吗？」

    「当、当然不妥了。」

    「会吗……？」

    只二郎猛烈地颤抖。

    「财、财产怎么办？如果米子真的是我的妻子，法律上她就有继承的权利。当然前提是她真的是我的妻子。」

    「事实如何，根本无所谓，不是吗？你打算将你所有的财产捐赠给指引康庄大道修身会，就算米子婶是你的配偶，你的意志也不会改变吧？」

    「可、可是……」

    「可是什么？有什么关系呢？照你想的去做就是了。你对米子婶觉得感激，因此想要将一部分财产分给她——如果你这么想，这么做就是了，不要捐赠出去就行了。即便她是女佣，但她长年以来也一直支持着你吧？这一点不会改变，不是吗？」

    老人用力握住拐杖。

    「不管别人怎么想，就算你不是你所想象的人，即使你的人生全是一派谎言……纵然你这个人只是一场梦幻虚构……也不需要慌张，不需要困扰。因为你依然存在于这里啊。看看这座庭院的杂草吧。」

    只二郎闻言，凹陷的眼睛里的瞳孔忙乱地转动起来。

    「它们自由自在、强健地生长着。天然的力量教人叹为观止。这些草只是存在于这里，只是生长而已，没有任何过与不足。草不会烦恼。即使被人当成杂草，被一视同仁地受到轻蔑，也不会主张个体。天然总是顺其自然而满足……」

    「教人叹为观止是吗……？」只二郎说道，崩溃似地蹲了下去。接着他更细细地盯着青葱茂盛的杂草看，就这样静止了好一会儿，不久后无力地呢喃：「是啊……。你的意思是，人无法胜过天然吗？」

    「我是说，人也是天然的一部分。」

    「听、听着你的话……我的确逐渐觉得怎么样都无所谓了。在天地之间，这些事根本微不足道，不管米子是我的妻子还是女佣，或是我是谁，每天的生活……都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改变吗……？不会……吧……」

    只二郎重复道。

    「可是啊……或许不管我是谁，找的人生是怎样的人生，都无所谓吧。但是这说起来算是心态问题吧。是一种比喻，不管我怎么想，真实都不可能扭曲。」

    「没那回事，无论何时，决定真实的都是你。」

    「请别说笑了。」老人说道，细瘦的脖子上浮现青筋，笨拙地望向我。「客……客人，真实不是用决定的。真实总是只有一个。不对吗？」

    真实只有一个——多么肤浅的话啊。

    老人像是被什么给催促似地，不断地发出无用的话语。

    「……例、例如说，即使这一切都是我的错觉，都是米子的妄想，真实也屹立不摇地存在于某个地方，不是吗？喏，怎么样？客人？我的外侧有真实存在对吧？那样的话，如果真实存在于某处的话，到底哪边才是真实呢？」

    「哪边……？」

    「米子是女佣的过去……还有米子是我的妻子的过去……对第三者来说，哪边才是真实？」

    老人挤出声音似地问。

    「到底是哪边？客人？」

    「所以说，哪边都无所谓吧。」

    我不置可否。

    因为太愚蠢了。

    老人紧抓上来，更愚蠢了。

    「确、确实，或许哪边都无所谓。不，哪边都没关系。因、因为就像你说的，即使如此我还是存在于这里。没关系，这样就好。……即使如此，真实、真实这种东西……」

    牙齿合不拢。

    即使如此，真实、真实这种东西——衰老的男子诵经似地念个不停。

    「加藤先生。」

    老人张开牙齿脱落的嘴巴。

    「真实、真理，那是什么？假设真有这种东西，知道了它，又有什么意义？加藤先生，你听好了，现世呢，说穿了只是华胥氏之国罢了。」

    「华胥氏的……？那、那是中国传说中的……对，黄帝午睡时梦见的……梦中的理想国吗？」

    「对……这个世界是白日梦中的理想乡。加藤先生，你知道为什么华胥氏之国会是理想国吗？」

    「这……这种事……」

    「那是因为啊，加藤先生……」

    我不想听到什么愚蠢的回答。

    「……因为那是个梦。」

    「梦？」

    「梦是无法共享的。因为梦是个人、单独一个人看见的。梦确实地反映了欲望、嗜好、忌讳、恐怖、一切的一切。梦是旁人无法涉足的、只存在于自己心中的世界。不受第三者干涉，也不会被客观评价，所以不可能不是理想国。可是加藤先生……」

    「什……」

    「这个世界并不是理想国。为什么？因为人会制造外侧。不管怎么样，你都只能够透过你的眼睛来认识世界。然而你们却不向内在寻求理想，而是向外在寻求理想。你们并没有大到可以包容外侧，而外侧也没有真实。所以呢，你们所看见的这个世界的形相，全都有如白日梦一般。」

    「华胥……之梦。」

    「华胥之梦，刹那即会清醒。」

    我伸手指去。

    老人略为后退。

    「梦与现实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加藤先生，虚构与真实没有分别的。所以无论何时，你都只能是你，你也无法容纳超出于你的事物。你的存在没有任何意义，虽然没有意义，但也不会因此消失。如果你……承受了无法容纳的两种过去，这个时候，你只剩下一条路可以走。」

    「一……一条路？「

    「所以……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

    「说、说什么？」

    「我说，不必去想。根本没必要去想啊，加藤先生。能够决定你的真实的，只有你一个人而已。所以……你必须决定才行。」

    「决……决定什么？」老人问。

    「也就是……决定哪边的过去才是真实啊，加藤先生。」

    「你、你是说，由我来决定真实吗？」

    「我……已经这么说过很多次了。」

    「哪、哪有这么荒唐的事！」

    「荒唐？这话可奇了。这是理所当然之事啊。你的未来由你决定——这不是你们现代人成天挂在嘴边的口号吗？同样地，你的过去也是由你来决定。这是你唯一的、身为一个人的尊严，不是吗？」

    「可……可是……这……」

    老人如同空壳般的身子僵直了。

    「……就算你这么说，我……我……」

    「很困扰是吧？」

    「别……别耍我了。我……就算老糊涂了，也、也还有理解能力……」

    没错……你的理解力将会要了你的命。

    明明刚才已经说了那么多，叫他根本不需要理解了。

    存在只是存在就已经足够了。没必要自觉到存在，也没必要去探索、理解存在的理由。

    只要存在就是了，还不了解吗？

    「对……对了。」老人想到什么似地说道。「那样的话，客人，例如说要判断一件事，岂不是没有任何基准了吗？人赖以成立的事物，不是只有自己经验性的知识吗？」

    「是吗？」

    「当、当然是了。不管是自己还是他人，主观的事实完全不可信任，这我可以了解。可是如果连客观的事实都无法相信的话……就等于所有的事象都无法相信了。那么要拿什么来判断才好？岂不是无法下决定了！」

    「为什么不行？」

    「所以说……」

    「所以说？」

    「所以说……这样一来，不是什么都不能决定了吗？我等于没有任何可以依据的事物了。那我要怎么下决定才好？你说我只要照自己的心意去做……」

    「没错，你只要照你的心意去做。」

    「可是……」

    「可是什么？你在迷惘些什么？不依赖那种经验性的知识就无法保证的存在，岂不是像幽灵一样吗？如果你因为这样而无法下任何决定，那么岂不是等于你这个人不存在，你以为是你的这个人其实是你经验性的过去了吗？」

    「怎……」

    「现在在那里的你是什么！」

    老人蹒跚地后退。

    「你是加藤只二郎吧？不是吗！」

    「我、我……」

    「难道说，如果你没有那种连真假都无法判别的模糊的——不，连是否有过都不确实的、根本无足轻重的过去这种幻影来保证，连存在都没有把握吗？那么你就是过去的影子，等于根本没有加藤只二郎这个人存在。那么站在我面前的人是谁！你是谁！」

    「不，我、我……我……是我。」

    只二郎小声地说。

    「你没有自信吗？」

    「不，这……」

    「你现在存在于这里。而你确实是加藤只二郎这个人，对吧？」

    「对，可是……」

    「那就很简单了，加藤先生。选一个你喜欢的吧。」

    「选……？」

    「如果你是你，你的过去由你来决定就行了。这是你的真实。来吧，选一个吧。选一个你喜欢的。」

    也就是……

    ——选择指引康庄大道修身会吗？

    ——还是成仙道？

    此时，马路上传来热闹的乐器声，接着米子的声音响起：「啊啊，方士大人，大恩大德啊……」

    只二郎不知所措地看着我，唤道：「堂、堂岛先生……」

    触怒神经的音色响起。

    传来一股群众一拥而上的气息。

    只二郎像只鹤似地伸长脖子，坐立难安地东张西望。然后他再次以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堂岛先生……那、那是什么声音……？」

    那是什么？是什么？是什么是什么？老人极度狼狈，惊惶不已。

    太滑稽了。简直就像掉了颗螺丝的白铁机关人偶。

    老人接着大叫：「米子、米子！」但是别说回应了，连点声响都没有。只有一股非比寻常的异样压迫感笼罩在房屋四周。老人敏感地察觉，过度反应。

    「那个声音……到底……是什么声音？」

    「不知道。看样子成仙道……正式进入韮山这里了。」

    「成……成仙道？」

    只二郎凹陷的眼睛燃起不安的火苗。

    「那些家伙今早还在下田呢。」

    「他们从下、下田……？」

    只二郎看着我，表情有如害怕的野狗。

    「……堂、堂岛先生，这、这么说来……三天前，你离开的时候说要去下田……」

    「是啊……」

    无聊。

    这个老人竟为了这点小事动摇吗？

    「加藤先生，我呢，这三天以来一直待在下田……而他们那段期间一直在整个下田传教。他们今早大批聚集在车站，率领着下田的信众，刚才抵达了韮山。」

    「为……为什么？」

    「不知道呢……」

    我背过身去。

    迷失了主人的老狗追了上来。

    都活了那么久，还害怕寂寞吗？

    「不过呢，我偶然和他们搭上同一节车厢。结果呢，加藤先生，那节车厢里……」

    「那节车厢里……？」

    「似乎坐着教祖。」

    「教祖……那个叫什么方士大人的？」

    「我不知道怎么称呼呢。不过有位看似地位不凡、装扮显然异于其它信徒的人搭乘。所以……这只是我的推测，他们是不是打算在韮山这里设立新的根据地呢……？」

    「根、根据地？」

    「所以说，在你的土地建立根据地啊，加藤先生……」

    「啊……」老人泄了一口气，蹒跚了一下。「可……可是，那、那块土地……」

    「所以我才要您下决定。」

    「决……决定什么？」

    「就算你要让给修身会……我想也最好清楚地做个决定。那些人……会很难缠的。」

    「我……」

    「你打算怎么做？」

    「但、但是……」

    「但是什么？你不是非常仰慕指引康庄大道修身会的会长吗？」

    「这……这……」

    他在迷惘。

    结果磐田纯阳连这样一个人都无法笼络。那么他被判定为无能，也是咎由自取。只二郎把瘦骨如柴的手指按在干瘪的额头上，为了不明所以的事物战栗。

    「堂岛先生……」老糊涂叫道。「我、我……我不懂。我完全无法判断。救救我。告诉我该怎么办，堂岛先生！」

    「加藤先生，很遗憾，我办不到。」

    「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我快要疯了！」加藤只二郎干燥的皮肤勉强包覆着即将崩坏的自我，不断抽搐着。

    「裁判不能站在任何一边。裁判若是不维持公平，游戏就没意思了。所以……」

    所以这要由你来决定——我说完后，穿过庭院，走向吵闹的马路。

    *

    是！

    两位是、是下田署的……

    辛苦了。

    是的。辛苦两位远道而来。

    渊胁，本官是渊胁巡查！

    是。

    不，本官被派遣到这里，正好是第二年。什么？

    不。本官是九州出身，但家叔是静冈县的……是的，没错，是本部的……不，是警逻部的。是的。本官由于家叔的关系，才会当上警官。

    是的。

    啊……

    前任？

    是这样吗？您是十五年前的……，呃……不，这里是个好地方。哦……。不、本、本官绝对不是那个意思……

    是。

    辛苦了。本官听说了。

    是四天前的事吧？是。

    但是上面下了封口令。

    嗯，是静冈本部下的。

    是。昨天来过了。那个时候，本官说明了一切。

    是的。

    的确有个打扮奇特的人来到这里。

    嗯。来过。确实没错。什么？关口？关口吗？哦，那张照片上的男子……我看过照片了。是的。不记得呢……。是的，嗯，虽然那张脸不是很有特色……好像也有看过……

    不过还是没看过。

    是的，本官明白自己的证词有多重要。是的，所以本官才会格外慎重……唔唔。嗯，好像看过也好像没看过……是！您要问有没有在路上看过这个人吧……是，这名男子未曾拜访过这个驻在所！

    是的，本官可以断定！

    是的，不仅是四天前·他一次都没有来过！

    咦？四天前来的不是这个人。是的，来的是另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

    是的。

    是六月十日。没有错。

    本官也写在日志上了。您要看看吗？好的，请稍等。呃……是的。啊啊，请坐。啊，椅子……啊，本官站着就行了。不，没关系。

    请稍等。唔……啊，请。

    啊啊，找到了。

    呃……午后乡土史家云云……喏，在这里。就像上面写的，来的只有这个人，而他并不是照片上的人。是的，我上面写了，这个人是和服打扮。是的，是最近已经很难看到的打扮……

    咦？那种事一般不会写在日志上？只会写案件？呃，可是这里没有案件，所以……。平常不会写吗？可是因为没有其它事情好写……嗯。那就不要写？

    您说的没错。

    本官会改进。

    是……

    可是……嗯，大致上就像这上面写的。名字？呃，我没有连名字都记下来呢。什么？他有没有报上名字？这……

    不，他有自我介绍。

    可是我没有写下来……我记不记得？

    不记得呢……

    叫我想起来？

    呃，您说的理所当然。静冈本部的长官也这么吩咐。

    唔……

    本官想不起来。

    嗯，总觉得一片朦胧。

    是，是有点问题，而且才几天前的事而已。我自己也这么觉得。可是本官做梦也没想到竟会演变成这么重大的案件……

    哎呀，想不起来呢。本官从昨天就一直在想……名字……到底叫什么去了呢？怎么想不起来呢……？

    他讲话的语气什么的倒是记得很清楚呢。名字就……咦？他说了什么？

    哦，这个啊，对，是关于这一带的风土信仰……是的。这些事本官不太了解，完全无法回答他。

    是的。

    我听他说明了厕神的习俗。

    厕所的厕，是的。

    听说这一带并没有引人注目的厕神信仰……。是，还说在静冈，厕所的神被称为不动大人。咦？哦，这样啊？本官是从九州来的，所以不太……。然后这上面的……对，您知道呢，您以前待过这里嘛。是啊，他说这前面的山上的村落里，厕所的神被称做雏公主。是。所以那座山上的村落的居民，是从……是从哪里去了呢？我忘记了，不过是东北，说是从东北迁移过来的。大概讲了这类的事。

    是的。没有错。

    咦？不可能？

    呃，本官不太清楚，所以只是随口应应而已。

    呃，那座村子那么古老吗？什么？户什么？户人？户人吗？户人村？哦，那个村子叫这个名字啊。

    不过现在已经不这么叫了。

    名称不是会改变吗？战后有很多事物都变了呢。

    嗯？可是……不对。我曾经听过呢。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户人村啊……

    是在哪里听到的呢？

    不记得了……但是资历尚浅的本官都听过了，应该就叫这个名字吧。

    佐伯？

    不知道呢。没有这个姓氏的居民。

    没有。

    不，本官绝不是在说警部补大人说谎。

    是的，本官赴任到这里，也才短短两年，所以……呃，和警部补大人在的时候，相隔了十几年不是吗？会不会是这段期间搬走了之类的……什么？不，可是这是住民登记册，这是住居区分地图，您只要看看就明白了，并没有那个姓氏的居民……

    喏，这里是熊田家，还有田山家、村上家，这里是空屋，这也是空屋，这里是须藤家，没有姓佐伯的人家。

    完全不一样？这样吗？没有一家姓氏和十五年前相同？这样啊。

    因为中间隔了战争嘛。

    嗯，会不会是连夜潜逃之类的？

    唔……

    咦？

    不，没事。只是……

    只是本官觉得……好像在哪里说过相同的话……不，不，没什么。只是心理作用。

    嗯……怎么了？什么？登记册吗？嗯，可以啊，请看。怎么了？您的脸色好苍白。咦？这是假的？不是假的，这些人真的住在这里。是的。偶然？什么叫偶然？什么意思？

    您不要紧吗？

    以偶然来说，太凑巧了？

    我不懂您的意思。什么？和刑警先生的亲戚相同？姓氏相同？哦，有个姓村上的老人家呢。名字和您的双亲相同是吗？不只这样？您说登记册上面的姓氏，全都和您的亲戚相同？呃，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咦？哦，紧急联络人上抄了儿子的地址姓名……这个吗？

    您说这是您？这……

    村上贯一……哎呀，名字一样呢。

    咦？不……本官不了解。

    这是怎么回事呢？

    啊……您还好吗？

    住址也一样吗？不一样？一样是在下田啊……咦？是您成家以前的地址？这样啊。那么……那么是令尊令堂搬到这里来了吗？您是下田出身的吗？

    熊野？纪州的熊野吗？

    十五年前都住在那里？这些人？

    不可能有这种事。

    如果他们是从别的地方迁移过来的，那也是东北……对，对了，是宫城。是从宫城的哪里……对，四天前来访的怪男子就是这么说的。

    所以这不是骗人的！

    本官并没有做出虚假的报告。

    这上面的村子不叫做户人村，也没有叫佐伯的人家，也不是那么古老的村子，有自宫城一带迁移过来的形迹，四天前只有一个自称乡土史家的……名字我忘记了，不过只有他一个人来过，照片上的嫌疑人……本官并不认识，也没有和他一起去上面的村子。

    是真的。

    是、是真的！

    如果不能相信自己的记忆，还能相信什么呢？不会错，绝……

    咦？

    什么？

    哦，呃……

    什么都尽管说是吗？

    哦，四天前……

    本官的脚踏车突然变得很脏……

    不，没事！本官对自己的证词有信心！

    啊啊，村上刑警大人，您还好吗？我立刻去泡个茶……嗯？怎么了？外头好吵闹呢。

    啊，是。昨天静冈本部的搜查员回去之后，来了一群可疑的人。呃，咦？

    喂！

    嗯，我想应该是静冈或三岛的流氓分子。

    你们在做什么！

    嗯，在这一带乱晃。

    喂，我在叫你们……！

    嗯？那是什么声音？

    是乐器吗？咦？成仙？那是什么？啊啊？那……

    那是什么！

    好、好惊人的队伍，往、往这里来了……。哇，人多得吓死人。这是怎么回事？这得取缔才行。哇……咦？承先道？宗教？那是宗教吗？哇，为什么会往这里来？怎、怎么办？呃，向前来搜查的辖区外的刑警请教这种问题非常失礼，可是这种情况，本、本官该那个怎么……啊啊，这声音吵死人了。

    请问，这个……啊啊，您要过去吗？请稍等一下，呃，本官也……

    啊啊，这声音好讨厌。

    村、村上刑警！有马警部补！呃……

    啊啊……我受不了！

    *

    这天，整座村子隆隆作响。

    那陌生的声音和鼓动，肯定传遍了闲静的乡镇每一个角落。

    声音并不特别响亮，而是这个村子太安静了。声音演奏的音域，波长与经验学习到的悦耳音阶微妙地不同，触怒人们的神经；同样地，鼓动与经验学习到的舒适律动也有若干的差异，撩起了人们的不安。肯定如此。

    这座村子也开始扭曲了。

    成仙道的指导者曹真人即将莅临韮山的消息，似乎约一星期前就传播开来。那个时候不仅是近邻，连远在山梨和关东的信徒都闻风而至，聚集在韮山。

    数年前，成仙道就己经暗中在韮山进行传教，包括潜在性的信徒在内，他们所招揽的信徒数目可观，因此没有发生重大的磨擦。这应该是成仙道不强迫统一信仰形式的狡猾作法奏效了。

    比起祈祷，更重要的是先改善生活环境和体质。

    比起念咒，更重视服药与健康法。

    信徒拿出来的钱财不是喜舍捐赠，而是处方费、指导费。

    相信的不是神佛，而是自我永恒的幸福，以及获得永恒幸福的方法……

    因此就算不是热心的信徒，也没有人把成仙道视为可疑的宗教。曹方士是为人治病的恩人，是保证长生的指导者。结果愚民们在完全不受强迫的情形下，自发性地学习、相信曹的教诲，并崇敬曹个人。

    相信、尊崇就叫做信仰。

    崇敬、供奉就叫做崇拜。

    信仰是宗教活动的意识性侧面，而所谓崇拜，是对于宗教对象的一种心理态度。

    若伴随着仪式，那就完全是宗教了。而它的仪式，早已假借生活习惯之名，传播给信徒了。

    此外，除了药品费和指导费以外，钱财也以感谢之意、报恩等名目不断地流入。换言之，此时成仙道实质上已经完全是一个新兴宗教团体，然而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现这件事。这代表老狯的教主曹方士所策画的计谋更胜他人一筹吗？

    消息公开得也十分迅速。

    那天——六月十四日下午。

    乡下的车站附近，事前已经被韮山当地的信徒以及仰慕曹方士而来的地方信徒所淹没。他们高举双手，大声欢呼，欢迎方士一行人的到来。

    他们抵达的声势十分浩大。

    亲信们身穿鲜黄色的中国服，举着幡帜，乐队穿着紫色的服装，也高声演奏通知抵达的乐曲。

    领头的是乩童——刑部，他穿着滚绿边的黑衣。身后则是一群女子，穿戴着模拟水鸟的华丽饰品舞蹈着，此外还有吹奏芦笙的信徒及绑红巾的黑衣道士。接着一顶装饰华丽得吓人的轿子被半裸的男人们抬着，肃穆地前进。轿子里坐的是曹方士。轿上盖着遮阳布，看不到方士的脸。众多信徒们脖子上挂着太极首饰，就像鲤鱼群聚在撤出去的饵旁似地围绕在四周，数量惊人。

    他们从山梨出发，行经沼津、三岛、东京及下田，不知不觉间，加入队伍的信徒数目徐徐增加，抵达韮山的时候，一行人已经成了超越百人的大队伍。

    一些人拜佛似地合掌，一些人如同迎接贤者般感激涕零。有人念诵「南无妙法莲华经」，也有人口唱「南无阿弥陀佛」，当中甚至有人高喊神的名字。这些急就章的信徒们毫无批判地将方士神格化，看起来也对此丝毫不感到疑问。

    成仙道一行人纳入聚集在车站前的信徒，声势更形壮大，不久后肃穆地行进。青色、红色、黄色，色彩鲜艳的布块随风飘舞，线香的味道甚至飘到路边来。

    一行人在村中所有的道路列队游行。

    每当经过人家门前，乐器就会响起，然后就会有信徒加入队伍。不是信徒的人也会停下手边工作，或背着孩子来到路边，束手无策地看着这场异形游行。

    队伍中央，有从下田随行而来的村上贯一的妻子——美代子的身影。她与其它信徒一样，双颊泛红，甚至嘻嘻微笑。没多久，加藤家的女佣木村米子也加入队伍。

    然后……放眼队伍最后列，只见加藤只二郎神情呆滞地跟上队伍，犹如空壳一般。

    整个村子倾轧着。

    队伍在众目睽睽下严肃地前进。

    村子郊外的驻在所看到队伍最前头时，太阳都已经西斜了。

    队伍自车站出发以后，已经过了四小时以上。

    人数膨胀到刚抵达时的一倍以上。

    里面也有一些人完全不明白状况，只是来凑热闹吧。也有一些人觉得奇怪，在观望情况吧。里面或许也有许多人误会这是一场祭典。或者说，这根本是一种祭典。只是轿子里坐的不是神，而是人罢了。陌生的乐器吹奏着。

    此时。

    异变发生了。

    几名男子站在路中央，挡住了队伍的去路。从那些人的外貌来看，称之为地痞流氓应该最为合适。人数约有十人之多。有些人手中还拿着木材和铁棒。男人们发出粗鄙的叫声，张开双手阻止行进。

    队伍停下来了。

    「你们要去哪里？」其中一名口气粗鲁地问道。

    回答的是最前面的男子——刑部。

    「吾等为成仙道。带领吾等行于正道的伟大真人——曹方士莅临此地，为了让当地居民知晓此一消息，并带来祝福，吾等正在进行游行，以通畅此地之气。」

    口吻有礼，态度却很高傲。

    「哦，这样啊。」男子应道。他的脸上有伤，看起来不学无术。「那就到此为止。回去吧。」

    「碍难从命。既然这里有路，吾等将行进到这条路的尽头。最重要的是，曹方士欲往前行。」

    「谁管你想不想啊，老子说不能过就是不能过啦，混帐东西。这条路过不去啦，死路一条。」

    「何出此言……？」

    「没有什么何不何的啦。」

    男子举起右手，于是几名疑似粗工的男子从道路两侧接连出现，搬出废物，在路中央筑起路障来。「诸位在做什么？」刑部问道。「叫你们回去啦！」男子们口口声声说。

    「这样的说明鄙人无法信服。」

    「跟你说不行就是不行，听不懂啊？」

    脸上有伤的男子脸庞丑陋地纠结，把那张野蛮的脸用力凑过去。然而刑部依然故我，一张脸仿若铁面具。

    他逆来顺受，丝毫不为所动。

    脸上有伤的男子有些胆怯。缩回身体，说道：「大哥，这些家伙好像听不懂哪。」一个外表稍微体面一些，但仍然十分下流粗俗的男子从路边走了出来。

    「噢噢，多么惊人的诸侯出巡景象哪。嗯。引发纠纷不好哪。我说啊，再过去是私人土地，不可以随便进入。小哥，可以请你打道回府吗？」

    「私人土地？请问是哪位的土地？」

    「真啰嗦哪。这里是鼎鼎大名的羽田制铁总公司大楼建设预定地。听懂了没？」

    「这样吗？那么您的意思是这条路是私人道路吗？这……真是如此吗？」

    「这、这是公家道路。可是再过去是建设预定地。」

    「那里是羽田制铁的土地吗？」

    「是预、预定地啦。现在正在收购。」

    「收购，从哪位人士手中呢……？」

    「你很啰嗦耶。我没义务再向你们多做说明了。这家伙真是不明事理。人家对你客气，你就拽起来啦……？」

    男子厉声说道，于是两旁跳出两名小混混，揪住刑部的衣襟。气氛倏地紧张起来，几名信徒抢上前来。

    暴徒们也戒备起来。

    此时，「喂！你们在干什么！」一道窝囊的叫声传来。

    「喂！」声接着响起。村上刑警和有马刑警从驻在所跑了出来。暴徒看也不看他们，想要撂倒刑部。众多信徒冲了过来，想要救助乩童，粗工们试图挡下他们。

    场面即将演变成乱斗之前，年轻巡查脸色大变地冲进漩涡中心。

    「你、你们在做什么！住、住手！统统给我住手！」

    是渊胁巡查。但是他拚命地仲裁也徒劳无功，叫骂声响起，叫他滚一边去，巡查本人也被推开倒在地上。

    「你……你们做什么……好、好痛！这是防、防碍公务执行……」

    「臭小鬼，给我闭嘴！」缠着绑腿的粗工踹上渊胁。更有几名粗工围了上来，拳打脚踢。他们显得兴奋异常。

    他们完全不了解自己为何兴奋。愚蠢之人只会将无法理解的不安与焦躁投射在眼前的对象，藉由破坏对象来消除不安。太单纯了，做这种事的人就叫做笨蛋。

    「住手！还不快给我住手！」有马和村上插了进来。「你们是什么人！」暴徒更加兴奋地大叫。

    「我们是下田署的刑警。」

    有马举起警察手帐。

    「下田？下田的条子跑来这里干嘛？没关系的人滚一边去！」

    他们不仅血气过剩，又兴奋得冲昏了头，根本无从应付。有马被脸颊有伤的男子推开，倒向团团围绕的群众当中。人墙为了避开有马，哗然左右分开。

    一名女子扶助老刑警的肩膀，让他坐下，站了起来。

    「……各位大哥，你们适可而止一点吧！竟然对警官动手，你们到底是想干嘛！」

    那是一个束发、穿铭仙（注：一种和服用的绢织物，以丝绸而言，价格便宜而且牢固，在二次大战前十分普及。）和服的年轻女子。

    「怕警官还能干土木工吗！」男子叫道。

    「这位大姐，嘴皮伶俐得很嘛。你是信徒吗？」

    「我跟他们没关系，只是路过罢了。」

    「那就乖乖闪一边去。这可不是醉鬼闹事哪。我不想动粗，但难保不会波及旁人，会受伤的。」

    女子没有退缩。

    「爱说笑，别以为我是女人就瞧不起。我可不是平白吃苦活到现在的，也没嫩到被吼个两三下就会怕得躲一边去。」

    「臭婆娘……！」原本在殴打渊胁的两三名男子把矛头转向女子。

    「下三滥给我滚边去！」女子说。「那边的那个大哥。就是你，我在问你，你要吵架是你家的事，可是连和事佬都一起打，到底是什么意思？管他是警察还是宪兵都没关系吧？怎么样！」

    大哥级的男子愤恨不已地瞪着女人。

    女人束起的长发随风飘摇。此时……

    「锵」地一声，铜锣响起，芦笙又吹奏起来。

    男子吓坏了似地回望刑部。

    就在蠢蛋们被警官和女人绊住的时候，刑部的身边已经被数名道士服打扮的男子紧紧护住了。他们的外围更被一群眼睛焦点涣散、以另一种意义来说也是蠢蛋的疯狂信徒给围住了。

    疯狂的信徒与地痞流氓对峙了好一会儿。

    在这种情况下，维持理性的一方应该是输家。

    「不……不想受伤的就给我让开！」年轻的小混混歇斯底里地大叫。要是听得进去，一开始就不会加入这种队伍了吧。笨蛋不会懂这一点。但是尽管不懂，这些人却也历练丰富，看得出有没有胜算。

    大半的地痞流氓内心都浮动了起来。

    他们的武器不是腕力。煽动人心，让对方预期到暴力行为，才是他们唯一的武器。换句话说，如果对方不害怕，就没有用了。

    如果威胁无效，就只能真的动手了。但是现在这种状况。要打的不只一两个人。

    这些人毕竟只是为钱所雇，并没有信念。眼前的情势风险太大了。可能敏感地察觉了部下的变化，身为大哥的男子拱起肩膀大吼：「你们！快点搬沙包来！」

    听到吩咐，疑似粗工的男子们跳起来似地分往左右，赶走包围的群众，开始将堆在路边的沙包搬到路上来。

    刑部以丝毫不变的口吻说：

    「阻塞公路，不是违法行为吗？」

    「你们怪模怪样地在公路游行，才是违法行为吧？别以为这里是乡下地方，就可以为所欲为！」

    「恕我冒昧……能否请诸位表明身分呢？依鄙人所见，诸位并不像是羽田制铁的员工……」

    「身分？我、我们是羽田的使者。」

    「使者？是羽田制铁关系企业的员工吗？」

    「听好啦，我们是清水桑田组的人。」

    「组？」

    刑部蹙起眉头，表情看起来像是不屑。

    疑似大哥的男子见状，额冒青筋，接着辩解似地粗声说道：「喂，你那是什么眼神？我们可不是黑道，是不动产公司。有限公司桑田组。我们受到在羽田制铁担任经营顾问的太斗风水塾塾长委托，重新开发这一带。」

    「哦……原来如此，是南云正阳花钱雇来的啊。话说回来，没想到南云垂死挣扎，竟派出这种无赖之徒，看样子他是走投无路了……真是愚蠢。」

    刑部自言自语地说道。

    「你……你说什么？听好了，我们可是受到正式委托来办事的。我是桑田组的常务董事小泽。怎么样？懂了没？这下子你们没话说了吧！」

    「有。」刑部说。

    「什么？」

    「你们并未与土地的地主正式签约。如果前方土地的地主点头……那么吾等就可以过去吧？」

    「什么？你怎么……」

    小泽话还没说完，刑部已经略略回过头去。于是侍立一旁的青衣男子跑到队伍后面，接着数名道士带来一名女子，把她拉到前头。

    那名女子年近三十，长相平庸，服装很朴素，身上挂着太极饰品，一双眼睛十分空洞。

    「这位三木春子小姐……持有这条公路上的土地。对吧？」

    女子点头。

    小泽退缩了。

    「妳……真的……」

    「这位三木小姐信奉成仙道的教诲，不可能做出违背曹方士大人心意之事。对吧……？」

    春子再次点头。

    「等、等一下。我们说的是这上面的……对，更上面的……」

    「哦，您是说山的另一侧——加藤先生的土地是吗？那样的话……」

    刑部回头之前，木村米子已经一脸拚命地拨开人墙爬了过来。

    「那、那、那片土地是我丈夫的。你、你们没道理在那里啰嗦！」

    「妳是……加藤的老婆？」

    小泽望向脸颊有伤的男子。

    「怎、怎么会……」

    脸颊有伤的男子一脸泫然欲泣地回望小泽。

    「喂，这是怎么回事？」

    小泽低声质问。

    脸颊有伤的男子表情变得苍白：

    「那……那片土地应该已经是修身会的了。不！绝对是的！大哥！事实上修身会就从另一边上山，已经在那里进行研修什么的，将近二十天了。大哥，真的啦！我的调查不会错的。而、而且加、加藤的老婆十年前就已经……」

    「你……你们！你们是磐田的爪牙对吧！」

    米子尖声骂道。

    「对吧！所以才会在这里胡言乱语。乩童大人，这些家伙是那个诈欺的指引康庄大道修身会的走狗！」

    「不是，我们不是！」桑田组的人一面后退，一面分开到刚堆起的路障两旁。

    连小泽都有点慌张起来。

    「我、我们跟那种人无关。虽、虽然我们的确和修身会商量过，要他们拿到加藤的土地后卖给我们……」

    乩童冷冷地笑了。

    「不管怎么样，你们都没有权利堵住这里。请让开吧，中央的土地的地主也在我们当中。接下来的土地全都是吾等成仙道的。」

    刑部口头有礼，态度高压地说。

    小混混毕竟是小混混。他们最初的气焰已消失无踪，完全被吓住了。

    「喏，气流通畅，才算是道路。挡路者全是阻碍气流的坏东西。如果诸位无论如何不肯让开，就只有排除一途了。」

    几名体格壮硕的信徒察觉到刑部细微的指示，走上前来。他们服装虽然不一，但胸前都挂着太极饰物，其中一人穿着军服。

    桑田组背对看热闹的人群，一步一步地后退。群众害怕受到波及，纷纷躲得远远地围观。到了最后，倒在地上的渊胁和扶着他的村上刑警就像被遗留在原地似的。

    村上静静地站了起来。

    「刑……刑部先生。」

    刑部戴了面具似地面无表情，盯住村上。

    「哎呀，这不是下田署的村上刑警吗？您执行公务辛苦了。村上刑警，您看见这些无赖对那位先生的暴力行为了吧？请您立刻将他们逮捕吧。他们是暴行伤害、妨碍公务的现行犯啊。」

    有马汗流浃背地分开人群走了过来。

    刚才的女子跟在他的身边。

    桑田组的成员更是不断地后退，没有多久，他们嘴里骂着不堪入耳的唾骂，一个、两个地逃之夭夭了。

    小泽怒骂：「混、混帐东西！竟敢落跑，你们知道会有什么下场吧！」

    「请转告南云。我想他一定在这附近观望吧。请告诉他……一切都太迟了。」

    刑部对着逃跑的小混混说。

    小泽额冒青筋，瞪着刑部，结果就这样朝队伍后面跑了出去。手下们也脸色大变地跟了上去。暴徒们落荒而逃，简直就像打输的丧家之犬。目送他们完全离开以后，村上一脸憔悴地转向乩童，再次呼唤他的名字：「刑部先生……」

    「咦？刑警先生不追上去吗？」

    村上幽幽地笑了。

    「反正已经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了。话说回来，刑部先生，我在火车上没能问你……」

    「是的，方才村上先生在火车里突然失去意识，真是让人吓了一大跳。您……看起来似乎很疲累呢。」

    「哼。我不晓得我是昏倒还是被下了法术，但那种事我不在意。刑部先生，昨天你那样大发豪语，那么应该已经知道小犬……隆之在哪里了吧？」

    「哦……」刑部发出乐器般的声音。「遗憾的是，鄙人不知道令公子的事。」

    「什么？」村上大为光火。刑部颤动他那宛如两栖类的脸颊说：「……不过……如果您说的是吾等成仙道成员村上美代子女士的公子隆之……喏，他就在那里……」

    乩童伸出指甲留得相当长的细长手指，指向后方。

    「隆……隆之！」村上叫道。

    有马也伸长身体，望向刑部指示的方向。

    「隆之！」村上叫着，想要进入人墙，却被魁梧的男子们给挡住了。

    「放开我！那是我的……」村上叫道，却被刑部打断了。

    「彼人并非令公子。」

    「你胡说些什么……」

    「昨天，您不是放弃了和睦的亲子关系这个幸福的选项吗？」

    「那、那是……」

    「听好了。美代子女士的丈夫贯一先生已经战死了。隆之是战死的贯一先生出征前留下来的遗子，由美代子女士十二年来一手带大。村上先生，在美代子女士与隆之的历史当中……已经没有您了。您这个人连同过去，和他们两人切割了。事到如今，即便您出面相认……」

    乐队吹奏起声响。

    「……您也只是个幽灵。」

    「啊啊……」

    村上往后蹒跚了两三步，就这样坐倒在跪伏于地面的渊胁旁边。

    有马瞪大眼睛一五一十地看着，踏出一步，代替失了魂的部下说道：

    「你……你们……你们究竟有什么目的？说起来，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村上没有战死，他人不就在这里吗！隆之是他和美代子养大的孩子。美代子不可能忘掉他！」

    「哎呀哎呀，您也真是顽固。那么您问问看好了。美代子女士一定会说她不认识这个人。她就在后面，需要鄙人请她过来吗？」

    「去啊！」有马吼道。「如果真是那样，就是你们对她下了邪术。那、那是犯法的！」

    老兵也陷入混乱。

    「犯法？您说得可真难听。吾等成仙道一心一意，只为了在场诸位的幸福、健康以及长寿而祈祷……」

    欢呼响起。

    搅乱人心的乐器声音。

    「……吾等只曾受人感谢，从未被诬赖为罪犯。关于这件事……聚集在这里的诸位都是活证人啊……」

    欢呼再次响起。

    有马的表情仿佛看见了怪物。

    「……喏，再继续让气停滞下去，对这块土地不好。请让开吧。必须将这急就章的路障撤去才行。吾等将……」

    「不许……不许玩弄别人的人生！」村上大叫。「你、你说我是什么人！这、这前面到底有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的父母、亲戚会在前面的村子里？我所知道的我的过去全都是假的吗！竟然把我和妻儿度过的时间都弄成假的！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有什么权利把……」

    「您、您在……」

    「闭、闭嘴……！」

    村上双眼布满血丝。

    坚忍温厚的刑警那无处发泄的抑郁情绪终于爆发开来。村上迅捷得有如弯曲的青竹反弹，朝刑部直冲而去。就连刑部也不得不被他那非比寻常的模样吓得有些变了脸色，一反常态，躲开了身子。

    此时——两辆卡车发出异样的尖锐声，突然从旁边的田埂猛冲过来。货架上坐满了疑似桑田组的成员。

    「让开让开！不让开就撞死你们啊！」

    小泽从副驾驶座探出身子大叫。

    瞬间，纪律崩坏了。

    人墙散乱，两三根旗子倒下，信徒、道士和看热闹的人群混成一团，尖叫四起，混乱的涟漪瞬间扩大，在场的人都混乱了。渊胁与有马也在转眼间没入人海。有人仓皇逃窜，有人大喊大叫，这条小村落郊外的小路平日鲜有人迹，此时却呈现出一种宛如异国嘉年华会的景象。

    这……仿若一场盛宴。

    因为东跑西窜的人们胸前大多挂着华丽的饰物，鲜艳的布条和衣服纷纷飞舞，甚至还有莫名其妙的叫声和咒文此起彼落。

    卡车穿梭于混乱似地横冲直撞，好几个成员被甩了下来。

    到处发生争执，队伍陷入大混乱。最后卡车撞进路障似地停了下来。其中一辆翻倒，完全堵住了道路。

    桑田帮闹哄哄地下了车子。

    信徒们群起应战。看热闹的人吓得腿软，四处窜逃。村上大吼。有马抱住渊胁，穿过混乱，往驻在所赶去。敌找交杂在一起，团团包围住村上。村上不顾对方是谁，胡乱殴打，哇哇大叫。

    一名军服男子抓住他的肩膀。村上挣扎着大叫：「放开我！放开我！」

    胸膛厚实的那名男子把脸凑近村上耳边，说了句：「住手……」

    此时……

    人群后方响起一阵喧嚷。

    队伍后面，方士所乘坐的轿子猛烈摇晃。

    刑部这下子真的慌了。

    无法确认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方士！方士他……！」

    刑部哑着嗓子大叫。方士的轿子在人潮中左摇右摆，被卷入涡中，摇晃得更厉害了。村上又大声嚷嚷，刑部以比他更高亢的分贝大叫。

    军服男子推开村上。

    接着扬声叫道：「混帐东西！两侧太松啦！要攻击队伍的话，当然是朝肚子啊！连樱田门外之变（注：1860年，江户时代末期，幕臣大老井伊直弼由于签定日美修好通商条约以及安政大狱等事件，在江户城樱田门外遭到尊皇攘夷派志士暗杀的事件。）都不晓得吗？就算制住头部也没用啊！」

    束发女子听见男子的声音，转过头来。

    军服男子叫道：「让开！」推开两三个人，拨开人潮，朝混乱的中心逼近。

    「木场先生……木场刑警……！」

    束发女子伸手呼唤，却没有传进军服男子耳中。

    刑部带着数名道士追了上去。

    女子也追赶上去。

    轿子猛烈地上下晃动。怒号响起。「竟然为所欲为……！把他拖出轿子……！」

    一道野兽咆哮般的怪叫之后，接连发出几道钝重的声响，一名男子随即滚向路边。几个人被那名男子撞到，嚷嚷着左右散去。接着第二名男子又倒向人墙的那道裂缝。

    又有几个人避开，被推倒的第二个人掉到空出来的地点。众人朝四方散去，视野变得开阔。又一个男子捣着脸，倒在方才倒下的男子身上。

    「你们是什么人！想要干什么！」

    军服男子挡在轿子前，压低了身子戒备着。

    几名穿着黑色拳法衣的男子包围住他。

    「我们是守护祖国的忧国之士，韩流气道会！我们替天行道，前来剿除国贼曹方士！」

    「韩流？」

    军服男子有着一张下巴宽阔的国字脸，他把一双细小的眼睛瞇得更细，开口说了。

    「我不知道什么韩流暖流的，嘴上说什么守护祖国这种大话，做的事倒是挺肮脏的嘛。要攻击的话，就堂而皇之地上啊，混帐东西！竟然趁人之危，实在是太下流了。」

    「为铲除国贼，不择手段！」

    韩流气道会趁着成仙道与桑田组争执产生的混乱，逼近轿子，看准了戒备松懈的时机，试图袭击方士。

    气道会的一名成员大喊：「让开！」

    刑部脸色有些发白，他赶忙穿过混乱的人群走到轿子旁。

    轿子慢慢地放了下来。

    道士们围住轿子。

    「放、放肆！竟然把伟大的方士大人称做国贼，岂有此理！是韩大人教唆的吗！」

    「没错！」声音响起，同时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拄着拐杖出现了。

    男子左臂绑着固定用的木头，额头也包着绷带。

    「这场袭击是韩流气道会会长韩大人对成仙道的抗议行动。」

    「抗议？」

    「没错，抗议。现在会长也来到韮山了。会长对于你们成仙道下三滥的行动甚为恼火。」

    「什、什么叫下三滥！」

    「哼。」男子狂傲地一笑，右手扯下额头上的绷带。「少给我装傻了！开什么玩笑。你叫刑部是吧？手脚倒是挺利落的嘛。想想你们掳走了哪里的谁，害我们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找到哪！」

    「掳走……？说得也太难听了。你是代理师范岩井吧？如果有什么话想对吾等成仙道说，请韩大人亲自前来。又不是流氓混混，竟如此粗暴……」

    「粗暴？」岩井这次把拐杖砸在地上。「你们八天前，从音羽的酒三家里拐走了三木春子对吧？三木春子人不就在那里吗？这就是最好的证据！」

    「哦？你们似乎有所误会了。春子小姐是依自身的意志成为吾等同志的。什么绑架掳人……要说的话，据闻你们气道会才是绑架她，将她监禁了一星期不是吗？」

    刑部完全振作起来了。

    但是岩井也不是省油的灯。

    他完全豁出去了。

    「对，你说的没错。我们强行带走三木春子，将她隔离。可是那完全是因为尊重三木春子个人的意志才这么做的。」

    「监禁算得上是尊重个人意志吗？」

    「是啊。我们才不像你们一样心狠手辣，对人施法，改变一个人的人格，加以操纵。我们希望与她谈谈，却遭到拒绝，所以我们只好把她带走，如此罢了。没办法对谈的话，也没办法相互理解吧？所以我们完全是为了与她商量，才把她带到道场的。」

    「话是你们在说。」刑部回嘴道。「春子小姐说，她被监禁的时候，还遭到了拷问。对人施加暴行，还谈什么尊严？」

    「总比对人施法，要对方照你们的心意去做要来得正派吧？我们可是好好地说明原委，请求她了解哪，只是手法有点粗鲁罢了。」

    「给我闭嘴！」军服男子说。「那个女的是出于自己的意志离开那个江湖艺人的家。这是事实。」

    「你？」岩井浮现困惑的表情。「你……那身打扮让我一时没认出来，你是东京警视厅的……对了，没错。是春子见过好几次的……刑警。对吧？木……」

    「我是木场修太郎。」

    「军服男子——木场说。」

    「哈！刑部先生，我真是服了你哪。我还以为会拢络警方的只有蓝童子而已咧。没想到条山房的张也好，成仙道也好，也搞这套，这到底是怎么搞的？喂，木场先生，你也真是蠢得可以哪。好好的公仆放着不干，竟然跑来当诈欺教团的看门狗？」

    木场皱起鼻梁。

    「啰嗦。要拜啥是老子的自由。」

    「哈……」岩井摊开双手。

    不知不觉间，大部分的混乱平息下来了。

    桑田组一行人集合在路障前，而成仙道聚在轿子四周，一般信徒围绕在外侧。看热闹的人则躲得远远地观望。

    岩井更拉大了嗓门说道：「你们！我说那边的你们，给我仔细听好啦。你们信奉的成仙道啊，是不得了的大骗子哪。这些家伙啊，用可疑的催眠术骗了你们哪！不过你们应该没有被骗的自觉吧。你们只是被操纵而这么认定罢了！听好了，这些家伙的目标就是那里……！」

    岩井指着路障前面。

    「……那前面有什么……我虽然不能说，不过你们仔细听好了。这些家伙企图颠覆国家啊！这个国家好不容易从败战复兴到这个地步，他们却想再次颠覆它！」

    「别再胡言乱语了！」

    刑部严厉地说。

    「闭嘴！」

    岩井喝道。

    「我们气道会是忧国之士。」

    岩井仿佛宣言似地大声说道。

    「这个国家再这样下去就完蛋了。不，会走上绝路。我们不能被徒有形式的谈和条约给欺骗了。也不能沉醉在浮面的复兴之中。我们绝不允许这个国家甚至沦为列强的属国而苟延残喘着，这太屈辱了。我们为了这个国家真正的独立，挺身行动。但是！」

    他的口气像在演说。岩井指着刑部。

    「敌人不一定是外来的！这个成仙道欺骗万民，掠夺钱财，甚至想要夺取国家……他们才是狮子身中虫！」

    岩井大叫。

    话声未落，几名男子叫着：「替天行道！」冲向轿子。

    木场放射性地转身，撞飞一名冲过来的男子，双手揪住剩下的两人衣襟和胸口，「喝」地一吼，推回其中一个，放开的手顺势揍向另一个人的脸。被推回去的男子反击，木场躲开，屈身正拳打进男子的腹部。几个人接连攻击木场。他们可能看出再这样下去情势会陷入不利吧。

    但是顽强的木场不动如山，他抓住扑上来的男子手臂一扭，就这样甩向另一个人，又摔出另一个人。好强。

    「我说啊，你们这些乳臭未干的东西道行差得远啦！混帐！」

    木场吼道。

    铜锣响起，穿着黑色道士服、绑红巾的男子们立刻参战，援助木场。这次和桑田组不同，对手是拳法家。然而看样子，红巾男子们也会使拳法。

    到了这个时候，远方才总算传来警笛声。

    警官队的吉普车快到了。

    在场的众多废物们一副宴席突然散会似的表情，怔在原地。

    轿子的布幕掀起来了。

    里面露出一张金黄色的、眼珠蹦出来的异形脸庞。

    我……独自一人捧腹大笑。

撤宴 下卷

撤宴 下卷 第五章

    这天、、、、、第一个站在眩晕坡底下的，是鸟口守彦。

    鸟口这个时候也在坡道底下停了一会儿，想象坡道上平凡的景观。但是不知为何，他的记忆纷乱，迟迟无法凝聚出一个明晰的景象。鸟口无计可施，只能深深地大吸一口气，接着一股作气地奔上扭曲的坡道。

    喘不过气来了。

    这个健壮的年轻人，唯有体力是大家公认的优点，难得他会喘不过气。鸟口就算扛着一袋米跑上金比罗神社（1）的阶梯，也只会“呼”地小吁一口气而已。

    ——因为睡眠不足吗？

    鸟口这么想。

    这半个月以来，安眠远离了鸟口。失眠这种现象对鸟口来说，也是极端罕见的生理现象之一。

    不管处在多么恶劣的环境下，或身处多么凄惨的事件当中，也独有鸟口一人能够安稳地入睡，这是他引以为傲之处。只要他想睡，就算倒立也能睡。这不是譬喻，而是事实。而且鸟口一旦入睡，不管是被踢还是被揍，甚至是空袭警报大作，都不会醒来。他曾经在杀人命案现场熟睡不起，睡着的时候又发生命案，在大骚动当中依然呼呼大睡。

    鸟口是个不折不扣的安眠魔人。

    然而、、、、

    他竟然怎么样都睡不着，睡眠很浅。

    不过他大概知道原因是什么。

    ——失落感。

    半个月过去，中禅寺敦子的行踪依然完全不明。当然，佐伯布由也不知去向。

    然后，那天出去追赶两人的榎木津也一去不回。

    鸟口与益田半个月来拼命地搜索，却徒劳无功，三个人杳然不知所踪，不仅不知道他们人在哪里，甚至是生死未卜。

    那一天、、、、

    在京极堂得知敦子遭到绑架的消息时，鸟口大为惊慌。中禅寺斥责他要冷静，他却甩开中禅寺冲了出去。他无法冷静，他坐立难安，他无法什么事都不做。

    鸟口赶到玫瑰十字侦探社，却不见榎木津的踪影。

    只有寅吉一个人一脸泫然欲泣，不安地走来走去。鸟口抓着寅吉的肩膀摇晃，质问情况。

    绑架似乎发生在无法理解的状况下。

    趁着榎木津不在房间的短暂时间，一名眼镜男子出现。如果寅吉没有看错，那是条山房药局一个叫宫田的人。寅吉说，那个宫田嘴里念出莫名其妙的咒语，敦子和布由同时站了起来，默默地离开了房间。益田想要追上去，然而出道门口却不知为何再也无法追上去，就这样倒在门口。

    是催眠术。

    鸟口当下这么想。

    在华仙姑背后操纵的尾国是个催眠师。

    而且他似乎能在瞬间施术。是否是相同的手法？事后一问，益田说他觉得当时好像被撒了什么粉状物。

    因为是药局，有可能使用药物。可是敦子与布由的行动，显然是尾国擅长的后催眠。那么条山房与尾国有关系吗、、、？

    入夜以后，榎木津依然没有回来。

    鸟口那天晚上不曾合眼，等着他们。益田回来了，但榎木津最后还是没有回来。

    然后、、、

    榎木津也消失了。

    隔天早上，鸟口与益田展开搜索。

    鸟口首先前往条山房，但主人不在药局，宫田也不在。说是从昨天就没有回来。益田负责打探韩流气道会，但气道会似乎发生了什么纠纷，情况一片混乱，完全无法侦察，其他也找不到什么线索，两人只能四处奔走，也试过盯梢，却是白费。

    搜查展开过了一周，条山房人去楼空，连门都没锁。与其说是外出，更接近连夜潜逃。同一时刻，气道会也关闭了道场。不管怎么样，这两者肯定与事件有关，但线索也到此为止。

    之后每一天，鸟口不但动身体也动脑，累的不成人形。即使如此，他一上床，神经就变得兴奋不已，迟迟无法入睡。就算睡着，也一下子就醒了。

    鸟口困惑了，他比任何人都容易入睡。打出娘胎到现在，他连一次都没有想过睡不着觉时该怎么办。他试过喝烈酒，也试过读艰涩的书，但都徒劳无功。他没力气上花街去，也没心情去找熟识的女友。这种感觉有点像是饿的睡不着，于是鸟口姑且找点东西填肚子。但是不管怎么吃，舒适的睡眠就是不肯造访。他花了一个星期，才发现不满足的不是胃，而是胸口。

    肚子饿的话，只要吃就能填补了，但是胸口的空洞却没有方法能填补。

    就这样，以迟钝闻名的体力派糟粕记者被剥夺了名为惰眠的快乐。

    敦子，华仙姑，榎木津，条山房和韩流气道会，所有的关系人都消失了。这种失落感就仿佛忘了藏有宝贝的钱包放到哪里去了一样。另一方面，这也是一种宛如被独自遗弃在异乡的般的空虚感。

    无法贴切地形容。

    担心，寂寞，这的确石燕，但说出口来又觉得有些不一样。

    鸟口仰望天空。

    应该是广阔无垠的天空，现在感觉却格外狭窄。

    旧书店开着。

    玻璃门另一头的书本缝隙间，中禅寺依然故我地顶着一张臭脸。鸟口又犹豫了。不知为何，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中禅寺。鸟口比以前更不了解中禅寺这个人了。

    ——他在想些什么？

    鸟口不懂。

    敦子失踪隔天起，中禅寺离家了三四天。鸟口联络了几次，但他一直不在。鸟口一直以为他去找妹妹了。他一厢情愿地认定，既然是中禅寺，肯定会使尽各种手段，循着鸟口等人想都想不到的线索找出妹妹的所在。

    ——可是。

    真的如此吗？

    鸟口自己忙着行动，中禅寺也完全不提他的单独行动，事实上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没有人知道。话虽如此，鸟口也觉得中禅寺不吭能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了其他的事情出门。然而中禅寺后来却完全停止了行动，也没有向鸟口询问搜索进度。后来他就像完全完全没有发生过任何事一般、、、、

    ——读着书。

    中禅寺好像还是在看书。

    ——他在想些什么？

    该和他说些什么才好？鸟口很困惑。他不可能不担心吧？失踪的可是自己的亲妹妹。鸟口下定决心，用力打开拉门，踏进里面。他就直接穿过书墙之间，一径来到柜台前，也不打招呼，劈头就问：“有、、、有没有联络？”

    “谁的联络？”

    连头也不抬。

    “什么谁？师傅，就是榎木津先生或、、、”

    “没有。”

    “没有、、、？”

    鸟口困惑了，他真的不懂了。

    “师、师傅，您都不担心吗？竟然这么冷静地看书。您、您不去找敦子小姐好吗？”

    “去哪里找？”

    “就是不知道才要找啊。”

    中禅寺一脸非常不耐的表情。

    “没头没脑的。你是怎么了？”

    “哪里没头没脑的？师、师傅，中、中禅寺先生，您知道吗?连榎木津先生都不见了耶。我说，呃、您也稍微慌张一定吧！”

    “榎木津先生不见踪影，这不是稀松平常的事吗？或许你不知道，但他曾在仓库二楼住了一个月，自个儿在那里玩的不亦乐乎。也曾经去溪钓就这样没有回来，一直在温泉旅馆里下将棋(2)。”

    “这、、、或许是这样，可是、可是敦子小姐呢？敦子小姐总不可能在温泉旅馆里招艺妓吧”

    中禅寺扬起一边的眉毛，斜盯着鸟口说：“你担心的是敦子的话，何必拿榎木津来说？”

    “我、我两边都很担心啊。”

    中禅寺“哦”了一声，抚摸下巴。

    “哎，好吧。话说回来，你的说词叫人无法苟同。如果我惊慌失措，敦子就会有联络吗？如果我停止读书，她就会回来吗？要是那样，要我中断读书也可以。不过天底下应该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话是这样说没错，可是人之常情、、、”

    “我也是有人情的”

    鸟口急忙捂住嘴巴。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情感表现方法。就算表面平静，不代表内心就没有情绪波动。中禅寺平素就是个看不出内心的人，但不管怎样，亲人是无可替代的，或许只是看不出来，其实中禅寺心急如焚，那样的话，鸟口的抱怨就实在是太多管闲事了。他想要开口辩解，却先被牵制了、、、

    “不是只有大哭大叫才是人情。重要的是、、、如果那么担心的话，不必特地跑来这种地方。现在开始也不迟，随便上哪儿去找，找到你满意为止吧。”

    “能找的地方我都找过了、、、可是、、、”

    “既然能做的事都做了，那也没办法了吧？你就那么担心那家伙吗？”

    “这、、、”

    鸟口确实担心。但是、、、仔细想想，或许鸟口只是希望境遇相同的中禅寺能够分担一些他一个人无法承受的失落感与焦急罢了。

    为什么自己会被逼到甚至睡不着觉的地步？鸟口也不明白。

    “你误会了，鸟口”

    中禅寺合起原本在读的书。

    “误会？”

    “没错，误会。你没有责任。听好了，你在追查华仙姑，敦子被卷入与华仙姑有关的事件里，失踪了。不仅如此，你还曾经向我隐瞒敦子和布由小姐共同行动的事，所以你才会耿耿于怀，如此罢了。”

    “呃，是这样没错、、、”

    “你很早就委托我协助你调查华仙姑，对吧？在那之前，我们一直共有关于华仙姑的消息。对你来说，向我隐瞒找到华仙姑这样的大消息，让你十分心虚吧？不仅如此，你还得对我隐瞒敦子遭到恶汉袭击受伤的事。敦子是我的亲人，你当然会感到犹豫。换言之，你对我怀有双重的罪恶感。所以对于敦子失踪，你感觉到不必要的自责。”

    这是事实，但是、、、鸟口不明白这样哪里算是误会？

    中禅寺还是老样子，一脸索然地说：“这是吊桥上的邂逅。”

    “什么？”

    “所以说是误会。对了，《稀谭月报》的中村总编辑也非常担心那家伙。哎，一般来说，无故缺席半个月的话，就算被开除也理所当然。所以我拜托总编辑说，等那家伙回来之后，务必要对她处以一个社会人应得的处分，但是我错了。中村总编辑似乎误解了我的意思，竟然要求说那家伙回来的话，务必让她做自己的媳妇。”

    “唔嘿！”

    “真伤脑筋。”无情的哥哥说。“总编辑说如果敦子有个三长两短，全都是他的责任，不断地向我道歉。他说允许敦子采访气道会的是他，允许刊登报道的也是他，没发现敦子遭到气道会施暴，也是他不好。”

    “这样啊。”

    “就算如此，向我道歉也找错对象了吧？我并不是那个家伙的监护人啊。”

    “那么，那个、、、媳妇的事、、、”

    “你慌个什么劲儿？唔，听说总编辑的儿子除了今年二十九岁的长男秀男外，底下还有政男、龙男、年子，光是儿子就有三个。他说要带照片和履历过来，任我挑选。但我郑重地婉拒他了。”

    “哦，这样啊、、、”

    “当然了。敦子是以自己的意志去行动，她必须自己负起责任。总编辑没有责任，跟总编辑的儿子更没有关系。说起来，这跟结婚是两回事吧？不过倒是很像他会讲的话哪。”

    中禅寺微微地笑了，但这个话题也太悠哉了。

    毫无紧迫感。中禅寺突然以凶狠的眼神瞪住鸟口，然后说：“同样地，你也不必感到自责。”

    “呃，是这样吗？”

    “当然了。我听益田说，敦子与布由小姐相识，完全是偶然，她们会一起行动，也是因为采访韩流气道会所结下的缘分吧？那么就与你无关。而且拜托你隐瞒这件事的是敦子吧？你因为这样，不得不感到无谓的内疚，而且救你而言，甚至连调查的目标华仙姑都给逃走了。被添了麻烦的是你才对吧？”

    “话说这样说没错、、、”

    话虽如此、、、这不是误会。

    鸟口还是不懂哪里怎么误会了。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

    “师傅。”

    “什么。”|

    “敦子小姐、、、真的没事吗？”

    “没事的。”中禅寺说。

    “可是师傅，你说敦子小姐是出于自己的意志行动，但敦子小姐她被施了催眠术、、、”

    “一样的。”中禅寺说。

    “一样吗？”

    “一样。或者说，正因为如此，所以不会有事。”

    莫名其妙。

    “先不管这个、、、我看，你似乎睡眠不足哪。睡眠不足。心跳会加剧，自律神经也会失调。”

    “呃，嗯，师傅说的是、、、”

    “那就休息吧。今天的事和你没关系，你没必要同席。而且说起来，听说把我介绍给光保先生的是关口。”

    “可是说要介绍的是我。”

    “不过光保先生是透过雪绘夫人知道这里的住址前来拜访的。说到关口，听说他五天前就去了伊豆，目前还在旅途当中。”

    “我从妹尾那里听说了。是为了光保先生那件事，同时也兼为敝杂志采访吧？”

    追寻消失村落的大屠杀事件——是这样一个企划。但鸟口不知道详情。他好一阵子连编辑部都没去了。

    “那是妹尾的企划。”

    ——消失的村落。

    ——大屠杀。

    总觉得有些挂意。

    “好像是呢。”中禅寺说。“我也还没有听到详情、、、不过今天光保先生的访问与这件事无关。听说光保先生有事想问我，但之前多多良不是说务必相互光保先生谈谈吗？所以我也联络了多多良，安排了一次会面，如此罢了。”

    “可是怎么说呢，俗话说一骑虎二不休嘛。”

    “什么跟什么?”

    “没关系，请让我同席。”鸟口答道。他不想自己一个人，不管怎么说，和中禅寺在一起就觉得安心。鸟口原本感到六神无主，手足无措，然而只是和中禅寺聊了几分钟，就恢复冷静了。

    中禅寺板着一张脸站起来，无声无息地穿过鸟口旁边，走向门口，在门前挂上“休息中”的牌子，锁上门后，指示鸟口去客厅，自己则进屋里去了。

    客厅里，夫人正默默地准备迎接客人。夫人看起来比平常落寞了些，是在担心小姑子的安危吗？鸟口点头致意，中禅寺夫人像平常一叶微笑说：“欢迎广临。”鸟口无法开口提敦子，接着在坐的上次相同位置坐下。

    没事的——中禅寺这样说。

    哪里怎么样没事呢？

    正因为这样，所以不会有事、、、

    ——这是什么意思？

    韩流气道会是黑道团体。从敦子的话听来，那些人会因为一时冲动就取人性命。另一方面，掳走敦子与布由的条山房也是恶评不断，也不是能以寻常方法应付的对手。

    不仅如此，应该与敦子在一起的布由，追究起来，也和那些家伙是一丘之貉，是灵感占卜师华仙姑处女。华仙姑本身似乎只是遭到利用，布由看起来也不像坏人，但既然她背后有黑手控制，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

    谁与谁对立？目前的相互关系都完全不明白。目前韩流气道会与条山房似乎彼此敌对，但这也很难说。敦子说她为条山房所救，但带走两人的就是条山房。条山房与韩流气道会难保不会在背地里彼此勾结。至于华仙姑背后的尾国诚一与这两个组织是什么关系，老实说，更是完全不明白。

    ——哪里没事了呢？

    鸟口觉得危险极了，完全无法保证敦子不会遭到危害连性命都难保无虞。

    ——她会不会已经不在世上了？

    中禅寺一离开，鸟口立刻不安了起来。

    会不会已经、、、

    “铃铃”一声，风铃作响。

    抬头一看，风铃底下的小短签正不停地打转。

    ——只有风景、、、

    一如既往。

    和半个月前相同。

    没有多久，多多良擦着汗进来了。

    多多良看到鸟口，那只又小又圆的眼睛斜斜地注视着他，没多久想起来似地，笑着说：“哦，鸟口先生。”他好像真的是想起来的，之前的是都给忘了。多多良的外形教人看过一眼就忘不了，但鸟口的外表似乎没有什么特色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上次好像发生了什么事，后来怎么样了呢？”

    多多良和平地这么问道。“没有怎么样。”鸟口答道。于是妖怪研究家歪着短眉说道：“那真是伤脑筋呢。”

    接着多多良环起双臂，“唔唔”地低吟，“上次鸟口先生不是急急忙忙地离开了吗？”

    “呃，那个时侯真是失礼了。”

    “后来那个来通知的人——叫益田是吗？想中禅寺说明情形。我虽然是个外人，不过怎么说呢，有种骑虎难下的感觉、、、”

    “就是这个！”

    “什么？唔，就是那种只能一不做二不休的心境、、、”

    “这个！”

    “你到底在讲些什么呢？呃，我一直听着说明，但有件事一直弄不明白。”

    “有什么、、、可疑之处吗？”

    多多良再次低低地“唔”了一声。

    “就是中禅寺的态度啊。”

    “态度？”

    “他看起来面色非常凝重。我和中禅寺认识没有太久，但我头一次看到他露出那种悲怆的表情。哎，妹妹被恶汉掳走，没有人会觉得高兴，但是那张表情、、、”

    中禅寺果然十分忧心。鸟口有些放心了。

    “那张表情、、、”多多良重复说道。“、、、在隐瞒些什么。”

    “咦。”意料之外的发展。

    “中禅寺他、、、是啊，嗯，与其说是在隐瞒些什么，我认为他知道这次事件的核心部分，但却隐瞒不说。不过说是这次事件，我也完全不知道是怎样的事件啦、、、”

    “师傅知道什么？”

    怎么回事？

    “益田、、、完全没有提到啊、、、”

    “那个人惊慌到不知所措，又似在深深反省自责，当时那个样子应该无法察觉到他人的脸色变化吧。不过那天中禅寺不说讲了很久的电话吗？”

    “对对对。”

    “我觉得那通电话、、、与事件有关系。”

    “咦？”

    意思是接到预告吗？

    “呃、、、您有什么根据？”

    “哦。每当那个益田讲了什么，中禅寺就好似恍然大悟，可是同时又露出极为悲伤的模样，而不是担心或慌张的样子。虽然或许只是我多心，不过、、、对，我觉得那是知道某种程度的真相，然后想到了答案的表情。”

    真相。

    ——什么真相？

    自己究竟哪里还没搞懂？哪里有谜团？这次事件、、、是哪个事件？有太多不明白的事了。事实上，鸟口连敦子的所在都不明白，也不明白她为何会被掳走。就算被无端卷入，也不知道华仙姑为何会被绑架。

    尾国的目的，条山房和气道会的动向，若说不明白，确实是不明白。

    可是，这么一来、、、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敦子和榎木津确实消失了，街头巷尾也充满了可疑的家伙跋扈自恣。

    可是、、、这样真的能说是发生了什么事吗？并没有人死掉啊。说是被绑架，可是犯人也没有要求赎金。犯罪的主题并不明确。发生了许许多多的是，而这些事在某些地方彼此有着隐隐的关联，即使如此、、、

    还是、、、

    ——没有发生任何算得上事件的事件。

    鸟口察觉到这一点，感觉到一阵悚然。

    例如有人遭到华仙姑——尾国所骗。但是以事件来说，已经完结了。条山房似乎进行某些可疑的买卖，韩流气道会也一样。还有气道会攻击敦子，使她受了伤。可是以事件来说，也已经结束了。诈欺事件、暴力事件，他们各自的被害人与加害人都很明确，没有任何谜团。然而、、、

    什么都不明白。

    只是混乱而已。也觉得似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就这个意义来说，鸟口德尔理解程度与多多良是一样的。

    ——但是。

    肯定发生了什么事。

    中禅寺到底知道些什么？

    真的有真相吗？

    “中、、、中禅寺先生说了些什么？”鸟口逼问多多良。多多良歪着短短的脖子说：“唔，不，这只是我的印象，并不明确，不过、、、为什么我会这么想呢？对了，因为他说了一句话：游戏不可能还在继续吧、、、”

    “游戏？”

    “对，我不懂他在说些什么。可是他确实这么说了。若不是知道些什么，不会将出这种话来吧？所以我才会这么想。你去问问他本人就知道了。他就快过来了吧。”

    ——没用的。

    中禅寺不可能会说的。

    如果能说的话，中禅寺老早就说了。既然他没说，不管怎么问都是白费功夫。

    中禅寺不说的时候，就是有不能说的确切理由。

    例如说，如果他的结论欠缺足以证明的论据，或是他的推理中包含了不确定的构成要素，无论他所导出的答案再怎么充满整合性，中禅寺也绝对不会说出口。即使满足这些条件，如果公开以后会使状况恶化，他也会三缄其口，只要有任何人遭受到任何一点损害也是一样。

    有时，说了也是没用。

    这时他的饶舌会完全中止。所以即使如同多多良所言，中禅寺知道些什么，他也有理由现在不说吧。

    ——没事的。

    他有什么根据，确信敦子平安无事吗？

    ——游戏。

    这是指什么游戏？

    一阵风吹来，风铃发出清脆的声音且旋转着。

    “不好意思，请问有人在吗？”一道声音响起。

    一会儿之后，夫人带着光保公平进来了。这个人特色十足，非常肥胖。多多良也很胖，不过整体上感觉经过压缩，但光保给人一种膨胀的印象。多多良看起来硬邦邦的，光保则感觉软趴趴的。不仅如此，光保的头顶和眉毛都很稀疏，肤色也白，形态就像颗水煮蛋或巨大的婴儿。

    “哎呀，鸟口先生，你是鸟口先生吧？”

    光保看到鸟口，连呼了两次他的名字。

    夫人介绍多多良，并且端出茶来说;“外子很快就过来了，请三位稍等。”

    中禅寺真的很快就来了。

    纸门打开的瞬间露出来的那张脸，确实就像多多良说的，神色凄惨。鸟口倒吞了一口气。但中禅寺一看到光保，立刻恢复了常态。

    “欢迎光临，我是中禅寺。这位是、、、”

    中禅寺指着多多良。于是光保急忙说：“多多良先生，是多多良先生对吧？方才夫人为我介绍了。您好，敝姓光保。”

    光保取出名片，恭恭敬敬地一人一张。

    光保也递给鸟口，鸟口说：“我之前收过了。”

    “啊啊，我给过你了，给过你了。嗯，就像上面的头衔，我是个室内装潢业者。虽然从事室内装潢，但我也在研究野蓖坊。不，算不上研究这么了不起，只是个好事家罢了。然后呢，上个月底透过赤井介绍，我见到了作家关口老师，那个时侯也聊了很多，谈到中禅寺先生的事，听说您对妖怪变化魑魅魍魉等等造诣极深-

    “唔、、、头衔是妖怪研究家的，是这位多多良、、、”

    多多良用小熊般的动作再行了一次礼。

    “啊啊，然后，我听说了有关中国野蓖坊文献的事，所以想要询问详情。是什么呢，红衣无脸的女子、、、”

    “啊，你是说《夜谭随录》的红衣妇人那段吗？”

    多多良当下反应。

    “什么？请您再说一次。”光保说道，拿出笔记本。多多良重复，光保便一边复诵，一边写下。

    “那是没有脸的女人吗？”

    “没有脸呢，白面模糊。故事本身和常见的野蓖坊故事一样。”

    “中国也有野蓖坊吗？”

    “唔，有是有、、、”

    多多良望向中禅寺。中禅寺一派轻松，说：“怪脸的一种变化罢了。”

    “您是说，那不是野蓖坊？”

    “只是没有脸罢了。如果说没有脸的妖怪都叫野蓖坊，那么也算是野蓖坊。不过中国并没有那类的特别怪物。《搜神记》里也有类似的故事，但提到的怪物单纯只是长相恐怖而已。哎，用不着深思，无脸妖怪大概是我国独特的产物吧、、、”

    “或许吧。”多多良说。

    鸟口窥看着中禅寺的表情。

    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完全看不透内心的古书商说了：

    “如果要在大陆寻找我国野蓖坊的起源，我想太岁、视肉这类不定型的异型比较接近吧。”

    “这样啊。”光保露出得到满意回答的笑容，拍了拍自己光秃秃的额头。

    “完全符合我的主张呢！完全符合。”

    光保再一次重复。

    “其实我曾经挖到过太岁。”

    “咦！”

    多多良大叫。超光保一看，眼睛都瞪圆了。

    “真的吗？”

    “真的。是日华事变说的时候，我们在挖壕沟，结果挖到了太岁。然后就像传说中说的，部队死了一大半，是传染病。”

    “哇，那真是太惨了。中禅寺，对不对、、、？”

    多多良兴奋无比地望向中禅寺。中禅寺却似乎完全无动于衷。不过多多良把眼睛正的更圆，问道：“你也看到太岁了吗？”

    “不，要是看到，我就已经死了。”光保说。

    中禅寺微笑，改变话题说：

    “对了，听说光保先生在大陆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呢。我听鸟口说的、、、”

    “是住了很久。’光保答道。”哪里的生活很适合我，我住了十二年之久。昨天通电话时说到什么2去了？各位想知道扬子江周边的传说是吗？”

    “是的，我很有兴趣。”多多良说。“听说您也看到了祭祀礼仪？”

    “看到了，看到了。”光保重复说。“我在四川住了相当久。人民共和国宣言以后，现在变得如何我不清楚，不过我在的时候，哪里简直就像是世界的尽头，完全是穷乡僻壤，什么都没有。我住的最久的是广汉县，在四川省的成都盆地，古时候就是蜀国。制蜀者制天下的蜀国唷。那里幽幽暗暗湿湿的，是个分成幽静的地方。”

    真的很寂静呢——光保反复说。

    “连条路都没有，是世界的尽头。李白不是有首诗吗？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意吁，危乎高哉！是吧？”中禅寺说。

    “对对，那里的录就像切开悬崖边边一样，恐怖极了。听说是玄宗皇帝落难时走过的路，就那样保存原状。去程艰险极了，当时我非常饥饿，听说四川粮食丰美，我完全只靠着这一点希望，朝着梦想中的粮食移动。就像在马鼻子前挂萝卜一样。”

    “你在那里住了多久？”

    多多良的口吻充满了好奇。

    光保动动小鼻子，答道：

    “这个嘛，大概住了五年吧。、、、那一带气候温暖，不过也容易滋生黏腻的微菌呢。在整个大陆里，也算是比较适合人居的地方，所以我在那里住得比其他地方久。不过四川非常辽阔，我是到处迁移，总共住了大概五年。”

    多多良稍微撅起下唇。

    “其实呢，光保先生、、、我对中国的转变感到若干忧虑，不，我并不是反对共产主义，只是对于总共抛弃过去的宗教和礼仪，令人十分忧心哪。而且四川周边古代的历史还不是很清楚吧？虽然三国时代以后的历史是明朗了，不过、、、”

    “嗯，那一带被诸葛亮作为大本营。《三国志》里出现的英雄现在仍然受到祭拜唷，也有武侯祠之类的庙。还有，啊啊，乐山的大佛，比奈良的大佛还要大。非常大呢。”

    “哦，那是个悬崖佛呢。我记得是唐代建造的吧？在那之前的、、、对，有没有那之前的民间信仰呢？像是祭典，或是小祠堂之类的。”

    “这个嘛，我想想，对了，有养蚕的神和水神。有祠庙，也有祭典。”

    “蚕。哎，中禅寺，养蚕哎。”

    多多良叫道。

    看样子，这个妖怪研究家动不动就爱大惊小怪。

    “那个蚕神叫什么？”

    “呃，对了，叫青神。也有村子就叫做青神，那一带盛行养蚕，就是蚕的守护神。”

    “青神？”

    “嗯，神像穿着青衣，所以叫做青神。啊啊，好像也叫做蚕丛。好像吧。”

    “蚕丛！中禅寺，蚕丛是《华阳国志》中记载的《三国志》以前的蜀王之名呢。是传说中的第一个国王。古代的王果然活在民间的信仰中呢。”

    “那个花阳、、、是什么啊？”

    “一本古书，记载了古代蜀国之事。是晋朝是写的，但内容怪异荒诞，完全不被当成正史看待-

    “怪异荒诞？大陆的古代史不都很奇怪吗？只因为这样就不被当成正史吗？”

    “唔，如果这么说，的确也是啦。”多多良望向中禅寺。中禅寺笑了。

    “四川距离京城遥远，是远地边境。对了，光保先生，您刚才吟了李白诗的一部分，您知道它的后续吗？”

    “呃、、、我记得是、、、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吧。啊，那首诗里的蚕丛就是那个蚕丛啊。原来他是蜀国的开国者啊。”

    “是的。鱼凫也是王的名字。所以在李白生活的唐代，那些王并不是传说，而是历史。然而、、、现在不是如此了。为什么呢，因为记载这件事的史料，保存下来的只剩下远在后世所写成的《华阳国志》而已了。没有其他当时的记录。或许有，但既然已经失传，也无从确认起了。这些事物即使会变成传说，也不可能成为正史。”

    “因为、、、没有其他的记录吗？”

    “是的。没有记录的过去，随着记忆消失，也会随之消灭。能够维系过去的，原本就只有物质。唯有时间经过对物质造成的物理变化，才是过去的证明。但是物质会消灭，所以只要资讯没有传递给下一代，过去就只有消失一途。过去原本就会消失，若是想要留住过去就只有记录、、、或是记忆下来。”

    “没、、、没有记录的过去，就只能依靠记忆吗？”

    一瞬间，光保的表情变得极为不安。

    “如果记忆断绝的话、、、”

    “就会消失。”

    “会消失吗？会消失不见吗、、、?”

    光保微微渗出细汗。中禅寺答道；

    “正因为如此，传递没有记录的过去——的民间传说和口传文艺，就显得格外重要了。对吧？多多良？”

    “没错。”

    多多良有些激动，一本正经地点头。

    “就是如此。正因为如此，田野调查是非常重要的。”

    研究家稍微探出身子，责怪中禅寺说：“你也应该多外出走走才是。”然后他重新转向光保，身子更往前倾地接着说：“光保先生，怎么样？初代王蚕丛的蚕，就是蚕的旧字（3），据信蚕丛是将养蚕技术传到蜀国的王，经过数千年后，在当地养蚕依然盛行，而且蚕丛也被神格化而受到祭祀，这完全是出于人民的感激呢。可是如今这个信仰也会出于政治利益遭到禁止，不久将会逐渐消失吧。

    “该不会已经消失了吧？”中禅寺说。光保再次露出害怕的表情。

    “如果我所看到的那些祭典消失不见，那么《三国志》以前的历史就真的会消失吗？会消失吗?”

    光保确认似的反复问道。这似乎是他说话时的习惯。

    多多良依然一本正经地说了：

    “可是光保先生，你不是看到了吗？既然你看到了，就表示资讯还活着。对，如果说蚕丛依然受人祭祀，或许二代王柏灌、三代王鱼凫的传说也都还保留着。这些都是《华阳国志》里记载的人名、、、”

    “柏灌吗？字怎么写？柏树的柏、灌溉的灌吗？这个嘛、、、是有个地方叫做灌、、、是在成都盆地的西北呢。扬子江不是有个都江堰吗？那是个规模浩大的水坝各位知道吗？”

    “那是世界最古老的水坝呢。”中禅寺说道。

    “是的，据说是西元前建立的。那个脏兮兮的水坝，看起来就像木筏还是栈桥一样。那一带就叫这个地名。那里有个祭典，叫清明放水节，场面非常壮观唷。和日本的祭典不同，怎么说呢，色彩缤纷，像这样竖着一大堆旗帜、、、”

    光保似乎看开了什么，比手画脚地滔滔不绝起来。

    “他们会供上一整只烤猪，然后用青铜的酒樽盛酒，人们五颜六色地打扮成道士等等等、、、就像京剧那样。男女会一起舞蹈，然后还有龙，额头上像这样长着一只奇怪的角，像长崎的蛇般扭来扭去、、、。我也素描下来了。”

    “那叫什么祭典？”

    “清明放水节。是重现都江堰完成时的情景，大肆庆祝，意思是治水成功，万岁万万岁，所以是治水祭。治水呢。”

    “这样啊。第二代的王叫柏灌，看他的名字，我一直猜测他会不会是个擅长治水灌溉的王。符合我的猜测呢。那么鱼凫呢？”

    “鱼凫、、、鱼我知道，但是凫、、、”

    “是水凫吧。”多多良答道。

    “那里的人家饲养鹈鹕呢。”

    “养鹈鹕！”

    多多良第三次吃惊。

    “养鹈鹕耶，养鹈鹕唷。”多多良像要激起中禅寺兴趣似地说。

    “那像长良川一带那样吗？”

    “没有帮绑绳子呢”光保说。“我是在乐山那一带看到的。他们的技巧非常熟练，不用绑绳子就可以控制川鹈，简直就像使唤狗一样，鹈鹕会乖乖听话，潜到河里吞了鱼之后，就这样一吐、、、”

    “怎么样呢？中禅寺。”多多良皱起眉头。“养蚕纺织，灌溉土木，川渔，要是再加上冶金精铜的话，重要的古代技术大概都凑齐了。这么说来、、、中禅寺，你上次不是说什么要是古代的扬子江边也有文明就好了吗？”

    “是啊。”中禅寺摸摸下巴。“之前不小心说溜嘴了，不过我没有根据。只是突发奇想罢了。不，应该说是愿望吧。”

    “愿望？”

    “对，愿望。我读了《华阳国志》，忍不住幻想起来了。如果就像上面写的，古代真的有蜀国存在，那就是纪元前数千年的事了，不是吗？太古老了。可是，那与殷商和周朝等中国的初期王朝性质似乎又截然不同。如果那是黄河文明传播过来而兴起的文化，应该会留下同性质的传说才对。所以我在想，灭亡之后至今，会风化到几乎无记录可循吗？而到后来、、、《三国志》的时代以后，历史的性质就变得相同了。”

    “是啊。”

    “我觉得这与同根源的文化染上地域色彩逐渐改变的状况有些不同。所以我才会猜测他们的根源可能不同。这么一来，就等于长江上游出现了与黄河中游流域根源不同的文明——扬子江文明。这么一想，想像就变得完美了，对吧？”

    “那么古代蜀国怎么了呢？”光保问道。

    “这个嘛，文献上并没有提到灭亡。只是王的连续性断绝了。所以他才没有被当成历史，而是被视为传说。从蚕丛、柏灌到鱼凫都有连续性，但是之后的杜宇显然民族文化的系统不同，可以看出断绝了。其他文献上说最后的蜀王鱼凫升天成仙——成了长生不老的仙人。所以古代蜀国是在这里、、、”

    “灭绝了呢。”光保说。

    “灭绝了。”中禅寺说。“然后古代蜀国的历史就此断绝。古代蜀国从历史这张地图上被删除了，被当成了不曾存在过。”

    “国、、、国家消失了吗？”光保取出挟在后口袋的手巾，抹掉额头上细小的汗珠。

    “从、、、从历史上被删除了。国家、、、连同过去、、、完全消失不见了、、、”

    “所以还是受到侵略了吧。很难想象一个国家能够自然地与他国同化。若不是连同文化一起被根绝，不可能会断绝得如此彻底。如果《华阳国志》中所记载的内容包括了历史上的事实，就表示与这段历史有关的人全都死绝了、、、”

    “全都、、、死绝了、、、”

    “不晓得究竟如何呢。”

    “不管到哪里，提、提到以前的事，也、也已经没有任何人知道了、、、”

    光保看起来有些苍白。

    “所以留下来的民间传说非常重要啊。”多多良。

    “不过呢。”中禅寺浇冷水说。“民间传说不能算是物理证据，所以没办法从民间传说推测国家的规模及年代，也没办法做出历史定位。无论是养鹈鹕或养蚕，都没办法查出是哪个时代传人该地区的。因为其他地区也有相同的产业。”

    “证据啊、、、”

    “是的。当异文化灭绝时，有时候即使信仰和习惯被斩草除根，也只有技术被保存下来，不是吗？侵略者会将技术者当成奴隶使唤所以、、、是啊，假设有一些技术是起源于古代蜀国，它们也会轻易地成为后续王朝的财产，还是很难证明它的独特性和先行性吧。”

    “是啊。”多多良环抱双臂。现在比起提出这个观点的中禅寺，多多良似乎更执着与扬子江文明来了。

    “对了，中禅寺。你之前不是提到涂佛的事吗？我记得你说读了《华阳国志》，感到挂意、、、”

    这么说来，好像提过此事。

    中禅寺再次搔搔下巴。

    “嗯，关于那件事，我觉得我太轻率了。因为毫无根据呢。我不该说出口的。”

    “有什么关系嘛，又不是要发表文章。”

    “嗯、、、”

    中禅寺转过身体，从壁龛取出一本《百鬼夜行》，翻开书页。

    “这个、、、烛阴。”

    中禅寺翻开书本，放到桌上。

    光保“哇”地一声，望向书本。

    书上是一只缠绕着岩石的巨蛇。

    不、、、那不是蛇，而是一个人头蛇身的怪物。

    蛇的身体上是一个老人的头，睁着一双猫眼般的眼睛，披头散发。

    “烛阴、、、怎么了吗？这是北海钟山的神明吧？有个说法说他是北极的极光、、、”

    “是啊。就像画上的说明，石燕是从《山海经》里转录这个妖怪——应该说是神才对。附带一提，多多良，你记得烛阴在《山海经》里的记述吗？”

    多多良瞬间瞪着虚空。

    “石燕引用的是呢。”

    “因为是钟山，所以是。但是里也有记述吧？的比较详尽。”

    多多良了解似地“啊啊|了一声，然后背诵了起来。

    “西北海之外，赤水之北有章尾山，有神，人面蛇身而赤，身长千里，直目正乘，其瞑乃晦，其视乃明，不食不寝不息，风雨是喝是烛九阴，是谓烛龙。”

    “这是什么意思呢？”光保问道。

    “这个嘛、、、人面蛇身，这就像书上画的，然后身体赤红，体长有一千里，一闭上眼睛，天地就被黑暗笼罩，一睁开眼睛，世界就辉煌明亮。他一呼吸，强风暴雨席卷千里之外，所以他什么也不吃、不睡、也不呼吸，静静地不动。他的神力甚至可以照耀九重冥府的黑暗——这就叫烛龙。”

    “烛、、、龙。”

    “是啊。烛是蜡烛的烛，也就是光明。烛阴的意思是照亮阴暗。所以烛龙只要睁眼，世界就会变得光明，他一闭眼，世界就一片黑暗。”

    中禅寺从怀里抽出手来。

    “格局很浩大吧？烛阴毫无疑问地就是太阳神。他一呼气，就乌云笼罩，降下雪来。一吸气，就阳光普照，连金属和石头都会熔化。那么他或许是金属神。最重要的是，他只要一闭眼或呼吸，世界就会一片混乱，所以他才会不敢呼吸或眨眼，静静地待在北方的尽头。这种规模不可能仅止于山的守护神、、、”

    中禅寺指着《百鬼夜行》。

    “我认为这种格局之大，会不会是暗示烛阴原本是是创造神或宇宙神、、、？”

    “哦？”多多良双手摆在膝上。“中禅寺，换句话说，你的意思是烛阴会不会是过去灭绝文明中的最高神祇？”

    “是啊。就算要纳入征服王朝的新信仰体系里，也不能让两个最高神并列吧？这要是基督教一类的一神教，就会被当成邪神或恶魔，不过遗憾的是，中国并没有那样的体系。”

    “唔，也是呢。”

    “所以，我思忖这个烛龙原本会不会是蜀之龙的意思。”

    “哦哦。”多多良叫出声来。“蜀、、、唔，确实是在西方、、、”

    “是啊，《山海经》是古代的地理书，是一本奇书，内容也荒诞无稽，所以也很少人会把里面的内容类比为实际上的地名、、、。不过我在意的，是刚才多多良背诵的《山海经》记述中，直目正乘这四个字。这是什么意思呢、、、？”

    “我是当成眼睛竖生，直立闭上这样的意思来解读。据说乘这个字是朕的意思，也就是舟缝。正乘应该是眼睛闭上时，接缝呈直线的意思吧。不对吗？”

    “也有其他解释吧。首先直目就令人不解。什么叫直目呢？”

    “这个嘛、、、”多多良纳闷地偏头。

    “我从以前就一直疑惑这到底是什么意思。然后前几天我在读这本《华阳国志》的时候，看到了这样的记述。是关于初代王蚕丛的记述：蜀侯蚕丛其目纵——蜀有国王，名叫蚕丛，他的眼睛纵生、、、”

    “纵、、、难道你的意思是，蚕丛就是烛阴？”

    “是的。古来在大陆，龙就是王的象征。如果烛阴是蜀龙，就代表他是蜀王。传说烛阴直目正乘，而蜀国最早的王眼睛纵生、、、”

    “原来如此、、、。可是什么又叫目纵呢？”

    “问题就在这里。目纵到底是什么样的眼睛呢？直、正、乘——这些文字全都不适合拿来形容眼睛。然后呢，我突然想到这会不会是、、、”

    中禅寺翻开另一本《百鬼夜行》。

    “、、、像这样的眼睛呢？”

    那一页画着涂佛。

    “从颜面垂直蹦出来的眼珠——纵目。哎，我所说的灵机一动就是这个，完全没有根据。不过另一页的濡女是蛇身，这件事可能多少也影响了我吧、、、”

    中禅寺有些难为情地笑了。

    “喏，我之前不是说过，这本下卷所收录的妖怪背后，可以看见大陆渡来的的技术系使役民的影子吗？所以我才在思考这个涂佛和濡女师傅也具有这样的属性。灭亡的古代蜀国的技术者来到本国，千年之后化为妖怪，这听起来颇有意思吧？”

    多多良半张着嘴呆了好一会儿，不久后挤出“唔唔”的低吟声。

    “论可能性、、、也不是不可能，不过这没办法发表呢，所以你才保密不说对吧？”

    鸟口认为依中禅寺的性情，这类假说他绝对不会说出口吧。光保一脸钦佩的模样，直盯着桌上的妖怪图瞧，或许他喜欢这类东西。正当中禅寺就要合上书本的时候，光保“啊”地发出怪声。

    “纵、纵目、、、”

    “什么？”

    “不，呃，那个妖怪，非、非常恐怖。虽然恐怖，可是我曾在大陆看见过那种妖怪。”

    “什么？”

    多多良一脸诧异。

    “看过？看过哪个？总不会是涂佛吧？”

    “这个、、、”

    光保从皮包里取出老旧的记事本。封皮磨损的很厉害，都残破不堪了。”、、、请看看这个。这是我的备忘录、、、。喏，这是我刚才说明的清明放水节，还有这是乐山的大佛。”

    多多良望向记事本，说：“哦，画的真棒。”

    “战前我是一名警官，但在当上警官前，是在澡堂画壁画的，所以、、、。喏，就是这个，这个、、、”

    光保打开记事本，摊在桌上。

    上面画了一张奇怪的图。

    那似乎是一个面具。

    下巴扁塌、耳朵巨大、鼻子高挺，额头上竖着一根像角的装饰，然后格外巨大的眼睛里、、、

    眼珠远远地蹦出。

    “这、这是、、、”

    多多良仿佛被糊住了似地僵住，“涂”了一声。

    接着他满脸通红，小声地叫道：“涂佛！这、这很像涂佛呢，真的！中禅寺你快看。喏，眼睛、、、”

    中禅寺难得露出讶异的表情望过去，罕见地“嗷嗷”叫道。

    “这，光保先生，您在哪里看到的？”

    “这个吗？一样在四川看到的。四川。而且是在郊区。呃、、、是三星村-

    “三星村、、、”

    “对，那一带有古代遗址。那时候我帮忙挖土晒转，听当地的农夫说的。当时说是十几年前发现的，所以距今已经有二十年以上了。听说是在挖掘灌溉水路的时候，挖到了许多玉石器。哪个面具一定也是在挖东西的时候被挖到的，他被安置在村子郊外的祠庙里。村民说虽然不太清楚，不过那应该是阳神。”

    “阳神、、、太阳神吗？”

    “对，不过也有人说那是龙的脸。很模棱两可呢，模棱两可。”

    光保看着笔记接着说。

    “我在这里这么写着。唔、、、蜀为云霞之国。闻蜀犬吠日，因阳光罕见，故祀阳神乎？——这是我当时的感想，我的感想。”

    “光保先生，这个面具是什么材质？”

    “哦，是铜。”

    “铜？”

    难得看到中禅寺这么吃惊。

    “这、、、真的是古老的遗物吗？不是谁做出来的吧？”

    “看起来不新，应该不是什么人做的吧。这个东西很大，不是拿来戴的面具。上面还有金箔剥落的痕迹，还有绿锈、、、。唔，不是农夫做的出来的吧。”

    “这、、、”中禅寺一反常态，有些大声地说。“这是证据啊，光保先生。是物理证据。中国没有这种样式的出土品，只是黄河流域发源的文化里没有这种东西。虽然有些铜器会刻上象征脸部的花纹，但是应该没有做成脸部本身的巨大铜器。这、、、如果这是青铜器，而且不是个人创作的话、、、”

    “如果这个眼球突出的面具实际存在，就表示它可以成为证据，证明古代蜀王朝曾经有过独特的扬子江文明，与黄河中游流域起源的文化不同，对吧？”

    多多良一瞬间露出奇妙的表情说道。

    “可是，古代做得出这么细致的工艺品吗？这是铸造的吧？技术当然不必说，这需要相当强大的国力才有办法。哎，中禅寺，如果古代蜀国有这么先进的技术，那就像你刚才说的，国家灭亡以后，那些技术者、、、”

    多多良说到这里，没有再说下去，然后说了声“哦，涂佛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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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第四个站在眩晕坡底下的，是益田龙一。

    益田很迷茫，该上坡吗？还是不该？

    益田没有和中禅寺商量，藏匿受伤的敦子，不仅如此，还让她在眼前被人大摇大摆地拐走，甚至只能束手无策地眼睁睁看着。原本，他根本没有脸去见中禅寺，然而益田现在却想要向中禅寺求助。

    这不是益田可以裁量处置的问题。既然榎木津不在，他唯一能够依赖的就只剩下中禅寺了。

    ——竟然连那样的人都、、、

    益田心想。

    当然，他想的是侦探榎木津。

    益田觉得自己应该比任何人都更要佩服榎木津。而且他认为那并不是高估，也不是一厢情愿，而是正当的评价。所以他才会担任侦探助手。

    但即使如此——或者说正因为如此，益田从来没有依赖过榎木津。

    榎木津一定瞧不起彼此依赖的关系。说起来，榎木津根本不会说什么正经话，也不会思考一般事情。他不采取寻常行动，也不为理所当然的结果高兴。他的态度乍看之下似乎是瞧不起社会，也像在嘲笑社会。

    可是、、、

    这是益田认识榎木津之后，第一次打从心底希望他在身边。

    当然就算榎木津在，应该也不会听从益田的请求，而且也不会为益田这种人出力吧。

    前天晚上，来了一堆麻烦的家伙。

    那天益田在外头徒劳地奔波了一整天，累得几乎浑身瘫软地回到神保町的事务所。

    自从敦子、布由及榎木津失踪那天起，益田就睡在玫瑰十字侦探社里。

    神保町是个方便的地点，适合作为活动的据点，要和鸟口联络也很方便。那里有电话，寅吉也总是守在那里，等于是个中继站。而且榎木津不一定不会回来。益田也觉得如果敦子有消息，一定也会联络那里。

    话说回来。

    益田想都没有想到，竟会演变成这样一场耐久赛。

    一早醒来，就徒劳地奔走，然后回来睡觉——每天就这么反复过着，就算维持着一定程度的紧张，过了第十天，也难免会萌生出一些惰性。

    于是、、、原本应该是非日常的奇异生活，竟然让人觉得宛如日常了。会禁不住错觉这种生活从老早以前就是如此，同时也将会永远继续下去。当然应该不会如此，而且要是这样就糟糕了，察觉到时，自己潜意识里却这么认为了。每当益田发现自己的这种心态，就觉得厌倦不已。

    益田心想，不安于焦躁或许意外的难以持久。人这种生物，本能地就是会逃避这种不安定的状态吧。

    这天、、、益田记得自己累的提不起劲爬楼梯，他应该很担心，很不安，很难过，但是一想到自己的感想顶多只有这点程度，就禁不住厌恶起来。

    即使如此，那时他仍然觉得脚沉重得抬不起来，满脑子只感觉到倦怠。

    开门的时候，响起“哐当”一声。

    屏风另一头孤孤单单地坐着面无血色的寅吉——应该如此。然而、、、

    坐在接待区沙发上的，却是一对陌生男女。

    男子、、、怎么看都不像个正派人士。打扮像是黑市商人或江湖艺人，头发理的极短，戴着金边眼镜，穿着花俏的夏威夷衫。这类男人旁边通常都有欢场女子服侍，然而出乎意料的，女方的打扮十分普通，不但没有化妆，服装也很朴素，头发很短，没有一点媚态。女子看起来很干净，但个子很瘦，给人一种坚毅的印象。

    益田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理解到原来是来拜访侦探的客人——委托人。既然坐在侦探事务所的接待区，一般应该都会这么想，但益田却觉得这些人好碍事，心想因为这些人让今天变得与昨天不同了。

    寅吉噘着红的异样的嘴唇招着手，但益田仍然没有向委托人打招呼，蛮横地开口说：“和寅兄，你那手是在干嘛？”

    “你是助手吗？”男子问道。于是益田回头望向男子的脸，总算把握了状况。

    “嗯、、、”很虚脱的第一声。

    “你是津仔的助手吗？”

    “津、津什么？”

    “哦，榎木津啦，津仔。”

    “呃、、、这，呃、、、”

    “益田益田。”寅吉再次呼唤。“喏，这位是司先生，司喜久男先生，是先生的老朋友。他来委托工作。”

    “我叫司。”男子快活地说。“怎么，听说那家伙不见了？助手也真是辛苦哪，你一定很伤脑筋吧？”

    “啊、、、呃，托您的福、、、”

    “你很紧张吗？不行不行，来来来，坐下吧。津仔不在，可以依靠的只有你了啊。和寅是不行的。你不行吧？”

    “不行呢。”寅吉说。

    “喏，他自己都这么说了。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司，叫我喜久哥就行了。”

    “我叫益田。”益田回答。

    “咦，跟津仔那家伙说的名字不一样哪。”

    “我、我吗？榎木津先生有说我什么吗？”

    “有啊。他说什么有个傻瓜来见习了，被那家伙说成傻瓜就毁了啊。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呃、、、”

    司仰起身子，高声大笑。

    “没关系啦，没关系啦。我说啊，听和寅讲的乱七八糟，莫名其妙，不过这里好像是一团乱？哎，既然都乱成一团了，就顺便帮我找个人吧。”

    “找人？”益田忍不住瞪向寅吉。

    哪有人会在这种状况喜接受委托的？简直疯了。寅吉别开视线，匆匆躲到厨房去了。

    “呃，现在、、、”

    “我了解。我们一星期前也来过一次，想要委托，但那时候也乱成一片。本来想打消念头，但是我稍微调查了一下，觉得就算津仔不在，也还是委托一下比较好、、、”

    “请、请等一下，呃、、、”

    “哎，快点坐下吧。”司说道。

    益田怨恨地瞪着厨房，在接待区的椅子坐下。司那张褐色平坦的脸笑了开来，说：“益田，这位是黑川玉枝小姐，是个护士。”他介绍女子。

    “她呢，住在一起的男人失踪了。就是想要找到那个男人。”

    “可、可是，司先生、、、”

    “益田，你先听我说吧。我和这位小姐是偶然结识的，但我觉得这实在不是偶然，她说她知道津仔，还说以前曾经见过。世界真是小哪。不仅如此，她失踪的男人好像也认识津仔。所以呢，我不说这是命运，可是这种情况还是、、、”

    “这位小姐、、、认识榎木津先生？”

    “是啊。这位玉枝小姐啊，以前曾经在那家杂司谷的久远寺医院工作，失踪的男人也是那家医院的实习医师。”

    “久远寺、、、医院吗？”

    去年夏天，那家医院发生了凄惨的事件。这件事益田也曾经听说过。榎木津、中禅寺以及关口似乎也和那个事件有着深刻的关联。益田本身也和事件中心人物的久远寺医院的前院长见过。

    “您知道吗”女子问。

    “唔，听说过。”益田答道。这半年来，益田透过他们几个关系人口中，得到有关事件的片段和知识。那是一个难以捉摸的事件，益田到现在依然无法了解它的全貌，不过他能感觉出那是个极为寂寞、悲伤的事件。

    “我忘不了那个事件。”女子说。“我、、、事件最后一天正好值班、、、”

    “那么、、、你目击到惨剧了？”

    “不。呃，我遭到殴打、、、”

    “啊啊、、、”

    她真的是当事人。

    “那么失踪的那位、、、你的同居人是、、、？”

    “是的。他叫内藤，内藤赳夫，住在久远寺医院实习的医师，不过他现在没有工作、、、成天游手好闲、、、”

    “哦、、、”

    益田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这个内藤呢，算是这位玉枝小姐的非正式丈夫，哎，就是小白脸啦。啊啊，对不起啦，可是没关系吧？这是事实嘛，这个人哪、、、对小姐虽然不好意思，是个窝囊废。”

    “哦，没有正职是吗？”

    “没工作是无所谓啦。可以不用工作地过活，也算是争气吧。世上并不是只有会赚钱才叫了不起。像家事，虽然挣不了钱，但是做家事的太太们还是很伟大啊，不是吗？就算连家事都不做，只要能够让男人养，那样的女人也是豁出身体在过活啊，那样不是也很厉害吗？不管是身体，个性还是认真努力，什么都好，都是一种过活的手段吧？”

    “是、、、啊。”

    司笑了。

    “嘿嘿，益田，你这人蛮老实的嘛，你这种人也不赖啦。像津仔，骨子里也是个老实人对吧？”

    “是、是这样的吗？”

    “当然啦，那家伙家世不凡嘛。”司笑得更厉害了。寅吉从厨房端咖啡出来说：“喜久男先生和我们先生是老相识啰。”他彻底扮演下人角色。

    “是老相识啰。话说，修仔现在在做什么啊？”

    “修、、、木场先生吗？”

    “对。他还在当刑警吗？”

    “这、您和木场先生也是朋友吗？”

    “嘿嘿嘿，被人这么郑重其事地一问，还真不好意思哪。哎，这些事无关紧要啦。然后呢，说到内藤。”

    司强硬地转回话题——不过原本让话题离题的就是他自己。

    “内藤他呢，对这位玉枝小姐暴力相向，还辱骂她。不过这种事是他们两个人的问题，对吧？只要他们两个绝对没问题，旁人也没资格插嘴说什么。但内藤这个人啊，真的很窝囊，动不动就逃避。”

    “逃避？”

    “从这位小姐身边逃走。然后过不久有回来。对吧？”

    玉枝答道：“是的。”

    “他为什么要逃走？”

    如果是玉枝逃走，还能够理解。内藤残忍地对待玉枝，玉枝却仍然愿意照顾内藤，益田实在想不出内藤为什么要从这么奇特的女人身边逃走。

    司回答了：“内藤是在逃避他自己。那是叫做罪恶意识吗？还是叫做罪恶感？他大概觉得自己这样下去不行，应该也觉得对不起这位小姐吧，所以才会逃跑。逃跑之后可能去做了些什么吧。但是不行，结果还是没辙，又回到这位小姐身边来了。”

    “这、、、如果有意思反省，只要痛改前非不就好了？”

    “要是办得到，他一开始就不会当什么小白脸了。你不行哪，太老实了。”司说。

    “呃，不行吗？”

    “不行啦。哎，不过内藤这样反反覆覆的时候还好，对吧？”

    玉枝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不过还是点头。

    她的态度像是在说”一点都不好“，也像在说”那样也还不错“。或许两边都是。

    “然而啊，不久前、、、五月底吗？这位小姐和内藤大吵了一架。那个时候呢，内藤说了奇怪的话。”

    “奇怪的话？”

    玉枝不知为何，用道歉般的口吻答道：“说是、、、仔久远寺医院事件中过世的人附在他身上、、、”

    “哇。”

    这是中禅寺的管理范围。

    “然后他们两个吵得更凶了。这位小姐虽然否认，但是我明白的。这位玉枝小姐啊，是在嫉妒。”

    “您又说这种话了、、、”玉枝一脸困窘。

    “嘿嘿嘿。”司笑了。“你可瞒不了我这个老江湖的眼睛。内藤啊，一定是对死在那件事里的人有所留恋。”

    “留恋？”

    “益田，你懂吗？不管对方是个再怎么烂的男人，只要心思还在自己身上，就什么问题也没有。可是一旦觉得他移情别恋，就完全无法忍耐了。而且对手还强的很哪，如果只是随便和哪里的流莺花心也就罢了，但对手是死灵的话，根本没有胜算嘛。”

    “哦、、、”

    “然后呢，两个人还扭打起来，结果隔天内藤就不见了。他好像跑到了上野的天桥底下闲晃。问题是之后。”

    “问题、、、？”

    司一改之前亲昵的态度，身体向前屈，“内藤他、、、疑似被奇怪的男子教唆，

    卷入了什么麻烦的事件里。”

    “事件、、、？”

    “对，他的背后有蓝童子操纵。”

    “蓝童子、、、？”

    “本名彩贺笙，是个通灵少年。他是个美少年，会使一种照魔之术，能识破对方的谎言，也协助警方搜查办案在地下社会里有些名气。蓝童子从去年底开始主要协助目黑署的搜查二组，将一些小混混全都取缔光了。但是三月的时候，取缔世田谷的条山房失败，然后就收敛了许多。”

    “条、条山房、、、”

    怎么会冒出这个名字来？

    “你知道这个名字？”司的表情很意外。

    “条山房好像很难对付呢。好像都已经掌握证据了，结果还是抓不到人。其他的全都被逮捕了说。不过啊，蓝童子的手法太肮脏了。”

    “肮脏？”

    “因为蓝童子他知道底细啊。像是黑市物资的来路，还有流通的道路等等，他抓住这些消息后，向警方告密，只是这样罢了。”

    “不是通灵，而是告密吗？”

    “唔，他能够指挥统率那些流浪儿，在这方面是个天才吧。总之，他很擅长搜集消息。对那些被检举的人来说，是个麻烦的小鬼。地下社会的人也不晓得底细是从哪里泄露出去的，每天都过的战战兢兢的。依我看，蓝童子是个以罪犯为食的恐怖家伙。他靠着出卖那些社会边缘人来生活，藉此从警方等势力获得报酬哪。实在是太恶劣了。”司说道。

    这个叫司的人似乎通晓那类所谓的地下社会。

    “就是那个蓝童子抓走了内藤。”

    “抓走内藤、、、？”

    “背后一定有什么、、、或者说，我觉得非常危险。这种情况也不能依赖警方，因为不知道蓝童子在哪里和什么人互通声息，所以只能拜托津仔了。”

    “就算您这么说、、、”

    榎木津人也不在。

    “哎，由于我也觉得有些不安，所以稍微调查了下。我也有我的情报网哪。结果内藤似乎往静冈去了。七天前的六月五日，恰好是他去见蓝童子的那天晚上，有人目击到他搭乘电车往静冈去。”

    “静冈、、、？”

    “对。内藤身上应该没钱，所以我认定他不会移动到太远的地方，但是我想的太天真了。他好像有同伴。那个同伴是一个卖药郎，叫做尾国、、、”

    “请等一下！尾国、、、您是说尾国诚一吗？”

    “您知道吗？”

    “岂、岂止是知道、、、”

    事情不得了了。

    “、、、尾、尾国是、、、怎么说，他在黑社会里很有名吗？”

    “尾国那家伙非常可疑，虽然我也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不过知道他的人就知道。他和许多宗教团体有联系，也会在大宗黑市交易场露面。虽然没有什么醒目的行动，但是在业界里是个必须注意的人物。然后呢，因为这次的事，发现他和蓝童子似乎也有关系。所以我在猜想，幕后黑手会不会就是尾国、、、”

    “尾、尾国、、、”

    尾国诚一、条山房。内藤遭到劫持，与华仙姑一事有关吗、、、?

    ——蓝童子吗？

    “司、司先生、、、”

    “怎么样？益田，你就接下委托吧。我啊，实在没办法抛下这样的女人不管哪。可是呢，其实明天我有个工作，得到东南亚去一趟哪。去了的话，暂时是回不来的。等我回来，会付你一大笔酬劳的、、、”

    “我、我答应。可是、、、有些事我想请教一下。”

    “尽管问吧。”司说。

    “是关于条山房、、、”

    “咦？那里不是关起来了吗？记得好像是上星期的事吧。”

    “是的。那里为什么关门了？还有，他们去了哪里、、、？”

    “去了哪里、、、？哦，你说那个通玄老师吗？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呢。我只是因为蓝童子的事，稍微打听了一下而已。啊，可是、、、唔，我有个住在音羽的朋友叫酒三，是江湖艺人的头头，听说他藏匿了一个条山房的受害人，结果人逃走了什么的。”

    “条山房的受害人？”

    “传闻，完全只是传闻而已。他们很讲仁义、重义气，不会轻易泄露消息的。这件事、、、我记得应该是恰好一星期前发生的。”

    “一星期前？”

    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益田混乱了。他完全不明白哪里和哪里连系在一起。司从前屈的姿势换会原来后仰的姿势，像是要看清楚益田的表情。接着他轻浮地说：

    “那么就拜托你了。玉枝小姐，告诉他地址和联络方法。益田，这是订金，帮帮她吧。”

    司从口袋里直接掏出一叠钞票，摆在桌上。玉枝见状困惑无比，出声道：“呃、、、”但是司以轻松的态度说：“没关系没关系，我会申请经费啦。”

    “那么我收下了。”益田暂且说道，把钱交给寅吉。

    就在这时候，“哐当”一声，钟响了。

    抬头一看，眼前出现了一张表情糊里糊涂的细长脸庞。

    “嗨、、、”

    “伊、、、伊佐间先生。”

    “嗯，好久不见。”

    来人是伊佐间一也。

    伊佐间在町田经营钓鱼池，是个闲人。他是榎木津海军时代的部下，最近和中禅寺及关口交情也不错。他这个人超脱尘俗，飘忽不定，难以捉摸。他留着一头刺猬般竖起的头发及胡子，服装品味也很奇特，使得他那张令人联想到古代贵族的脸庞看起来国籍难辨。

    “啊，有客人吗？”

    伊佐间看到司和玉枝，弯腰轻轻点头致意。悄声问：“榎兄呢？”

    “这、、、说来话长。”寅吉说。

    的确很长。或者说，完全不知该从何处说起。

    “哦。”

    但伊佐间似乎了解了。他可能看出有什么无法简单交代的原委了。

    接着他这么说了：“呃、、、那么联络一柳先生的、、、”

    “是、是我。”

    益田像个小学生似地举手。伊佐间噘起嘴巴“嗯”了一声。

    “今天我是代替一柳先生过来的。”

    益田原本打算去见据说认识尾国的一柳史郎，但由于发生了意料之外的状况，他暂时先以书信询问。伊佐间站在屏风旁边说：“一柳先生出门行商，已经在神奈川巡回了三个月，途中绕到我这儿来。他告诉我他联络了家里，结果家里的人说收到一封来自玫瑰十字侦探社的信件。可是他还要好一阵子才能回家，所以没办法读信。”

    “哦、、、”

    换句话说，询问尾国着个人的内容，并没有传达给一柳知道。

    “哎哎哎，请里面坐。”寅吉说。

    “我等会儿就告辞了。”伊佐间说。“然后，一柳先生那时候说，她的夫人——朱美女士的样子不太对劲。”

    “不太对劲？”

    “他说朱美女士说要去韮山。说什么四月的时候发生过什么事，所以她一直在等一柳先生回来，但是一柳先生原本预定顶多半个月的行程迟了两个月，朱美女士说她再也等不下去了、、、”

    “发生过什么事？是什么事？”

    “不太清楚。”

    “哦、、、”

    “好像是、、、使用催眠术怎样的、、、”

    “催、、、催眠术？”

    “嗯。”伊佐间点头。“一柳先生自己都不太了解了，我更不可能清楚吧？可是、、、对了，好像说什么要去找人。朱美女士被卷入一个事件，当中的被害人被一个叫什么的人给带走了、、、”

    “是、是不是叫尾国！”

    “嗯？”

    伊佐间像枯木折断般僵硬地偏了偏头。

    “好像、、、是这个名字吧。你知道嘛。”

    “那，朱、朱美女士追随着尾国去了韮山吗？”

    “不清楚呢。”伊佐间再次歪了歪脖子。“可是一柳先生非常担心，说他想要回老家看看。他叫我转告你，说他回去看了信后会立刻回信。可是我家没有电话，正好我想去秋川那一带钓鱼，所以顺路过来说一声。”

    伊佐间说“我告辞了”，就要离开。

    但他一转身，人就停住了。他维持有些驼背的姿势回头看益田，说：“有人来了唷。”

    接着他再说了一次“我告辞了”，举起手来，“哐当”一声关上门。司在后头说：“这人真有意思呢。”寅吉开始说明：“那是钓鱼池的老板。”司应声附和着什么。就在这个时候、、、

    最后一个麻烦“哐当”一声弄响了钟。

    当益田目送着伊佐间，正埋伏似地站在门口，所以就像是迎头撞上似地迎接了来访者。

    是个老人。

    老人个头很小，满脸皱纹，眼神凶狠，有个鹰钩鼻。他穿着染有家纹的和服裤裙拄着有雕刻纹的拐杖。

    老人望着自己走来的方向，很快重新转向益田。可能是和模样奇特的伊佐间错身而过吧，他在看伊佐间的背影。

    “老人瞪住益田的眼睛。

    “榎木津礼二郎在吗？”

    “恕、、、恕我冒昧、、、”

    老人颤动着嘴巴四周的细纹说：“我是羽田，羽田隆三。听好了，是羽田隆三本人哪。，不是使者。羽田隆三本人亲自上门商量哪，快点把侦探给我叫过来、、、”

    “呜哇！”寅吉得的尖叫声传来。j接着他拜托司和玉枝移动到其他地方，一拜托完就冲了出来，点头哈腰个不停。

    “哎、呀呀呀，呃，羽田老爷，上次真是失礼了。这、那、、、”

    “别啰嗦了，快点给我叫人。没听见吗？”

    “呃，这个嘛，侦、侦探他、、、”

    “怎么？不在吗？”

    “我、我是侦探代理人。呃、、、”

    益田这么说。老人以更加凌厉的视线瞪向益田。

    “这样，那我就跟你谈。”

    “请、请里面坐。这边坐。请、请用茶、、、”寅吉慌得手忙脚乱。确实，这个皱巴巴的老人在日本的富豪排行榜中，也是从前面数来比较快的重量级人物。但是老人只是闷哼了一声。

    “我赶时间，没空喝什么粗茶。喂，给我仔细听好了。本来拜托你们的工作，结果你们没有接下来不是吗？所以我想说找自己的亲人解决算了，没想到是权事情变得更加棘手了。”

    “变得更棘手？意思是、、、？”

    “我还没有确定，也完全不想相信。所以我接下来要去亲眼确定。我的亲人、、、”

    老人说到这里，揪起益田的衬衫用力拉，接着往下扯，要他弯下身子，在他耳边呢喃似地说了。

    “好像被杀了。”

    “被、、、被杀了？”

    老人说：“这事不能大声说哪。”接着他隔着益田，窥视着寅吉和司等人。

    益田会意，把嘴巴凑近老人耳边，再次确认似地问道：“您是说被杀了吗？”

    “没错。听好了，这是机密。我也叫警方暂时不要公开，所以千万不许泄露出去。听到了没、、、？”

    益田“哦、、、”了一声，回答地有些不牢靠。

    “事情发生在伊豆的下田。是昨天早上的事。我接到联络，急忙结束手上的工作，接下来要赶去下田。”

    小哥，听好了，接下来是重点——老人声音沙哑地说。

    “这次的事啊，是为了调查我公司的经营顾问——大斗风水塾的塾长南云，还有我创立的民间研究团体徐福研究会主持人东野这两个人的可疑行动，没想到才一开始就出了事、、、”

    老人从怀里取出了厚厚的文件袋。

    “梗概都写在里面了，现在我没时间在这里详细说明、、、”

    老人一节骨分明二粗糙的手指拿起厚厚的文件袋，塞给益田。

    “你自个儿看吧。不过啊，我不认为上面的事，警察会轻易相信。他们是公家机关，就算要他们相信，也要经过好几道手续。若是不盖上一堆章，警察连一根小指头都不肯动一下吧、、、”（唯独你没有资格这么说——录者注）

    益田以前曾经是警官，老人的见解也不能说不正确。

    老人咳了几下。

    “我啊，接下来得去当地的警署和他们谈。当然我也打算告诉他们这件事。这件事很诡异，也很难清楚说明白。但不管是南云还是东野，都有可能趁这个机会逃走。就算他们没有逃走，警方暂时可能也不会理会。所以，接下来是我要委托的事、、、”

    老人更凌厉地瞪住益田。

    “、、、抓住那两个人。”

    “抓、抓住？”

    “很简单，我知道他们人在哪里，你只要在他们逃之夭夭之前，把他们抓住就是了。后头司法人员会处理。”

    这是当然的，侦探没有审判人的权力。

    但是、、、侦探也没有抓人的权限。不管事罪犯还是嫌疑犯，除非是紧急紧急逮捕现行犯，否则一般平民强制夺取个人自由，是会触犯逮捕监禁罪的。

    “呃，这个、、、”

    “钱多少我都会付，我是说真的。既然我都这么开口了，要多少都没问题。要我拿你一辈子没见过的、厚得要死的一叠钞票砸在你脸上也行。”

    “可、可是现在这里正忙、、、”

    “忙？需要人手也没问题。这样好了，我把我的秘书借给你。不过他是关系人，现在不能脱身明天再派他过来吧，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算老人这么说，榎木津人也不在。光是寻找内藤的事与华仙姑和敦子的事彼此之间的关联，益田就已经一筹莫展了。就算派个秘书来，也不能够如何。说起来，既然老人愿意出这么多钱，应该还有许多地方能够接受委托才是。

    益田退了一步。

    屁股碰到屏风。

    “怎么啦？不干不脆的，我可急得很哪。”老人探出满是皱纹的脸。“我说啊，要是半个月前人在这里，接下我的委托的话，或许那个女孩就不会死啦。对吧？你说对吧、、、”

    老人说的咄咄逼人。老人是干枯的，虽然干枯，却充满迫力。

    “过世的是女性吗？”益田问。

    “没错！”老人吼道。“被杀的、、、被杀的、、、是织作茜啊！”

    老人这么说。

    没错。

    织作茜、、、

    老人的确是这么说的。

    那场、、悲怆地终结的织作家杀人事件，益田还记忆犹新。事件中唯一的生还者——就是织作茜。而老人说，那个茜被杀害了。

    益田感到呼吸困难，，仿佛喉咙被年糕给噎住似地。

    思考一片混乱。

    益田终究想不出恰当的话语，默默地盯着羽田老人。————（你妹的自从进屋，你说过一句完整的话没有？这个时候才“想不出”？——录者吐槽）

    “拜托啦。”皱巴巴的老人丢下这么一句话，离开了。

    钟“哐当”一响。

    益田终究说不出半句话来。

    不久后，司和玉枝也跟着告辞，侦探事务所恢复了以往的模样。

    好安静。

    只有风景一如往常。

    然而、、、此时益田心中的状态非比寻常。

    该怎么理解才能够是释然哪？

    ——不。

    不能混为一谈。

    意料之外的四名访客所带来的线索，与益田手中的事件毫无关系。只是有两三名关系人重叠罢了。至于羽田所委托的事件，更是与华仙姑及敦子完全无关。可是、、、

    益田喝着寅吉泡的茶，姑且读起益田隆三留下的文件。文件袋里放着几张调查报告书和地图蓝图，还有以毛笔书写的备忘录及支票。

    益田读了起来。

    然后他大叫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上面所写的事，是益田不可能知道的、性质迥然不同的事件概要。

    但是、、、

    益田更加混乱了。

    接着他感到一阵冲动，想要找人倾诉。

    他急忙寻找寅吉。

    寅吉在侦探的椅子上打瞌睡。

    ——不行。

    恐怕讲不通。

    ——鸟口。

    益田拿起电话。却拿着话筒就此僵住了。现在这个时间，不可能联络得到鸟口。不知不觉中，时间已经是凌晨一点了，鸟口租屋的中华荞麦面店应该早就关门了。也不好吵醒人家，请人家叫鸟口听电话吧。去找中禅寺吗？还是关口？——益田这么想，结果还是打消了念头。

    他无法用言语说明。

    太复杂了，益田完全无法理解现在是什么状况？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的脑中只是盘旋着不合理的巧合。

    ——得整理一下才行。

    接着益田拼命地思考。

    羽田隆三的备忘录所记载的事件可以大致分为两宗。

    首先，是关于羽田担任董事顾问的羽田制铁有限公司所雇用的经营顾问——大斗风水塾的塾长南云正阳——本名南云正司的背信行为。

    南云是个奇特的人物，使用风水这种占卜术来进行企业咨询，自从去年春天受雇以来，他做为社长的亲信，似乎对业绩提升做出了不少贡献。但是今年四月他建议将总公司迁移到伊豆韮山某处，引起隆三的怀疑；隆三再三进行调查，结果发现南云的姓名及履历等资料全都是伪造的。记录上，并不存在南云正阳这个人。

    此外，追踪调查之后，还发现南云预支了许多用途不明的高额款项，这些钱极有可能拿去投资在南云的个人事业上。

    以结果来说，尽管不知道南云的用意何在，但是可以判断他提议购入土地和总公司迁移计划，都是出于何羽田制铁的经营毫无关系的动机——备忘录上这么写道。

    还有、、、

    另一件事，是关于在羽田发起成立的民间研究团体——徐福研究会的主持人东野铁男的嫌疑。

    据说徐福研究会是昭和二十三年羽田隆三亲自发起设立的私人研究团体，由十几名对徐福研究有兴趣的大学教授及民间研究家所组成。成立以来，一直脚踏实地地进行对徐福渡来传说的研究活动。

    负责主持研究会的东野铁男是个住在甲府的在野研究家，研究会成立以来，他一直参与会志,《徐福研究》的编辑作业。此外，他也是研究会财团法人化的计划提案人这个计划羽田从去年就一直持续在推行。

    研究会成立至今五年来，羽田和东野似乎缔结了牢固的信赖关系。

    但是、、、今年四月，作为法人计划的一环，一直悬而未决的提案之一——徐福纪念馆建设计划开始进行了。东野强力推荐某个地点作为建设地的候补。

    然而、、、

    同样又是伊豆韮山。

    而且奇妙的是，那里和南云指名作为羽田制铁总公司的迁移地点，区域分毫不差。

    羽田感到狐疑，调查之后，发现东野也是个假名，经历也是伪造的。因为这样，他不再信任东野。

    备忘录这么作结：

    占术经营指南与硕学老人，同样埋名隐姓，一方诳骗企业，一方欺骗羽田隆三个人，意图诈取同一块土地，甚属异事。此地究竟有何秘密？

    这又如何呢？若说如此，就只是这样而已。只是碰巧同一块土地成为候补罢了，不是吗？战后的混乱时期，有很多人抛弃了过去的经历，伪造经历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但是。

    土地的秘密、、、

    土地。

    是什么呢？是什么让我感到在意？

    织作茜似乎说好将来要帮忙祖父的弟弟羽田的事业。羽田则好像打算在财团法人化之后，让织作茜负责徐福研究会的经营。

    也因为这样，茜才会前往伊豆调查那块土地什么蹊跷。然后、、、

    ——惨遭杀害、、、吗？

    织作茜被杀了。

    ——那个茜、、、

    死掉了。

    为什么？是谁杀的？为了什么？

    茜，内藤，朱美，还有敦子，榎木津。

    尾国、蓝童子、条山房、韩流气道会。

    南云、东野。

    ——这么会这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益田想了一整个晚上，苦思恶想，他实在是睡不着。不久后，窗外渐明，益田总算从一个疑团中脱出了。

    织作茜是与房总事件有关的人物。一柳朱美是与豆子事件有关的人物。内藤赳夫是杂司谷事件的关系人——但会不会是益田连这类个人的属性都去细想，才会搞不清楚呢？例如敦子也是，虽然她与气道会发生过纠纷，但基本上是被华仙姑——佐伯布由牵连，才被绑走的。

    而榎木津更只是单纯地追上去罢了。

    条山房和气道会争夺的会不会只有华仙姑而已？那么、、、

    所以、、、

    先将这些事暂且搁置一旁，无视个人的属性，只将发生的事情陈列在一起，这样是否就能够看到整个事件的面貌了？

    例如说、、、

    条山房与气道会在争夺华仙姑。

    华仙姑背后的黑手是尾国诚一。

    内藤被尾国引诱到静冈去。

    朱美追随着尾国前往韮山。

    南云和东野在争夺韮山的土地。

    织作茜为了调查那块土地而前往韮山。

    然后被杀了、、、

    被杀了。

    韮山。

    “然后，然后怎么样啊！”

    益田吼道，敲打桌子。寅吉“呜呜”一声，醒了过来。

    确实、、、隐约地看见什么了，但益田完全不明白。

    “可恶！”益田再一次敲打桌子。桌上的纸张飞扬散落。

    就在这个时候，报告书掀开，益田发现那份文件后面还有另一页。最后一页几乎是白纸，但上方写了几行注记。

    韮山某地十五年前疑似发生大规模村民屠杀事件，虽未经确认，但是否有关？记下报导刊登之报纸名及发行日期、、、

    ——村民屠杀？

    “啊?”

    益田叫出声来。

    寅吉完全清醒，以睡迷糊的口吻问道：“益、益田，怎么啦？”

    “和、、、和寅兄。你还记得布、布由小姐的告白吗？”

    “咦？还记得啊。”

    “布由小姐是哪里出生的、、、？”

    “伊、伊豆韮山山里的、、、”

    “就算这个！”

    益田急忙收拾桌上的纸张，塞进文件袋，就这样冲出事务所。

    收拾的时候好像打翻了茶杯，但他不加以理会。寅吉没出息地唠叨着：“干嘛啦？怎么了嘛？”

    韮山。

    大屠杀。

    ——布由所犯下的村民大屠杀事件。

    那桩惨剧就是一切的关键——益田如此确信。一切的事项都围绕在布由及韮山的那块土地上。

    ——报纸的报道吗？

    报纸本身并没有附在资料里。

    但是上面记载了报纸名称和发行日期，那么可以弄到手。内藤的去向和杀害茜的犯人以及敦子的安危，这下子就能全部明白了、、、

    益田跑了起来。

    然后、、、

    然后益田大失所望。

    虽然找到了报纸、、、

    却一无所获。

    报告书上写了两种报纸名称。

    其中一份是全国性报纸，另一份是地方报。益田最先找到的事全国报。报道篇幅意外地小，益田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那不是一场前所未见的大屠杀吗、、、？——

    【桐原记者于三岛报道】————————————录者注：在下记得《备宴》中录过全文，故以下报道、不再录入；而且并不影响阅读——

    报道的笔调就像把它当成一场玩笑。不仅如此，不管怎么找，都没看到后续报道。意思是，那是一场骗局吗？报纸上也只说警方决定前往搜查，并没有说已经出发搜查了，所以或许根本没有进行搜查。

    如果大屠杀是事实，就是前所未见的大事件了。不管怎么样，都实在难以想象完全没有被报道出来。当然，前提是这是事实，可是、、、

    ——有活证人。

    地方报纸则费了益田好一番功夫，但是这是他唯一的希望，所以他拼了命地寻找，最后总算是找到了——

    同上——

    读完之后，益田恍惚了。

    报道内容一样暧昧。只是稍微详细了一点而已。

    ——理所当然吗？

    仔细想想，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凶手布由本人不就说了吗？

    她说长久以来，都没有追兵追上来，惨剧似乎也没有被报道揭露。她说的是真的。真凶长达十五年之久，都没有受到制裁，也没有遭到逮捕，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据吗？这件事没有任何人知道。事件、、、

    ——被掩盖下来了吗？

    等一下。

    那么。

    这才是、、、

    就到此为止了。接下来的事件样貌，不在益田的视野范围内，就像透过小小的潜水艇圆窗窥看游经一旁的鲸鱼腹部般。

    然后，益田来到这条坡道底下。他仰望坡道上方。

    油土墙不断地延伸上去。

    围墙另一头绿意盎然，繁茂得让人觉得虚脱。

    那些树木吸收尸体的养分成长。坡道两旁是辽阔的墓地。

    墓地小镇的眩晕坡、、、

    斜坡平缓而漫无止境、坡度不上不下。

    益田跑了上去。

    无止境的平缓坡道、、、

    ——用走的虽远，用跑的却只要一下子。

    到尽头了。

    屋檐下挂着木牌。远远地也看得到店门关着。益田直接绕了过去，来到主屋玄关，用力打开门。

    中禅寺夫人正在插百合花。

    “啊、、、”

    不知为何，益田的视线往下垂。猫翻着肚子睡在玄关木框上，用力伸了个懒腰，爬了起来。

    “啊、、、呃、、、”

    益田垂着头说“打扰了”。

    益田从来没有和夫人好好地说过话。

    “哎呀、、、您是、、、益田先生吗？”

    “呃、我是益田。呃、您、您先、、、”

    玄关前摆了好几双鞋子。

    有客人。中禅寺不穿皮鞋的。

    就在益田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您先生在吗”这种再明白也不过的招呼时，夫人开口说：“来，请进。总觉得好像要下雨了呢。”

    夫人从门口望着天空。

    “您来的路上没有遇到下雨吗？”

    “托、托您的福、、、”

    益田说话语无伦次，摆好脱下的鞋子。

    猫在闻鞋子。记得它好像叫石榴。益田一伸出手，猫就倏地溜掉了。啊啊、、、

    我、、、

    益田往里面的客厅走去。

    客厅里除了主人以外，还有三个客人。一个是鸟口。另一个肥肥胖胖、一脸老实的男子记得他是中禅寺的朋友，名叫多多良。他半个月前也坐在那里。剩下的男子益田不认识。男子感觉膨膨的，肤色极白，毛发稀疏。桌上一如往常，摊着书本和记事本之类。

    鸟口一看到益田就大叫起来：

    “这不是益田吗！有什么发现吗？一定有什么发现吧！既然你会来到这里，就表示有什么新发现、、、”

    鸟口激动地就要站起来，但中禅寺以他一贯的骇人眼神瞪住鸟口，朝他一喝。

    “你这人也太毛躁了。我最讨厌客厅里有人要站不坐的，简直就像哪里的小说家一样，难看极了。这里也有初次见面的人，等人家打完招呼再说也不迟吧？益田，你也别杵在哪里，坐下吧。”

    空着的只有中禅寺对面的座位。益田坐下后，中禅寺首先指着多多良说：“多多良知道他吧？”多多良说：“前些日子承蒙照顾了。”他站起来，像个小和尚似地鞠躬致意。

    “然后这位是在千住经营室内装潢业的光报先生，是你鸟口公司社长的朋友。啊啊、、、介绍的次序颠倒了，这名青年是侦探见习生益田。”

    “敝姓益田。”益田行礼，光报也跟着行礼。

    抬头一看，鸟口的表情十分不服，或许他正焦急难耐，他在担心着敦子吧。看在基本上个性精明的益田眼中，鸟口这个青年天生呆傻的很有意思。但是敦子一失踪，他就宛如变了个人。益田前来通知敦子遭人绑走的消息时，鸟口那丕变的模样，益田恐怕一生难忘。

    且说、、、

    益田的思考在此阶段完全停止了。

    因为、、、中禅寺太过冷静了。

    “呃、、、”

    该说些什么才好？如怒涛般蜂拥而至、占据了益田脑袋整整两天的众多事实，仿佛退潮似地逐渐退去。

    脑袋变得一片空白。中禅寺在看。

    “前、前天晚上，呃、那个、、、”

    “怎么了、、、？”

    “咦？就是、、、”

    “别管顺序了。如果发生了什么事、、、说出发生了什么事就行了。这样就可以了。”中禅寺说。

    益田首先说明司和玉枝来访的事。中禅寺听到司的名字，说：“这样啊，小司来了啊。”他们可能以前就认识了吧。但益田一提到内藤的名字，中禅寺的脸色就沉了下去。

    “内藤、、、”

    在座的人当中，与杂司谷的事件有关的只有中禅寺一个人。“内藤啊、、、”中禅寺再重复一次。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不祥。鸟口似乎正全心全意将内藤的的事与敦子事件联系在一起，不过他八成不会有结果。

    鸟口的状态就和前天的益田一样。

    接着益田说出伊佐间带来的消息：一柳朱美疑似追随着尾国前往韮山。鸟口似乎更加混乱了。

    然后，益田提到羽田隆三前来拜访侦探事务所的事。他拿出文件袋，说明南云和东野这两个底细不明的男子那难以理解的策谋。他摊开地图。

    那个地点、、、

    究竟有何秘密？

    “就是这里。这个地方、、、”

    正当益田要说“织作茜小姐”的时候、、、

    “这、这里、、、”

    光保哑着嗓子叫道。

    “这里不是户、户人村吗！这、这张地图，这个地点，怎、怎、怎么会！”

    “光保先生知道些什么吗？”

    益田问道。光保面色苍白，手撑在后方扭动着身体，浑身抽搐，不断地重复：“我、我的记忆、我的记忆、、、”这意外的发展让益田不知所措，为何这个素不相识的男子会有所反应？

    “光保先生？您怎么了？您知道些什么！”

    “那里就是消、消失的村子、、、户、户人村啊！”“消失的村子？”鸟口怪叫。“您是说关口老师去找的村子吗？”

    “户人村、、、那么那里果然是布由小姐出生的村子吗？”

    “布由小姐？”

    光保瞬间停止抽搐，望向益田。

    他的头上布满了斗大的汗珠。

    原本就稀薄的头发被沾湿，紧贴在宛如水煮蛋般的头皮上。

    “您，您刚才说是布、布由吗？”

    “您认识佐伯、、、布由小姐吗？”

    “佐、佐伯！”

    光保往后仰去，接着全身剧烈一晃。

    “我、我的妄想、、、我的记忆露出来了、、、”

    益田起身扶住光保。

    “、、、中禅寺先生！”

    中禅寺一动也不动，正面注视着光保。多多良歪着短眉，看着中禅寺。

    “中禅寺，这、、、这是怎么回事？”

    “多多良，我也不知道啊。光保先生，请您冷静下来，慢慢说吧。您委托关口寻找的消失村落、、、就是这份地图上显示的那个区域吗？您曾经在那个区域居住过吗？”

    “对、、、没错。可、可是那是我的妄想、、、”

    光保牙齿打颤。

    “妄想也无妨。”中禅寺的声音果然具有咒力。

    光保、、、一瞬间回过神来了。

    中禅寺缓缓地询问：“您的妄想中、、、住着佐伯布由吗？”

    “对、、、没错。我认定十六年前，我曾经被派到某个村子一年，那个村子、、、就在那里，就是那个地点。我在妄想中编造出来的村子里，有一户姓佐伯的大户人家，那个家里有一个叫做布由小姐的女子、、、”

    “佐伯布由是真实存在的，光保先生。”鸟口说。

    光保摇头。

    “可是、、、可是、可是，那里现在没有那样的村子。不，过去就没有，那里从好、好几十年以前，就住着完全不同的人。对，也没有记录，一切都消失得一干二净。我的记忆、、、”

    我的记忆是错的——光保说。

    “没有、什么都没有。不管是村人还是过去、记录，什么都没有。野篦坊和白泽图还有君封都、、、”

    “野篦坊和白泽图？”

    多多良表现出奇妙的反应。

    “什么都没有，是骗人的，全都是假的。那里是个虚假的、妄想的村子。那个地图的地点、、、”

    光保又猛烈的哆嗦起来。

    “可是、、、”

    那并不是假的。

    “可是布由小姐真的存在！”

    益田抓住光保的肩膀，止住他的颤抖。

    “光保先生，那个村子会消失，是因为村人全部惨遭杀害。喏，请您看看这篇报道！”

    益田拉过皮包，取出报纸。

    “那、那是、、、可是，那篇报道上没有提到任何可以确定的事。完全没有。”

    光保知道这篇报道吗？

    可是、、、

    “这篇报道是真的，十五年前发生过杀人事件。我是听布由小姐亲口说的。杀害佐伯家成员的，就是布由小姐。”

    “呜呜、、、”

    “益田，别这样。光保先生耳朵不好，别大吼大叫的。而且、、、也不能让他再激动下去了。”

    中禅寺说道，无声无息地站了起来。

    “中禅寺先生、、、”

    此时，有人打开了玄关的门。

    ***************************************************************

    这天、、、第五个站在眩晕坡底下的，是青木文藏。

    青木走起路来有点PO。同时不知为何，他感到有点安心。身体各处出现障碍，每个地方都疼痛不已，却十分急切，想要冲上坡道。他强烈地想要尽快上去，肉体却不听使唤。

    青木慢吞吞地走上坡道。

    坡度微妙的坡道搅乱了平衡感。即便不是如此，青木也已疲累不堪。青木在坡道十分之七的地方感到微弱的眩晕，停了下来。

    青木先生、、、

    好像听到了敦子的叫声。

    青木仰望天空。

    上头的阴天呈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颜色，幽暗沉重地盖在头顶。是因为疲劳吗？总觉得视野变得狭窄了。天空的边缘从四面八方溢出视野，只看得到正中央，所以感觉格外窒闷。

    八天前、、、

    青木回溯记忆。

    然后确认自己就是自己。

    八天前，青木和河源崎一起拜访猫目洞。两人在那里遭到韩流气道会的袭击，千钧一发之际，被条山房的张所救。

    ——没错，这是事实。

    应该是事实。刚刚大岛在电话里说，青木无辜缺勤了整整八天，那么应该没有错。但是、、、

    当时，青木牵着猫目洞阿润的手逃到地上，受到外头条山房员工宫田照顾，不知为何，就这样失去了意识。然后、、、然后大概以那时候为界，青木的过去分歧了。

    ——不对。

    那一切都是假的。现在、、、自己踏着并且见闻到的这个现实，与这个现实联系在一起的记忆才是真实。若非如此、、、

    ——就等于自己不存在于任何地方了。

    青木踏紧地面似地再次登上坡道。

    然后他再次回想起来。自己一定有义务去通知，所以他在脑中冷静地、忠实地重现自己所见闻到得事实。

    幽暗如隧道的阶梯、尖叫、怒吼、切割成四方形的天空。一名戴着眼镜、看似和善的男子从那里探出头来。青木握着手，握着阿润的手。男子伸出手来，阿润甩开他的手。

    我记得。

    我记得阿润的手的触感，也记得宫田的声音。

    ——所以那是现实。

    可是。

    后来、、、

    记忆中断了。

    然后、、、

    青木先生、、、

    青木先生、、、

    很怀念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于是青木、、、慢慢地苏醒了。

    青木先生、、、

    青木先生，你还好吗？

    中禅寺敦子就在枕边。啊啊我在做梦呢——青木心想。

    敦子露出悲痛的笑容抚慰青木。怎么，发生了什么事？敦子在笑，为什么却让人觉得可怜？怎么，敦子小姐不也受伤了吗？可是却为了我、、、敦、敦、、、口齿不清。还不要动比较好唷。这样啊，敦子小姐。

    冰冰凉凉的，好舒服。

    敦子用沾湿的手巾为青木擦拭脸上的汗水。这不是梦。应该昏倒在路上的青木，不知为何却被中禅寺敦子照顾着。

    “敦、敦子小姐、、、”

    青木好像躺在床上。他不明白为何敦子会在这里。这里是、、、？

    “我、我到底、、、？松、、、河源崎刑警——不，和、和我在一起的男子、、、”

    “不必担心。他睡在那里、、、”

    敦子说道，转向左后方。青木缩起下巴，抬起头来，勉强望向那里。纸门另一头，看得见被窝里有一双脚。

    河源崎好像睡在那里。

    是敦子救了他们吗？那么这里是敦子家吗？还是京极堂的客厅？但陈设也差太多了。中禅寺的品味变了吗？不可能、、、

    当时青木真的这么想。

    但是、、、他完全想错了。

    那是一户文化住宅般的小型建筑物。榻榻米房间有两间，还有欧式厨房。房间似乎就只有这些。

    “这里很安全。”敦子说。

    ——安全、、、？什么意思？

    “你会不会饿？好像没办法马上吃平常的食物。不过通玄老师会为我们准备。”

    “通玄老师？”

    “就是条山房的、、、”

    “姓张的、、、？”

    “是啊。”敦子以母亲般的口吻说道，站了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到托盘上，再次回到青木枕边。

    “老师吩咐青木先生醒来后就服药。这是药粉，说是可以化在温水里喝、、、。你要怎么服用呢？”

    青木说要直接服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他让敦子扶起上半身，背后和脖子根痛得要命。他记得油纸包装的包色粉末没有气味，也没有味道，颗粒颇大，以药粉来说，算是容易服用。

    咽下之后，青木不安了起来。这、、、

    ——是什么药？

    敦子的态度太过于自然，青木毫不迟疑地服下了药。可是没人保证那不是毒药，虽然青木为他们所救，但条山房原本是敌人。

    可是、、、敦子她、、、

    青木一瞬间感到困惑，目不转睛地盯着敦子的脸她的表情和以往一样，凛然有神。她垂着一双杏眼，结果青木喝完的茶杯，放到托盘上。但是、、、

    她的全身到处都是小伤和淤痕，伸长的后颈还看得到乌青的内出血痕迹。

    怎么看都是遭到殴打的伤痕。

    “敦子小姐、、、”青木出声，敦子以纤细的手指覆住脖子，说：“这也是气道会的人吓得手。”她似乎察觉到青木的视线。

    “气、、、气道会？韩流气道会吗？”

    “是。我似乎莫名其妙地和他们结了怨。”

    敦子不当一回事地说。“和他们结了怨？”青木追问，敦子答道：“恩，我不是写了一篇报道吗？”

    哦，那篇报道啊——青木心想。青木原本也在忧心这件事。他私下担心敦子会不会因为写了有关气道会的报道而惹祸上身。

    “韩流气道会很缠人，即使在家里也很危险、、、要是随便跑到哥哥那里，也可能给哥哥嫂嫂添麻烦吧？也没办法去上班、、、。既然青木先生的身份也曝光了，回去住的地方很危险的。”敦子说道。

    “我的身份曝光？”

    “不是吗？”敦子反问他。

    这么说来、、、打门的时候，河源崎叫了青木的名字。他记得河源崎也拿出了警察证，那么青木的身份很有可能已经曝光。条山房的张为了救助青木等人，将气道会的十几个人和岩井打得体无完肤，青木不知道气道会的规模有多大，但是根据河源崎的调查，那些干部原本都是黑道分子，不难想象他们会登门“道谢”。而且听说那个叫岩井的代理师范还曾经惹出与公安有关的危险事件，就算青木是警察，他的身份对岩井也没有任何吓阻作用。就算他们会采取某些报复行动也不奇怪。

    这不算杞人忧天吧。

    但是、、、

    此时青木大概突然恢复了时间感觉。自己究竟昏厥了多久、、、？

    现在似乎是白天，那表示记忆至少消失了半天以上。青木询问时间，敦子回答：“正好是中午。”

    “这样啊。”青木放下心来。他想既然如此，就不必担心了。翌日的休假申请已经核准下来了，所以今天一整天休息筋骨，明天起再回归职场就行了——他暂时这么想道。

    ——等一下。

    是哪天的中午？

    可是，如果已经过了一天以上，就得向警视厅联络才行——青木最先想道的是这种琐事。接着他烦恼起该用什么借口说明才好。他心想，考虑到河源崎的失控行为，也不能实话实说吧，然后就在青木左思右想着无聊借口的时候，总算发现了一件事。

    这里是哪里？

    “敦子小姐，这里、、、”

    “咦？这里是条山房的、、、”

    “那么是世田谷的、、、三轩茶屋吗？”

    “青木先生，你在说什么呢？这里是静冈啊。”

    “这样啊。”青木应话之后，才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静冈、、、？你是说骏河伊豆的、、、静冈吗？”

    青木确认。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敦子却满不在乎地应着“是啊”，拧干手巾。

    “怎么了吗？”

    “什么怎么了、、、这、、、”

    怎么可能有这种荒唐事？

    就算气道会再怎么纠缠不休，也没必要逃到静冈吧？就算必须藏身，为什么选择静冈？对手不是拉开距离就会罢手的。如果他们会追来，不管多远都会追来。那么既然要藏身，待在都市里不是比较好吗？

    、、、不。不是这种问题。不是所谓程度的问题。但到底是什么问题，青木也一头雾水、、、总之，青木处在某种巨大的谬误之中。

    这一点似乎错不了。

    青木在池袋昏倒的。那么他醒来的时候人在静冈的话，就表示青木是在失去意识的期间移动的——被搬运。这不是一段算短的距离，河源崎姑且不论，青木的伤并没有多严重，不管怎么想，这种情况都让人无法信服。

    “我、我昏倒了、、、那么久吗？”

    “咦？”

    敦子脸色一暗。

    “青木先生并没有昏倒啊。”

    “什么？”

    “难道青木先生、、、产生意识障碍？”

    “咦？”

    她在说什么？

    青木感到困惑，回头望向敦子。

    敦子的眼中确实充满了担忧的神色。

    “青木先生、、、你不要紧吧？你可别说你完全不记得了。”

    “不要紧、、、？什么东西不要紧？我做了什么吗？”

    “你真的不记得吗？”

    “记得啊。我和河源崎两个人一起去了猫目洞，在那里被韩流气道会、、、”

    “猫目洞？”敦子反问。

    “对，池袋的猫目洞。”

    “池袋？什么时候？”

    “阿、阿润小姐呢、、、？”

    “阿润小姐？”敦子一脸不可思议。

    “我、我们遭到攻击的时候，阿润小姐也在、、、”

    “我、、、不知道呢。”

    “不知道?”

    敦子讶异地将脸凑上来。

    然后问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昨天、、、不，对了，今天、今天是几号？”

    “六月十日。”

    “六月十日？怎么可能、、、”

    青木是在六月六日拜访猫目洞的。已经过了整整四天。

    “这、这怎么可能、、、”

    此时青木错觉到仿佛听到了动脉中血液流动的声音。

    他觉得有什么不明就里的危险正在逼近，有股轻微的激动。脑袋完全无法理解任何事，那是一种毫无根据的焦躁；但尽管脑袋无法理解，身体或许已经察觉了什么。不，也许是无法以理性控制现状的不安，造成了身体的异常。

    也可能是因为敦子把脸凑了过来。

    不对。

    ——为什么敦子会在这里？

    敦子人在这里，为什么？

    “敦子小姐、、、你、、、为什么、、、”

    “我和一位小姐在一起的时候，遭到气道会袭击，被通玄老师救了。然后我们在榎木津先生那里暂时借住了一阵子、、、但总觉得不能继续待在那里，所以就迁到了条山房、、、”

    “不能继续待在那里？”

    “是的。我只是单纯地莫名与人结怨。但是和我在一起的小姐是位特别人物。气道会也穷追不舍地追捕着她，所以我心想不能再给榎木津先生添麻烦、、、”

    “什么麻烦，敦子小姐，不是有中禅寺先生在吗？如果你需要帮忙，何必、、、”

    而且还有我在啊——青木想加上这么一句。

    “我们的敌人不是只有气道会。事态十分复杂，而且严重。我不能、、、把榎木津先生和哥哥卷入。”

    “那么你就更应该、、、”

    青木总觉得不对劲。敦子的话确实合情合理，中禅寺不会轻易出面，也讨厌扯上麻烦，但是即使如此，青木还是不认为待在会撇下中禅寺和榎木津，跑去相信条山房。

    或者说、、、

    不想从敦子口中听到这样的话——这才是青木的真心话吧。待在再三强调不想给他们添麻烦，但是青木怎么样都不愿意承认他们与敦子的关系是如此生疏。榎木津和中禅寺都不是不能依靠的人，中禅寺更是敦子的亲人。不管事情有多棘手，他都不可能不为敦子解决。

    敦子说：“这件事与榎木津先生和哥哥都没有关系。说起来，要是向哥哥撒娇，一定会被他责骂，说我给他惹麻烦。而且通玄老师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可是、、、可是敦子小姐、、、”

    不知为何，此时青木有了一种好似遭到敦子背叛的感情。

    为什么呢？——青木思忖。

    青木与敦子、中禅寺和榎木津等人，过去共同经历了几桩大事件。这些体验让青木有了不少收获，也失去了不少东西。不管怎么样，对青木来说，那都是无可替代的重要体验。所以包括敦子在内，青木对他们有着一种同生共死般的情谊。那不是信赖、友情或义气这种施恩于人的感情，也不是互利互惠、或利害关系。

    那是一起在日常中共同经历过非日常的、说不清同时也无可取代的牢固关系。青木之所以觉得被背叛，也是因为这样吧。

    ——木场前辈。

    这或许与木场失踪所萌生的失落感根本上是相同的。

    青木更感到不安了。

    自己被卷入什么状况了？

    这个事件一点都不小、、、

    是规模太大，所以看不见整体罢了。

    “到底、、、”

    青木问道。敦子面无表情。

    看起来像在担心青木，也像在怀疑青木。看起来也仿佛感情消失了。

    怎么看都成。青木深刻感觉到，人都心情追根究底，是由接受的一方来决定的。无论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做出什么样的行为、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情，只要接受的一方以好意相待，大部分都可以视为好意。相反地，如果怀着厌恶感来看，大部分的人都散发着恶意。只要陷入强迫观念中，周围所有的人都会是敌人，反过来说，因为这样，所以人总是会被骗。目前这种情况——青木不得不保留自己的态度。他对敦子怀有好感，但是、、、

    ——她真的是敦子吗？

    当时青木真的如此怀疑。面对熟识的人，却不得不怀疑对方的真伪——这种状况平常不管怎么样都绝对不可能发生。但是青木当时打从心底怀疑，也觉得所谓被护理迷骗，大概指的就是这样的状况。

    ——我在想什么！

    “青木先生、、、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吗？”

    敦子维持着一张读不出感情的表情，对着青木问道。

    “与其说不记得、、、”

    “青木先生、、、据我所听到的，你和那位河源崎先生，是为了寻找一位叫三木春子的小姐、、、而来到伊豆的韮山。”

    “寻、寻找三木小姐、、、？可是、、、”

    听说三木春子确实曾经一度遭到气道会绑架。可是、、、河源崎应该把她救出来了。河源崎前天——不，五天前曾经明白地这么说。说他只身闯入气道会并抢回三木春子，把她藏匿在音羽的朋友家里。

    “···三木小姐在音羽的···”

    “详细情形我不知道，不过···”敦子说。“听说那位小姐···四天前被什么人给带出那户人家了。”

    “四天前···六月六日吗？”

    是去猫耳洞那一天——也就是青木的记忆中断的那一天。

    “什么人···气道会？”

    “咦？好像不是。”

    “那是谁···？为了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敌人···不是只有气道会而已。”

    “敌人···？”

    “有好几个人在觊觎同一样东西。和我在一起的那位小姐，也是在前往条山房的途中被其中一方势力绑走了。我们···是追着她来到这里的。关键就在韮山，所以青木先生和河源崎先生也才会来到这里，不是吗···？”

    “请等一下···”

    思考完全无法整合，甚至无法整理。

    “···那位···和敦子小姐在一起的小姐···也是被气道会纠缠不休地追捕对吧？她是谁···”

    “她是华仙姑处女。”敦子说。

    “华···华仙姑？那个占卜师？”

    “是的，她的本名叫做佐伯布由。”

    “你、你是说气道会试图绑架华仙姑？这···是为了将她利用在政治目的上吗？”

    韩流气道会···

    似乎是个政治结社···

    河源崎这么说过。

    但是敦子摇了摇头。

    “布由小姐被盯上的理由，和三木春子被盯上的理由相同。

    “三木小姐···？”

    他们想要她拥有的土地···

    听说是在韮山···

    那女孩在伊豆韮山拥有土地···

    “···韮山的土地?”

    “你想起来了吗？”敦子说。

    “也不算想起来···呃，那个华仙姑也终究是有土地？”

    “对，那里是佐伯家的土地，为了去到那里，必须先经过三木小姐拥有的土地。”

    “所以···才把三木小姐和那位佐伯小姐···？”

    “对。”

    “你是说，有好几方势力在争夺那块土地吗？而三木小姐和佐伯小姐是被气道会以外的势力给掳走的？”

    “没错。攻击我们的···是一群小孩子。”

    “小孩子？”

    “是的。”

    敦子按住脖子上的伤痕。

    “我们被大批流浪儿给包围···才十岁或十五岁左右···或许还有更小的孩子。宫田先生···你知道宫田先生吧？”

    “呃···嗯。”

    虽然只瞥到一眼而已。

    “虽然宫田先生保护着我们，却束手无策。因为对方是那么年幼的小孩···而且数量庞大，大概有三十人吧。我们被十人左右绊住的时候···布由小姐不见了···”

    “这···”

    不可能是气道会。但是···

    “是什么时候的事？”

    “五月二十九日···所以是十二天前。我暂时去了条山房，正好遇上了气道会的突袭···吵着要条山房交回三木小姐。”

    “交回三木小姐？这···

    我一星期前只身潜入气道会···

    顺利地将遭到软禁的三木春子小姐···

    给救出来了···

    那···是河源崎救出了三木春子那天。气道会拘禁了春子却被抢走，他们一定认为是条山房把她给抢回去的。青木听说原本盯上春子手中土地的就是条山房。

    “三木春子小姐原本是通玄老师的病患。”敦子说。“所以气道会才会怀疑通玄老师吧。那个时候是通玄老师把他们赶走，平息了争端···。后来通玄老师听说布由小姐被掳，三木小姐也被抓，说事情刻不容缓，而且要是再遭到袭击，也无法保护我的安全，所以翌日就把我送到这里了···”

    “那么敦子小姐···你已经在这里住了将近十天？”

    “嗯，所以三木小姐的事···我并不知道。我是在韮山这里寻找布由小姐···”

    “所以···”

    所以自己是···

    青木更加混乱了。

    “通玄老师和宫田先生五天前曾经回到东京一趟，因为弟子们还有病患还会去条山房。可是老师说万一发生什么事就不好了，把药局关起来了，然后昨天傍晚···他们和青木先生及河源崎先生一起回来了。”

    “我是一起···用走的过来吗？”

    “当然啦···？”

    “我···自己走到这里的？”

    “嗯。通玄老师说，你们两位也是为了寻找三木小姐而与气道会发生冲突，在询问原委当中，意气投合···”

    “我···和那位通玄老师谈过？”

    “不对吗？”

    “不···”

    这···

    四角形的天空。

    宫田的脸。

    阿润手掌的触感。

    青木记得的只有这些。

    记忆中的宫田在微笑。

    敝姓宫田，是在世田谷经营汉方处方的条山房员工···我马上替您疗伤···啊啊，动的那么厉害，会伤到肌肉的——宫田这么说着，抓住青木的手。他的肩膀后方···遥远的马路另一头的混合大楼的屋顶上，有颗头金光闪闪、大的异常。巨大的耳朵、高挺的鼻子、扁塌的下巴。而那双睁得大大的双眼中···

    眼珠子蹦了出来。

    ——那是幻觉吗？

    然后···

    粉。

    是粉，一种粉状物···

    不···

    就到此为止了。之后，青木的记忆与清醒的场面直接连接在一起。没有中间。换言之，整整四天都是空白。只能说青木这段期间失去了意识，他不是带着意志行动的。

    “那么···我和敦子小姐说过话吗？”

    “咦？昨晚老师带青木先生过来的时候，我非常吃惊，问是怎么了？结果青木先生露出好可怕的表情···”

    “可怕的表情？”

    “说是和气道会发生乱斗，受了伤···”

    “是我···说的吗？”

    “嗯，大概。所以说要先让你休息···”

    “我···那么我只是一直在睡觉吗？”

    “是的。因为···”

    不可能有这么荒唐的事。

    只能说，青木完全丧失了这四天的记忆。若非如此···

    “敦子小姐。我···不，关于我这几天做了些什么，那个人——通玄老师怎么说···？”

    “呃，就说青木先生在找三木小姐···。三木小姐失踪了，气道会一定正拼了命地在找她，青木先生也···”

    “不对！”

    青木大叫。

    敦子的表情露骨地转为狐疑。

    “我···我是在找木场前辈···”

    没错。我是在找木场前辈。

    “木场先生怎么了吗？”敦子问。不行，说了她也不会懂。重要的是···

    重要的是···

    青木慢慢地呼吸，压抑激昂的心情。

    ——这个时候激动也于事无补。

    “敦子小姐，我似乎被弄糊涂了，请你告诉我更详细的情形。韩流气道会···或是那些各路人马，为什么会想要这块韮山的土地呢？”

    “据说···是为了革命。”

    “革、革命？”

    “旧日本军的隐匿物资···”

    “隐匿物资？藏在哪里？”

    “藏在那里的地下。”

    “地下？防空壕还是什么吗？”

    “不是的。据说那里是帝国陆军的地下军事设施。”

    “陆···陆军？”

    有那种设施吗···？

    “那似乎是设备相当庞大的设施，而且除了所谓的隐匿物资以外，还藏着价值数亿元的大量鸦片···”

    “鸦、鸦片？”

    时价数亿元——如果青木没有听错，敦子确实这么说了。那是青木完全无法想象的金额。

    “然后，虽然我不太清楚，不过好像还有许多开发中的武器和零战···”

    “零战？零式舰上战斗机吗？”

    怎么可能？

    “没错，有十架毫发无伤的零战···”

    “不可能。”

    青木忍不住爬了起来。

    “零战是海军的啊！你说那个什么地下设施时陆军的吧？而且说什么地下基地，根本就是痴人说梦。不可能的。什么零战···事到如今···事到如今那种东西···”

    连看都不想再看到。

    她到底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不···这是可能的。”

    河源崎站在纸门后面，他的右眼周围是一大片青黑色的瘀伤。

    “松···松兄，你···”

    “啊，恕我这样子见人。”

    河源崎向敦子行了个礼，坐到旁边。他穿着四角内裤和圆领衬衫。不知为何，他的脖子上挂着念珠。青木一直没注意到，不过自己的穿着也差不多。

    “松兄，你···”

    记得这四天的事吗？

    “···你知道···今天是六月十日吗？我们···”

    变得有些憔悴的河源崎转向青木。

    “老实说，我也有些混乱。好像有记忆，又好像没有记忆。”

    “在猫目洞遭到袭击以后，我们怎么了？”

    “我记得我被岩井打倒，就这样昏倒了。我有走到这里的记忆，也和这位小姐打过招呼。是···昨晚对吧？”

    “怎么可能···？”

    “重点是，小姐，你刚才提到的事···那是事实吗？消息来源是哪里？”

    “是通玄老师说的。老师说韩流气道会想要以那些物资作为军资，把地下设施作为据点。向联合国宣战···”

    “太愚蠢了！”

    青木大叫。

    “”不可能有那么荒唐的事。战争是国与国之间进行的，区区流氓，不管召集多少人，都不可能进行战争！好不容易和平总算到来···”

    “还有人无法接受战败。”

    河源崎打断青木的话。

    “就算是陛下的玉言，要日本无条件投降，有人还是难以接受——全日本不知道有多少人怀有这种心情。事实上，我隶属的航空基地里，在玉音放送的隔天还是实施夜间飞航训练。大家都在说，我们要死守在山里，战到最后一个人，然后壮烈牺牲。我们是认真的。”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青木吼道。“你是在歌颂战争者吗！开什么玩笑，说什么蠢话···你、你坐过那种东西吗？被吩咐飞去杀人，杀了人之后去死，孤身一人被塞进那种密不通风的棺材里，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对青木来说，零战完全是一具在空中飞行的棺材。零战的性能确实优越，它的行动机敏，续航距离也长的离谱，以战斗机来说是一流的。但是零战的装甲非常薄弱万一被击中，根本不堪一击。

    “青木兄，我不是国粹主义者，也不是歌颂战争者。可是我只知道一件事：这些人——无法接受波茨坦宣言的人。并不全都是国粹主义者。因为青木兄，你自己也一样，现在你虽然说得出这种话，但是八年前你敢像这样大声说吗？不可能说的出口。因为在那之前，为国家战斗、为国家牺牲才是正义的。那才是对的。”

    “可是就算如此···”

    “我明白，我非常明白。战争是不对的。可是在那之前，直到刚才的前一刻，我们都深信那才是真实，一心只相信这件事啊！就算有人对你说，从今天开始那再也不是真理了，你能够马上接受吗？”

    直到前一刻都还相信着，

    却被说那再也不是这里了···

    “这···”

    “只是这样罢了。只是这样罢了啊。这跟国家、思想完全没有关系。被鞭策、被命令着：去打胜仗啊！去杀人啊！就算突然被吩咐住手，也会一时刹不住脚而多踏出几步啊。通报接二连三死在自己眼前啊。要是束手无策也就算了，但是如果自己保有足够的飞机与人员，我才不会高举双手说什么“好了我投降了对不起”咧···”

    河源崎说的没错。青木也听说厚木的海军航空队就是这样。（4）

    “青木兄说的没错，战争是国家与国家之间进行的。就算我再怎么憎恨他国，战争也不会因为这样就开打。话虽如此，实际上上战场的不就是我们个人吗？管他国家之间决定要打还是不打，拼上老命的可是我们啊。就连我都这么想了，一定还有更多愤恨不平的人。如果实际上真有那种武器和物资，也难保不会有人再打上一仗啊。”

    “可是···什么零战···当时的日本根本没有那种余力了。别说是兵力了，当然武器也是···什么都没有，所以···”

    “实际上面临本土决战时，政府曾经试图将站立温存在国内，不是吗？听说刚刚战败的时候，联合国的战略爆击调查团展开调查，发现国内还有七千数百架飞机。听好了，那是昭和二十年九月的事啊。光是零战，就还有一千架以上。”

    “可是···武装被撤除了啊。如果联合国都找到那么多武器了。那相反地，表示应该已经没有了。不管是物资还是武器，都不可能四处留存。再说···那种地下设施，我实在不认为在战争时还能够建造那种东西。”

    “整个日本不是都在挖洞吗？全日本都被挖遍了。事实上到处都是防空壕啊。即将战败时，军需工厂也迁移到地下，各地都建造了军方的地下作业场。大本营本身也是地下设施，也有厚木的基地。令人惶恐的是，就连皇居也计划搬迁到长野的地下壕，就算有地下基地也不足为奇。”

    “可是···”

    “听说另一侧···”

    原本默默聆听的敦子开口了。

    “山的另一侧，热海那里有入口，规模非常巨大。”

    “敦、敦子小姐···”

    “听说确定战败以后，入口遭到爆破，现在甚至找不到在哪里了。但是···”

    “敦子小姐，所以说，那只是谣传罢了。什么零战还有价值数亿元的鸦片？这是妄想。把它当真才有问题。就算有那种东西，为什么一介平民会知道？为什么那个条山方的老师会知道？骗人的，那肯定是骗人的。你被他给骗了！”

    “那么···为什么三木春子小姐和布由小姐···会被那么多方的可疑势力给盯上？通玄老师对我撒谎又有什么好处？气道会有什么阴谋？青木先生能够说明吗？”

    “敦···敦子小姐···”

    这不是敦子。

    “松、松兄···”

    青木望向河源崎。

    “青木向，我判断这位小姐的话十分可信。而且，如果真的有那样的东西···绝对不能够交到韩流气道会手中。时价数亿元的鸦片和夸耀全世界的十架战斗机，还有···我想所谓开发中的武器，应该是毒气瓦斯之类···这些物资要是交到那些人手中，这个国家肯定会被搞得天翻地覆。一旦变成如此，不管他们有什么样的信念或思想，都毫无意义了。这个国家好不容易才刚脱离占领期，毫无防备。现在的日本没有力量遏止拥有那种危险兵器的人。战争···真的会爆发。”

    河源崎松藏说道，站了起来。

    “松兄，你···你要相信条山房吗？”

    “我谁都不信。”

    “咦？”

    “条山房的张先生、还有那位小姐——不，甚至是青木兄我也不信。要怀疑，每个人都很可疑。我相信的···只有自己。”

    河源崎抓住胸口的念珠。

    相信的只有自己···

    青木垂下头去。

    青木无法相信自己了。其实青木并没有河源崎那样强烈的主张。他会否定敦子的话，对河源崎的主张提出异论，都是因为若不这么做，青木的自我似乎就要消失不见了。

    河源崎以笃定的语气说：“我相信我自己。所以我···无论如何都要救出三木春子小姐。原本我就是这个打算，才插手这件事的。如果为了达到目的，必须摧毁韩流气道会···我会坚持战斗到底。如果条山房的目的与我相同，我也不惜和条山房联手。小姐···”

    河源崎叫道，敦子抬起头来。

    “那位···通玄老师现在在哪里？”

    “嗯···老师昨晚一到，就说下田那边情势有异，宫田先生趁夜到下田去探听情况了。今早宫田先生回来，说他看到一个疑似三木小姐的人站在街头。”

    “春子小姐站在街头？”

    “嗯。似乎是···加入了疑似宗教团体的组织。”

    “宗教？是另一个敌人吗？那么老师在下田吗？”

    “是的，老师刚才说，气道会似乎去了伊豆，必须赶快，所以就在刚才启程了。他或许还在车站吧？”

    “我们走吧。”

    “河源崎！你···”

    青木感到十分困惑。青木的疑问没有一个得到解答。然而···

    ——为什么···

    “青木兄要怎么做？”河源崎问。青木完全无从判断。无论如何、不管怎么样，这场闹剧肯定是假的，骗人的。

    “如···如果这是真的，那就是犯罪。不，事实上已经构成犯罪行为了。绑架、监禁、暴行伤害···而且还有可能发生破坏活动。这是恐怖活动。”

    “说的没错。”河源崎说。

    那样的话、那样的话···

    “应、应该通知警方才对。你好歹也是个警官吧？你那么做，明显违反了服务规程。那种···什么零战、鸦片的，不管是真是假，无论如何都不是一介平民能够处理的大问题啊！”

    “警方能做什么？”

    “警、警官怎么能不相信警察机关！就算只是做做样子，也得照规矩来才行。你不是警官吗？”

    我在语无伦次些什么？

    “身为警官之前，我更是河源崎松藏这个人。我在非法夺回春子小姐的时候，就已经丧失公仆的资格了。”

    “你这是在耍赖吗！”

    “如果青木兄想要报警···悉听尊便。我没有权利阻止你。但是我认为东京警视厅联络国家警察静冈县本部，再下令这附近的警署，然后再联络派出所或驻在所——等到警官赶到的时候，春子小姐已经不知道变得怎么样了。”

    河源崎边穿上皱巴巴的长裤边说。敦子也面无表情地杵在原地。

    ——等一下。

    “河···河源崎，我···”

    “是我吧把青木兄牵扯进来的，我感到非常抱歉。我不会强迫你任何事。青木兄你只要照着你自己的信念行动就行了。”

    ——要我相信什么？

    敦子开口了。

    “青木先生···呃，通玄老师说青木先生和河源崎先生的伤势都不轻，最好休息个一整天···”

    河源崎说：“我不要紧的。”

    “哦···我想和通玄老师在一起的话，应该是不要紧···不过如果青木先生···”

    “够了，快去吧。”

    青木说道。

    敦子一脸悲伤。

    “如果青木先生要留下来的话···药在这里，食物在这里···”

    “敦子小姐，别管我了，干脆我也离开这里吧。你不锁上门窗也没办法离开吧？”

    “不是那种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敦子轻咬下唇，注视着青木的脸。

    青木将视线别向墙壁。

    敦子沉默了一会儿，说：“请你务必记得服药，要不然一定要去看医生。门窗不必锁，如果你要回去东京···请转告家兄···告诉他不必担心。”事到如今还说这什么话？

    敦子在河源崎催促下离开家里。最后朝着这里稍微回望一眼的那双大眼，不知为何看起来悲伤极了。大概···

    只是看起来这样罢了。

    然后，青木变成孤单一人了。

    到底怎么回事？

    刚才那···短短数十分钟的喧闹。

    当青木回过神时，他发现自己抱着膝盖，在陌生土地的陌生房间里孑然一身地坐着。应该熟悉的敦子看起来像个陌生女人，应该有过相同体验的河源崎，却轻易接受了眼前的非日常，离开了。

    ——这是虚假的现实。

    零战、鸦片、毒气瓦斯。

    那种东西，日常生活不需要。

    不需要。不能够存在。竟然有人在争夺那种莫名其妙的东西，这根本不是现实会发生的事。所以这个现实是假的···

    青木这么想。但是很快地，他发现这个想法非常恐怖。因为无法相信自己才刚体验过的现实，就代表自己经验性的过去也全都是假的。

    无论哪边才是现实，自我都岌岌可危。

    如果现在的时间是真的，那么青木所知道的过去就全都是假的。如果青木所记忆的过去是真的，那么眼前的现实就全都是假的。是青木的理性一直不正常，还是他早就已经疯了？

    不是前者就是后者。

    无处容身。

    木场。

    木场去了哪里了？

    青木想着这些事，睡了一下。

    骚然。

    骚然的气息。

    骚然的气息传来。

    青木浑身一震，醒了过来。

    ——什么！

    一阵风扑向脸颊。

    门。

    门开着。青木腹部使力，猛地坐起来。背后和脖子根很痛。好痛、好痛。

    “谁···什么人？”

    大开的门扉外头已是一片黑暗。他好像睡了半天以上。一群小影子吵吵闹闹地蠕动着。是什么？

    ——那种大小是什么?

    小孩子吗？是一群小孩。

    ——女人？

    一名女子忽地走了进来。

    “你、你是谁···！”

    “你是···条山房的···”

    “咦”

    “你是条山房的人吗？”

    “声音清脆得宛如玻璃风铃。

    吵闹的气息聚集在门口。

    青木仰头上望，上面垂着一条电灯拉绳。

    开灯···

    “啊···”

    发不出声音。

    那名女子拥有半透明质感的皮肤，以及左右对称的脸庞，眼睛清澈如玻璃珠，却也空虚如玻璃珠。

    “你···你是华、华仙姑···”

    “我叫佐伯布由。您···不是条山房的人吧？”

    “我···我是···”

    “敦子小姐呢？”

    “咦？”

    无法直视他的眼睛。

    “中禅寺敦子小姐···已经不在这里了吗？她···”

    “不···”

    不要再把她牵扯进去了——青木想这么说。

    这个女人——反正是个虚饰。她是彼岸的居民，是假的，毫无生活感。

    女子尽力保持面无表情。她冷漠地似乎给人一种不祥感，让人觉得即使就这样朝她胸口捅上一刀，她一定也不会显露出一丝痛苦的表情就这样死去。

    所以这种女人不存在。华仙姑处女只是个都市传说。没有人见过她。没有人···

    “敦子小姐···被骗了。”

    “你说什么？”

    “她被下了催眠术。”

    “你说什么？”

    “条山房的宫田···那个人在治疗的时候下了暗示。对我···还有敦子小姐。”

    “暗示···？”

    “听到特定的某句话···身体就会失去自由，会任凭使唤···”

    “那么，你们会离开榎木津先生的事务所···”

    华仙姑——布由点点头。

    “那···”

    那么敦子···

    刚才的敦子果然不是敦子。可是，这个女的也不能相信。就算连存不存在都很可疑的女人突然现身，下达神谕，也不能就这么囫囵吞枣地轻易相信。

    青木瞪住女人。

    不可以看她的眼睛。

    仿佛会被那双玻璃珠般的眼睛吸引进去。

    “您被迷惑了呢。”

    声音自女子身后响起。

    一道小巧的影子倏地自女子背后出现，无声无息地从门口进来。

    那是一名少年，才十四、五岁左右吧。他穿着颜色十分不可思议的立领服装，以这个年纪的少年来说十分特别，留着一头没有理短的直发，每走一步发丝就随着飘动。以这个季节而言，现在算是相当寒冷，或许是因为长时间暴露在夜风当中，少年的脸颊微微地染成淡樱色，这反而让少年更显得清冽。

    少年亲和地微笑，来到青木面前。

    “你···你是···”

    “晚安。我姓笙，不过大家都叫我蓝童子···”

    “蓝···蓝童子？”

    蓝童子及华仙姑。

    这果然是虚构的舞台。

    “你真的是···蓝童子？那个听说协助目黑署刑事课搜查二组的···”

    “对。不过岩川先生辞职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协助过警方了。”

    “岩···岩川先生怎么了！”

    “啊啊，原来如此···”少年发出清朗的声音，并睁大了浑圆的眼睛，“···您是警方的人。而且···这样啊，您是东京警视厅的刑警呢。警视厅的刑警会跑到离辖区这么远的地方···是为了找人···寻找前辈刑警···不对呢。换句换说···哦，您对那位敦子小姐有好感呢。”

    “你在说什么···”

    脊背发寒。

    我的心被他读出来了吗？不可能有这种荒唐事。中禅寺说过，读心术是不可能的。可是···

    少年笑了。

    “请别害怕。我不是读心的妖怪，不可能看得出人心。说起来，人根本没有心，人有的只有身体。人是个空壳子，就像筒子一样。”

    “筒、筒子？”

    “对。筒子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资讯，流动、缠绕、纠结在一起。这些有如蛇巢般的资讯偶然碰触到筒子的表面时，唯有那一瞬间会产生意识。人把那断续发生的意识错觉是连续不断的，把这种错觉称为心。实际上根本没有心这种东西。若是相信着不存在的东西，会走进死胡同的。因为会背负上生或死这类苦恼，很愚蠢。人活着，活下去就好了。身体活着，这才有意义。所以追求意义而活，当然还有追求意义而死，都是本末倒置。”

    “本末倒置···”

    “是啊。因为有意义的时资讯，而资讯并非本质，对吧？所以您这个事物就只有身体，而身体的存在没有任何意义，只是存在罢了。但是您误以为您这个概念才是本质。所以您才会困惑，会去烦恼：我不是这样的、我所追求的世界不是这样的、社会不需要我。最后还会去烦恼一些无聊事，像是活着没有意义，死了才有意义等等。就算什么都不做，什么也不想，即使不愿意，意识仍然会萌生，只是活下去的话，根本不需要去烦恼。”

    “我、我并没有···”

    “昨天以前的您，与今天的您并不连续。刚才的您与现在的您也不连续。连续的···只有您的身体···”

    “身体···”

    “只要身体没有变化，人就不要紧。要是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狗或虫，的确是得慌张一下才行呢···”

    蓝童子再次笑了。

    “所以您尽管放心吧。您就算是您，我能够说中您的事，只是整理、统合的自您的资讯罢了。我说中了，对吧？”

    ——这孩子···

    蓝童子微微偏着头青木。

    “讨厌啦，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对吧？刑警先生？我顺便再告诉你一个事实吧。条山房是个邪恶的组织，张果老这个人会诳骗他人，所以敦子小姐也被他骗了。我听了这位佐伯小姐的话，便前来解放她。”

    “解放···”

    “没错，解放。不过好像晚了一步呢。刑警先生，您···会一个人留在这里，表示您没有中了张果老的妖术，对吧？”

    “他、他会施法吗？是、是催眠术吗？”

    “是啊，张果老对人的潜意识施术，驯养我刚才说的筒中的蛇。蛇会听从张果老的意思，与筒子接触，然后就会产生张果老希望的意识。人深信自己是依照意志在行动，，然后受到操纵。”

    “敦···的自小姐也···”

    “她也被操纵了吧。”少年说。

    “怎么会？那···”

    的自现在果然十分危险。

    “要解除法术，非常棘手。不过其实也非常简单。只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正的自己就行了。就像我刚才说的···其实根本没有自己这种东西。只要发现没有自己，知道原本没有自己，就不会深陷进去。您迷惘了，然后暂时保留结论，对吧？”

    说的没错。

    “如果您做出结论的话，会怎么样呢？”

    “做出···结论的话？”

    过去的自己是假的吗？

    现在的自己是假的吗？

    无论选择哪边，都是假的。

    少年的说话声听起来很轻快。

    “您一定都会发生破绽，出现裂痕。张就是趁机来填补这个裂痕。但是，知道自己这个东西其实并不连续，只是误以为连续罢了，就根本不会有什么裂痕。不，到处都是裂痕，所以别人要来填补，也只是平添麻烦罢了。所以呢，您···十分贤明。”

    贤明？

    不是憨直吗?——青木心想。接着他发现自己被这个还带有青涩的不可思议少年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个少年···

    手法和中禅寺很像。

    青木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清秀的脸看。

    “敦···敦子小姐会怎么样？”

    ——我在问些什么？

    问这种人又能怎么样！

    蓝童子第三次微笑了。

    “没关系的，您那样就行了，没必要相信我。我所发出来的终究是话语——换句话说，对您来说只是资讯。假设您相信不要被话语所骗这种话而被骗了。这种情况算是被话语所骗吗？当我说不要相信我的话时，无论对方相不相信这句话，都会产生矛盾呢。语言总是自我指涉的，资讯不可能是本质。语言什么都无法传达，但是我们不使用语言，什么都无法传达出去。这又是个矛盾。”

    “可是···那么要怎么做···”

    “我觉得怎么做都可以。不过，我不建议您和张碰面。而且我认为任由那个邪恶的人随心所欲地操纵···不是件好事。”

    “可是敦子小姐···”

    “敦子小姐···”布由开口了。“敦子小姐我一定会···”

    如玻璃乐器般的声音颤抖着。

    ——这个人···

    “敦子小姐就像是我的恩人。所以我一定会把她救回来。她不能被卷入这样的纷争。所以···”

    蓝童子稍微回头，看了看布由说：

    “布由姐姐这么说，我会想办法的。您···要怎么做？”

    青木的视线从少年脸上移开。

    然后望向布由的眼睛。

    ——我可以相信这个女人吗？

    不知为何这么想。此时青木觉得比起应该是现实的敦子，更能相信这个应该是虚构世界居民的华仙姑处女。

    半透明质感的皮肤在微温的黄色电灯泡照耀子下，染成不可思议的色泽。是它赋予了原本接近人偶的左右对称脸庞更人性的感觉吗？还是阴影让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有了表情？布由慢慢地点头。

    ——好。

    条山房吗？蓝童子吗？还是华仙姑？

    ——反正总要被其中一方骗。

    青木下定决心了。

    接着他说：“我···要回去东京。”

    “这样啊。”蓝童子说。接着他如此总结：“请转达中野那位先生，请他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于是···青木在陌生的屋子里度过了一晚，做了个惊恐万分的梦：走在路上的众多行人，全都长着自己父母的脸。

    隔天青木在剧烈的头痛和肌肉（俊字去掉单人，加上病字旁，怎么念？）痛中痛苦的醒来。不仅如此，青木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几乎身无分文。不过他还是先离开了屋子。

    他只想得到像向派出所借钱，拖着脚在路上徘徊了五六分钟，总算发现了驻在所。

    身穿制服的巡查正拼命地刷洗着脚踏车，脚踏车上沾满了泥土和枯草。青木心想，他应该是骑车去山上才搞成这个样吧。

    青木原本想谎称自己前来游山玩水，不小心弄丢钱包，但是既然要借钱，就必须说明身份才行，那么想要撒谎，到底不太容易。青木也想过要联络警视厅，不过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明才好。结果青木只是出示警察证件，表明身份，说他一定会回来还钱，最后借了一笔钱。那名巡查叫做渊胁，他敬礼说道：“遵命。”

    渊胁不知怎么着，人看起来非常朦胧恍惚。

    青木借了足够回到东京所需的金额。

    接下来的事，青木记得不是很清楚，总之他在前天下午抵达水道桥的租屋处。然后大概睡了整整一天以上。醒来的时候，也因为饥饿和疲倦而动弹不得。房东娘担心地为他端来米汤，青木文藏喝了之后，总算···

    回到了分歧之前的时间。

    那天夜里，青木一次又一次回想这段期间发生的事，然后入睡。今天一醒来，他立即到最近的派出所打电话到警视厅，一个劲儿地道歉，然后直接来到了···眩晕坡。

    眩晕坡十分之七处。

    青木仰望阴天。

    ——得赶快···

    得赶快去才行。

    敦子是中禅寺的妹妹。

    还有···

    蓝童子的那句话。

    青木从昏暗的天空放下视线。

    因为水滴接二连三地打上脸颊。

    ——快点。

    在这里淋湿的话八成会感冒。万一感冒，这遍体鳞伤的身体可承受不了。

    青木低下头，踏出沉重的脚步。不出所料，一滴水落在后颈上。

    ——不要下。

    一滴，一滴，再一滴。

    ——糟糕。

    正当青木这么想的时候，一道黑影从背后覆盖上来。抬头一看，是一把黑色的雨伞。青木回头，只见一张五官分明、长得异样的脸庞。“增、增冈律师···”

    “青木，你要去中禅寺那里吧？上这条坡道的人实在不太可能会有其他事，问了也是白问，不过既然我也走在这条坡道上，表示我也正要去他那里，我们一起去吧。”

    说得好快。但是咬字很正确，发音也十分清晰，所以听的一清二楚。听起来虽然有些高傲，但增冈这个人其实并不怎么傲慢。

    增冈则之时柴田财阀顾问律师团的律师。

    “嗯？你好像受了伤。发生了什么案件吗？是重大事件吗？”

    “是重大事件。”青木答道。

    至少对青木来说是重大事件。

    希望对中禅寺而言也是。

    不过这只是希望。

    “这样啊。那么中禅寺可要头大了。我手上的案子比重大事件更严重多了，连我都被吓到了。”

    增冈连珠炮似地说。

    雨势突然变强了。

    “喏，快走吧。裤管会湿掉。”增冈说道。

    然后···

    在烟雨迷蒙的稀疏竹林旁···

    出现了“京极堂”三个字。

    门“喀拉拉”地打开。

    夫人吃了一惊似地走了出来。

    “啊啊，夫人，冒昧打扰，真是抱歉。我有急事，可以帮我叫一下中禅寺吗？还有这位青木是为了别的事来的，他受了伤，脚不方便，所以被雨给淋湿了。这样下去可能会弄脏府上的客厅，能不能介个手巾或抹布···”

    增冈一口气说完。

    青木只是点头致意。他看到中禅寺夫人的脸，瞬间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增冈说：“青木，我先进去啰。”

    夫人拿了手巾过来，青木把脏掉的裤管擦干净，道了谢，进了屋子。玄关摆满了鞋子。

    ——发生了什么事吗？

    中禅寺夫人知道小姑发生了什么事吗？青木有些在意。

    正当青木要开口的时候，夫人说：

    “今天怎么了呢？竟然来了六位客人···”

    青木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客厅似乎正在为何事吵闹。增冈打开纸门，青木从他背后往旁边一看，里边坐着事件记者鸟口、榎木津的助手益田、以及两个青木不认识的男子。其中一个非常激动，另外三个也惊慌失措。中禅寺从壁龛钱站了起来，但是他并没有慌张，一样十分冷静。

    “中禅寺中禅寺，现在不是气定神闲的时候啊。”

    增冈说道，大步走进客厅。

    “不得了了，事情不得了。”

    中禅寺用一种独特的表情盯住增冈，看不出他是不高兴、生气还是伤脑筋。

    “增冈先生，怎么连你都···怎么了？”

    “什么叫连你都？话说回来，现在可不是装模作样地说什么“怎么样”的时候啊。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是很少会说什么“不得了”吧？”

    “我才不知道。怎么了？”

    中禅寺做了下来。

    增冈站着，扫视惊慌失措的先到客人们。

    “···在忙吗？”

    “忙得很。我们这里也很不得了的。”

    鸟口抗议似地说。

    “啊，厄，然后···”

    益田正想说什么，却被增冈给打断了。

    “中禅寺，这些人可以相信吧？”

    “这不是由我来决定的。他们全都是朋友熟人，身份没有问题。不管这个，到底是怎么了？一点都不像增冈先生你这样的绅士竟然会周章狼狈的。”

    “因为事情太不得了，我才会仓皇失措啊。事情严重到连平日临危不乱的我这样的绅士都不禁乱了手脚——你应该这么去理解我接下来要说的事。”

    “我已经这么理解了，请坐吧。话说回来，青木···你受伤了吗？”

    青木正想回答，却被增冈制止了。

    “青木找你是为了别的事，等一下再说。”

    “我知道了，快点说吧。”

    “那我要说啰，不要吓到啊。前天早上，伊豆下田莲台寺温泉旁边的高根山山顶附近，发现了一具被吊在树上的勒杀尸体。”

    “那···”

    益田大叫。

    增冈以一双大眼瞪住他。

    接着增冈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么说了。

    “被害人···是织作茜。”

    织作茜。

    “而嫌疑人···是关口巽。”

    关口巽？

    织作茜。

    被关口巽···

    关口巽杀了织作茜?

    “关口在弃尸现场以现行犯遭到逮捕。柴田勇治先生今早已经赶往下田。详细情形尚未确认，但这毫无疑问地是事实。听好了，中禅寺，那个关口杀掉了那个织作茜哪，你明白了吗？”

    增冈说。

    1：位于香川县，参道的石阶极长，共有1368阶。

    2：一种下棋游戏，传自中国。

    3：日语简化字，简化之前的叫做旧体字。在“蚕”，就是简体、繁体之别。

    4：厚木海军飞行场为二次大战末期的海军东京防空据点。1945年8月14日，日本接受波茨坦宣言投降，15日玉音放送之后，小园司令官仍不愿投降，主张抗战到底，部队陷入叛乱状态。最后司令官被强制收容到精神所，暴动士兵遭驱离，结束了这场叛乱。

    鸟口潜伏着。

    风带着湿气，但道路是干的。

    这个地方色彩单调，几乎都褪色了。

    天空昏暗泛白。梅雨时节教人昏昏欲睡，很讨厌。

    简素的白铁墙壁暖暖的。里面是葡萄酒工厂，但并没有特别问道葡萄酒的香味。青木刑警在斜对面的佛坛店屋檐底下弹出头来。他生得一张娃娃脸，但不愧是现任刑警，盯起梢来有模有样。昨天他看起来相当衰弱，但意外地恢复得很快，身体似乎相当健壮。鸟口对于这个怎么样都摆脱不了学生青涩模样的刑警有些刮目相看了。

    ——还不到一年吗？

    鸟口在去年八月底初次认识青木刑警。当时青木正在搜查分尸案，地点在相模湖。鸟口也是在那个时候认识敦子的。两边都是关口所引介，他觉得缘分真的很不可思议。敦子现在遭到不法之徒所诱拐，而关口甚至身陷囹圄。

    ——这么说来。

    武藏野事件的时候，青木似乎也挂了彩，行动起来似乎相当痛苦。

    只是他孩子气的外表和一板一眼的态度常令人误会，其实青木是个很有骨气的男子汉吧。或许只是因为老是跟感觉打也打不死的木场混在一起，因而显得逊色罢了。

    青木比比下巴，鸟口屈身奔了出去。

    扬起一阵灰尘。

    鸟口跑过马路，钻进佛坛店旁边的小巷子。

    他暂时压低身体，然后窥看状况。

    潮湿的风吹过马路。

    “怎么样？”

    “没有动静，人在室内。”

    葡萄酒工厂旁边的木造长屋。

    屋瓦剥落，裸露的墙壁龟裂。

    “没有···人的气息呢。”

    “所以会更醒目啊。”

    “怎么办？”

    “再···再观望一下，然后进去那个房间···”

    “那间是空房吧？外面数来第四间···对吗？”

    “是里面算来第三间，千万别弄错了。”青木说。“六间长屋最里面和最外面，主的应该是与案情无关的老人家。对方将外面算来第二和第三个房间打通使用。所以空房是···”

    “里面算来第二间和第三间而已，对吗？但是那个叫津村的羽田制铁的秘书失踪到哪里去了？益田说···”

    “嘘。”

    青木把食指竖在嘴巴前。

    好紧张。鸟口是事件记者，看过好多危急场面，但记者毕竟只是记者，鸟口面对的几乎都是事发后的现场。就算盯梢，紧张的程度也不同。

    而且···

    鸟口和青木对于目前监视的对象，几乎没有任何线索，当然也不曾见过。如果目标是与其他家伙是同一伙，不晓得会使出什么伎俩来。

    这个人是昨天突如其来登场的人物。

    徐福研究会主持人东野铁男。

    鸟口和青木代替前往调查太斗风水塾的益田，今天一大早来到东野居住的甲府，以拘捕东野。

    昨天···

    综观聚集在京极堂的六人所带来的消息，浮现出来的整体情况令人费解。状况令鸟口大感愕然，原以为毫无关系的好几个事项，剥开一层皮后，竟复杂地纠结在一起。它们彼此之间有着密切的关联，以韮山的土地为中心，有一场规模非比寻常，而且不明所以的阴谋正在进行···

    然而···

    “青木先生。”鸟口呼唤青木。

    “什么？”

    “我···实在搞不懂中禅寺先生···或者说，我本来就不懂他这个人。”

    “我也不懂啊。”

    “他···是个好人吧？”

    青木那张小芥子木偶（1）般的脸稍微纠结了一下。

    “是好人吧。虽然我不知怎么样才叫好人，至少他的所作所为入情入理，而且我好几次···”

    青木说到这里，噤声了。

    接着他窥望道路另一头。

    鸟口明白青木沉默的心情。

    中禅寺本身应该是个善良的人，但是他所说的话很可怕。当然，他的话抚慰人心，拆解谜团，带来安定。但是威力愈强，也愈有可能带给听到的人完全相反的效果。事实上，他应该也能够以语言杀人，颠覆常识，撩拨不安。

    语言是没有人情的。

    没有真假，也没有过去未来。语言作为语言，就这样自我完结。语言与现实乖离，却又左右现实。就某种意义而言，语言是最强的武器。

    所以···

    能够仰赖的，只有他的为人。

    一旦怀疑起他的为人，绝对会害怕的教人不敢靠近。

    “鸟口···难道你在怀疑中禅寺先生吗？”

    “我没有怀疑。师傅就是师傅。可是···”

    可是···

    昨天，听到织作茜的讣报的那一刹那——

    鸟口慌乱，青木大叫就连似乎事先获得消息的益田似乎也慌了手脚。然而中禅寺却不为所动。接着听到嫌疑犯不是别人，就是伙伴关口的时候，他依然···不为所动。

    虽说认识的时间不长，但关系密切的人遭到杀害。不仅如此，被当作杀人凶手的嫌疑犯是他的老朋友，而且自己的亲妹妹被卷入，应该亲密如家人的两个老朋友也行踪不明。尽管如此···

    中禅寺却叫众人不要慌，然后···

    根本没有发生任何算得上事件的事件啊。

    中禅寺这么说。

    他说的确实没错。

    榎木津、木场、关口，还有敦子都不是小孩子了。他们都是已经出社会的大人，对自己的行动要负责任。无论造成什么样的结果，都没有道理要中禅寺出面收拾，而且虽然有一群可疑的人在暗中进行总金额什么阴谋，却没有称得上受害人的受害人。

    占卜师、通灵少年、气功道场、汉方药局、风水经营指南、自我启发讲习、私人研究团体、新兴宗教——每一个都很可疑，但是很难在他们身上找到明确的犯罪事证。顶多只有韩流气道会犯了暴行伤害、逮捕监禁罪罢了。而且要是不向警方报案，也会这么不了了之。并没有像是不知道犯人是谁、不了解动机、找不到作案手法等所谓的谜团。

    可是···织作茜被杀了，而且据说还是关口杀的。中禅寺说的确实没错，但是他没有把织作茜命案算在里面。

    不要混为一谈——中禅寺这么说。

    这是不同的事件吗？——鸟口问，中禅寺却说一样，但是不能够混为一谈。接着他这么说了。

    华仙姑、张果老、韩、还有曹···

    这玩笑太差劲了。简直是低俗···

    什么叫差劲的玩笑？——鸟口追问，但中禅寺不肯回答。

    “他为什么什么都不说呢？他明明一定知道些什么的···”

    游戏不可能还在继续吧···

    多多良说，中禅寺曾经这么说过。

    而且···还有蓝童子要青木转述的话。

    请转达中野那位先生，请他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他知道就应该说啊。”

    “鸟口。”

    “什么···”

    “木场前辈也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听说榎木津先生也完全没有对益田说什么，不是吗？”

    “只是，就算榎木津大将说什么我们也听不懂吧。”

    “唔···有可能，可是···中禅寺先生很明白。他明白自己的话是多么可怕的凶器。”

    “嗯···”

    “武藏野事件的时候不也是吗？他早就知道了。但是他为了木场前辈和阳子女士而保持沉默。如果他一下子就公开真相，会变得如何?被害人会减少吗？”

    青木没看鸟口，如此说道。

    青木说的没错。关于武藏野事件，中禅寺知道旁人不可能得知的线索，但他所知道的线索，对于解决事件并没有任何助益。若是弄错公开的时机，反而可能招来混乱，让事态变得无法收拾。

    “缄默不说，一定也很痛苦啊。”青木说。

    “这我明白。我这个人天生嘴皮松，眼皮重，也因为这样，觉得人生过的轻松多了。”

    青木面对另一头笑了。

    “鸟口，像我啊，只是忘了昨天发生的事就慌得好像整个人生空掉了似的，因为我一直把自己嵌在社会要求的模子里过活。我总是画有界线，决定从这里到这里使自己的领域，然后感到放心。但是事实上根本没有那种界线不是吗？也没有内外之分。只是我一这么想，就不安极了。因为会失去根据···”

    青木回过头来。

    “···他不是常说吗？世界上没有不可思议之事。”

    “是啊。”

    “要是没有了不可思议，活下去一定非常辛苦。”

    “是···这样吗？”

    “嗯，人会勉强去制造不可思议。透过觉得不可思议来取得平衡。事实上···真的没有好不可思议的吧。”

    “嗯。”

    多多良也说，中禅寺是站在境界处的实践者。说他的立场让他不能说不可思议。

    “鸟口，我觉得呢···”

    “觉得什么？”

    “中禅寺先生这次的样子的确不对劲。我昨晚就一直在想是哪里不对劲。于是我想到，或许···”

    “或、或许什么···？”

    “这次的事件，是他的事件。”

    “什么？”

    “过去我们涉入的所有事件中，他总是贯彻旁观者的角色对吧？怎么说，只有这样才能明白自己的分际···”

    “是啊。”

    主体与客体无法明确地分离开来···观测行为本身会影响对象···正确的观测结果只能在不观测的状态下追求····所以观察者必须将观察行为视为事件整体的一部分——中禅寺经常这么说。鸟口觉得似懂非懂。

    “你是说，这次状况不同？”

    “我是这么感觉···啊。”

    青木轻叫一声。

    一个老太婆从里面走了出来。

    应该是没有关系的···居民。

    “要闯进去吗？”

    “不···再等一下吧。”

    青木露出刑警惯有的表情说道。

    “刚才有个中年男子走进前面的房间对吧？房东说，住在里面的是一个打零工的土木工人···但是如果那是东野的同伴···”

    青木小声地说。青木受了伤，敌人越少越好。

    “东野也会功夫吗？”

    “功夫？我不认为他是个武术家。”

    “那···果然是催眠术吗？”

    “不···虽然不一定是，但是综合昨天的谈话，敌人有个共同点对吧？”

    “共同点···哦哦，记忆···”

    “对。尾国诚一使用催眠术。条山房不太清楚，但会使用药品使人昏厥，然后再操纵记忆。指引康庄大道修身会也会做些近似的事。还有···成仙道。”

    “成仙道也有关系吗？”

    “我认为有。我被袭击的时候，还有敦子小姐被掳走的时候，他们都在场。而且增冈先生说，织作茜遭到杀害当天，他们在下田。”

    “是耶。”

    “虽然几乎没有成仙道与太斗风水塾的线索，单位怎么样都觉得···他们也使用相同的伎俩。我也被摆了一道。”

    鸟口从胸袋里取出一张照片。

    是羽田隆三交给益田的资料里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看起来很老实的中年男子，坐在矮桌旁边。疑似资料的纸张在他的周围堆积如山。和服胸口敞开，圆领衬衣看起来很土气。

    “我不觉得这个老爷爷有什么重大关系耶。根据羽田给的资料，这家伙伪造经历对吧？”

    “对。据说他本来是在陆军开发武器的理学博士。”

    “陆军啊···？他和传说中位在韮山地下的开发中武器有关系吗？”

    鸟口问道。青木垂下头去。

    “地下军事设施啊···”

    青木在想敦子的事吧——鸟口这么感觉。

    不，或许是因为鸟口自己联想到敦子，才会这么想。

    ——有什么关系？

    青木都看到敦子本人了嘛——鸟口这么想。

    ——陆军的军事设施。

    ——陆军。

    “青木先生！”

    ——对了。一定就是这样。

    “青木先生，中禅寺先生在战时确实是陆军的···”

    “嗯，他说是隶属于帝国陆军第十二特别研究所——就是那个武藏野事件的舞台呢。和那个美马坂教授一起···”

    天才医学博士美马坂幸四郎——再武藏野事件中殒命的人物。

    “那和这次的事件有没有关系呢···？”

    青木一脸讶异。

    “你是说···那个研究所吗？”

    “中禅寺不是说过，他在那里被迫宗教性的洗脑实验吗？”

    “没错。说什么当日本战胜的时候，必须将败战国的国民全都变成国家神道的信徒，真是教人哑口无言的实验。中禅寺先生好像百般不愿意。”

    “所以那时洗脑吧？还有帝国陆军。而且那不是陆军造兵厂所管辖的吗？那么武器开发也···”

    “鸟口！”

    青木压低了身体。

    鸟口叠在他身上似地看过去。前面的房间门打开了，一个中年男子上身赤裸，头上绑着毛巾，怀里抱着一升（2）容量的酒瓶，与另一个穿着日式短外套的褐皮肤老人走了出来。两个人都醉的东倒西歪。

    “跟那也没有关系啦。这下子那栋长屋里···只剩下东野一个人了。”

    “是啊。”

    青木抬头仰望。

    “也用不着···潜入空房里了吧。”

    “那么···是正中间那间吧？从前面算来第二间和第三间···对吧？”

    “不知道他会使用什么伎俩，不过···”

    “敌人只是个干枯的老人。而我们···不过，青木先生，你不要紧吗？”

    “什么事不要紧？”

    “这种事不是违反那个什么毒物规程吗？”

    “什么？哦，你是说服务规程吗？我现在是休假。无故缺勤五天后还请假，课长和部长气的暴跳如雷，我也不晓得还能不能复职呢。所以没关系。”

    “什么没关系，那我们不就是一般平民了吗？那闯入之后···”

    完全没想到接下来要怎么办。

    “要求东野同行吧。要求他自愿。不过···还是亮一下这个好了。”

    青木亮出警察手册。

    “···趁着我还有这玩意儿的时候。”

    鸟口觉得青木变得好像木场。

    “我···从前面的门口进去。你从中间的房间过去。长屋没有后门，这样目标就逃不掉了。”

    青木微微举手。

    “我身上有伤，拜托你多担待啦。”

    他冲了出去。

    扬起一阵烟尘。

    青木在第二道门前站住。

    鸟口赶过他，来到第三道门前。望向青木的脸。

    彼此点头。

    开门。

    “东···”

    鸟口想要开口叫东野，却叫不出声。

    随着一道轰然巨响，堆积如山的书本崩塌下来。一个打扮如同照片中的老人跳也似的闪到房间角落去。打通两户人家而形成的房间几乎完全被书本和纸张埋没。书本哗啦啦地崩倒。

    “啊啊···等、等、等一下！”

    “你是···自称东野铁男的人对吧。”

    青木从隔壁入口进来说道。

    “我、我、我不是···我是···”

    老人胡乱摇着头，一头白发变得散乱。鸟口愣住似地望向青木，青木也瞄了鸟口一眼，穿着鞋子就这样踏上纸张，来到害怕的老人身边。

    “原、原谅我！我、你、你们是羽、羽田的人吗？还是啊、啊啊···”

    青木打开警察手册，出示警徽。

    “我是东京警视厅刑事部搜查一课的青木巡查。有些事想要请教你···。可以请你和我们走一趟吗？”

    老人张开牙齿脱落的嘴巴，接着他放弃挣扎似地垂下头，说道：

    “人是、人是我杀的···”

    益田屈着身。

    天空看似快要下雨了。

    他靠在混合大楼肮脏的墙壁上。

    然后偷看。接着他怀疑自己眼花了。

    ——中禅寺先生。

    中禅寺先生怎么会在这里？

    益田感到心跳加速。

    他明明那样嘱咐众人不要轻举妄动···为什么？

    昨天中禅寺交代益田还要青木及鸟口，要他们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他说如果想救敦子，就不要乱来。但是益田无法信服。

    因为他不明白为什么要袖手旁观。

    唯独昨天，中禅寺没有多加说明。

    即使如此···

    益田还是觉得相信他比较好，因为再怎么说，这都是中禅寺亲口交代的话。

    只是···益田也接下了羽田兴司的委托，还收了订金，他不能就这么置之不理。鸟口和青木看来似乎也无法接受，于是三人决定背着中禅寺私下调查。

    人手不足。对手实在太多了。地点也相隔遥远。羽田说会派秘书帮忙他，但是益田到现在都还没联络到那名秘书——津村信吾。增冈说尽管凶手已经落网，搜查却不知为何陷入瓶颈。秘书是被困在那里吗？协议之后，益田决定让鸟口和青木去甲府，住处可确定的只有东野一人。所以派两个人处理确实的一边，益田自己则去调查太斗风水塾。

    益田一大清早就前往大塚。

    即羽田的备忘录所记载的太斗风水塾的本部，地址不在京都也不在滋贺，而是在丰岛区大塚。很近。可是该处似乎是事务所，而不是南云生活起居的地方，所以难说本人在不在。

    现场的确挂着招牌，但风水塾并没有营业。

    益田从玻璃门窥望里面，仿佛连夜搬迁了似地，房间一片空荡，别说是桌子了，连个垃圾都没有。不是歇业，也不是闭店，而是关门大吉了。益田在附近打听了一下，说是上个月底左右搬走了。

    羽田似乎是在四月中旬开始怀疑起南云。南云伪造经历的时很快就曝光了。一个月后，继续调查发现南云诈领公款，因此南云虽然没有被提告，但是正被追究责任，当然也处于受到监查的状态，所以应该不是趁夜潜逃吧。或许是无法从羽田制铁诈取钱财，使得事业触礁了。如果他所做的事业并不正派，当然也会躲起来吧。

    只能去找南云的自宅了。

    于是益田决定拜访木场的妹婿。

    因为青木说，木场的妹婿以前曾经找过太斗风水塾。为了慎重起见，益田事先问出了木场的妹婿的工作地点。

    与木场一点都不像的妹婿——保田作治，一听到益田是木场的朋友，立刻热络的笑了起来，非常亲切地告诉他风水塾的资讯。他说风水塾除了大塚总部外，还有名古屋分部和静冈分部。保田说他曾经打过电话问遍每个地点，打到静冈分部时，是南云本人接的电话，说：“我是南云。”或许那里就是他的住家。

    静冈分部位在清水。不管如何，都只能改天再去了。要是随便打电话，可能会引起对方警戒。

    益田辞去之际，保田缠人地追问木场的事。保田和大舅子之间似乎缺少交流往来，益田也不好说出木场失踪，所以回答说他们一阵子没见面了。保田说妻子明天就回来，希望在那之前联络到木场。

    益田离开以后，才想到保田说的妻子就是木场的妹妹。

    一想到木场也有家人，不知为何，益田感到一种仿若悲哀的不可思议心情。

    然后他走入死胡同了。

    益田想了一下，遂前往池袋。

    他想去猫目洞看看。

    青木和河源崎这个不良刑警，就是在那里遭到韩流气道会袭击的。不知一起遇袭的女店主后来怎么了？她的记忆一样也被消除了吗？

    然后···

    益田在池袋情色充斥的人潮中，发现了熟悉的和服男子。

    在路上看到中禅寺，是件极为难得的事，更不必说是闹区了。何况是这种大白天就充满酒味的落魄郊区，看到中禅寺的概率就更是低到天文数字吧。

    可是，益田不可能看错。

    距离日暮还有一段时间，然而街上已经有些喝的醉醺醺的猖狂之徒东倒西歪地四处徘徊。中禅寺宛如一阵风似地闪避醉汉前进。他穿着一身条纹简便和服，打扮可以说是时代错乱、格格不入，却不显得引人注目，也是因为他流畅的举止之故吧。

    火灾遗迹中有一栋格外肮脏的商住混合大楼，和服男子仿佛被吸入似地消失了。益田隔着相当远的距离尾随在后。中禅寺的直觉灵敏，要是被他跟踪，肯定不会发现，但随便跟踪他，两三下就会曝光了。

    益田站在入口边，等了十分钟以后，才战战兢兢地往里望。大楼里面一片昏暗，墙上遍布烧焦的痕迹，还有污垢及乱七八糟的涂鸦，犹如魔窟一般。益田踏进一步，里面是幽暗的上升阶梯——以及通往地狱深渊般的下降阶梯。

    ——是哪边？

    条纹隐约晃过地狱深渊。

    ——下边吗？

    益田凝目细看。

    条纹消失在深处的门扉。

    益田双手贴壁，墙壁湿湿的，他沿着墙壁踏进四方形的洞窟。

    里面传来中禅寺的声音。

    “咦？你是···”接着有女子说话。

    “···中禅寺是吗？”

    “久疏问候。听说你这次遭逢横祸。”

    “看就知道了吧。”

    横祸？

    门坏了。门板靠在墙上，开出一道人可以出入的空隙。益田把身子缩的更小，脚边掉着一块生锈的金属板。

    猫目洞···

    ——这里就是···那么中禅寺···

    益田竖起耳朵。

    “这···真惨呢。”

    “你这么觉得？那就帮我修修吧，我连打扫的力气都没了。啊，小心踏到玻璃。”

    “你一直在这里···？就这样···？”

    “是啊。因为，喏，里面没事嘛。只是乱成一团，没客人来罢了。连灯都点不着了，暗是暗，倒是挺让人安心的。要喝点什么···啊啊，你不喝酒呢。”

    “我不会喝酒，真抱歉。”

    “这里没茶，要喝水吗？”

    “不必麻烦了···话说回来，润子小姐，你没受伤吧？”

    “咦？嗯。那个小朋友···怎么了？”

    “人还活着。”

    “另一个火爆浪子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重要的是···可以请你告诉我，他们两个是在什么样的状态下离开的？”

    “你真是热心助人呢。”

    “···天性如此。”

    “了不起，想学也学不来呢。不过我也不想学就是了。我啊，被青木——是叫这个名字吗？被那孩子拉着手···那孩子拼命地想要保护我呢。挺帅气的，让我觉得偶尔被保护一下也不错呢，···你笑什么呢？”

    “我并没有笑啊。”

    “算了，我随口说说罢了。然后，上面有个圆脸的男子，叫什么····条山房的宫田，一副就是‘我来救你们吧’的嘴脸。我担心我的店，所以甩开他···跑了回来。”

    “难得青木把你救了出去···？”

    “是啊，我这个女人不值得救啊。但是啊，底下有个老爷爷在打架，所以我又跑了上去。结果恰好被我看到了···”

    “看到青木被下药···？”

    “你知道嘛。那个宫田朝着青木的脸上喷药粉呢。所以我···逃跑了。”

    “逃跑了？亏你逃的掉呢。”

    “因为青木瘫软了，宫田抱着他，就没功夫抓我啦。竟然下药，真是下三滥。恶心死了。”

    “那么···你回老家去了？”

    “我才不会回去那种鬼地方呢。你这人记性也太好了吧？中禅寺，你一定很惹人嫌吧。我去了里美那里，降旗的女朋友家。结果早上回来一看，半个人影都没了。”

    “然后你就这么一直待在这里？”

    “其他还能去什么地方？我刚才就说了吧？”

    “你这个人真是···”

    “怎么？”

    “你不觉得危险吗？”

    喀喳。

    打火机的声音。

    幽明，黑暗中浮现人影。

    “···你···怎么想？”

    “请你更珍惜自己一些。如果你有了什么万一···会有人伤心的。”

    “你···会我伤心吗？”

    “嗯。”

    “嘴巴真甜。你怎么不去追女人呢？”

    “我记性太好···总是招人嫌。”

    “讨厌啦，你真的会被嫌唷。话说，那些人是在找春子吧？春子又不在这里，我觉得那些人不会再来了，所以···”

    “你···在等他吧。”

    “等谁？”

    “你觉得他或许会过来这里，是吧？”

    “所以说，你在说谁呀？”

    “木场修太郎。”

    “哼。”女子哼了一声，像猫一样。“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谁会等那种···”

    “请告诉我有关木场刑警的事。”

    中禅寺的声音十分清晰。女子似乎倒抽了一口气。

    “他···还没有找到吗？”

    “似乎。”

    “他···死了吗？”

    “没有。”

    “你怎么知道？”

    “他不会死，他没有死。只是···掌握不到动向。我直到昨天都不知道他失踪的消息。所以···”

    “等一下···”

    女子站了起来，似乎移动了，。是在拿酒壶吗？

    “你···好管闲事也该有个限度吧？何必连那个大块头的事都往身上搅？那家伙笨的就像脑袋里塞满了浮石一样，是个笨到无可救药的大傻瓜啊。”

    “我很清楚。”

    “迟钝、单纯又胆小。”

    “爱唱反调、粗线条又神经质···是吗？”

    “被你一说，一点都不像玩笑了。可是，唔，是啦。真是的，什么‘好可怕’？哎，我可以喝酒吗？”

    “请便。木场刑警···5月27日来过这里，对吗？”

    “为什么你连我忘得一干二净的事情都记得啊？大概···是那天吧。总觉得···他笨的比平常更厉害，说着什么怕死不怕死的，喝个不停。那家伙是那样的人吗？”

    “润子小姐···”

    “干嘛？”

    “你···”

    “哎哟，你这种木头人不要说什么情啊爱啊的好不好？我不想听。要讲那种事，先追到女人再来。”

    “你说的没错。我不是想问那种事。木场刑警···对，他有没有提到女人？”

    “女人？那个丑八怪谈女人？怎么可能？”

    “有个女子从四月除以来一直定期拜访木场刑警的住处甚至为他摆花装饰。”

    “哦哦。”女人的声音变大了。“那是宗教、宗教啦。”

    “宗教···？”

    “四月底那个笨蛋来过一回，不过一下子就回去了。那个时候他说有个女人一直来传教，纠缠不休的烦死人了。我还捉弄了他一下呢。”

    “捉弄？”

    “因为那个笨蛋不敢跟一般女人讲话不是吗？声音我跟他说，管他是来传教的还是来推销的，女人来拜访的话，就要请人家进房间。那个笨蛋还逞强骂我啰嗦，结果其实还满有那个意思的，不是吗？真傻呢，好好笑···”

    “你知道是什么宗教吗？”

    “叫什么去了呢？是个蛮奇怪的宗教。”

    “是···成仙道吗？”

    “对，就是那个。”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中禅寺说。

    “你明白了？”

    “明白了。木场刑警没有死。”

    在迟钝的笨刑警回来之前，至少打扫一下吧——中禅寺说。女人又哼着鼻子笑了。

    “他回来的话，我就叫他帮忙打扫。”

    中禅寺说“就这么办吧”，笑了。

    “你这个人···真可怕。”

    “没那回事。”

    “千万别来追我呀。”

    “哎呀，想要追到润子小姐，得费上一番功夫呢。这先暂且不提···喂，益田。”

    “哇！”

    益田吓得心脏几乎要从嘴巴里蹦出来了。

    “啊，呃、我、中、中、中···”

    “我不叫什么中中中。用那种姿势站着，会闪到腰的。润子小姐，那是榎木津的助手，名叫益田···是个干练的年轻人。”

    “哎呀，这样啊。我还以为是食蚁兽在睡午觉呢···”

    坏掉的门扉里头出现一名长相华美的女子。真的就像猫一样。

    “···哎呀，你好年轻。侦探小少爷好吗？”

    “托···托您的福。哇！”

    “女人背后浮现一张凶恶的脸。”什么托您的福。你这样也算是侦探吗？那么润子小姐，恕我就此告辞。”

    “怎么，要回去啰？”

    “近来···有些忙乱。”

    中禅寺就那样穿过女人身边走出来。接着他回头望向女子。

    女子——润子微微眯起睫毛修长、有些湿润的眼睛，露出半哭半笑般的表情。或许她是感到刺眼。

    “走了。”中禅寺说。然后赶过益田，匆匆地走上地狱的隧道。

    外头有些暗下来了。

    中禅寺走出大楼，仰望天空。

    “”会下雨吗···？”

    “中、中、中禅寺先生！”

    “我说过我不叫什么中中中。”

    “呃，这要是鸟口，一定会‘唔嘿’一声，不过···真的很抱歉。”

    益田低下头来。

    “你在乱晃些什么？不是叫你们不要轻举妄动吗？鸟口和青木怎么了？”

    “去···去了甲府。”

    “混账···。那你是去了大塚吗？”

    “您真是明察秋毫。”

    “昨天不是你拿资料给我看的吗？我应该忠告过你，先不要行动。”

    “可是···中禅寺先生也···”

    “我是来q确认是不是先不要行动比较好。因为关于木场失踪的事，几乎毫无线索，但也有可能和这件事没有关系。”

    “结果有关系吗？”

    “大有关系。射贼先射马，木场就是马，”

    中禅寺说道。灵地从怀里掏出香烟叼住。接着又说了一次：“他就是马啊。”

    “木场先生看起来不像马啊，这又是什么意思？”

    “所以说，木场是为了诱出三木春子小姐才被传教的。被成仙道。”

    “那么，从音羽的某人家中带走春子小姐的，也是木场吗？”

    “没错。”中禅寺说道。擦亮火柴，点燃香烟。他在店里是出于客气才没有抽烟吧。

    “三木小姐有一条山房一事，对木场信赖有加。三月以后，他们至少见了七次以上。敌人就是看准了这一点。”

    “敌人···是成仙道吗？”

    “是啊。不过，既然已经知道有关系，木场也平安无事吧。”

    “这···一般不是相反吗？有关系比较危险吧？”

    “不危险。”

    “可是中禅寺先生···”

    “这个世上没有人会因为杀了木场而得利的。连一文钱的利益都拿不到。但是让他活着，就派的上用场。象是叫他搬运重物，或叫他去打架···”

    这也算是有理。

    “益田。”

    中禅寺呼叫益田。

    “你···想救敦子吗？”

    “这···当然啦。您问这算是什么问题呢？”

    “那个他···又怎么想呢？说来这个敦子虽然那副德性，也还算是有点魅力吗···?”

    益田穷于回答，这个问题太直接了。

    “哎，罢了。益田，如果你想救敦子，就不要再轻率行动了。千万不要轻举妄动——有人这样转告我。”

    中禅寺静静地说道。

    *************************************************************************

    青木文藏缩起了脖子。

    中禅寺骂人的景象已经司空见惯了，但这还是青木第一次挨他的骂。

    “明明有你跟着···这究竟是什么样子？你不是警官吗？竟然做出这种非法行为，这样你身为公仆的面子就保住了吗？还是怎么样？你也打算辞去警察不做，去当榎木津的弟子吗？”

    中禅寺好像真的动怒了。

    “鸟口你也是，究竟存着什么心态？你在箱根受了伤，却连一点教训都没学到吗？”

    “可是师傅···”

    鸟口激昂不已。

    “···我无法接受。因为我们根本不明白究竟发生什么事，就算师傅叫我们静静呆着不要动···”

    “你们没必要懂。”中禅寺说。益田很安分地呆在一旁。

    “可是师傅，事实上光是逮到东野铁男，状况就大逆转了。那个人···说他就是户人村大屠杀事件的犯人啊。”

    “那又怎么样？”

    “什么叫怎么样···？”鸟口争辩不休，青木再次陷入无法判断的状态。

    关于户人村的村人屠杀事件，华仙姑处女——佐伯布由已经告白她就是凶手了。然而东野铁男却也对青木及鸟口作出相同的告白。

    在青木听来，那是一场逼真的告白，完全不像伪证。然而···内容却与布由对益田说的分毫不差。

    只是···挥舞柴刀的人，从少女变成了病弱的笃学中年男子。

    东野铁男的本名叫做佐伯乙松，是布由的叔叔。

    乙松立志向学，大正5年18岁的时候，他意气风发地前往东京，然而由于体质虚弱，无有大成，大正12年25岁的时候，带着遗憾回到了乡里。之后直到昭和13年餐具爆发，他一直被人嘲笑是个吃闲饭的，过着屈辱的生活。

    昭和13年6月20日，与布由的证词相同，乙松的叔叔——也就是布由的叔公壬兵卫闯进家里，引发冲突。侄子亥之介与佣人甚八扭打在一起，乙松挺身制止。但是甚八惨遭杀害，以此为导火线，乙松长年以来的抑郁爆发开来，陷入意识不清的状态，将家人一个个砍杀——东野如是说。

    “我大吼大叫着：不许瞧不起我！”东野哭着说。

    但是，东野的故事里没有尾国的戏份。东野说他挥舞着柴刀和锄头，杀害了全部的村民侯就遁逃了。一个体弱多病的中年男子真的能杀害50名以上的村人吗？虽然还有疑点，但较之行商的卖药郎豁出性命加入杀戮更有整合性。

    乙松改名东野，提心吊胆地过着日子。但是不知为何，没有人追上来，他的土地也被军方和GHQ给查封了。后来东野透过原本就很感兴趣的徐福传说，受到羽田隆三赏识和礼遇，生活为之一变。

    但是···就在法律追溯实效即将到期前，土地的查封解除了。不仅如此，好死不死，羽田制铁竟然提出要购买那块土地。那里应该有着堆积如山的尸骨。东野慌了，然后···他骗了隆三。

    可是事情进行的并不顺利。东野无计可施，只能郁闷地关在房间里。

    所以东野看到青木拿出警察手册的瞬间，持续了15年之久的紧张一口气绷断，东野铁男——佐伯乙松束手就擒了。

    青木和那块带着垂头丧气的老人回到了东京。他们再三说明这不是逮捕，但老人已经崩溃，形同废人，几乎无法沟通。他同时也非常衰弱。

    这个老人现在正在京极堂客厅旁的小房间睡觉。

    “你们打算把他怎么办？”

    中禅寺责问。

    “什么怎么办···”

    “你们要把他送去警署，说他是在韮山杀了50人的凶嫌吗？”

    “这···是啊。”

    “你们要怎么向警方说明？另一个凶手布由小姐会怎么样？你们知道哪边才是真凶吗？无论那一边是真凶，其他的事件会因此而解决吗？关口会被释放、敦子和木场会回来、皆大欢喜吗？”

    “这···呃···”

    鸟口往这里看。青木咬住嘴唇。

    “所以说，这就叫做轻举妄动，不对吗？我应该吩咐过你们，不要胡乱行动。你们听不懂日语吗？那种屠杀事件根本就无所谓，你们不懂吗？根本就没有发生任何算得上事件的事件啊，不是吗？你们为什么就这么冲动？”

    鸟口握紧拳头说了：“可是···织作茜被杀了。”

    “我说过，不要混为一谈。”

    “一样的！不可能没关系！”

    “当然不是没关系。但就算解开15年前的事件之谜，对织作茜命案也没有任何助益。这根本无法雪清关口的冤情反而只会带来更大的混乱。”

    “可是有人死了。”

    “不会···再有人死了。”

    “或许下一个就是敦子小姐啊。”

    “这···绝对不可能。”

    中禅寺说道。表情仍然有些悲怆。

    虽然没办法说的很明白，但青木觉得中禅寺一定很悲伤。他担心妹妹的安危，为朋友的冤罪忧心。当然，只是青木这么认为罢了。

    这么说来，关口以前说过，中禅寺总是摆出一张臭脸，所以刚认识的人完全看不出他的心情好坏。现在青木总算了解他这番话的意思了。

    青木开始觉得中禅寺说的话或许是对的，一次看在他的眼里，中禅寺才显得悲伤吧。鸟口似乎仍然无法接受，所以中禅寺那悲怆的表情，看在他的眼中肯定就像一张冷酷大的铁面具。

    开始鸟口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他不安极了。因为平常的话，中禅寺就算撒谎，也会让大家放心。唯独这次却什么都不肯说。

    鸟口从矮桌上探出身体。

    “您有什么确实的证据，能够保证敦子小姐绝对不会遭遇危险吗！”

    中禅寺表情不变，压低声音说了。“听好了，鸟口。你仔细想想，这是组织性的计划犯罪对吧？唔···其实算不算犯罪很难说，不过既然有许多绑架监禁、暴行伤害等具有犯罪性的要素，说他是犯罪也无妨吧。这种组织性的计划犯罪里，你觉得最有风险的行为是什么？”

    “这种事···”

    “是杀人。杀人这种高风险的愚行，是执行计划时最大的障碍。没有人感到困扰、没有人投诉，甚至让人看不出有犯罪进行——这才是最聪明的做法。要是杀了人，事迹败露，马上就会遭到逮捕了。”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是师傅，黑道的抗争···”

    “抗争是抗争，不是所谓的计划犯罪。是抗争的结果使得犯罪行为曝光。目的不一样吧？即使最终目的是为了营利，但除掉敌方大将才是抗争的首要目的。因为你想想，诈欺师会杀人吗？要杀人的话，不必骗人，直接去当强盗还快多了。”

    “可是···”

    “我明白···”

    这才是劝谏鸟口死似地张开手。

    “不管事诈欺师还是其他都是反社会的行为，难保会因为什么差错而杀人。可是那种情况计划都是在计划出差错时才会发生。像是为了除掉碍事者，除掉背叛者，除掉目击者等等，对吧？”

    “是啊，所以···”

    “这次的事件不适用这个道理。”

    中禅寺断定。事件记者一瞬间退缩了，接着拱起肩膀，耍赖似地追问：

    “为什么！”

    “你不懂吗？”

    中禅寺慢慢地开口。

    “只要将碍事者洗脑就行了。”

    “啊···”

    “将目击者的记忆消除就行了。”

    “啊啊···”

    “所以无从背叛起。”

    鸟口哑口无言。

    说的没错。

    “了解了吗？”中禅寺说。“如果有人办得到这种事，他们真的会去杀人吗？如果办得到这种事，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任何事都能随心所欲。”

    而那些人就办得到——中禅寺说。

    “这就是这次的大前提。你们听好了，现在正在发生的这种事象，无论再怎么可疑，都绝对不可能成为事件。关系者的证词全都无法相信。不管是当事人还是第三者都不能相信。事实上，不管是青木还是光保先生，都无法相信自己的记忆。鸟口所见闻事，益田所掌握的线索，没有一样可以相信。”

    “这···”

    “在哪里被下了什么暗示？还是记忆被窜改了？本人不可能知道。就算你们自以为凭着自己的意志在行动，但其实是被谁下了后催眠，那会怎么样？不管是过去的事实还是未来的行动，一切都顺着敌人的意思啊。”

    “那岂不是束手无策···？”

    “是束手无策啊。”

    中禅寺再次断定。

    “经验性的过去全都可疑的话，也没有什么不在场证明可言了。一切的资讯都有可能是假的。或许每个人都被骗了。在这种状况里，我们无法证明任何事。如果所有的实验结果都有可能是恣意捏造出来的，不管导出来的结论多么充满整合性，那样的理论依然不可信任。可是呢，正因为如此···”

    “不会发生杀人，是吗？”

    青木说道。鸟口垂下肩膀。

    “青木，你说的没错。所以只要避免某种行为，被害人就不会继续增加。不管涉足多深，都绝对不会蒙受危害。”

    “某种行为是什么行为？”

    “轻举妄动啊。”

    “轻举妄动···吗？”

    请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蓝童子说的话。

    青木心想，中禅寺说的没错，关系人的性命或许平安无虞。可是这是多么消极的安心啊。深陷敌人的圈套之中，随波逐流竟是唯一的保身之道。

    ——彻底败北吗？

    虽然这应该不是胜负的问题。

    “可是···”

    益田悄声说。

    “可是···中禅寺先生，有件事我怎么都想不透。就如您所说，没有人可以在杀人中获利。那么···那么为什么织作茜小姐会被杀害呢？”

    “这···因为她是织作茜啊。”

    中禅寺说了。

    “我不懂。”

    “我也不懂。”鸟口说。

    青木当然也不懂。

    益田开口说：“昨天夜里，羽田隆三先生的秘书津村先生联络我了。他说虽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茜小姐似乎触碰到谜团的核心了。我一直以为茜小姐一定是因为解开了真相，才遭到杀害。但是如果照您刚才说的道理来想，只要用洗脑笼络她，或消除她的记忆就行了啊。”

    中禅寺的表情有了些微变化，若是不注意看就会错过了。

    “她···是个聪明人，我想她应该看穿大致上的构造了。可是她并不是因为逼近了谜团核心才被杀的。她之所以被杀，是···”

    纸门打开了。

    铃铃···风铃响了。

    中禅寺千鹤子站在门外。

    “雪绘···和增冈先生一起···”

    “啊啊···鸟口手足无措起来，望向青木。

    就算鸟口望过来，青木也不知该如何是好。益田站起来，移动到客厅角落，青木也跟着过去，向鸟口招手。三个人在东野沉睡的隔壁房间纸门前并坐下来。

    中禅寺只是双臂交抱，沉默不语。

    铃铃···风铃响了。

    增冈一如往常，大喇喇地走了进来。

    他的背后，是关口的妻子——关口雪绘。

    千鹤子静静地绕到前面，说：“雪绘，来。”雪绘恭敬地将坐垫挪到旁边（3），垂着头坐下来。增冈在她旁边坐下。

    “刚才静冈县本部的搜查员过来，对夫人进行了侦讯。我原本也想将夫人带到下田去，不过仔细想想，现在也无法会面。我打算从柴田财阀顾问律师团里挑选几名律师派遣过去。柴田勇治先生这么要求。我个人虽然想去，但是律师与嫌疑犯有交情的事实，可能对往后造成不利，所以···”

    他的口气···像在说关口要被起诉了。

    这表示关口不是被误逮吗？但至少这种时候，慢慢说话也不会怎么样吧，青木心想。

    他望向雪绘的侧脸。

    毫无血色。

    好像不是在哭。

    “他···”雪绘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他···已经不行了吗····”

    口吻仿佛在回想什么似地，十分轻柔。

    中禅寺原本隐含凶暴的悲怆表情略略转为柔和。

    “没那回事。”他接着说，“···这要看关口自己了。”

    “中禅寺，这是什么意思？我掌握了相当详细的状况，但是这···对夫人虽然过意不去，但这肯定会被起诉的。逃不掉的。”

    “我认为关口不会被起诉。”中禅寺说。

    “不可能。关口在弃尸现场遭到逮捕，甚至自供了。照他的个性，一旦被强行逼问，不管什么事都会承认的。而且还有目击者，而且是一大堆。二十几个人目击到关口搬运尸体，而且每个人都明确地记住他的长相。

    他在偷窃用作凶器的绳子时，脸也被看到了。不仅如此，他在行凶前还在书店顺手牵羊。完全是不折不扣的嫌疑犯。”

    增冈的说法教人搞不懂他到底是站在那一边。

    “那么警方为什么不快点移送检察单位？都到了这步田地，到底还在搜查些什么？”

    增冈哼地叹了一口气。

    “动机。没有动机。还有行踪。关口一如往例，又胡说八道些令人费解的话。说什么野篦坊在消失的村子跳舞之类的。”

    “那个村子昨天开始就成为热门话题了呢。”

    “这样吗？”

    “是的。所以···既然关口记得他去过那个村子，表示敌人并不打算真心陷害关口。”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是我太笨吗？”增冈不满地问。接着他望向并坐在一排的青木等人，又哼地叹了一口气。

    关口是被陷害的。

    青木也这么想。不过直到刚才，青木一直认为关口会被陷害，是因为他踏入了秘密的圣域。但是听着中禅寺的话，他逐渐觉得不是如此了。

    就算关口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只要消除他的记忆就行了。根本没必要杀掉他，甚至将他塑造成杀人犯。不仅如此，就像中禅寺说的，这次的事件里，所有的目击证词都不足采信。

    说起来，明确地记住路过行人的长相，是绝对不可能的事。不管那个人打扮得再奇装异服都一样。姑且不论打扮，不可能连长相都记得一清二楚。而且看到的人全部都记得，这怎么想都不可能。如果所有的目击者都作证自己记得，那就是撒谎。与其说是撒谎，更应该说是不自然。所以有那么多的目击证人，这件事本身就是关口遭到陷害的最佳证据。

    换言之···

    但是，接下来青木就不懂了。就算关口确实遭人陷害，也不明白陷害他的理由以及陷害他的人是谁。

    “不懂哪。”律师不悦地说，抚摸了一下镜框。“你是说他被人陷害吗？”

    “应该说是他自己陷阱去的吧。”

    “哎，我也觉得，如果他有那个胆量杀人，过的应该是一个更不一样的人生吧···。话说回来，你说他是无辜的吗？”

    “关口···是清白的。”

    中禅寺说。

    雪绘没什么反应。

    青木与关口十分熟识，但是和雪绘只打过招呼而已，当然也没有仔细地观察过她。

    垂落在后颈的毛发总教人不忍卒睹。

    她在担心丈夫吗？还是在为身陷眼前的事态而悲伤？她在为丈夫的愚行而生气吗？还是憎恨自己嫁给了这种没用的男人？···雪绘确实了无生气，但青木完全无法想象她的心情。

    “是误逮吗？”

    “说是误逮吗···逮捕本身是正当的吧。但是关口没有杀人，就算置之不理，没多久也会被释放的。”

    中禅寺盯着矮桌说道。

    “现在只能祈祷他不会在这段时间里因为警察无视人权的审问而···崩坏。虽然可能已经太迟了。”

    “那么已经太迟了呢。”增冈说。“他好像已经崩溃了。或者说，因为崩溃了所以才会被逮捕吧。···搜查本部似乎正在研究送交精神鉴定的必要性了。”

    “哎···应该是吧。照你这样说···”

    “这···”鸟口探出身子。“···这太冷酷了吧在在？既然关口老师无罪，就救救他啊。师傅是有确证才这么说的吧？关口老师不是师傅的朋友吗？”

    益田插口：“我也这么认为。如果关口先生是无辜的，就应该立刻要求警方释放才对。冤罪逮捕是绝对不能够原谅的行为，不管表面上再怎么标榜民主警察，但实际上警方根本无视于嫌疑犯的人权。遗憾的是，现状就是如此。中禅寺先生···”

    “所以说，”中禅寺瞪着矮桌，以强硬的口吻说。“现阶段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关口无罪，就算有证词也没用，你们还不懂吗？是可以看穿证明关口有罪的证据全都不可靠。这非常简单。但同样的，证明关口无罪的一切证据也毫无作用。还是怎样？只要哭着哀求警方说这个人是无辜的，警方就会放人吗？警察机关是这种组织吗？你们不要以为这是别人家的事，就在那里七嘴八舌地乱出主意，也想想雪绘夫人的心情吧。”

    中禅寺说道。

    青木赫然一惊。

    “什、什么别人家的事！我们是别人吗！我们不是朋友吗！”

    鸟口愤慨不已。

    青木抓住他的背，制止他。

    “鸟口，你冷静点。我们是别人啊。朋友就是别人。所以不管我们在这里怎么吵闹，也于事无补。而且···”

    青木很在意雪绘。

    “我···”

    雪绘维持着同样的姿势，以幽微的声音说。

    “···老实说···我不懂。例如说，有个自己信赖的人，那个人犯了罪犯罪是不对的，所以受罚也是理所当然···但是如果真心相信他，就应该认为他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才会触犯法律。那么没办法就让他好好地去偿还自己的罪吧——应该会这么想吧。相反地，有个人应该相信着自己，而这个人犯了罪，那么自己应该会觉得非常懊恨心想为什么他在动手之前不来找自己商量呢···”

    雪绘的脸稍微改变了角度。

    “···所以有罪无罪···对社会来说，或许是很大的问题，但是对夫妇而言，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反而比起这些问题···”

    “可是夫人，关口老师或许是无辜的啊。不···既然师傅都那么说了，老师一定是清白的。而你却说要坐视不管吗！这不是太冷酷了吗？你们不是夫妻吗？”

    “鸟口，你适可而止一点。”

    中禅寺斥责说。

    雪绘以稍微有张力一点些的音调说了：“无论有罪无罪···我们都是夫妻。因为犯罪就要离婚，还是没有犯罪就不离婚···世上没有这种荒唐事吧？我们不是因为这样才在一起的···只要他···人还活着···”

    “人还活着···”

    命保得住吧。

    可是···

    “他怎么想，有什么感觉，现在的我···不了解。所以只能等了···”雪绘说。

    意思是不要行动吗？

    青木心想。

    果然···

    “说的没错！”

    纸门“砰”地一声打开。一道黑影张开双手双脚挡在檐廊上。

    就维持着这样的姿势用力开门。

    “啊···榎···”

    “榎、榎、木···”

    “榎木津先生···”

    “没错！就是我！你们那是什么表情！”

    端正的脸庞，大得吓人的一双眼睛，褐色的瞳孔，白的不像东方人的皮肤，在阳光下会透成褐色的发丝···

    是侦探榎木津礼二郎。

    中禅寺缓缓地转过头去。

    “吵死人了。不管经过多少年，你都只会用这种方法登场吗？我家的纸门都要被你给拆了。”

    “哼。侦探就是这样！”

    “那我一辈子都不想成为侦探哪。”

    “你想当也当不了！话说回来，这幅惨状是怎么回事！”

    “榎、榎木津先生，您、您一直都···”

    益田惊慌失措地问。

    “哼，什么一直一直的。你们这些蠢蛋！喂，京极！这是什么？鸟头跟笨蛋王八蛋还有小介子并排在一起耶！你们以为你们这种人能够担纲主角吗？还早了一百年哪！三个人合起来早了三百年！”

    榎木津朗声说道，也不关上纸门，大步走了进来，开朗地说：“嗨，小雪，好久不见了呢。”雪绘默默地点头。

    增冈待了一会儿，哆嗦似地回过身来，更加连珠炮似地说了：

    “榎···榎木津，你还是老样子，没神经又没常识。你明白这位女士现在处在什么状况吗？”

    “哼。你在小雪面前讲了那么多小关的坏话，事到如今还说什么？既然要说的话，就应该更简明地说他是猴子、笨蛋。那么小雪也已经习惯了。”

    “什么习惯了！”

    “可是我跟京极在小雪面前，早就已经不晓得骂过那只猴子几亿次猴子了。没什么交情的律师突然冒出来，说什么小关没有生活能力、没有自我实现能力、自闭又缺乏社交性、发音模糊不清、健忘症、油腻腻，更让人觉得讨厌吧。”

    “我、我又没说他油腻腻。”

    “你也是个空有学历，缺乏理解力的家伙哪。遗憾的是，只有油腻腻可以说！因为我也会说。”

    榎木津高声大笑。

    益田看不下去，出声阻止：

    “榎···榎木津先生！请适可而止···”

    “要适可而止的是你，你这个笨蛋王八蛋。我说啊，这个人是小雪啊。不管是猴子还是油腻腻，都是她老公的事，没你插嘴的份。说起来，反正他是猴子，被关进笼子也不要紧的！就算待在外面，也跟关在笼子里没什么两样！”

    “这、这太过分了吧？大将···”

    “过分？他这人天生就该被人这么说，有什么办法？小雪可是比谁都清楚这件事的唷···”

    榎木津说道，眯起眼睛望向雪绘头上。

    “哎···要抛弃他就趁现在···如果不是的话，又得辛苦照顾他了，小雪，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呀。说起来，那家伙就算被踢被打也不会坏的。他本来就是坏的，不要紧啦！”

    雪绘望向榎木津，说了声：“嗯···”

    那是什么意思？雪绘是在笑还是在哭？从青木的位置无法看出来。

    “榎木津，那你的意思也是不必为关口想任何法子吗？”

    增冈一脸奇妙地逼问。

    “区区一只猴子，杀得了人吗！顺手牵羊或许有可能，但他应该没偷东西。小——毛贼，怎——么会，在——下田，变——这样！”

    他在胡闹。

    增冈露骨地表现出嫌恶。

    “你、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胡闹也该有个限度。可···可是中禅寺，我无法接受。如果这是圈套，究竟是什么样的手法？有许多目击者啊。有什么机关吗？还是···”

    根本不需要机关。增冈不明白这一点。

    侦探翻着三白眼望向律师，大叫：

    “猴子有两只！”

    “关···关口有两个？”

    增冈露出更加无法理解的表情。

    “没错。所以只要丢着不管，就算不愿意，小关也会被放出来，对吧京极！”

    中禅寺双臂交抱，简短地说：“嗯···对。”他的声音很低沉。

    榎木津瞄了一眼那张不高兴的脸。

    “那样的话···另一只猴子会被捉，是吗？”

    “唔，是啊。”

    “原来如此啊。”

    榎木津难得以自制的口吻说道，又说：“不管怎么样···难过的都只有你一个，是吗？”

    中禅寺以凶狠的眼神瞪住榎木津。

    “你很清楚嘛。”

    “别小看侦探了。我都看穿了。”

    “那就别管了。”

    “你要孤僻也该有个限度吧，开书店的。”

    “你才是···不是为人操心的料吧。”

    中禅寺布满血丝的锐利眼神盯着侦探。

    榎木津则以色素淡薄的瞳眸回敬古书商。

    “完全听不懂耶，大将。”鸟口说。“就你们两个人懂也没用吧？”

    榎木津再次眯起眼睛。

    “你们这些奴仆不管过多久都是奴仆哪！三个人聚在那里到底是在干嘛？京极也是，教也不好好教。奴仆的基本就是绝对服从啊。”

    “我不记得我有这些仆从。”中禅寺说。

    鸟口把手撑在榻榻米上：“奴仆也好，努力也罢，老实说，我们非常困惑。益田，对不对？青木先生也是吧！”

    榎木津“啪”地一拍矮桌。

    “这些家伙吵死了。太麻烦了，你说明吧。”

    中禅寺依然紧抿嘴唇。

    “不说啊？这样下去···真的好吗？”

    “我···都说好了。”

    “榎木津先生！如果你明白，就解释给我们听吧！”益田叫道。

    榎木津看着中禅寺说：“这家伙步步为营，慎重过头，所以还打算继续忍下去，真是蠢。”

    “忍？”

    “你们这些奴仆或许不了解，但我是侦探，早就看透了。张大你们的耳朵听好啦。我竟然会向人解释，真是前所未闻哪。这可是世纪盛事，你们实在太幸福啦。那场活捉猴子的荒唐宴的事前准备，就是为了让这个长舌男闭嘴的···说穿了就是一种骚扰。”

    “骚扰？”

    “什么意思？中禅寺先生！”

    “小鸟！本大爷在说明，你去问京极是什么意思？我说啊，只要这家伙闭嘴，换句话说，只要他不要插手干涉事件，猴子就可以从笼子里被放出来！所以这是在叫他闭嘴。还有，接着取而代之被捉的猴子因为他而杀人，所以这是骚扰。对吧？”

    “嗯。完全···是骚扰哪。”

    中禅寺低低的说。

    “榎木津，说的更明白点。”增冈说。“难、难得中禅寺，织作茜命案是对你的一种威胁行动吗？”

    “威胁！”鸟口叫了出来。中禅寺皱起眉头。

    有关系···

    可是不要混为一谈···

    原来是这么回事吗？这果然···这个事件果然···

    ——是中禅寺的事件吗？

    青木望向顽固的古董商。

    “你说的没错，增冈先生。”

    中禅寺终于打开他沉重的嘴巴。

    “织作茜女士之所以被杀，是因为我和她有关系。关口被诬陷为凶手，是因为我和他熟识。这···是针对我的明确讯息，叫我不要干涉游戏。”

    雪绘抬起头来。

    “师、师傅。那师傅果然···”

    “鸟口、益田，还有青木···现在我们周遭正在进行一场游戏。它在暗地里，长年累月，缓慢而确实地进行着。如果有人注意到这场游戏···全日本大概只有我一个吧。当然，我不打算涉入那场游戏里。不仅如此，我甚至一直忘记了，我完全没有把它当真。然而···”

    中禅寺望向鸟口。

    “···世界太小了。不知不觉间，我和它的一部分牵扯上了。”

    “是···华仙姑的事吗？”

    “没错。今年年初，我涉入了加藤麻美子女士的事。而它成了开端，引来了···”

    “条山房的事？”

    益田问道。中禅寺点了点头。

    “敦子会遭到气道会的袭击，真正的理由应该是因为敦子是我妹妹。如果那写下报道的是其他人，气道会应该不会采取任何行动。同样地，如果前往调查韮山的不是关口···那个人应该抵达不了，就算到了，记忆也会被消除吧。织作茜亦然。所以雪绘夫人，这次关口会遭到逮捕···也可说是我害的。”

    中禅寺盯着矮桌。“就是这么回事。”他转向雪绘说。

    “但是···只要我不行动，关口就绝对不会被起诉，敦子应该也能够平安无事地回来。可是只要我稍微有所行动···关口遭到起诉的可能性很高。一旦被起诉，几乎肯定是有罪，而敦子也无法保证能够活着回来。不只是敦子，现在在场的所有人或许都有危险。所以···”

    所以我只能沉默——中禅寺说。

    “游戏是指什么？”

    鸟口无力地问。

    “那个游戏和陆军地下设施有关系吗？”

    中禅寺毫无反应。

    “还是跟不死的生物有关？”

    不回答。

    “还是与户人村的村人屠杀事件相关？这也不能说吗···？”

    “不能说。”中禅寺点点头。

    “师、师傅，您太见外了！我、这不是害得我都怀疑起师傅来了吗！太过分了！”

    木场前辈，您太见外了···

    那个时候，青木也曾这么说。

    增冈拿出手帕擦拭额头。

    “那么织作茜命案···是杀鸡儆猴吗？意思是说如果你敢乱动，就会有这种后果···是吗？中禅寺？”

    “不···就像侦探说的，那是骚扰。”

    织作茜会被杀···

    是因为她是织作茜···

    ——原来如此。

    “敌人···敌人到底是谁！”

    鸟口依然追问个不停。

    “是尾国吗？还是磐田纯阳？是气道会吗？还是条山房？···不···等一下。他们全都是串通的吗？不是彼此敌对的吗？”

    “你们没必要知道。别起什么怪念头。”

    “你在说些什么！师傅无法行动的话，当然只能由我们来了啊！对不对，益田？这叫见义不为，游泳也。”

    中禅寺仿佛忍耐着痛楚，定在原地。

    榎木津叼起香烟。

    “我说啊，京极，这些家伙比你想象中的笨的多啦。就算你们叫他安静，他们也不可能安安分分的。如果你真的不希望他们乱动，为什么不撒谎？你的话，凭一根小指头就可以骗倒他们了吧？”

    “是啊，被你这么一说，我才想到哪···”

    早知道就随便编个谎言就好了——中禅寺说。

    榎木津说的没错。

    凭中禅寺的才能，要哄骗青木、益田、鸟口这些人，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但是···例如鸟口本来对中禅寺的言行有所怀疑；青木之前也无法甩开模糊的不安，益田也一样吧。反过来说，这不就证明了中禅寺信赖着他们吗？

    如果是没有信赖关系的对象，中禅寺一定会随便几句花言巧语，就把人给瞒骗过去吧···

    鸟口吹着眉毛望着青木。他可能也发现这件事了吧。换句话说，青木等三人等于是背叛了中禅寺的信赖。所以中禅寺才会那样生气吧。

    青木垂下头去。

    “没意思。”

    榎木津说道。仿佛这才突然想起一直觉得这件事没意思似地，叼着香烟就这样把手肘撑在矮桌上，身体倾向中禅寺。

    “我说啊，京极，你那双恶鬼般的眼珠是弹珠做的吗？坐在这里的是谁啊？”

    榎木津指着自己的鼻子说。

    “···是侦探啊。”

    “我知道啊。”

    “我和步步为营，敲了石桥也不敢过河的书商可不一样啊。”

    “你想···说什么？”

    “当然，我和敲了石桥还是摔进河里的小关，还有敲坏石桥的笨蛋修不一样。石桥这种东西，我连敲都不必敲，直接就跳过去啦。这才叫侦探！”

    “你是在煽动我吗？”

    “你偶尔也被煽动一下会怎样？”

    “可是，无论直接间接我都不希望我的行为造成别人牺牲。”

    “狡猾。”

    “没错，我是狡猾。若不狡猾···这个位置太辛苦了。我自出生以来，没有一次不觉得自己狡猾的。我很狡猾。”

    青木吞了一口口水。

    青木一直认为，中禅寺在这次事件中的位置就像乐团的指挥家。他靠着一根指挥棒，能够驱动、停止一切。换句话说，在种种事件里，中禅寺立足的地点是最强位置。青木一直这么认为。

    但是他似乎错了。

    “哼，少说嘴了。”榎木津说。“狡猾的不只是你而已。哪个人不狡猾啊？而且就算你骗得了奴仆，也骗不了我。你···不愿意就这样放任下去吧？”

    “放任不管，就不会连累更多人。”

    “但是你不愿意吧？”

    “所以说···”

    “别管那么多了。就讲你自己吧。”

    无法插口，鸟口和益田都沉默了。

    榎木津诘问中禅寺这样的场面至少在青木等人的想象范围内，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然后青木想到了。过去每当遇到事件，中禅寺就被众人拱出来，说出许许多多的话语。但是他从来没有一次是为了自己而说，或述说自己的心情。

    像青木···无论何时，他都只能陈述自己的想法。

    中禅寺深思熟虑过后，这么说了：“单就这次来说···只要我不出手，就不可能有人牺牲。但是我一出手，就绝对会牵连到我周遭的人——也就是你们和你们身边的人。所以···”

    “织作茜又怎么说？”增冈说。“她不是已经牺牲了吗？她不是你说的那个什么游戏的受害人吗？”

    “所以说，那···那完全是对我轻率举动的牵制和报复。茜女士不是我亲近的人，但是对我来说，也算是遭到杀害会具有意义的人。另一方面，暗地里持续进行的游戏···就我所知，目的并不在于夺取人命。进行的游戏有个规约，是不可以杀人。所以游戏本身绝对不可能制造出杀人事件。事实上，并没有发生任何可称为事件的事件，也没有人遭到危及性命的危险。他们完美地遵守着游戏规则，没有犯罪之虞。”

    “中禅寺先生，真的是这样吗？”益田开口。“恕我在此大放厥词，但中禅寺刚才的话里有些错误。我刚才想起来了。”

    “错误？”

    “嗯。不，我是从鸟口那里听来的。是关于···加藤女士的事。”

    “啊啊···”鸟口说道，挥了一下拳头。“加藤麻美子女士的···”

    “加藤···”中禅寺说道，瞪住益田。

    “中禅寺先生说，除了织作茜以外没有任何人受害。可是···加藤麻美子女士的婴儿过世了。那个婴儿···不算是这个游戏的受害人吗？”

    中禅寺的脸色变了。

    “加藤麻美子女士的···孩子···”

    连旁人都看得出他的脸正逐渐失去血色。

    中禅寺正拼命地思考着。

    “这样啊···是啊···”

    益田说的没错——中禅寺呢喃。

    “···没错。上游的水漏了出来。益田说的没错，游戏本身制造出被害人了。那么这场游戏···无效！”

    中禅寺站了起来。

    “要干嘛？”

    要干是吧？——榎木津确认道。

    中禅寺望向侦探。

    榎木津依然一脸精悍嘴角泛着微笑说：“这样就对了。”

    “话说回来···你去了哪里？”

    “去了那个叫做韭菜还是大蒜的地方。”

    “咦咦！”益田叫起来。“榎、榎木津先生，可是您不见踪影的时候，还完全没有查到那里···”

    “喂，笨蛋王八蛋，别拿我和你们相提并论，我是万能的。说起来，就因为你们太没用，这个笨书商才总是这么辛苦啊。这家伙是会创造和破坏，但是没有推进力啊。要是没有我，岂不是连一步都踏不出去了吗？你们这无能三人组！失去了才知道榎木津的好——给我把这句格言铭记在心哪！”

    鸟口“唔嘿”了一声。

    榎木津说的没错。

    青木为自己的无能感到愧疚。青木光是守护没有价值的自己就费尽心力。什么都看不见。

    只是意识中断了几天就心情浮动的自己，根本形同不存在。不值得去拘泥、守护。然而青木只因为冀望自己就是自己，而去怀疑敦子。她就在伸手可及之处，青木却放掉了她。

    ——我满脑子只顾着自己。

    青木懊恨，空虚，然后抬起头来。

    ——这不是我的事件。

    而是中禅寺的事件。所以···

    中禅寺站着俯视榎木津。

    “那么榎兄，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有几个人？”

    “一个。”

    “是男···还是女？”

    “男的。”

    “这样···”

    中禅寺似乎了解了什么。

    “鸟口···”

    “什、什么事！”

    “你还记得涂佛吗？”

    “嗯，记得。”

    “这场游戏就像涂佛。在漫长的岁月中失去真意，表面拥有了不必要的深度，被附加了不同意义。它已经本末颠倒，所以就算抓住它、揭露它，也还有大逆转之后的里侧。它的形态不断地改变，完全固定不下来。但是···它的真实面目其实是个无聊的东西。空虚游戏的真意只有主办人了解，而主办人是不可侵犯的。玩家不能挑剔裁判。而且因为不知游戏真意，观众也无法妨碍游戏进行。被骗的是骗人的一方···”

    所以这个事件就如同涂佛之宴——中禅寺说。

    鸟口、益田及青木都紧张起来。

    即使如此，青木还是稍微安定下来了。

    “中禅寺先生···有对策吧？”

    “对策···是有。但是没有胜算。”

    “胆小鬼，说那什么泄气话。别担心，有我给你撑腰，而且小敦有那三大笨蛋来保护。会吧，你们三个笨蛋！”

    榎木津指了过来。

    青木站了起来。

    鸟口和益田也绷紧全身。

    “喏，看吧。奴仆就是要这样使唤。命令他们，就会乖乖听话。能被主人命令，他们也心满意足。你就是太客气啦！”

    榎木津仰望中禅寺。

    “喏，要怎么做？”

    “别慌。”

    “先下手为强啊。这是激战啊！爆烈伊豆！”

    “不···要做的话，就以我的做法来。”

    “怎么，你还在说那种话吗！那种东西，打他个落花流水就是啦！除了歼灭之外没有其他选择！”

    “先···驱魔。不过我需要士兵。”

    “召集就好了。去叫川新来吧。”

    “但是，关口或许会出不来。”

    中禅寺说道。然后望向雪绘。

    “雪绘夫人···”

    从青木的位置，无法看到雪绘的表情。

    榎木津再一次望向雪绘。

    “小雪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还有···千鹤也是。”

    望过去一看，中禅寺的夫人正坐在檐廊上。中禅寺没有看自己的妻子，右手抚着下巴，转向壁龛。

    “千鹤子。”中禅寺呼唤妻子的名字。“可以请你和雪绘夫人一起暂时到京都去吗···？”

    记得京都是千鹤子夫人的娘家。

    夫人无声无息地站起来，说：“我把猫也带去。”

    榎木津也猛然起身。

    “哈哈哈哈，你被说动了哪，中禅寺在我们认识了这么久，这还是你第一次人说动哪！不管怎样都好，总之让我揍那个怪老头一拳啊！”

    侦探说道。

    青木望着中禅寺的背影。

    1：日本东北的一种木偶，特征为圆头圆身，没有手脚。

    2：一升约为1.804公升。

    3：日本的礼节中，拜访人家时，需先将坐垫挪到一旁行礼寒暄，待主人劝坐，才能在坐垫坐下。

撤宴 下卷 第六章

    一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四方形的天空。

    怎么，又一样啊——贯一再次合上眼皮。

    他看见父亲的脸。父亲正破口大骂。嘴巴一开一闭，一开一闭。完全听不见，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完全不了解父亲在想什么。够了吧。妈在泥地房间里哭，弟弟妹妹也在哭。妹妹应该已经嫁人了，为什么还那么小呢？

    吵死人了。明明没有声音，却吵死人了。

    啊啊，我是个讨人厌的家伙。每个人都讨厌我。

    父亲的嘴巴开闭着，母亲在哭，窗外有叔叔婶婶和许许多多的人，他们在偷看。

    他们在说些什么？完全听不见。

    兵吉在哪里？我说兵吉在哪里？

    啊啊，这样啊，得去找兵吉才行。没时间管父亲了兵吉才14岁，是个什么都还不懂的孩子。他才14···

    还是12···

    是12岁吗？美代子？美代子去哪里了？真是的，这种时候跑哪儿去了得快点去找才行那孩子跑出去了美代子在哪里做什么快点，工作什么的请假就行了隆之他···

    ——隆之他···

    一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四方形的天空。

    脖子根阵阵作痛。啊啊···隆之。

    得去找隆之才行。啊。

    “隆之···”

    “你醒了吗？”说话的是有马。

    “老、老爷子···我···”

    “你也真是钝。刑警怎么会让警官队给殴打呢？我都那样阻止你了···害我都被揍了哪。”

    有马摩擦着灰白色的发际于额头的皱纹中间。

    “被···警官队？”

    这么说来。

    “隆之呢···美、美代子···”

    有马缩起皱纹如网目般遍布的脸颊。

    “怎···怎么了？”

    有马的表情苦不堪言。

    “村上，你老婆被骗了哪。”

    “被骗···？”

    没错。

    不认识贯一的妻子。不认识贯一的儿子。

    只有贯一消失的家族史。

    ——然后。

    渊胁拿给他看的住民登记册。

    贯一所不知道的贯一一家人。

    ——我。

    我疯了吗？记忆慢慢地复原，完全复原之后，贯一感到一阵战栗。

    ——我的历史。

    “喝口水。”

    有马递水过来。贯一撑起身子，把嘴巴凑上杯子，一口气喝光。成团的液体通过咽喉时，他感觉到自己活着。

    ——我还活着。

    所以疯了也无所谓吧。

    “喂，村上，关于你说的···那件事。”

    “哪件事？”

    反正都是疯言疯语吧。

    “那份住民登记册啊。户人村的。”

    “户人村···？”

    “我待在驻在所的时候，哪里是这么称呼的。”老刑警说着，打开开襟上衣的领子，用扇子扇风。“怎么样？你···真的记得那里的全部居民吗？那个叫村上福一的是你父亲吗？”

    “这···”

    对。不会错。双亲，对面三户人家还有左右两邻，以及后面的人家。纪州熊野的新宫郊外是村上一族定居之处。可是···

    “可是···是我的脑袋有问题，一定是的。不可能有这种事。”

    有马垂下嘴角。

    “我···不对劲了。被孩子殴打，老婆跑掉···”

    “被殴打？”

    你呗隆之打了吗？——有马问道。

    “为什么？···你不是说你跟儿子连架都没得吵吗···？”

    有马睁大泛黄浑浊的白眼。

    “···这样啊。那孩子发现他的出生···”

    “老爷子？老爷子知道些什么？”

    “不，没事。”有马说。“哎···我知道你十分混乱。但是啊，村上，困惑的不只有你一个。总之你先回答我的问题。那个村子的居民是你的亲戚吗？”

    “是啊。”贯一以平板的口吻回答。

    “这样啊···不只是烧掉了还是弄丢了，但就是没有迁入证明。我刚才去村公所查过了。哪里的居民在官方资料上从以前就一直住在那里。”

    “所以说，那是我的记忆有问题···”

    “不是的。”老人说。慵懒地站起来，关上窗户。

    ——这里是哪里？

    仔细一看，这里是像文化住宅般的小户人家房间，几乎没有家具。虽然没有灰尘，也不肮脏，但没有人居住的气息。

    “老爷子，这里是···”

    “这里啊，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是个好心人借给我们的，很干净吧？不知道是别墅还是秘密住处···”

    会有点热，不过忍耐些吧——有马说。

    “隔墙有耳哪。虽然把这里借给我们的姑娘非常亲切，但也不能保证能够相信。我除了你以外，没有任何人可以相信。”

    “我也···不能相信啊。”

    因为我连自己都无法相信了——村上说。

    有马翻过坐垫坐下来。

    “哎···不就说先别提那件事了吗？15年前，我待过那个驻在所啊。我不是说过吗？我待了两年。”

    “这···怎么了吗？”

    “我在驻在所时不也说了吗？15年前，那里的村民不叫那些名字。”

    “咦？”

    “所以如果你疯了，那我也疯了。登记册上头没有半个我认识的名字。那个巡查说会不会是搬走了，搬出去是可以理解，因为那个地方鸟不生蛋的。可是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大举迁来？就算搬去那里，也没有半点好处啊。”

    “那···”

    “不对劲。这里头一定有什么鬼。”有马说。“我也这把年纪了，难免老糊涂，可是我不会连那种事都给忘了。那里是佐伯的土地，住的是佐伯的眷族，靠外面的地方是三木屋的土地。不会错的。”

    “可是···”

    “我看到登记册的时候也相当混乱，以为我终于脑袋失常了。可是啊，我并没有搞错。”

    有马上半身前屈。

    接着他扬扬下巴比比外面说：“喏，昨天成仙道不是把一个女人拖出来，说她是土地的地主？那是三木屋的孙女，我记得她。如果说哪里的土地是那个女人的···”

    老刑警用中指敲了两下白发苍苍的头。

    “···就表示我这里也还正常，三木屋是存在的。那表示登记册上的人15年前是不存在的。那么···”

    “就、就算他们是我的家人，也不奇怪，是吗？”

    “不奇怪。”老刑警说。“总之一定有什么问题。绝对有什么。村上，你不能放弃。”

    “放弃···放弃什么？”

    “你的家人。”

    有马转向旁边说。

    “你老婆也只是被那个成仙道给诓骗罢了。你儿子一定也是···对了，你儿子怎么了？你老婆怎么会加入那种宗教？”

    “这···隆、隆之离家出走···”

    “果然如此。”老刑警说道，表情纠结得更厉害，抱起双臂转向旁边。

    “然后怎样？他们说要帮你找儿子吗？”

    村上点点头，确实如此。

    “我不相信，我无法相信。但我老婆相信了。然后我···从家人的历史中被剔除了。现在我实在不晓得哪边的选择才是正确的···或许干脆被骗还···”

    “你这话就错了，村上。”

    有马压低身体，朝上望着村上。

    “···隆之不在那里面。”

    “咦？”

    “你看到隆之了吗？”

    “可、可是···”

    那时候刑部只是指向人墙，贯一并没有确认。

    “村上，我啊，在那场大混乱中找了好久，可是我没有看到你的儿子。你老婆的确是在，但是只有她一个人。我本来想抓住她询问，但你不听制止地胡闹，后来你老婆走掉，我没能问到她···”

    “这···”

    很遗憾，敝人不清楚令公子之事···

    但是···如果是吾等成仙道成员——村上美代子女士的公子···

    隆之的话···

    “···原来是这么回事吗？”

    “什么意思？”有马问。

    “他、他们···会操纵别人的记忆。那样的话，想怎么做都行啊。就算随便从哪里抓来一个孤儿，说是儿子，父母也不会发现，所以美代子···”

    “这样啊，所以你才说什么法术怎么样的啊。可是···这种事真的办得到吗？”

    办得到吧。

    “美、美代子呢？”

    “你老婆还跟那些人在一起。信徒和地痞流氓在派出所前面僵持不下，不过骚动是暂时平息下来了，所以警官队也没办法出手。”

    “还在那里吗?”

    “是啊。那个叫做桑田组的土木建筑商筑起路障盘踞在那里。成仙道聚在那前面···大概有一百人左右吧。还有那个···叫什么气道会的人，他们几乎都被逮捕了，不过还有一些余党，目前是三方对立。有不少人受了伤，但是警方···似乎也无能为力。”

    “可是挡住道路，不是违反交通法吗？”

    “如果是公道的话。但那里并不是马路，所以暂时没有强制驱离。”

    现在处于胶着状态哪——有马有气无力地说完后，搔了搔脖子。贯一盯着他那节骨分明的手指动作。

    “那，隆、隆之他···”

    “不必担心。”有马说。“你不是报案失踪了吗？警察和骗人的宗教不同啊。相信同伴吧。”

    ——不是的。

    就算找到了隆之。

    “我···我···老爷子，我已经没办法再当他的父亲了。我···”

    脖子的痛楚。

    贯一用手按住颈子。

    “你在胡说些什么？隆之不是别人的孩子，是你的孩子啊。只是被揍个一两下，别吓成那个样子好吗？听好了，村上，相信这回事啊，不是对对方有所期待。希望自己的儿子怎么样、是自己的儿子就一定要怎么样、只有我家的儿子绝不会怎么样——这不叫相信。所谓相信，不是向对方要求啊。”

    有马说的没错。

    可是···

    “被打，觉得生气就生气啊。觉得伤心的话，哭就是了。没有什么好丢脸的，你们是父子啊。”

    “我们···不是真正的父子。”

    “父子还分真假吗！”

    有马吼道。

    “你们住在一起，你把他养大的，不是吗？那么你就是他父亲。除了你以外，他没有别的父亲了。别在那里发傻了，村上···”

    有马合上扇子。

    “···什么严父慈母，就是拘泥这种无聊事才不行。父亲没什么好伟大的，母亲也不一定就慈祥，孩子也不全都是好孩子啊。我们全都是笨蛋，一群笨蛋聚在一起，彼此依靠着活下去，不是吗？只是这样罢了。这···这样罢了。”

    有马咳了起来。

    “老爷子···”

    村上抚摸老人蜷起的背。

    “我没事，只是感冒还没全好罢了。村上···”

    有马转向贯一。

    “我也没办法就这样罢休，我们去那个村子吧。成仙道也说要去那里。”

    “可、可是老爷子···”

    “嗯？什么？”

    “搜查···”

    莲台死裸女命案的搜查怎么办？贯一和有马都是为了那个案子而来的。

    “没关系啦。”有马说。“事到如今，就算我们进行搜查状况也不会有所改变，而且我刚才联络署里，有件事让我觉得怎么样都不对劲。还是老样子，接到一大堆目击证词，但是目击到关口的那些人里面，有人说6月10日就已经看到他了。”

    “这怎么了吗？”

    “就是关口顺手牵羊的那家书店。我一直奇怪店家竟然记得住他那张平凡无奇的脸，原来是因为前天下午关口也来过。店家说，关口前一天——也就是6月10日下午也来过。读了那本书——他自己写的书。那家伙6月10日下午就一直在下田到处徘徊。但是关口本人作证说他6月10日下午去了户人村，还说户人村里有野篦坊。”

    “可是，昨天那个渊胁巡查作证说关口并没有来···”

    “你不觉得他的话也挺可疑吗？”

    “那···老爷子是说渊胁巡查撒谎？”

    “不是啦。”老刑警。“你不是说过吗？成仙道会操弄记忆。”

    “咦？”

    这···或许有可能。

    “可、可是···”

    “作证目击到关口的人，有好几次是成仙道的信徒啊。那些家伙在案发几天前来到下田，命案一发生，就只做了证，然后马上撤离了，对吧？剩下的目击证人也很可疑啊。”

    “那么老爷子的意思是，关口去了那个村子？”

    父亲、母亲、叔叔和婶婶居住的···

    那个村子。

    “如果他去了···那家伙就是无辜的。”

    “可是···村人的记忆也···”

    “成仙道的那些人还没有上山。当然···如果他们还有其他分队，那另当别论。而且人的记忆并不是唯一能够证明过去手段。”

    门口传来叽咯声。

    有马回过头去，用手把贯一推到旁边，问道：“是一柳女士吗？”回应他似地，一道冶艳的女声响起：“嗯，是啊。”

    “一柳？谁？”

    “噢，就是那个豪气的大姐。”

    一名女子抱着蔬菜，从后门出现。

    “哎呀···你醒了吗？”

    女子穿着暗红色碎花纹的铭仙和服，披着夏季外套。温婉的瓜子脸和束起的长发感觉十分清新，给人一种不可思议的印象。

    “啊啊···”

    就是那个在混乱中救助被桑田组推倒的有马，对着流氓痛快大骂的女子。

    “那么这个家伙是这位···”

    “不是唷。”女子笑着说。

    “把这里借给我们的是别的姑娘。这位女士是我刚才在村公所遇到的。”

    “村公所？”

    有马微笑，搔了搔额头。

    女子以温柔的语调说着：“请稍等一下，我马上准备。”进了厨房。

    有马望着她的背影。

    “这么棒的女人这一带难得一见呢。不过邂逅的场面太逊了哪。在对方看来，我只是个虚弱又没用的老头子吧。但是那样一个大美人，不管是什么样的机缘，能够认识就值得庆幸了哪。”

    不知道有几分是真心话。贯一连有马的心都看不透。

    “她到底是···？”

    什么人？从哪里冒出来的？

    有马扬起眉毛，在额头挤出皱纹，“嗯”了一声。

    “她说她叫一柳朱美。”

    “是什么···”

    看起来不像村公所的员工。

    “不，她不是这里的人。她好像住在昭津。”

    “昭津？静冈的昭津吗？”

    “就是那个昭津。她说她是来这里找人的。”

    当然话是随人说啦——老人向贯一耳语。

    “找人···？”

    “好像。我们在村公所碰见。她好像在查资料，然后她还记得我——哎，才昨天的事嘛，当然记得——我告诉她缘由，她说我们可能有许多不便之处，提议为我们做个饭，就是这样。”

    “老、老爷子，你说缘由，你告诉她什么？你把搜查内容告诉一般平民吗？不···说起来我们也被下了封口令···”

    “不是啦，不是啦。”有马小声说。“我还没听到详情···不过那个妇人与这次的事件···似乎有关系。”

    “这次的事件···？”

    贯一望向女人的背影。

    接着他把嘴巴凑近有马耳边问：“织作茜命案一事吗？”

    “不是。哎，虽然或许是同一件事啦。”

    “我不懂。到底是怎么回事？”

    “嗯···是啊。她在寻找的男人之所以失踪，似乎与成仙道有关。而那个男人···打算去那座户人村。”

    “去···那座村子？”

    “所以啊···”有马瞟着女子继续说道。“不管是真是假，是不是别有用心，这个女人都很有意思，而且又是个美人胚子。哎，反正不管怎么样···”

    都得去户人村一趟哪——老人沙哑地说。

    **************************************************************

    鸟口守彦和青木文藏一起赶到时，小村子已经是一片混乱。车站周围有许多警官待命，他们一穿过剪票口就被抓住了。如果青木没有警察手册，两人肯定动弹不得。

    青木利用东京警视厅的头衔问出状况。昨天通往目标村落的入口一带似乎发生了骚动。成仙道与清水的建设业者还有韩流气道会三方对峙，发生冲突。“一堆人遭到逮捕和受伤，真是一场大骚动哪。”警官说。清水的建设业者似乎主张他们是接到羽田制铁的委托而行事，那么应该是太斗风水塾所指使的。

    梅雨时节饱含湿气的微温空气吹过村子。两人仿佛乘着那不怎么舒适的顺风前进。平稳的乡下小镇虽然安静，却显然失去了安宁。应该悠闲的风景有些扭曲，不知是否因为如此，感觉居民们也有些杀气腾腾。

    通往户人村的道路入口被堵住了。

    那里有三辆卡车、沙包和废材等等筑起了路障。

    卡车货架和驾驶座上有几个一眼就看得出是无赖的男子，各自摆出粗野的姿势，四方睥睨。

    距离该处越一町（一町约为109公尺）远的地方，有许多人聚在一起，铺着凉席或草席而坐，约莫有一百人左右。中央停放着一顶装饰的金碧辉煌的轿子，被一群穿着异国服饰的人高举着红蓝绿等旗帜团团包围住。

    更远的地方，有几名制服警官监视着。

    只能从稍远处的人家旁边偷看。

    “南云···藏在某处。”

    青木说。

    “气道会的余党应该也在附近吧。”

    “韩当然不必说，岩井好像也还没有被逮捕，那么一定是躲在附近观察情况吧。可是···”

    可是该怎么办？——青木回过头来。

    “真能···照着中禅寺先生的吩咐做吗？”

    “只能上了吧。这是为了敦子小姐。话说回来，青木先生被带去的条山房的秘密基地在哪里？”

    青木来到路中间，踮起脚尖环顾四周的人家。

    “我对这里不熟悉，完全分不清楚东西南北···当时记忆又模糊···可是，那里是驻在所吧？所以···应该是这里···”

    青木左右张望，回到路边，问道：“要去看看吗？”

    鸟口想着敦子。

    如果青木的记忆可靠，敦子七天前与条山房一派为了寻找三木春子这名女子，前往下田。根据中禅寺的推测，骗出藏匿在音羽的三木春子的，就是被成仙道教唆的——木场。

    木场竟然会变成那种人的爪牙——鸟口实在难以置信。但是唯独这次，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奇怪。如果中禅寺的推测正确，三木春子就在成仙道的手中。而既然成仙道从下田来到韮山，表示敦子回来这里的可能性很高。

    但是，只是鲁莽地硬闯也没有胜算。条山房的张似乎武功高强甚至能够一眨眼就打到韩流气道会的高手，那个叫宫田的家伙又会使药。不仅如此，敦子完全信任着条山房。不···被迫信任。鸟口判断不管时达到条山房或带走敦子都不可能办到。

    “还是不要吧。”鸟口说。“我们···现在是师傅的棋子。棋子乱动的话，原本赢得了的赛局也会输掉的。”

    不要性急——中禅寺这么吩咐。

    “鸟口···”青木叫了声鸟口的名字，就这么沉默了。鸟口也沉默，然后望向炉边生长的夏枯草。

    ——再两天。

    游戏结束日是６月１９日。

    中禅寺这么说。

    “距离师傅说的日期···还有两天。但是那个日期有根据吗？”

    “不知道···。不过如果相信东野铁男的证词，那是村民屠杀事件追溯期限到期日。但是前提是真有大屠杀发生···。不管我不知道那么重大的命案，到期后是否就生效呢。”

    “那么，果然实际发生过吗？”

    “唔唔···”青木低吟。“事到如今···也不太可能认为没有···。可是啊···”

    青木再次沉默了。

    他会困惑也是当然。

    的确，要将村民屠杀事件与地下军事设施连接到一起，并导出具有一贯性的结论，非常困难。此外，也很难相信韩流气道会或条山房等势力与屠杀事件有关系。

    “我们等于是参加了一场连规则都不明白的游戏呢。总觉得···好紧张。到底是这么回事你？”

    青木说道。

    成仙道的曹方士、指引康庄大道修身会的磐田纯阳、条山房的张果老、太斗风水塾的南云正阳、韩流气道会的韩大人、以及华仙姑处女和蓝童子，再加上东野铁男，八个人凑齐···

    是中禅寺出马的条件。

    中禅寺说，如果八个人凑不到一起，就没有胜算。同时他也说，如果他们就在近处，一定会在１８日行动才对。完全不懂。鸟口和青木就这样一头雾水地前来窥伺这些游戏参加者的动向。

    “为什么···这八个人里面没有尾国诚一呢？”

    这一点让鸟口无法信服。在华仙姑背后操纵的是尾国。

    青木也点点头。

    “就是啊，这八个人几乎都是幕后黑手吧？只有华仙姑一个人不是，还有蓝童子。他也有可能受到尾国操纵···或是与尾国有关。”

    “把那个叫内藤的人介绍给蓝童子的，果然是尾国吗？”

    “不清楚···”青木偏头。“我也不知道呢。”

    青木说着，把手遮在额头上窥看成仙道的动向。或许他是在找木场。

    讨人厌的声音响起。成仙道开始吹奏乐器了。穿着鲜艳衣裳，戴着装饰的女子以及身穿异国服装的男子们以独特的动作跳起舞来。

    音色本身很悦耳，但吹奏出来的调子十分惹人厌。

    鸟口捣住耳朵不想听。那种声音愈听愈让人觉得不安不断地膨胀。

    烦躁不堪。想要胡乱迁怒。是因为那道声音直击了自己不堪的部分吧。让自己的渺小和无能裸露出来，厌恶他人与厌恶自己是同样一回事。

    听到声音，看热闹的人冒了出来。许多人远远地看着舞蹈，形成人墙。察觉到时，鸟口和青木身边也出现许多疑似当地居民的人，他们只是茫茫然地看着奇异的异国风舞蹈。

    “鸟口，关于那个内藤···”

    青木看着舞蹈说。

    “老实说，他是个···很恶心的家伙。杂司谷事件本身就是个十分教人心酸的事件了，而那个叫内藤的家伙，在里面的角色也是最叫人愤怒的。就连榎木津先生都忍不住对他破口大骂，是个了不得的坏胚子哪。”

    “大将他···对人破口大骂？”

    榎木津从来不会认真吼人，不，鸟口觉得他不会去吼人。他觉得榎木津总是态度从容，根本不会对谁认真。

    但是尽管鸟口熟悉那个奇矫的侦探实际上或许根本一无所知。

    “不管内藤并没有做出任何会遭到刑事处分的违法行为，木场前辈和只是在一旁观望的我都觉得不甘心极了。可是，最后的一刻，中禅寺先生对他下了诅咒。”

    “诅、诅咒···？”

    他是个实践者···

    驱魔很有效吧···？

    “···什么样的诅咒？”

    “他只说了一句：死灵附在你身上。”

    “然后···？”

    “内藤认定自己被附身了吧。···我想诅咒就是这么回事。”

    “师傅也真是可怕呢。”

    “很可怕啊。”青木答道。“可是呢，如果中禅寺当时没有下诅咒，我们肯定会留下相当苦涩的回忆。内藤原本一直目中无人，但是他一听到那句话，顿时变得一脸哭丧···我们都觉得痛快极了。可是，中禅寺先生本人如何就不知道怎么想了。”

    “他看起来很不愿意？”

    “他总是一副不甘愿的样子，不是吗？”

    “也是。”鸟口笑了。

    “我不知道他本身是否对内藤感到愤怒。不管面对什么样的坏蛋，他总是十分绅士啊。”

    “唔···是呢。”

    不可以歧视犯罪者，犯罪者不是特别的人——中禅寺总是这么说。穷究去想，他的发言十分正确。

    但是太过于固执那种拥护人权的立场，往往会使得受害人以及受害人的家属承受到不当的痛苦。憎恨罪，但不憎恨人——这样的说法十分正确，却十分难以励行。

    ——这样啊。

    所以中禅寺才会采取让事件本身无效化的做法吧。

    就算报复也无法雪恨。即使杀害加害人，被害人也不会回来。或许赋予事件这个不明就里的怪物一个名字、一个形象，将它从所有关系者身上拔除，才是修复错综复杂关系的唯一救济之道。

    鸟口觉得或许判决再怎么都赢不了神谕。因为每个人都知道用来审判的法律，是人所制定的。而且说起来，现行的法律缺少抚慰受害人的观念。此外，唯有惩罚才具有遏止力量的想法，对于甘于受罚的人也无法发挥效果。所以···

    所以鸟口认为或许人们还是需要那些因为无法明文化或数值化而被舍弃的、在某些意义上是不可侵犯的领域。若是缺少了对于超越人智的他者的恐惧和崇敬，人就再也无所畏惧了。相反地，也再也无法被抚慰了。

    正因为如此···中禅寺不是侦探，而是驱魔师。侦探是开示秘密之人，但是驱魔师不是。若是无法驱使各种手段解体并重新构筑，就无法胜任这个工作。

    所以中禅寺才会说，无论直接或间接，他都不愿意因为自己涉入而造成任何人牺牲。反过来说，这句话也代表他可以轻易地预测到，无论直接或间接，一旦他涉入，就会有人牺牲。

    背脊一阵发寒。

    鸟口想起了武藏野事件。

    ——中禅寺所下的诅咒。

    这么说来，武藏野事件落幕时，也有过这样的事。当时驱魔师露出再恐怖也不过的表情来。鸟口能够十分清晰地回想起他的表情。

    ——他一定很不愿意吧。

    无论何时，那一定都是教人不愿意的。

    俗话说，欲咒他人，须掘二穴（日语俗语，害人害己之意。如果要诅咒他人，必须觉悟到自己也会因报应而死，因此必须掘好两个墓穴）。诅咒总是会还诸己身。这对他来说，果然不是一件情愿的事。可是鸟口觉得，有时候为抚慰，也不得不诅咒吧。

    咒术的实践者不容迷惘。

    换言之，中禅寺所处的位置，若不排除身为人类的感情，就无法胜任。亦即无论有多么憎恨、有多么悲哀、有多么不舍——既然以驱魔师的身份涉入事件，就必须绝口不提这些事。这样的束缚非同小可。

    相反地，如果那些束缚松脱了···如果他出于个人的感情发出语言——咒术，他一定能够随心所欲地操纵身边的一切。

    到时候···

    鸟口望向成仙道那群人。

    ——就变得跟他们一样了吗？

    中禅寺十分清楚这一点。

    涉入事件时，中禅寺就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了。那里没有善恶，也没有人情。与其如此有痛苦，视而不见岂不是轻松多了？然而···

    鸟口觉得似乎窥见了中禅寺的心情。

    周围看热闹的人增加了相当多。

    “怎么办？”青木问。“毫无疑问，曹就在那顶轿子里。东野会由益田带来。现在能够掌握到的只有两个人吧？剩下的人···真的在附近吗？”

    “和桑田组接触看看如何？”

    “怎么做？”

    “我有法子···咦？”

    这个时候···

    几名警官朝成仙道一群人奔了过去。

    警官制止舞蹈，张开双手，做出驱赶的动作。没多久，一辆漆黑的轿车出现了。

    轿车驶过成仙道，在路障前停了下来。

    驾驶座车门打开，一名高个子、褐皮肤，疑似司机的男子下了车。司机也不打开后车座的车门，就这样直接走近卡车。好像不是载什么人过来。

    无赖之徒一阵喧嚷，“你干嘛啊”怒号声响起。几颗石头砸在男子身上，男子也不闪避，以响亮的声音说了几次：“请问代表在吗？”

    “老子在问你是谁啊？”大摇大摆地坐在卡车驾驶座的光头男子说。

    “我是羽田制铁董事顾问羽田隆三的秘书，敝姓津村。我想与各位的···代表会面。”

    “羽田···？”

    两三名像是作业员的男子怪叫，跳下地面。

    “你真的是羽田的人吗？”

    “如果怀疑，可以请你们确认。”

    无赖汉们一阵慌乱。

    很快地，一个打扮稍微像样的男子走上前来。

    “请问你是代表吗？”

    “我是有限公司桑田组董事，小泽。有何贵干？”

    “据说贵公司宣称接到敝公司——羽田制铁有限公司的委托做出这样的事，这是真的吗？”

    “没错。我们接到委托，收购这上面的土地并建设新公司大楼。这怎么了吗？”

    “委托贵公司的是南云正阳先生吗？”

    “这···怎么了吗？”

    “南云确实曾经在敝公司担任经营顾问，但是6月1日，双方已经中止雇佣契约关系。”

    “嗯？”

    小泽扬起下巴。

    “你是说南云被开除了吗？”

    “是的。目前关于敝公司的业务，南云先生没有任何决定权。此外，羽田制铁也没有计划将总公司迁移至这块土地。我不知道贵公司与南云先生之间有着什么样的协议，但是至少那并非羽田制铁的意向——我是来转达这一点的。”

    两三名男子跑近小泽身边，附耳报告些什么。

    小泽点了几下头，将那张鲶鱼般的卑俗脸庞转向津村。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不过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这就是诈欺行为，但我们已经从南云先生那里收了准备金和订金等等，在确定事实之前，我们没办法撤离。”

    “这一点无妨。但是，请贵公司今后不要继续以敝公司的名号宣传。还有，南云先生目前身负背信及侵占公款的嫌疑，敝公司正在找他。如果您知道他的下落···”

    “这···”

    无赖的脸上浮现出狼狈的神色。

    “敝公司不会给各位添麻烦。虽然遭到冒名，但敝公司也有部分责任。如果各位希望，敝公司也准备支付各位相当的报酬，以示歉意。”

    “你的意思是···叫我们出卖南云吗？”

    动摇蔓延开来。

    “说法怎么样都无所谓···但是站在哪一方比较有利我想应该是一目了然···”

    桑田组的纪律崩解了。瞬间，鸟口目击到一名男子静悄悄地远离看热闹的人群。男子遮着脸似地快步离去。

    “青木先生！那个人···”

    那名男子沿着远远围观成仙道的人墙后面移动。

    “那个人···好可疑。”

    我去看看——鸟口也不等青木回话，跑了出去。如果那是南云···不能让他逃了。中禅寺说，不凑齐八个人，就没有胜算。

    鸟口跑过屋檐下。

    男子穿过成仙道周围的人海，跑进村子里。

    ——那是南云。

    鸟口觉得那一定是怒没错。南云一定是看到情势不利，想要遁逃。

    ——至少。

    至少要派上一点用场。

    鸟口没办法取代中禅寺，可是至少能成为他的手足。

    这次的事件是中禅寺的事件。那么他打从一开始就被逼到不得不扼杀感情的地方。无论是妹妹被掳，朋友被捕，还是悲伤、难过、不安、寂寞——他都完全无法吐露。像鸟口，他只是被敦子失踪的失落感驱策尔行动罢了，不是吗？他双敏都看不见，只知道激愤···

    甚至连中禅寺都怀疑。

    “南云···！”

    鸟口叫道，扑向男子。

    男子拼命抵抗。鸟口双手揪住他的身体，，把他按在民宅墙上。男子疯狂地挥舞手脚。

    “南云！你是南云正阳吧！”

    鸟口叫出名字。男子顿时虚脱了。

    *************************************************************

    四方形的天空扭曲了。

    为什么哥哥老是这样···？

    14的弟弟拼命地绷紧着那张平凡的脸孔瞪上来。为什么哥哥老是、老是这样···？

    “骗人！”贯一大叫。“一、一柳女士···你是什么人！”

    一柳朱美露出忍耐着痛楚般的表情。

    “···你、连你也想要诓骗我是吗？儿子失踪，老婆不记得我，应该住在纪州乡下的我的家人住在伊豆山中，这下子又说我16年前失踪的弟弟还活着？别开玩笑了。我弟弟还活着？哪有这种荒唐事！我不相信！”

    “村上，冷静下来。”有马说。这种情况，要他冷静才是强人所难。

    一柳朱美这个女人竟然说她来到韮山这里，是为了寻找贯一失散的弟弟——兵吉。

    真的有这种偶然吗？不可能，太凑巧了。不，根本违背常理。除非这个事件是为了村上而准备的···

    “不可能有那种事！”

    贯一吼道。

    “没、没有不可能这回事吧？”

    有马安抚道。

    “村上，听好了。你和你弟弟都在年前就离家出走了这段期间，你的家人发生了什么事，你并不知道。但是应该在纪州的家人不知不觉间竟跑到伊豆的话，任谁都会想要过来确定吧？”

    “是这样没错。可是···”

    为什么事到如今才···？

    为什么会这么突然地变化？

    人不可能承受得了这么剧烈的变化。

    贯一常年以来平平凡凡地过日子，为了一点小风波忽喜忽忧地生活，此时却突然要他担纲故事的主角···

    “我、我只是个普通的、一个没用的男人罢了。我并不是吊儿郎当地醉生梦死，所有、所以这种···”

    ——这种现实，我无法接受。

    “村上先生···”

    朱美以平静的口吻说了。

    “我过去也一直这么认为。但是我错了，一直到去年以前···我的人生当然有好有坏，却是个平平凡凡的人生。可是，其实并不是的。”

    “不是？”

    “我的人生的主角是我啊。对于村上先生来说，这几天发生的事，一定是严重到几乎快让自己崩溃···不过那依然是平平凡凡的日常的延续啊。这次的事，只是一定会发生的事发生了而已···”

    不值得那么大惊小怪——朱美说。

    “···村上先生的人生主角，是村上先生自己。所以没有什么好吃惊的。同样的，令弟有令弟自己的人生。而这两个人生，今天透过我交汇在一起只是这样而已啊。”

    贯一感觉到脖子的血管阵阵脉动。

    有马那张皱巴巴的脸涨得通红，尽可能平静的说：“村上，这位女士说的没错。我也···总算下定决心了。”

    “下定决心？”

    “没错，决心。我一直犹豫不决。”

    “犹、犹豫什么？”

    “村上，我了解你的心情，但怎么能为了这点事就惊慌失措呢？我和你都还活着。不能就这么任由他去。最重要的是，我有责任看顾你们一家到最后···”

    ——他在说些什么？

    贯一完全不明白这个了，老前辈刑警的意思。应该唯一能信任的人变得语言不通，贯一的兴奋犹如退潮般镇静下来。有马转向朱美。

    “一柳女士，请你说的更详细一点。你在···呃，昭津见到了疑似村上弟弟的男子，是吗？你说他住了院···”

    “嗯。”朱美说。“村上兵吉先生说他现在住在东京，但由于一些因缘际会，得知了过去离别的家人的现在的住址。”

    ——兵吉。

    弟弟应该讨厌着父亲。

    讨厌着贯一。

    “那些住址全都在伊豆。，对兵吉先生来说十分遥远，所以他犹豫了相当久，不过他先去了下田的哥哥的住址····”

    “骗人！”

    不可能。

    “兵吉他讨厌我···”

    “但是兵吉先生说，唯一应该会了解他的只有哥哥了。”

    “这···”

    朱美用一双又大又清澈的眼睛看着贯一。

    “家人不就是这样的吗？我很早就失去了所有的兄弟姐妹···不过现在依然很怀念他们。我明明最讨厌恋恋不舍了···真是好笑呢。”

    朱美垂下头去，微微地笑了。

    “那么兵吉他···”

    弟弟到下田来找贯一吗？

    “不过他说那里空无一人。”朱美说。

    那么弟弟是去了住民登记册上面的地址吧。贯一14年前成家以后，就搬到邻町去了。

    “兵吉先生一直走访整个伊豆，寻找亲戚，然后来到昭津，说最后还没有找到父母的住址···就在韮山这里。然而他却被一个叫指引康庄大道修身会的可疑团体下了奇妙的法术，不仅如此，还被成仙道的刑部给诓骗，在昭津受了伤，所以他才住院了。那是···我记得是4月中旬左右的事吧。”

    “那···”有马问道。“···他也被成仙道给拐走了吗？”

    “不是的。”

    “那···是被谁？”

    “嗯，结果兵吉先生受了三个星期才能痊愈的重伤，积欠了不少治疗费和住院费，他写信给租屋处的房东，请房东把他的存款寄过来，却石沉大海···他的钱被那个叫什么修身会的给偷了。兵吉先生走投无路···所以我在镇里帮他募款，暂时是度过了难关。兵吉先生非常惶恐，说要工作还钱···但是伤好了之后还有接下来的复健，没办法随心所欲的行动不过我还是帮他在镇里租了一间长屋照顾他，兵吉先生也很努力···”

    朱美说到这里，表情突然沉了下来。

    “我记得是6月6日。兵吉先生突然失踪了。把他带走的···”

    朱美停顿，痛苦地皱起眉头。

    “···是卖药郎尾国诚一。不是别人，他是我的老朋友。”

    “卖药郎尾国？你是说尾国吗？”有马反问。

    朱美“嗯”了一声，露出诧异的表情。

    远远地，传来成仙道那些乐器敲击声。

    老人再次涨红了脸，到处抚摸着自己的身体。

    怎么看都是坐立不安的样子。

    “老爷子怎么了？”贯一问。最后有马把手按在额头上，重复道：“尾国，尾国···”

    他是在回溯过去的记忆——贯一所失去的过去吗？

    “尾、尾国···是那个男的啊···”有马说。“这样啊···那么···”

    “老爷子，你有什么线索吗···？”

    “村、村上！”

    有马大声说。

    “这、这个事件啊，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件。我、我也是主角。”

    老人的眼睛转眼间布满了血丝。

    “老爷子，你怎么了？”

    “啊啊，我啊，我已经不长了。我儿子战死了，老伴也死了···。现在我和侄子一家人住在一起，但就是处不来。所以我也常常想起许多事。我像头牛一样，反刍着自己的人生，每天过的就像榨干的糟粕般。即使如此，我的人生主角还是我哪。”

    “老爷子···你在说些什么啊？”

    老刑警的模样显然不寻常。

    有马握紧拳头，下定什么决心似地紧抿嘴唇之后说了：“果然有关联。我一定会让你的家庭恢复原状。我不知道什么成仙道不成仙道的，可、可是，我绝对任由那些家伙予取予求！”

    贯一总觉得无地自容。

    有马双手超皱巴巴的脸上一拍。

    “老爷子，请你说的明白点吧。”贯一恳求道。跟不上，他完全跟不上。

    “嗯···”老人说道，正襟危坐。

    接着他这么开口了。

    “13年前···我···做了一场交易。”

    “交易？”

    “对，交易。交易的对象···是内务省的山边唯继，就是你的恩人。”有马说。

    “你、你和山边先生···”

    贯一再次感觉到心跳加剧。

    ——连山边都和这件事有关系吗？

    “对···是我突然从韮山调到故乡下田以后···第二年的事。那时候我做了身为警官绝不应该做的事。我不能说是什么事···总之，你就当我做了一件身为公仆——不，身为一个人绝不被允许的行为吧。救了我的就是山边。但是他并不是单纯地救了我。山边···他有不得不救我的理由。”

    “理由···？”

    “对。我···手中握有山边的把柄。不过现在想想，或许那根本算不上什么把柄哪。我只是个警官，而对方是个官僚。在立场上，对我是压倒性地不利，所以那或许根本称不上交易。或许那只是山边对儿时玩伴的我施恩罢了。”

    有马垂下嘴角。

    “即使如此，我还是徒有自尊心吧。当时我自暴自弃，把自己当成了河内山（指歌舞伎戏码“天衣纷上野初花”的主角河内山宗俊。取材自真实人物河内山宗春，他因为恐喝取财而遭到逮捕，死于狱中。），做的事简直就是勒索。我说，要是你不帮我，我就要揭穿那件事···结果山边真的救了我，我哭着低头向他道谢···真是好笑哪。”

    有马颤动着肩膀笑了。

    ——他到底想说什么？

    山边是为贯一勾勒出人生蓝图的恩人。那样的山边会有什么把柄？这···与眼前的事态又有什么样的关联？难道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吗？

    “老、老爷子，你说的山边先生的把柄···到底···是什么？”

    “问题就在这里。”有马说。“我勒索他的材料···对，就是关于户人村的事。”

    老人说道，和上皱巴巴的眼皮。

    “我啊，在这附近的那间驻在所，从昭和11年春天到13年的6月20日担任警官。就是那时候的事。那是···昭和12年的夏天的事。一直没有消息的山边突然联络驻在所，把我吓了一跳。因为他变得太遥不可及了。”

    老警官抬头上望。

    “山边是个精英分子。那家伙在警保局（旧内务省的机关之一，负责指挥全国警察行政工作，特别是高等警察、特别高等警察方面的活动）的保安课，为了扩充特别高等警察组织而奔走。说到那个时候——昭和13年，盛行国民精神总动员运动哪。但是那个时候，山边似乎担任了某一项特殊任务。”

    “特殊任务···？”

    “详细情形我当然不清楚。但是他与陆军合作，这是确实的。”

    “陆军？”

    “对。山边说他有事拜托我。说是非常重大、而且秘密的工作。”

    有马睁开充血的眼睛。

    “他拜托我的事非常简单···他说他想暗中进入户人村，调查某样东西，要我帮忙···只是这样而已。”

    “暗中···调查什么？”

    “这个嘛···嗯，他说的很奇怪。我把它当成玩笑话，是为了哄骗我的借口，实际上有什么更不能公开的秘密，像是军事训练，或是···对，哎，我是觉得不可能啦，不过像是什么毒气人体实验之类···我做了许多揣测···”

    “毒气？···这···”

    “不少毒气实验。”有马摇摇头，“如果真是那样的东西，我也不会老实帮忙。哎，说是这样说，当时的我应该也没办法违抗他们吧。不过不少毒气实验。那家伙所说的奇怪的理由呢···”

    有马嘴唇一歪，说：“···是要调查长生不老的仙药。”

    “长、长生不老？”

    太唐突了。

    “长生不老···你是说不会死？”

    “一般人根本不会相信吧？”有马颤动皱纹，他在笑。

    “我也不相信。所以我笑了。电话另一头，山边竟也笑了。所以我想：啊啊，这一定是玩笑话。但是到了秋天，山边的使者真的来了。那个人就是——尾国诚一。”

    朱美轻叫出声。

    “可是···他是个药商···”

    “嗯，尾国那个时候就已经是卖药郎打扮了。当时他才20来岁吧。可是他不是卖药郎，而是军人。尾国也不是他的本名。我直觉地认为，那是他当时所使用的假名。”

    “假名啊···”

    “我这么感觉。不过没有证据。”

    “那么那个自称尾国的人···是去调查长生不老的药？”

    太脱离现实了。

    但是有马点了点头。”就在山边打电话过来稍早之前，确实有一些奇妙的活动。像是突然在户人村设立驻在所。那种地方根本不需要驻在所，山脚下就有了。而且当时根本人力不足。不出所料，不到一年，那个驻在所的警官就因为出征而出缺了。就在警官离开后不久，山边又打来了一次电话。”

    那不是玩笑话——有马说。

    “山边说，调查即将展开，叫我听从尾国的指示。然后尾国真的来了。恰好就是现在这个时候——6月。然而···”

    有马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没有多久，佐伯家的女儿从山里逃了下来。”

    “逃下来？”

    “山上发生了什么事。她的鞋子沾满了血。我拦住那个姑娘，等待尾国，然后把姑娘交给了尾国，当成一切都没有发生过···。隔天，我被调到了下田署。”

    这就是勒索的把柄——有马作结。

    ***********************************************************************

    青木静静地兴奋着。

    青木前面坐着南云正阳。

    前面赶到的时候，这名意外年轻的风水师双手撑在鸟口脚边，茫然自失。

    和东野一样，他出乎意料地轻易放弃了挣扎。

    青木拉起男子。把他拖到小巷子里。南云虽然没有抵抗，却不停地东张西望，嘴角不断地喃喃自语。

    青木问他是不是太斗风水塾的南云正阳，男子物理地垂着头承认，就这样瘫坐在地上。

    “鸟口···呃···该怎么说···”

    青木有些瞠目结舌地回头，鸟口肩膀上下起伏地喘着气说：“没什么，这是我唯一的长处。”

    “你、你们···是羽田雇的人吗？还是···桑田组？···难道是警、警察？”

    “我们···”

    青木不想再继续夸示他的警官身份。

    青木现在是以个人身份行动。

    青木望向鸟口。

    鸟口不怀好意地一笑。

    “我们是玫瑰十字团。”

    “玫、玫瑰十字···？”

    “我们好像是榎木津先生的奴仆，而且也不是侦探，所以也不能说是侦探团···哎，反正大概就是这样啦，无所谓吧···”

    鸟口说完，突然粗声叫唤南云：

    “喂，南云！所以我们不能逮捕你，而且要是对你动手动脚，师傅会生气，所以我们也不会对你动粗，你放心吧。但是呢，视你的态度，我们会考虑把你交给警察，或是塞给桑田组，或送给羽田。”

    南云害怕地仰望青木及鸟口。

    比想象中的年轻太多了。大概才三十出头吧。青木模糊地以为他大概是个五十多岁的男性，所以感觉相当怪异。男子穿着短袖开禁衬衫和灰色长裤，是个平凡无奇的普通男子。青木蹲下来，望着那张失去血色的脸。

    “可以请你回答我们的问题吗？”

    “我、我回答，我会回答···”

    “用不着担心，我们也会把你带去户人村。不，要是你不去就糟了。”

    对吧？青木先生？——鸟口说。

    没错。这个人是中禅寺指名的八人之一。青木怀着复杂的心情望着那张脸。他看起来不像个将大企业玩弄于股掌的诈欺师，也不像是诡异游戏的幕后主使者。

    “南云先生，你···为什么要欺骗羽田制铁，甚至雇用那种无赖，如此执着于那个村子？那个村子有什么？”

    “这···”

    “是···通往陆军地下设施的入口吗？”

    “你说什么？”

    南云瞪大了眼睛。

    “不是···吗？”

    “那、那个村子里···”

    南云微微颤抖。

    “···那个村子里，有、有着长生不老的秘密···”

    “长生不老？”

    鸟口望向青木，眉毛垂成八字形。

    “没错，长生不老。成仙道那伙人的目的就是它。成仙道这个宗教，终极目标就是获得长生。成仙的意思就是成为仙人。所谓仙人，并不是使用不可思议法术的魔法师，而是指不会死的人。使用那些家伙才会到那里去寻求它···”

    “它？”

    “条山房也一样。”

    南云靠到墙上。

    “条山房那些人，举行叫什么长寿延命讲的可疑讲习会敛财。顾名思义，延命讲的目的就是长生。据说他们有许多病患，要是他们得到长生不老的仙药，不晓得会赚成什么样子。不，长生不老原本就是人类的梦想。如果真有那种东西，会震惊全世界的。古来许多权势者追求长生不老而不得，无论什么样的科学家和魔法师都试图制造而失败···世、世界会天翻地覆的。”

    “要是真有的话哪。”

    “有的。”

    南云瞪住青木。

    “那个村子里···就有。那里有一个不死的生物，靠着一点水和空气，就活了数百年还是数千年哪。”

    青木从南云身上别开视线，瞥向鸟口。

    鸟口又露出一副伤脑筋的脸孔。

    那个不死生物的事，光保也曾经提过。不仅如此，实际上住过哪里的华仙姑好像也对益田说过同样的话。根据益田所听到的，那个生物被安置在佐伯家内厅的禁忌房间里。如果光保的话可信，佐伯家代代秘密地守护着它，直到有资格品尝它的贵人来访。它···

    “叫做君封大人。是个没有手、没有脚也没有头的怪物。是个湿湿黏黏的肉块。但是它活着，像这样蠢蠢欲动着，表面会蠕动。当然它不会走路，也不会说话。只是活着。”

    “那···那种东西有什么用！”

    “所以啊，只要吃了它，就可以长生，病痛也会痊愈。而且只是吃上一点，他也不会减少，很快就会恢复原状，会增加。”

    “这台违反常理了。”

    “是真的而且只要把君封大人带回去分析研究···或许就可以揭开生命的奥秘了啊。因为它是不会死的生物啊。”

    会颠覆常识的——南云说。

    鸟口的叹息声传来。

    这是当然的。

    户人村一定有什么秘密，这肯定没错。是村民遭到屠杀的证据吗？还是存放着陆军的隐匿物资？···不知道。但是不管怎么样，那肯定是荒唐无稽的秘密。对青木而言，不管是屠杀五十人还是零战，听起来都只是缺乏现实感的梦话。

    但是即使如此，也远比主张有个长生不老的妖怪更来得合理多了。

    好不容易抓到的其中一名幕后黑手，竟然大力主张起最缺乏现实感的说法才是事实。

    “南云先生。”

    青木问道。

    “那么你···也是为了想要得到那个君封大人，才笼络羽田制铁吗？”

    青木觉得若真是如此，南云也太蠢了。

    南云的表情再次暗了下来。

    “不、不是。我对那种东西没兴趣。”

    “那是为什么！”

    “我、我只是觉得不能把君封大人交给那些家伙。听好了，成仙道豪语说他们继承太平道的源流。所谓太平道，是后汉末期兴起于现今河北省的道教团体，但是这个教团后来群起叛乱哪。说到后汉末期，就像战后的日本一样，饥馑大灾接踵而至，国家大乱，民不聊生。在这当中，太平道就像现在的成仙道一样，以治疗疾病为借口，收买人心，以农民为中心壮大势力···最后终于群起叛乱了、那就是黄巾之乱啊，是农、农民暴动哪···”

    南云高烧梦呓似地说着。

    “所以、所以成仙道那些家伙会标榜太平道，就是在表示他们迟早要造反哪！塔斯曼花言巧语聚集信众，扩大势力，企图毁灭这个国家。要是把君封大人交给这种人，会变得怎样？所以，所以···”

    “所以你是为了保护这个国家···吗？气道会也好，这个人也好，爱国之士还真多呢。对不对···？”

    鸟口向青木征求同意。

    青木···难以置信。

    “你是说，条山房···也企图谋反？”

    “这、这我不知道。可是他们很邪恶，听说他们做了许多坏事。”

    “韩流气道会呢？”

    “不、不知道。我、我···”

    “唔，成仙道和条山房想要的应该是同样东西，应该不会共谋吧。”

    ——就算真是如此。

    青木还是无法信服。

    “你说你不想要那个君封大人是吧？那么为什么你不和气道会联手？韩流气道会与成仙道和条山房敌对。不，指引康庄大道修身会又怎么说？”

    “我、我不太清楚他们的事···”

    “不清楚啊···”

    青木站了起来。

    “那么···南云先生，意思是因为你太爱国了，所以才会去欺骗企业，是吗？”

    “我对羽田制铁的社长觉得很抱歉。可是我没有其他方法。我只是个风水师。我靠着这个···”

    南云从臀部的口袋里取出小型的圆盘状物体。它看起来像个磁铁。

    “靠这个观看地相和家相。我只有这点才能。幸好大家都说我看得很准、很有本事，风评才传了开来···所以我才想到去做经营顾问，如此罢了。”

    南云说道，弯下膝盖，望着那个圆盘。

    “我的占卜很准。说是占卜，也只是搜集许多资讯，来综合判断，并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力量。因为风水是一种智慧，而不是魔法。我只是知道这片大地、天空和大海的构成，透过读相来预测罢了。同时我更进一步稍微做出修正，任意赋予未来一点变化，所以行的完全是天。所谓风水。就是巧妙地顺从自然之理、天然运行。我受到了企重。但是···我得到消息，知道成仙道和条山房盯上了君封大人···”

    “所以你才想出迁移总公司的计划？”

    “没错。但是却招来董事顾问羽田隆三先生的怀疑，再这样下去，已经···”

    南云垂下头去。他很沮丧。

    “···已经不行了。”

    “侵占公款呢？”

    “说我背信，的确是吧。但是我并没有把钱拿去用在什么特别的地方。钱全都给了桑田组。因为我觉得无论如何都必须设法阻止。无论如何，那里都···”

    “为什么挑上了羽田？“

    “咦？”

    “没有人居中斡旋吗？”

    “没、没有。只是碰巧···”

    “太奇怪了。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你根本没有必要隐瞒。你只要堂堂正正地揭穿他们不就行了？”

    青木问道，南云泫然欲泣。

    “可、可是不会有人相信我的。你们不也不相信吗？可是这是真的。君封大人是真实存在的。因为，你们看那场骚动！如果没有君封大人，会引起那么大的骚动吗？不死的生物是真的存在的！”

    “为什么你会知道？”

    南云张着嘴巴，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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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月17日晚上8点。篝火点燃了。

    在熊熊燃烧的红莲之火照耀下，布满精细金属装饰的豪华轿子缓缓地离开地面。成仙道伟大的指导者——真人曹方士，终于要打通通往户人村道路的气道了。、

    锣鼓响起，幡帜挥舞，大批群众站了起来。音色不可思议的乐器开始演奏，小村子充满了陌生的不协调音。

    益田龙一张着嘴巴望着这一幕。

    益田旁边，东野铁男——佐伯乙松一样茫然地望着眼前的景象。

    “不···不好了。”

    益田呢喃。

    中禅寺说，要是被其中一个人先赶到，就不好驱逐了。益田才刚抵达，也不晓得青木和鸟口在哪里、现在怎么了。他无从确认中禅寺所指定的八个人是否已经到齐了。

    信徒们开始行动，警官队在相当远的距离外并排着。

    但是感觉警官队不是要阻止行进，反而像是在阻止成仙道回到村子里。通往山上的入口处，以瓦砾筑起了城塞。月30名状似流氓的男子在前方排成一列，被光线照得眯起眼睛。仔细一看，那里停了三辆卡车，他们被卡车的灯光照亮。

    不可思议的笛声吹奏，轿子缓缓地往山里前进。绸缎摩擦般的声音响起，几名黑色道士服男子来到轿子前，进入临战态势。

    ——中禅寺呢？

    他说他有些事要确认。

    ——榎木津呢？

    “重要的时候却···”

    益田抓住东野的手。

    “要走了。准备好了吗？”

    蓬发老人“呜呜”了一声。

    益田跑了出去。只能混进成仙道里了。

    前头传来高音域与低音域两种充满了张力的独特声音。益田混进后方的信徒里，暂时放慢速度。

    “诸位已经没有必要占据此处了，不是吗？委托只是一场诈欺，然而都已过了半日，诸位仍然像这样妨碍通行。有暴徒堵住路口，警方却也不劝告驱离，到底是怎么了？不管怎么样，已经没有时间了。如果诸位无论如何都不肯让开，吾等只好强行突破了···”

    “闭嘴！”

    逆光中传来沙哑声。

    “还不知道是不是诈欺。就算和羽田制铁无关，我们也已经从委托人那里收到准备金了。管他是诈欺还是骗人，只要出钱，就是不折不扣的委托人。所以这是工作，在联络上委托人南云之前，我们可不能离开岗位。你们不许过去。”

    “这样···”

    “锵”地一声，锣响了。

    数码黑衣男子无声无息地奔近，凶猛的男子们手持凶器，戒备起来。“混账东西！”骂声响起。

    此时···

    一道尖叫声响起。不是前方，而是从后方的信徒中传来的。益田吓了一跳，吃惊地护住东野。

    ——河童？

    他真的这么以为。是因为不仅光线昏暗，对象物又动作敏捷吗？最重要的，是它的大小让一条这么以为吧。破烂的衣裳形成一个个小人影到处弹跳。他们一个接一个扑上信徒又离开，或纠缠不放。

    ——这、这是···式神吗？

    原本团结一致的信徒陷入混乱，分崩离析。哇哇声此起彼落。“小孩子！是小孩子！”有人叫道。

    ——小孩子？

    没错，那是小孩子。一群流浪儿披头散发、穿着肮脏成褐色的衣服袭击过来了。一条躲开孩子们堵塞攻击，拉着东野的手只管前进。前方，流氓吗手持铁管和木材，正与黑衣拳法师们展开生死斗。刚才那种充满特色的嗓音就在一条旁边响起。

    “不要停！不许停下方方士的轿子！后方遭到攻击了。快点突破！”

    轿子加快速度，冲进路障。

    流浪儿与信徒们哇哇大叫。扭打着从后方压上来。益田拉着东野的手，想要越过路障。愣在原地会被压垮的。就在益田爬上瓦砾山的时候，一辆卡车被信徒们推挤，翻覆过来。欢呼声响起。

    信徒们乱哄哄地从那里涌入。

    ——那是···

    “敦子小姐！”

    是中禅寺敦子，不会错。那么张和宫田···

    “敦···敦子小姐！”

    不可能听得见。声音震耳欲聋。四周充满了怒吼你、叫骂、尖叫和欢呼···

    那个声音···声音？

    ——为什么这种时候还要吹奏乐器？

    益田把东野拉上来。“毁掉乐器！”一道格外洪亮的声音响起。益田望过去。岩井站在卡车车顶上。他的后方···一名男子穿着绣有龙纹的衣物，看起来很像军服。

    ——那就是韩大人吗？

    “那些声音是混乱的元凶！先击垮乐队！”

    ——声音是混乱的元凶？

    岩井大叫。几名拳法衣打扮的男子——韩流气道会，攻向成仙道的乐队。

    “谁都不许过！不许任何人通过！”

    益田几乎是留下路障似地跳下来，然后扶下东野。

    东野被混乱慑住了，腿都软了。

    “东野先生，快！”

    青木呢？鸟口在哪里？敦子···

    ——敦子人就在这里啊！

    一道轰然巨响。障壁的一部分隆隆崩塌。轿子终于冲进来了。东野哇地尖叫，摔了下来。道士、流氓和信徒页接二连三地滚下来。

    “敦子小姐，不要去！”

    有声音在叫敦子。

    ——是谁？

    佐伯布由，是布由的声音。

    ——华仙姑处女在这里面。

    轿子突破路障后，突然加快速度，往山路里前进。益田看到岩井与韩在后面追赶。他扶起东野的肩膀。路障外的乱斗似乎有警官队加入了。身形灵巧的孩子们接二连三地跳上路障并翻越，侵入进来。各处都看得见三方、四方对立的战斗。没办法前进。突然，木材挥了下来。

    “去死！”

    简直是疯了。益田打从心底感觉到恐怖。

    因为袭击过来的不是流氓也不是拳法师，似乎只是一般的成仙道信徒。

    “呜、啊啊啊啊！”

    益田抱住东野似地俯下身子。

    一道呜呜呻吟。回头一看，信徒手持木材倒了下去。一名满脸皱纹的中年男子把他给撞倒了。男子从信徒手中抢过木材。”你好像不是信徒，是被卷入了吗？这里很危险。每个人都杀气腾腾，真的会被杀掉。去向警官队说明情形，到那里的驻在所避难吧···“

    小个子老人说完，提着木材往山里去了。

    ——是刑警吗？”东、东野先生，喏···“

    ——一定要把他带去。

    益田捡起掉在地上的棒子。

    ——也要救回敦子。

    可是···话说回来，这个地方如此狭窄，人也太多了。翻覆的卡车灯散漫地照亮乱斗场景。与其说是一场混乱，这些人看起来仿佛在地狱里受罚。

    拳法衣男子和黑衣道士扭打在一起，撞了过来。

    后方则有信徒被流氓推到，跌向这里。警官队翻过路障。

    ——万一被抓···

    就前功尽弃了。益田死命挥舞棒子，拉着东野的手前进。

    到了这个地步，日常已经完全崩坏，事件呈现出非日常的景况。人们失去了理智。

    益田心想，这个情景··也是已经预测到的吗？如果这是主持人意料之外的发展，那么这场游戏的规则可以说是漏洞百出。在游戏中展开乱斗，根本可以说是卑鄙下流。不管任何情况，胜负都是由契约来决定的。人之所以为人，不就是因为能遵循约款，和平地决定胜负吗？

    “可恶！”

    ——不···这也在意料之中吗？

    即使演变成这种状况，或许也不会出现死者。如果这些人是被什么人给控制，那么一定会被操控着不致人于死。

    进入山路。

    曹与韩，还有华仙姑应该都进入山路了。剩下的还有张、南云已经蓝童子。

    ——跟磐田纯阳吗？

    一名道士发出怪叫，袭击上来。

    益田用棒子挥开他，但棒子一下子就折断了。

    ——不行！

    “嘎！”一声惨叫，黑衣男子倒在脚边。

    “你这个笨蛋王八蛋。太慢了，慢死了！小鸟都已经上山啦，你这个慢郎中！快点去！”

    榎···

    “榎木津先生，慢的是您吧！您也为您的奴仆想想啊！”

    “哇哈哈哈哈！你总算有了自觉是吧？看在这个份上，这里交给我吧！”

    榎木津说着，看也不看地打到两名流氓。他真的···好强。

    “暴力不需要动脑，太轻松啦！不要老是卖弄道理，偶尔也需要来场激斗@哇哈哈哈哈，那一瞬间的退缩···”

    榎木津一面高声大笑，一面踹飞了气道会。

    “会招来败北呀，不懂吗？”

    这种时候靠的是反射神经和瞬发力啊，笨蛋！——榎木津得意洋洋地说道，望向益田。

    “喂别磨磨蹭蹭啦！小孩子老人女人和虚弱的人打从一开始就脱离战线了，轮不到你操心。现在陷入乱斗的全都是专门负责乱斗的混账东西。怎么踢怎么打都不会死的，所以别在那里瞎操心了，快点去！去啊，奴仆！”

    ——专门负责乱斗？

    怎么说来，确实如此。小孩子们也不见了。

    那么···眼前的事态果然也是计算好你的吗？

    益田抓起东野瘦弱的手臂。

    榎木津指着山上。

    ***********************************************************************

    晚上8点过后，村子郊外发生了异变。青木慌张地跑出巷子一看，远方几束篝火摇曳，还听得见锣鼓的声音。

    “有···有行动了！开始行动了！”

    鸟口把南云拖出来。得快点才行。

    “快！”青木挥舞着手臂，接着冲了出去。

    ——长生不老？

    什么叫长生不老？不会老，不就是不会成长吗？长生不死，岂不也算不上活着吗？

    你怕死吗···？

    ——木场。

    青木怕死，怕得要命。青木是个胆小鬼，他不想死。从来都不想死。他讨厌战争，也讨厌纷争。人或许无法彼此理解，但至少可以不彼此憎恨吧？那么那样比较好。

    不管是希望别人去死，或自己主动寻死，青木都不愿意。因为他活着。

    他活着，所以不想死。

    可是他从来不期望长生不死。

    “怎么了！鸟口！鸟口！”

    那里···一片大混乱。

    “不好了，师傅还没来啊！”

    “能不能阻止···”

    不可能。桑田组和成仙道正发生冲突。

    警官队慢慢地逼近上去。

    “那是···”

    小巧的影子。是小孩子。

    “···蓝童子来了。”

    那么华仙姑也在这里面吗？

    “嗯，那不是气道会吗？”

    岩井站在卡车上。他在叫嚣些什么。

    “四方对峙···把警方算进去的话，就变成五方对峙了。我从来没看过这种状况。就连成仙道的时候，也只有两方而已。”

    “鸟口，怎么办？要冲进去吗？”

    青木望向鸟口，接着看南云。

    南云的表情僵硬的就像被糊住了似的。他在害怕。

    “南云寻死。接下来我们得请你到这上面的——佐伯家去不可。据说你所参加的这场游戏再一天就结束了。”

    “游、游戏？这时候什么意思？”

    南云不知道。他没有自觉。

    被骗的是骗人的一方。

    ——原来如此，指的是这么回事啊。

    “鸟口，走吧。只要混进那顶轿子周围···”

    鸟口望着混乱的战斗场景，忽然全身僵住了。

    “鸟口！”

    “不行···青木先生，你看···”

    鸟口伸出手去。

    “是敦子小姐。”

    青木先生，敦子小姐在那里——鸟口往前走去。

    “···喏，敦子小姐在路障那里！”

    “可是中禅寺先生吩咐不要出手···”

    “可是很危险啊！难道你要说敦子小姐很安全吗？”

    “有张跟着她！”

    “不要！我要先救敦子小姐！”

    “鸟口！”

    鸟口——青木把鸟口拉了回来。

    “你冷静点。总之先把南云···”

    “不要、我不要！”

    南云叫着，往后退去。

    “不要，好、好可怕，我、我不要去那里···”

    鸟口背对篝火赤红的火光回过头来，凝视着害怕的风水师。在远方的灯火照耀下，风水师看起来正缓慢地摇晃着。“我不要被抓。我不要、我不要···”他梦呓似地说着，往后退去。

    “青、青木先生，我有个请求。”鸟口说。“我···实在冷静不下来。所以，我带着这个窝囊的大叔···先一步上山了。”

    “鸟口···”

    “敦子小姐就交给你了。我一定会把这家伙带去。所以···请你赶快把敦子小姐···”

    “可是···”

    “我相信师傅的话。所以敦子小姐应该不会有什么wanyiu.dans我不是驱魔师，没办法扼杀自己。我很担心，不管哪个姓张的家伙有多强，我都无法相信。但是···青木先生的话，我可以相信。”

    鸟口抓起南云的手臂。

    “喏···大叔，走啰。俗话不是说欲速则快跑吗？那，青木先生，佐伯家见。”

    鸟口拖着南云，绕过警官队旁边，前往路障。接着他再一次回头，叫道：“快点去救敦子小姐！”

    青木吞了一口气，朝警官队奔了出去。

    “我、我是警视厅的刑警！让出路来！”

    两三名警官回头。

    不管三七二十一，豁出去了。青木高高地举起警官手册。

    “我是东京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刑警！一名绑架犯带着人质趁着这场骚乱逃进山里了！让出路来！”

    “我们没有接到这样的通知。”

    “哪有闲工夫通知！”

    “没有上级的指示，我们无法让您通过。若是紧急状况，请透过驻在所联络本部···”

    “罗嗦！”

    青木推开两三名警官，奔进混乱之中。敦子呢···？

    ——木场。

    木场正在破坏路障。

    一支铁棒从旁边刺了过来。

    桑田组那个脸颊上有伤的男子袭击过来了。

    ——不管什么人都打吗？

    “噢！”男子吼叫。青木蹲下身子。凶器从头上掠过，青木就这样用头撞上去。撞他的肚子。“呜呜！”男子呻吟，抓住青木的腰。

    ——糟糕。

    这样下去，会被凶器攻击背部。青木不擅长打架。可恶！——他闭上眼睛，接着听见一声欢呼。

    但是出乎意料之外，青木被男子抓着，就这么一同往旁边倒下了。

    他在地面翻滚了两三次才爬起来。

    “松兄！”

    河源崎正揪着男子的衣襟。

    “青木兄，你果然来了。你真是个男子汉。”

    河源崎张大右手，再一次用力握紧，挥向男子的脸。

    “松兄！敦子小姐呢？”

    “她平安无事。现在正与通玄老师在那里面···”

    青木望过去一课，益田正站在路障上。

    “益田！”

    “谁都不许过！不许任何人通过！”

    小泽哑着嗓子，拉扯喉咙大叫。

    他沙哑的浑厚嗓音吧青木的呼唤给压了过去。益田带着东野，消失在路障的另一头。

    “可恶！”

    警官队的队伍乱掉，乱无章法地跑了过来。他们的动作不太对劲。

    ——背后吗？

    警官队的背后遭到攻击了吗？

    一道庞大的影子分开警官队的队伍出现。

    那是个秃头巨汉。而且还穿着军服。

    “川、川岛新造···”他是木材的朋友，曾经在房总的事件里把警方耍得团团转。

    川岛旁边···

    ——那是光保先生吗？

    就在青木这么想的瞬间···

    有人拍了青木的背一下，把他吓得差点休克。

    “呆在这种地方会死掉的！”

    “榎木津先生！”

    “笨蛋书商···总算大驾光临啦！”

    “中禅寺先生···”

    中禅寺来了。“这家伙手续也太多了！哎，只限这一次，我特别亲自为他开道。你这家伙也实在是太幸运了。从来没听说过死神让神明开路登场的！你看清楚了啊！”

    榎木津话一说完，轻巧地登上瓦砾山，踩着轻快的脚步消失在另一头。

    几乎就在同时，一道巨响之后，瓦砾的一角崩塌了。载着曹的轿子终于突破了路障，静静地往彼方前进。

    ——怎么办？

    青木陷入了慌乱。

    青木周围的无赖破口大骂，追上轿子。

    身穿道士服的一群人像风一般追上他们。

    背后又有骂声接近。

    声音嚷嚷着：

    “别挡路别挡路！太碍事啦！警察去收容受伤的人就好了。武力能镇压暴力吗？谁叫你们只会眼睁睁地看着事情演变成这样，都是你们的责任！能防范于未然，才叫做维持治安啊！”

    川岛以他壮硕的手臂撑开人墙，来到青木面前。仔细一看，他真的庞大的异样。与肥胖的光保完全是两相对照。

    “川、川岛先生···”

    “噢···是刑警先生啊。上次给你添麻烦了哪···”

    尽管是夜里，巨汉却戴着墨镜。

    城寨上头的篝火在墨镜里小小地燃烧着。

    光保拿下眼镜，收进胸袋里，紧靠在川岛身边，把一双小眼睛眯的更小了，眨了好几下。

    “光、光保先生···连你都···”

    “是的。那个户人村···原本应该是我的妄想才对。所以这···这场骚动是我引起的。关口老师会碰到那种事，也是···我害的。都是我害的呢。”

    光保重复道。

    “唔，就是这样。今天我是兵卒，算是为我老弟造成的麻烦赔罪。可是···唔，照这样下去，可能会被逮捕呢，都已经撞伤两个人了。不过那个恐怖的家伙···叫我保护这个人···”

    川岛说着，回望背后。

    青木背对路障，望向来时的方向。

    总觉得一片荒废。

    大部分的战斗都转移到路障里面了。但是四处仍有小规模的纷争进行。

    警官正在搬运负伤者，但好像没有人受重伤。到处都是呻吟和喘息。

    篝火燃烧着。

    黑烟窜上夜空。

    道路两旁，成仙道的一般信徒失了魂似地蹲着。

    有人吼叫。

    有人啜泣。

    也有人念念有词。

    疑似刑警的男子东奔西跑。

    在这荒废的夜里···

    浮现出一道格外漆黑的影子。

    看起来就像黑暗所凝聚而成。

    墨染般的漆黑便装和服。染有晴明桔梗纹的黑色和服薄外套。手上戴着手背套，脚下穿着黑色的布袜与黑木屐。只有木屐带是红的。

    ——是中禅寺。

    下网的眼睛周围仿佛渲上黑色一般，呈现阴影。

    憔悴不堪。

    模样简直形同死人。

    警官、刑警，剩下的人似乎没有一个注意到他。中禅寺没有被制止，也没有受到妨碍，犹如一阵风席卷而过···

    黑衣的驱魔师维持着一定的速度，笔直来到晴明面前。

    中禅寺带着另一个人。

    “中禅寺先生···”

    “青木，抱歉我来晚了。我花了一点功夫才找到他。”

    中禅寺把手放到男子背上。

    “这个人···是我一年前没有除掉附身妖怪的···另一个关口。”

    那是——内藤赳夫。

    ***********************************************************************

    百鬼夜行。

    这是百鬼夜行。

    鸟口心想。

    前头是曹的轿子。刑部、数十名紫色唐衣男子、体格壮硕的信徒。还有黑衣道士。与这些道士们激烈冲突的韩流气道会余党。岩井和韩大人跟在后面。浑身肮脏的孩子们跑过山壁，蓝童子在树木间前进，发丝随风飘动。他身后跟着华仙姑，一脸不安。鸟口牵着南云的手，跑过崎岖的山路。后面一定还有还几个魑魅魍魉。益田、东野，还有条山房···和敦子。敦子怎么了呢？

    南云极度害怕，双腿瑟缩。一拉他就跌倒。

    鸟口吼他，喝道：“把你丢在这里唷！”

    但是鸟口连自己都脚步不稳。

    ——可恶！

    路况太险恶了。泥泞不堪。两三天前刚下过雨吧。

    茂密的树林遮蔽了阳光，妨碍干燥。也没有路灯。曹所乘坐的轿子有道士在前方引导，他们手中的火炬是唯一的标记。

    但是道路迂回曲折，有时候连那渺小的路标都不见踪影。于是漆黑的黑暗立时造访，变成一片连轮廓都会融化的黑暗。那片黑暗让人甚至无法去理会自己是谁、现在是什么时候。

    视野一旦被遮蔽，就根本无暇去理会那些事了。一个人能够夸示自我的根据，转瞬间就会融化。只有手中牵着的南云的手部皮肤触感，让鸟口认知到自己是自己。

    所以。

    换句话说。

    对于南云的不信任与憎恨，

    疑心与敌意，

    这些东西也会融化。

    不安和担心都会流泻出来。

    鸟口心想，人这种生物一旦委身于昏黑的黑暗，或许反而会感到安心。

    连续三次跌倒后，连鸟口也忍不住喘息。

    南云在呼吸。

    哈、哈、哈。

    哈、哈。

    哈。

    “谁···”

    有人。

    “是谁！”

    沙···黑暗动了。

    哈。

    哈。

    “你是谁···！”

    闪光。

    黑暗被切成锐角，那里一瞬间浮现出一张平板的脸。

    “尾国···”

    是尾国诚一。尾国很快地再度被吞入黑暗。

    “喂···”

    鸟口伸手，但很快地打消念头。他无论如何不能放开南云的手。

    这种状况追上去也没有意义。可是，刚才的光···闪光再次亮起。光照亮被泥土弄脏的南云，直射鸟口的脸。鸟口掩住眼睛。

    “噢噢，小鸟。这好像试胆大会，好好玩。”

    “大、大将···”

    光源是榎木津的手电筒。

    “你在这里拖拖拉拉些什么？快点去！啊啊，你们怎么笨成这样呢？笨到没药救了！好！”

    榎木津一把抓住鸟口的手，用力拉扯。

    “你知道我的脚程很快吧？跌倒了我也不管唷。喏，快点，快点跟上来吧，迷惘的奴仆啊！”

    榎木津···确实推进力十足。

    这个侦探也以驾驶莽撞闻名，由他来带路，根本是胡来。只有速度确实没话说。南云跌倒了好几次，每当他一跌倒，鸟口就觉得手快被扯断了。感觉完全麻痹，同时眼睛也稍微开始习惯黑暗的时候···他看见火把的火光。

    榎木津停下来了。

    “唔嘿！”

    鸟口脚下滑了一下，差一点又要跌倒。

    南云紧抱住鸟口停下来。

    轿子被困住了。

    那是一道险坡，脚下的路况也很糟糕。那里似乎是在斜坡上打入桩子，必须拉着锁链才能攀爬上去。十分险峻难行。

    想要乘着轿子上去实在不可能吧。但是就成仙道而言，也不能让后续的人先赶到。

    相反地，对后续的气道会等人来说，这个难关可说是最恰当的攻击地点。但是在这种状况下互斗，对彼此都有致命的危险。万一跌落山谷，就很难再回归战线。弄个不好还会丧命。

    道士们团团围绕在轿子前。

    看到刑部了。拿着火炬的似乎就是刑部。

    “到此为止。吾等不能让诸位过去。韩大人···乖乖折回去才是聪明人的做法啊。”

    “这话原封不动奉还给你。听说曹已经高龄八十，垂垂将死不是吗？老人家没法子爬上这条险路。国贼刑部，该死心的是你们。”

    陷入僵局。

    榎木津啪地关掉手电筒。

    “高龄八十，好不容易总算来到这里啊···。唔，看这样子，不会有结果哪。”

    榎木津凝视着被火炬照亮的一行人。

    “可是我不懂呢，榎木津先生。”

    “什么东西不懂？”

    “因为···”

    鸟口觉得眼前的发展太奇怪了。

    这样简直就像第一个抵达目的地的人获胜，不是吗？这太可笑了。那个东西是可以捷足先登的吗？无论是陆军的隐匿物资或长生不老的生物，虽然不是不明白想要第一个得到手的心情，可是就算这时候阻止了就像榎木津说的，除非歼灭敌人，否则敌人仍然会锲而不舍的袭击过来。

    “他们···到底···”

    “我说啊，小鸟，这个大叔还有那个老爷爷跟那个厉害的老爷爷，他们都不是想要什么东西，而是想要隐瞒某些东西。想要什么的是那个像人妖的家伙，还有那个受伤的家伙。真是的，够会给人添麻烦。”

    “隐瞒？”

    “没错。”

    隐瞒···是什么意思？

    湮灭证据···吗？

    ——湮灭村民屠杀事件的证据？

    “可是···”

    犯人是华仙姑···

    不，是东野铁男···

    ——难道···他们是共犯？

    既然杀了五十人以上，比起实行犯只有一个，是复数犯人所为——有好几名共犯的看法比较符合现实。如果他们是共犯的话···

    ——但是···

    那样一来，就不懂他们为何要彼此扯后腿了。如果他们有某种共犯关系，就没有理由彼此妨碍。鸟口无法想象有什么犯罪，比其他共犯更早一步湮灭证据会有意义。

    他觉得，例如说那里埋藏了偷来的金钱等等，这类单纯明快的犯罪似乎更接近真相。

    ——那里有什么？

    “水母啊。”榎木津说。

    “什么叫水母？”

    “君、君封大人···”

    “咦？”

    “君封大人，啊啊，啊啊，原谅我，请原谅我···”南云吵闹起来。难道水母指的是君封大人吗？那么榎木津···

    ——看到了君封大人吗？

    它真的存在吗？

    “啊！那个面具好赞唷！”

    榎木津说。反应简直像小孩。在黑暗中凝目望去，火炬底下，有个男子头戴面具，下了轿子——是曹方士。

    根本是异形。黄金反射出火光，妖异地闪烁着。巨大的耳朵、扁塌的下巴、高挺的鼻子，蹦出来的眼珠子，影子长长地挂在脸上摇晃着。

    曹抓住嵌在崖上的锁链。

    数名道士随即护住他的周围。

    韩吼叫着什么。

    “嗯···？”

    榎木津发出沉吟声。

    “啊啊，好恶心。黑漆漆的就是···啊。”

    ——他看到什么？

    榎木津幻视到什么了吗？

    但是榎木津没有再说什么，突然把手电筒塞给鸟口。

    “大、大将，怎么了？”

    “欢喜吧！这就赏赐给你了。欢天喜地地拜领，当成传家宝吧。明白的话，就在这里等京极。”

    “等···？大将呢？”

    “唔呵呵。”

    榎木津笑了。

    “我在这里过个筛。京极过去我就来。明白了吗？”

    榎木津说完后，奔入黑暗。

    面对着突如其来的伏兵，气道会和成仙道似乎都大为慌乱。榎木津首先揪住两名气道会的余党，把他们狠狠地推下悬崖。

    好残忍，不留余地。

    “哇哈哈哈，放心，死不了的！不过等他们爬上来都天亮啰！”

    “你···！”

    “你该不会想问我是谁吧？”

    被这么一问，想问也问不出口了。

    “没错，我就是侦探！”

    没有人询问，榎木津却这么说，朝轿子冲去，把它也给扔下悬崖了。顶着轿子的数名道士也同时跟着滚落。

    一阵轰然巨响。毫不留情。

    刑部惨叫起来。

    “你···！”

    “就说我是侦探了嘛，没听见是吗！来吧，老爷爷，让我来让老人乖乖服老吧！”

    “守住方士！”刑部叫道。榎木津以敏捷的动作跳上锁链，很快地就赶过了曹。道士们被甩下来。曹似乎也感觉到危险，退回了原本的位置。

    “来吧！从杂碎开始上！我会尽量从低等的人把你们送回低等的位置去唷。”

    “榎、榎木津先生！”

    他刚才说过筛。

    榎木津打算在这里挑选通过的人。

    他打算只让最低限度的人上去户人村吗？

    可是···

    ——会不会已经有人先到了？

    曹真的是第一个吗？会不会只有拿着火炬的是刑部而已？

    ——这样没问题吗？

    如果是指定的八个人以外，先进到村子里也无所谓吗？

    例如说···尾国。尾国八成已经先去了。

    一股分不清楚是杀气还是热气的气息从背后逼近。

    前方传来惨叫。

    榎木津为所欲为。

    南云在发抖。

    ——师傅，快点。

    快点来啊——鸟口在心中默念。

    “啊啊···不要···好可怕···”

    南云哭出来了。

    “不要，母亲、母亲她···”

    “母亲？”

    不祥的气息从后方逼近。

    中禅寺踩着坚定的步伐在山路上前进。

    内藤一脸苦恼，拼命地跟上来。至于青木，他终究没能找到敦子，只是一心一意地与险路搏斗。

    川岛和光保在距离相当远的地方跟着。光保不愧是了解这一带，尽管身形肥胖，感觉却走得很稳。

    青木盯着内藤的背影。

    光线很暗，看不出他穿什么衣服。青木记忆中的内藤穿着白袍。他一直在哪里？做些什么？内藤这个人对中禅寺来说，有着什么样的意义···？

    织作茜···关口巽···内藤赳夫。

    青木无法看出这些人得共同点。

    青木默默地赶过内藤。

    黑衣男子比黑暗更加漆黑。白色的五芒星清晰地浮现在暗夜里。中禅寺的前方是漆黑的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青木···”

    中禅寺出声。他非常敏锐。

    “···来说点无聊事吧。”

    “什···什么？”

    “是啊···你知道我战时隶属于帝国陆军的研究所吧？”

    “我听说过。”青木答道。

    “那里——武藏野的研究所，进行过许许多多的研究。”

    “什么？”

    “登户的研究所，主要是开发毒气和气球炸弹（注：日本在二次大战末期所使用的一种武器，试图以氢气球运送炸弹到美国本土后降落爆炸。因实际成效不明，后来计划中止）。而我所待的研究所，大致上进行着两种研究。”

    ——他会说什么呢？

    “首先是关于生命的研究，然后是关于精神的研究。”

    “生命···与精神···？”

    “没错。”中禅寺声音嘹亮地说。“生命——也就是活着。如你所知，美马坂教授钻起牛角尖，没头于解读医学性的——机能性的生命。虽然这是有极限的···但他是个天才。天才往往能够超越极限。”

    “是···呢。”

    “另一方面，我···被迫进行所谓的洗脑实验，这个实验表面上宣称是为了强制属国人民改宗，但事实上并不是。这个实验呢，是为了补足美马坂先生的研究而企划的。何谓记忆？何谓认知？何谓意识？我们依据什么而为我们···？”

    中禅寺行走的速度丝毫不变。

    青木光是跟上去。就费了很大的劲。

    “···看，是怎么回事？听，是怎么回事？我们怎样认识世界？换言之，这等于是在探索人为何看得见？为何听得见？为何能够思考？这与美马坂先生的研究是相辅相成的。”

    中禅寺不改姿势地爬上泥泞的坡道。青木脚滑，绊住了。

    “有个人在进行一场有趣的实验···”

    中禅寺轻巧地踩上石头说。

    “···他测量感觉受容器官接收的物理刺激与感情的相关变化。我们所看到的及听到的事物，一切都只是脑的某部分所产生的物理变化。感情也同样是脑中的物理变化所带来的···说起来就像是一种症状。然后呢···”

    中禅寺这才第一次回头瞥了青木一眼。

    “···例如，聆听某个周波数的声音一段时间以上，人会感到烦躁不安。”

    “让人烦躁不安的声音？”

    “对。那是一种低重音——低到连耳朵都听不见的声音，但是长时间暴露在这种声音中，思考就会停止，有时候还会流鼻血。但是那家伙研究的，是更细腻的操作。特点周波数的特定音色，会怎么样刺激脑的哪一个部分？音色如何？节拍如何？···唔，就是这些组合。他试图创造出可以随心所欲操纵对方的声音···”

    “这···”

    “不，我也觉得这很有意思。像是使人失去战斗意志的声音，或是使人丧失自信的声音。让人暴躁的声音、让人忧郁的声音、让人昏昏欲睡的声音···这些在想要回避战斗的时候，都是很有用的，对吧？”

    “唔···让人昏昏欲睡的话，好像办得到吧。”

    “不，以及完成了。”中禅寺说。

    “完成了？···可以任意操纵人了吗？”

    “没办法任意操纵。不过···”

    让人忧郁的声音开发出来了——黑衣男子说道。

    “忧郁···？”

    “忧郁。我也不知道其中的机制。我听说是会影响脑内物质的分泌。一听到那种声音···就会感到嫌恶、忧郁，觉得低人一等、暴躁、焦急。会失去自制，然后···变得凶暴。”

    “这···”

    “一般我们所熟悉的声音，是某种程度明确的音阶。自然界的声音，音阶当然不那么明确，但脑会修正那些微的误差，所以我们在日常生活中还是习惯性地受到音阶束缚，或者是依存。听说那个音阶与这些音阶有些差异，然后再混入人听不见的周波数的声音。就像狗笛一样呢，接着是节拍。你应该隐约明白吧。有种声音···听了就是会教人坐立难安。”

    “中禅寺先生，那是···”

    “但没办法任意操纵。只能让听到的人感觉烦躁。不过这仍然是一种操纵呢。”

    “可是···”

    那种乐器。那种奇妙的音乐。

    “成···成仙道的那种音乐···”

    中禅寺没有回答。”然后呢···”驱魔师接着说道。“那里也进行了药物研究，不是毒药。不过听说也制造出一些类似神经毒的副产品。有个人在研究具有即效性的催眠剂。这和摄取之后陷入昏睡的安眠药不同。这种催眠剂能够在一瞬间引发意识混乱和记忆障碍，就像海地的活死人咒法一样，在药效发挥作用的期间，人无法决定意思，完全服从命令者。”

    意识混乱与记忆障碍。到底···

    “中禅寺先生！”

    青木绕到前面。

    “请你说明白一点！这···”

    “我不知道。”

    中禅寺一瞬间停步说道，很快地又走了出去。

    青木紧跟在旁边。

    “我们从来没有见过面，连彼此的名字都不晓得，只有长官会带来研究成果。我认识的只有美马坂教授以及他的助手须崎两个人而已。因为我们待在同一个设施。不过隶属于那座研究所的研究者，除了我们三个人以外，还有五名。”

    “五名···”

    “没错。但是青木，在那所研究所进行的研究，都有个奇妙的共同点。那里和其他的兵工厂不同，并未开发具有杀伤能力的一般武器。仔细想想，那里的每一项研究，都是为了能够不杀害敌人了事的研究···”

    “为了避免彼此残杀的研究吗？”

    “对。无论是丧失战意或是催眠诱导，都是为了避免彼此残杀···而想出来的。”

    不必杀人。

    不必杀人就了事···

    “我讨厌战争。”中禅寺说。“不管是杀人还是被杀，都一样讨厌。那里聚集的都是这样的人。结果理所当然地，研究的终点变得两极化。”

    “什么···意思？”

    “就像我最初说的，生命与精神···。我再说得更明白些吧。所谓生命，就是不想死。不愿意死、怕死——换言之，就是想要长生不老。”

    ——长生不老。

    “这···”

    “还有另一个，精神。与其说是精神，意识——不，这种情况称为记忆比较正确吧。”

    “记忆···吗？”

    “时间唯有在记忆当中才能够回溯。唯有在意识之中，时间是多层、而且可变地进行···”

    什么？他到底想说什么？

    “···如果能够操纵记忆，不管是纷争还是隔阂，都能够消弭了，对吧？只要能够生产出无限的时间——与不死是同义的。”

    中禅寺说到这里，总算停下脚步。

    “如果能够随心所欲地操纵记忆···”

    接着他望向青木。

    “···战争就毫无意义了。”

    “中禅寺想说！”

    “没错···以当时的感觉来看，这种想法形同叛国。但是这种思想并不是对国体的造反，而是尝试使战争这种行为失效。不过···在我被分配到那里之前，就以某人为主导，暗中进行着这类研究。当然，参谋本部并不知道详细情形。他们应该只把它当成促进谍报活动活性化的一环。事实上，那座研究所的前身，也就是某个计划，与陆军中野学校（旧日本陆军培养谍报、防谍、情搜等人才的训练学校）的创立有着深切关联···”

    “中···中野学校？”

    “原本我也差点被派到那里去。”

    “中禅寺先生吗？”

    “中野学校成立于昭和13年。那个时候，那座研究所的前身就已经存在了。是内务省管辖的特务机关与帝国陆军的共同研究机关···”

    中禅寺停了下来。

    接着他朝着前方的黑暗呼唤：“听见了吗！就是这么回事！”

    “有、有谁在···”

    一道人影忽地从黑暗中浮现。

    ——女人吗？

    “还是老样子呢。你的声音在黑夜中听得一清二楚。”

    “你是···一柳女士···”

    是一柳朱美。

    朱美说：“之前承蒙你关照了。”深深地垂下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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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下由xelloss646录入——

    “中禅寺先生……这是怎么回事？”青木问。

    “昨天……我接到一柳女士的联络。她说她前来寻找一位名叫村上兵吉的先生，被卷入了一场大骚动。”

    这么说来……前些日子益田说朱美去了韭山。

    “兵吉先生他……遭到绑架后，被送进你说的什么中野学校吗？”朱美说。

    “不……以时期来看，那个时候中野学校还没有成立。但是就像我刚才说的，研究机关已经存在了。兵吉先生被送去的，就是某人为了实验所成立的部门吧。那么……你找到村上先生了吗？”

    “这个嘛，我找到他的哥哥了……”

    “哦？”

    朱美背后出现两名男子。一个是壮年男子，另一个是老人。

    “我从一柳女土那里听说你的事了。我是下田署刑事课搜查一组的有马警部补。这位是我的部下，村上兵吉的哥哥——贯一。”

    老人说道。

    *

    天空消灭了。

    贯一已经变成了一个只知道用脚底踏紧地面凹凸不平的物体。

    黑暗述说着贯一所不知道的贯一的历史。

    那当中没有贯一。有的只是一个被卷入不可捉摸的阴谋的、与自己的意志无关地随波逐流的愚蠢男子。

    ——没想到。

    没想到发端竟然是徐福。

    那名男子全身笼罩着黑暗的强韧与光泽，以暸亮地回响在无光之处的嗓音，说出弟弟兵吉失踪的真相。

    他说兵吉是遭人绑架。

    这件事贯一也从朱美那里听说了。但是理由竟然是村上家所流传的徐福传说……贯一根本无法想像。

    太荒谬了。

    但是男子——中禅寺秋彦所述说的真相，远比这还要荒唐。

    贯一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但是贯一所成长的纪州熊野新宫村里，还流传着徐福渡来传说。虽然只是依稀记得，但村子里有祭祀徐福的神社，还有一个叫蓬莱山的小岛还是小丘。也流传着疑似仙药的药草。

    然后……

    村上家一族是徐福的末裔——这种胡说八道，贯一也不是没有听说过。但是贯一的父亲天生对那种事毫无兴趣，所以贯一觉得自己应该是从祖父那里听说的。祖父在贯一小时候过世了，所以兵吉一定什么都不知道。

    ——然而。

    真有这么荒谬的事吗？

    “过去曾有一段时期，人们深信日本是个神国。过去也曾经有过一个时代，人们认定日本是个特别的国家，日本人是个优秀的民族。犹太人的选民思想、中国人的中华思想、甚或是德意志的优生民族思想，都与这种想法有着共通之处……不过那个人说，这个国家就是蓬莱。他打从心底相信。不久后……他甚至认为这就是神国的证据。这与他当时进行的某项研究内容完全相符。”

    “长生……不老吗？”

    “对。如果长生不老的仙药真的存在，它将比任何武器都要强大——前提是真的有的话，不过他认为有，然后他认为，徐福为了寻找长生不老的仙药来到蓬莱，所以长生不老的仙药一定就在这个国家。这种想法原本应该会遭到漠视，然而有个男子提供了协助。”

    “陆军的人……吗？”

    “没错。这个人原本在进行有关记忆的研究。他仔细地调查全国的徐福传说，彻底搜查了所有可疑的地点。然后也曾经一度前往纪伊熊野新宫——村上先生一族的住处。”

    然而——黑暗说道。

    “调查的结果——我看过那份调查报告，那一带留有相当古老的文化遗迹。据说残留有古代的祭祀遗迹。但是似乎也只有这样。那在考古学上、或是文化历史学上或许很有意义，但找不到长生不老的线索。不过口述传说是很难留下纪录的。口传、直传基本上并不会文字化，而且就像令许多民俗学者苦恼不已的，这类家族流传的传说，既不能让外人参观，也不能向外人透露……”

    “难道，就为了这种事……”那名姓青木的年轻刑警说。“就为了这种事，下了催眠……”

    “可以说是如此，也可以说并非如此。不难想像，为了让居民打开沉默的嘴巴，他大概使用了这类技术，不过，真正的问题是事后处理。”

    “事后处理……”有马问道。“……指的是封口吗？”

    “意思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军方及内务省与这件事有关吗？”

    “这件事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人知道。只要伪装身分，说是乡土史家或民俗学者前往探访就行了。此外，打听的时候也可以使用催眠术。所以要是什么都没有查到，挥挥手再见就结束了。但是如果查到什么的话……就必须隐瞒曾经进行过调查这件事。”

    “不能泄漏出去吗……？”

    “也有这个考量在吧。万一那里真的有长生不老仙药的线索……那是属于国家的。绝对不能交到企业或是外国手中。不仅如此，这种秘密中的秘密，不能够是由一个人、一个家族独占的传说，而应该是大日本帝国的财产——那个人大概是这么想吧。”

    “找、找到了吗？”

    有马的声音问道。

    “找到了……在村上先生的老家……找到了吧。”黑暗说。

    “我、我家才没有那种东西！”

    贯一朝着黑暗怒吼。

    “我、我家才没有那种荒诞不经的故事！我、我家只是个贫穷的农家，是个平凡无奇的穷人家才没有、才没有那种……”

    “你说的没错。”黑暗说道。“无论继承了多么奇特的传说，或拥有多么特殊的家训，即使不断地维持着外人看起来显然异常的习惯——家庭这种东西，无论是什么样的家庭，都总是平凡无奇的。但是反过来说，也可以说无论再怎么样平凡而且和平的家庭，都一定拥有那类不寻常的部分。当然，若非由第三者来进行观察，它是不会曝露出来的……”

    黑暗暂时停顿。

    “……就如同我方才所说，这件事的事后处理并非封口，而是窜改历史。因为是国家将村上家私人的传说就这样整个掠夺了。所以……”

    “所以？”

    “所以他们……将村上家解体了。”

    “什、什么叫解体？”

    “就是解体啊。”

    “我不懂。”青木刑警的声音响起。“不、不是没收土地、遣散一家这种时代乱错的处置吧？”

    “不是的。不是制度上的家族解体、意识形态上的父权制度破坏这类行为。而是彻头彻尾的家庭崩坏……”

    “所以说我不懂啊！”

    “青木，我刚才也说过了吧？家庭这种东西，其实无论怎么样的家庭都很奇怪，是异常的。但是呢，当家庭还是家庭的时候，那完全不是异常。所以……要破坏是很简单的。首先……导入第三者的观点。光是这样，家庭就会走调了。观察行为会为对象带来变化。这么一来……接下来只要将萌生的差异加以增幅就行了。”

    “将差异增幅……”

    “每个人都有不满，每个人都有自卑之处。爱恨总是表里一体。”

    “这……”

    青木刑警的声音在颤抖，还是聆听的贯一的心在颤抖？

    “没有孩子不恨父母，没有父母不厌烦孩子。但是，也没有孩子不尊敬父母，没有父母不疼爱孩子。人心总是矛盾的。若是无法将这些矛盾的主体不矛盾地统合在一起，个人就无法成立。而无法将这些个人不矛盾地统合起来，家庭也无法成立。统合这些家庭的是共同体，而统合共同体的是国家，这么一想，也可以将国家视为个人的扩大延长吧。但是……没有那么简单。因为规模一旦扩大，就不可能毫无矛盾地统合在一起。”

    黑暗大概正注视着贯一。

    “国家是概念，对吧？已经与肉体分割开来。非经验性的概念被要求是逻辑性的，它拒绝没有一贯性的统合……”

    这种事与贯一无关。

    “……所以众多学者思索着各种道理，摸索着拥有逻辑整合性的、完美无缺的概念。政治变成了科学。这是无可奈何的。若说这就是现代，或许如此。但是那名男子试图将这个想法应用到个人身上。”

    “我……还是不懂。”

    “这样吗？那个隶属于陆军的人，与着眼徐福的那个人不同，对于物理上、生物学上的不死持有怀疑的见解。他就像我刚才说的，研究着记忆的问题。他将人把矛盾就这样不矛盾地统合起来的特性视为缺陷，而不是一种特性。他认为怀有矛盾的主体是不完全的，主体必须忠实于非经验性的纯粹概念。所以他……进行了那场实验。”

    “实验？”

    “憎恨同时尊敬、厌烦同时疼爱，这是矛盾的。一定有哪一边是假的。”

    “怎、怎么这样？这是不可能的。”

    “不是有性善说吗？也有性恶说。人的本性是善或是恶……这种想法也是根出同源。说起来，善恶这种价值判断不是绝对，所以根本没有性善也没有性恶，议论这种无聊事，毫无建设性可言。视论者的需要，想要把结论带到哪边都行。但是这种时候，如果排除掉这些价值判断会怎么样？逻辑上正不正确，能不能成为绝对的判断基准呢？——那名男子思索着这些事。所以他做了实验，实验一个人的真心究竟是哪一边？”

    这太荒唐了。

    “这、这是说，喜欢还是讨厌父母吗……？”

    荒唐透顶。

    “是喜欢却讨厌，还是讨厌却喜欢？那名男子想要弄个明白。如果是喜欢却讨厌的话，排除掉讨厌的理由就行了。讨厌却喜欢的话，只要除掉不得不喜欢的理由就行了。”

    “这……是这样没错，可是……”

    “例如说……人为了活下去而忍耐。为了面子、为了恩义、为了规矩、为了经济上无法自立而忍耐。因为孩子、因为父母、因为介意世人的眼光……如果排除掉这些可能成为障碍的一切条件，人会变得如何……？”

    “这……你……”

    “那名男子已经预测到某种程度的结果。而结果……村上先生非常清楚。”

    兵吉离家出走了，

    父亲大吼大叫，母亲哭叫不休，

    贯一也离家出走了。

    家庭……

    “……家、家庭崩坏了……”

    “在那之前与当时，你对家庭的想法改变了吗？”

    “没、没有变。我只是一直没有去质疑。过去我只是把父母亲的关系、继承家业等一切都视为理所当然。但是那个时候我发现……那并不是理所当然的事……”

    ——啊啊。

    无论怎么样的家庭都是异常的……

    将矛盾不矛盾地统合起来……

    只是导入第三者的观点……

    将差异增幅……

    “……那……”

    “你离家出走了。但是一般来说，那类离家出走多会失败，除非能自力更生，或是经济上特别富裕——不，即使如此，人还还是很难一个人活下去。然而……”

    只要排除掉可能成为障碍的条件……

    “……这、怎么可能？那……”

    “你的障碍被排除了。你没有回家。你……抛弃了父母。”

    “山边吗？”有马说。“你说的那个人，是山边吧？”

    “是的。内务省特务机关的山边唯继先生，就是计划了徐福传说调查的人。”

    ——设计了我的人生的人。

    真的是这样吗？

    “中、中禅寺先生，我、我、那个人、山边先生他……我、我的人生……”

    “村上先生。”

    黑暗静静地说。

    “即使如此，你的人生依然属于你。”

    “可、可是……”

    “做出选择的是你。”

    “这、这样吗？”

    “山边先生他……我现在才能够说，他其实是个反战主义者。当然他也贯彻反暴力、反武力。所以无论他再怎么想要保密，都不愿意危害你们一家人，或做出逮捕监禁这类事情吧。但是不管是贿赂还是堵嘴，一般平民都很难保守秘密到最后。于是……他才会接受那个男子的提议。做选择的完全是个人，只要铺设好轨道即可……”

    “所、所以那个人……”

    “没错。山边先生可能认为是他夺走了你的家人。所以做为补偿，他给了你新的家人。不只是你。你的亲人，全都被赋予了新的人生。他们巧妙地被准备了新的人生，使彼此不会接触。”

    “补……补偿？可、可是我弟弟……兵吉他……”

    “为兵吉准备的人生……被兵吉拒绝了。不过只有兵吉一个人并不是由山边先生来安排，而是交给了那个男子。”

    “陆军的……男子……”

    “对。他……试图将年轻的兵吉培养成间谍。”

    “所以……才让他接受某些教育吗？”朱美说。

    “我……我父亲呢，还有母亲呢……？”

    “是的……你们的家庭半自发性地崩坏，你的故乡只剩下十二名老人。要将这些老人一个个分开，各自给予不同的人生相当困难，但是他们才是继承了传说的人，当然不能就这样置之不理。所以……他们所有的历史都被掉包了。”

    “都被掉包……”

    “在、在这上面？”

    “对……他们被隔离在成了空村的户人村里。户人村是个没有牢槛的监狱，那里的居民是没有枷锁的囚人。不过……居民们丝毫没有这样的认识。他们相信自己一直住在这上面的土地，累积着历史。以这个意义来说，他们并非不幸。他们的日常受到保证，只是经验性的过去，全部置于第三者的管理下罢了。”

    “可……可是中禅寺，驻在所的警官说这上面的人似乎是从宫城移住过来的……”

    “那是实验。我记得那名男子曾经讨论过：习惯性的信仰是否能够替换呢？”

    “这……”

    这太过分了！——贯一吼道。

    “连生活习惯都掉包了吗！”

    “没错……他们保留下来的，只有有限的体验性记忆而已吧。”

    “什么意思！”

    “记忆障碍……这是一般被称为丧失记忆的障碍。丧失记忆是失去记忆，不过实际上并不是失去，只是无法播放罢了，而这也是一样。会完全忘记自己是谁，过去是个什么样的人。”

    “忘掉……一切……”

    “是的。可是就算忘掉一切，也不会忘记该怎么说话，会穿衣服，也会洗脸、用筷子。这些记忆并没有失去，记忆是有种类的。他们对于土地、场所、自己的来历和习惯的记忆被掉包了。可是例如……令尊应该还记得你，也有与你的回忆。”

    “这……这样吗？”

    “应该是的。他似乎会收到邮件，寄件人是你的名字。对吧，朱美女士？”

    “兵吉先生这么说。”

    “令尊认为你抛弃了他离家出走。如果他觉得悲伤……或许是对于这件事的悲伤。除此以外的事……”

    理所当然的事。

    深信不疑的事。

    日常受到保证……

    但是那种事、那种事……

    “我、我不要这样！……我不接受！”

    贯一朝着漆黑的虚空抗议。

    “这不是骗人的吗？全、全部都是假的啊！”

    “没错。不过总是这样的，村上先生。做梦的人无法认识到自己是在做梦。围绕着你的世界是虚假的——这个可能性与围绕着你的世界是真实的可能性一样大。”

    这……

    “就算这样……记忆被窃取、过去被剥夺，遭到这样的对待，与其活下去，倒不如死了还痛快多了，不是吗，老爷子！”

    “不是的，村上。”

    即使如此，还是活下去的好啊——老人说。

    “不管是自己骗自己，还是别人骗自己，只要没发现受骗，都是一样的。”

    “可是……”

    “没错。这场实验也是在测试能够瞒骗到什么地步。就像刚才村上先生说的，操作记忆，也等于是改变过去。换言之，能够在短时间内窜改历史。这……对于站在某些立场的人来说，十分方便。”

    “这……这样啊……”

    比任何武器都更强大吗？

    “所以村上先生，接下来你将会见到令尊，但是你所失去的事物。与令尊等人失去的事物并不相同。这部分……请你好好留意。”

    贯一思忖。

    自己失去的事物……

    ——爸。

    “中禅寺先生……”有马的声音。“我还有些事不明白。或者说，我这样的人实在没办法掌握到这个事件的全貌，不过……对了，像是村上老家的东西究竟是什么？那个山边甚至做到这种地步都要夺取的东西究竟是……”

    “大概……是徐福的足迹。”中禅寺说。

    “足迹？”

    “我刚才也说过，新宫……并没有实物。但是有线索。”

    “你的意思是，虽然找不到仙药的消息，却有徐福行踪的线索吗？有什么记载这些事的古书吗？”

    “不……不太可能有文献留存。就算有，也应该是后人记录下来的口头传说，也有可能是伪书，没办法判断真赝。所以那些线索不是记录……而是留存在记忆当中。”中禅寺说。

    “意思是，线索在村上亲人的记忆之中吗？”

    “是啊。”

    ——那种东西。

    那种记忆……

    “我不知道。我……完全没有那种……我刚才也说过了，我不知道那种了不得的秘密……”

    “那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对于传递的人来说，那是理所当然之事，反而是一种无聊的琐事吧。但是，我认为它应该是连延不断地被流传下来，而且与其说是秘密，更应该是不足为外人道的事。”

    “足迹啊……”有马说道。“村上一家流传着徐福的足迹是吗？而那个传说……”

    “应该是正确的吧。”

    “你怎么会知道！”

    没听说过。不知道。不可能知道。就算流传着……

    又有方法能够确认吗？

    “这个户人村就是证据。”中禅寺说。

    “这、这里？”

    “是的。我认为他们考察村上一族守护的古传之后，发现了这座户人村。”

    “发现？”

    “这座户人村……是与徐福有关的土地吗？”

    是青木刑警的声音。语气显得很慌张。

    “应该……是吧。”

    “所、所以……山边才会暗中调查这座户人村吗！”

    “应该是。调查之后……山边发现这里似乎是真的。不期然地，印证了村上家的传说。所以新宫的村上一族，事实上是被收拾掉了。没有任何人被杀、没有任何人起疑、每个人都深信是出于自己的意志……但是家族还是解体了。在新宫一地，村上一族的历史完全消灭了。执行得很完美。山边先生……甚至还受到感谢。”

    ——没错。山边是恩人。

    是贯一的恩人。直到数天前一直都是……

    “请等一下……”

    有马似乎停步了。

    “那么……这个村子，户人村的人……到底怎么了？你刚才说这里成了一个空村？”

    “中禅寺先生！”青木大声问道。“那么村民屠杀事件……”

    “屠杀？这是在说什么……？”

    “那个不死身的君封大人……”

    “不，不死身？你、你叫青木是吗？这是在说什么？中禅寺，这是……”

    “关于这件事……”

    黑暗停步了。

    接着黑暗朝着扩展在前方的虚无，以嘹亮的声音呼唤：

    “怎么样！你要说明吗！”

    谁？有谁在那里吗？

    走在前面的人……是成仙道吗？还是……

    虚无化为朦胧的团块，眼前出现了一名男子。

    “你、你是……羽田的……”

    “对。这位是羽田制铁董事顾问羽田隆三的第一秘书，也是十五年前目击到户人村村民屠杀事件的津村辰藏先生的独子——津村信吾先生。”

    “这、这个人和这个事件竟是这种关系吗！真、真的吗？”

    青木慌了手脚。看不到津村的表情。

    “是的。我……”

    “你也是……织作茜的同行者呢。听说这次的旅行是由你决定日期，安排食宿，还亲自驾驶……”

    “这……是秘书的工作。”

    “哼，津村先生，你走在前头，听着我们刚才的谈话吧？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不知道。你叫中禅寺先生是吗？我、我是、呃……”

    “令尊过世以后，照顾你们母子俩的，也是山边先生吧？”

    “咦？”

    “令尊——辰藏先生由于发现了山边先生与陆军的那名男子在户人村进行的机密作战……因而丧命，对吧？”

    “这……是的。家父是定期拜访村子的磨刀师。家父目击到这座村子发生的惨剧，告诉了新闻记者。但是家父被宪兵带走，遭到拷问，回来的时候已经成了废人……结果自杀了。可、可是……”

    “山边先生这个人，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都不愿意杀人。辰藏先生的时候，他也打算设法吧。但是那个时候……山边先生和陆军的男子都忙着收拾这座户人村。然而辰藏先生却把这件事泄漏给报社了。情资虽然能够操作，辰藏先生却不能放任不管，于是……他们欺骗宪兵队，暂时先把辰藏先生软禁起来。然而……军方没有那么宽容。既然听到辰藏先生是个间谍，就算没事也要罗织出嫌疑来。辰藏先生被交到山边先生手中时……已经崩坏了。”

    “没、没错。所、所以……”

    “所以山边先生负起了责任。”

    “这……”

    “你当上羽田隆三的秘书，是五年前，山边先生刚过世的时候呢。”

    “所、所以那是……”

    “我就直截了当地说了吧。津村先生，你被骗了。或许你自以为骗了别人，但是被骗的其实是你。”

    “我？不，什么骗不骗的……这是在说什么？”

    “津村先生，你策划利用南云……来揭露东野的罪行，对吧？”

    “什、什么！”青木大叫。

    “可是很遗憾，东野并不是凶手。”

    “胡、胡说！”

    夜阴中看不清楚，但秘书的表情显然纠结成一团了。

    “东、东野是户人村大屠杀的凶手！那傢伙进行毒气实验，把整个村子毁了。而我父亲看到了。所以、所以……”

    “那是骗人的。”

    “不……不是骗人的。山边先生确实对我们很好。他有如亲人般，照顾贫困的我们母子，我们很感谢他。但是后来我才知道这也是出于赎罪的念头。他为了守住秘密，杀害了我的父亲……”

    “所以说，山边先生并不打算杀人。如果他打算杀人，老早就动手了。令尊是自杀的吧？那过度的拷问确实成了令尊自杀的契机，所以令尊遭到杀害这样的说法，就某种意义来说是正确的。但如果这么说，山边先生又何必释放打算杀掉的人？谁也不能保证令尊一定会自杀啊。”

    “这……是这样没错，可是……”

    “你被那个人给骗了。你仔细想想吧。由于山边先生过世，你被召集了。然后你成了逊于其他七人的南云的助手，参加了游戏。”

    “游、游戏？”

    “青木，南云怎么解释他为何如此执着于那块土地？”

    “啊，呃，他说那里有个长生不老的生物，不能交给成仙道和条山房……”

    “原来如此。津村先生，你听说这件事了吗？”

    “我、我……我只告诉南云说，有人觊觎那块土地……结果南云脸色大变，说不可以碰那块土地、那里不行……”

    “于是你将南云介绍给羽田。”

    “没……没错。”

    “对你来说，那是用来刺激东野的手段。不出所料，南云一建议购入土地，东野就行动了。于是你确信就是东野犯的罪。”

    “是的。”

    秘书似乎垂下头来。

    “东、东野他……似乎比什么都害怕那块土地被交到其他人手中。所以……我心想这绝对错不了。但是……”

    “你不觉得奇怪吗？”

    “哪、哪里奇怪？”

    “就算东野真的进行了毒气实验，东野个人也完全没有非隐蔽它不可的理由。而且若是如此……南云不想把那里交给东野，也教人无法信服吧？”

    “这……”

    “不过……这对你来说，应该是无足轻重的琐事吧。而且难得你把羽田这个大后盾介绍给南云，南云却完全无法善加利用，两三下就露出马脚了。但即使如此，就你而言，只要能够揭穿东野的罪行就够了，所以或许无甚关系吧……”

    秘书开口了。他颤抖的声音透露出他的悸动之激烈。黑暗颤抖着。

    “您……您说得没错，我也怀疑南云。因为东野姑且不论，南云的行动也很可疑，有许多教人无法信服的地方。但是如果把南云放进来，重新勾勒图像，规模就会变得其大无比，这教我感到不安……”

    “此时织作茜加入了。”

    “织……织作女士非常聪明，她看透了我的身份，甚至知悉我为了揪住东野的马脚才接近羽田的事。但是她没有识破我操纵南云的事。没有被识破的理由应该只有一个，那就是因为我也不知道南云的真意。我……有一股冲动，想要和织作女士一起解开所有的谜。但是……织作女士她……”

    “织作茜的动向……你没有向谁报告吗？”

    “报告？你是说向羽田报告吗？”

    “我不是说你的雇主，而是幕后黑手。”中禅寺说。“就是灌输你东野罪行的人，还有引介南云给你的人，以及山边先生过世时，通知你的人……”

    “可是……这……”

    “东野住在你的熟人经营的长屋吧？这也绝非偶然。那应该也是那个人安排的，他打算迟早要利用你。”

    “这……是什么意思？您是说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吗？织、织作女士难道是……被那、那个……”

    啊啊，原来是这样吗！——津村叫道。

    “那么那个人根本不是在协助我吗！他叫我不要把织作女士给卷入，也是……我、我……”

    是我杀了茜女士吗！——津村倾吐似地叫道，垂下头去。

    “他身为裁判……有必要排除妨碍游戏进行的人。但是既然他是裁判，也要极力避免与参加者直接接触。所以他想要为每一个参加者安排助手，如此罢了。而你被看上了。但是，织作茜会过世……不是……你的错。”

    黑暗的声音也略微颤抖。

    “中禅寺！”有马叫道。“那么，织、织作茜是被那个人给杀掉的吗？那个人，就是山边的协助者，那个陆军的人吗？”

    “不是的，那个人什么也没做。他连一根指头都没有动。”

    “那到底……”

    一道光明忽地逼近。世界恢复正常了。

    “喏，各位，登场人物似乎又增加了。”

    中禅寺拱起肩膀说道。

    “你听到哪里了！”

    那里……有个胡须男子穿着像是中山装的陌生服装，以及一个打扮相同的眼镜男子，还有一个穿着破掉敞领衫的光头男子，以及一名容貌仿佛少年的年轻女子。女子手中握着手电筒，光源就是那只手电筒。道路大大地弯曲，所以之前一直没有看见吧。

    “小、小姐，你是……”

    “敦、敦子小姐！”

    有马和青木几乎同时叫了出来。

    然而被称做敦子的女子，却只是僵硬地盯着中禅寺看。中禅寺无声无息地走上前去。

    “你是条山房的通玄老师吧？”

    “没错。敝姓张。”

    胡须男子答道。

    虽然不年轻，但也不是老人。看不出年龄。

    中禅寺再踏出一步。

    “那位是宫田先生。宫田……耀一先生，是吗？”

    眼镜男子似乎吃了一惊。

    “没、没错，你……”

    “用不着吃惊，我是中禅寺秋彦啊。”

    “啊……”

    “这次舍妹承蒙两位多方照顾了。我在此向两位郑重道谢……”

    ——妹妹？

    手持光源的女子是中禅寺的妹妹吧，贯一望向那张脸。凛然有神。但是那张表情与其说是见到哥哥，更像是遭遇敌人。

    张的脸僵住了。

    然后他说了。

    “其他人怎么样我不知道，但你的话我听见了。你……知道些什么？”

    “全部。”

    “什么？……这样啊。原来你是白泽啊。那么……就让我听听这个世界的秘密吧。我也……被骗了吗？”

    “请再稍事忍耐。”

    中禅寺这么说。张点了点头。

    “敦子小姐，你……回去你哥哥那里吧。我的任务似乎就快结束了。河原崎也是……让你帮忙这么危险的事，真是难为你了。”

    “可、可是老师……”光头男子说道。“……我不能就这样袖手旁观……”

    “已经可以了。很快地，一切就会无效了吧。对吧？中禅寺？”

    “老师……已经了解了吗？”

    “不了解。但是既然布由还活着……某种程度我可以猜测到。是我输了。”

    “老师！”

    中禅寺的妹妹望向张。

    “敦子小姐。优秀的将领能够不战而胜，然而愚蠢的将领却会为了求胜而战。想赢的瞬间就已经输了。我赢不了这个人。”

    “老师……”

    “语言是贤者用来操纵天地的手段，不是没有节操的人能够运用的。回去你哥哥那里吧。”

    中禅寺的妹妹被这么吩咐，踩着蹒跚不稳的脚步，走过泥泞的山路，在哥哥面前停了下来。女孩的面容犹如少年般凛然有神，她看也不看哥哥的脸，只是一迳注视地上的泥泞。

    “哥……”

    “笨蛋。”

    中禅寺短短地说，女孩的杏眼溢出一滴泪水。中禅寺以戴了手背套的手抓住她纤细的肩膀，将她推向青木。

    接着说：“这是你的工作吧？”

    青木扶住摇摇欲倒的女孩。

    “你……能够完美地镇住这混乱不堪的气吗？”张说道。

    “这个嘛……请看，神明正在那儿嬉戏着。不快点过去，神可是会累得回家去了……”

    中禅寺指着黑暗的彼方。

    *

    鸟口疲劳困顿。

    榎木津如同鬼神般勇猛，前方的道士和气道会的成员几乎都已脱离队伍，但是敌人不断地从后面的山路登上来。鸟口抱着哭喊不休的南云，只能不停地闪躲分不清敌我的人群。

    即使如此，韩与岩井、曹与刑部仍然紧贴在山壁上，试图前进。榎木津的攻击一如往常，乱无章法，但他似乎明白韩和曹不能击倒。而两名心腹因为待在头目身边，似乎免于遭到攻击。

    沙沙沙……声音响起。

    ——小孩。

    小孩子们穿梭在山中的树林移动。

    ——糟糕。

    榎木津这个人不会攻击小孩。

    不知为何，鸟口认为绝对如此。

    他拿着手电筒照过去。

    榎木津抓着岩壁上的锁链，皱着眉头看上面。蓝童子可能已经通过了。

    榎木津沿着锁链往上爬。

    “不要让他过去！”

    刑部叫道。

    附近还有他的手下吗？

    岩井抓住锁链，韩跟在后面。

    刑部、曹爬了上去，手下也追赶上去。众人接二连三地追上去。

    ——要去吗？

    鸟口被吩咐要等待中禅寺抵达，总之只要待在最后就是了吧。趁着还有体力的时候先突破难关比较好。鸟口扶起南云。

    “大叔，拜托啦。走啰！”

    鸟口抓住锁链。

    就在这个时候。

    “鸟口！”一道唤声传来。

    “师傅，中禅寺先生！”

    是黑衣的阴阳师。

    他的双眼仿佛勾勒了一圈黑影，宛如狼一般。

    “我、我等了好久！”

    “这样。还好吗？那个人……是南云先生吗？”

    中禅寺以凌厉的眼神望着南云。

    南云战战兢兢地望向突然登场的黑衣死神，再一次害怕得蜷缩。

    “……那个夸张的侦探走掉了吗？”

    “是的，蓝童子似乎上去了。”

    “原来如此。那不会再有人乱来了，走吧。”

    “哦……呃……”

    “敦子平安无事，有青木跟着她。”

    青木……

    鸟口站起来。

    青木和敦子走过来了。开襟男子、老人、光头男子、还有和服女子。此外还有……张和宫田吗？后面还有人吗？

    “益田呢？”

    “还没到。或许和川新在一起。”

    “川岛先生……是帮手吗？”

    “他也真爱蹚浑水。”

    “磐田的动向还没有确认……”

    “磐田的话……他应该会从另一侧过来。修身会的研修结束，他想要下山的时候被困住了。他应该差不多快受不了，翻山越岭而来了。”

    “困住？”

    “木场修的妹妹也还没有回家。研修似乎预定十五日结束，但十四日的时候，成仙道一派与桑田组发生冲突，两派似乎也立即派了手下赶到热海那里，可能又筑起了路障之类的吧，修身会想下山也下不来，磐田可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吧。今晚他一定会来。”

    中禅寺意外轻巧地抓住锁链，滑过山壁似地消失在夜色当中。

    青木和敦子到了。

    “乌、鸟口……”

    “啊……不，平安无事就好……”

    ——没有什么话可以说。

    “……喏，我们走吧。”

    鸟口勉强南云站起来，扶住他的肩膀，默默地跟上中禅寺后面，光头男子被青木说了些什么，跟了上来。

    回头一看。

    男子说：“我来帮忙。”

    即使越过险恶的关卡，路途也一点都不轻松。高低差剧烈，以为有岩石挡路，没想到却是泥泞。一行人默默地前进。

    然后……

    唐突地出现了一座建筑物。

    没有门也没有境界。但是从这里开始……

    “是户人村。”

    老人说。

    穿过建筑物。

    中禅寺往前走。

    前方……

    成仙道的余党堵住了去路。有人抢先了一步吗？不过好像约有二十人左右，几名气道会的幸存者倒在地上，黑衣道士正戒备着。

    岩井与韩、刑部与曹僵持不下。

    中禅寺马不停蹄，直往前进。

    旁边的柿子树上突然有什么东西“沙”地跳了下来。

    “慢死了。我都快睡着了。”

    “你根本就在睡吧？”

    “猜对了。”

    “榎木津先生！”

    跳下来的是榎木津。

    中禅寺看也不看榎木津，往前走去。

    榎木津伸了一下懒腰，朝着对峙的一群人打开双脚，双手叉腰。

    “哼！”

    他大声说。

    “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都已经丢了那么多下去，杂碎竟然还剩那么多！”

    气道会和成仙道全都回过头来。

    光头男子放开南云。

    “那个人……是谁？”

    “那是……侦探。”鸟口说。

    “侦探……”光头男子说道，跑到榎木津后面说：“我来助阵。”

    “你谁啊？你看起来满好玩的，不过我不需要别人助阵。这种杂碎对我来说等于不存在。我保证他们光是看到我，就会自己跪地求饶啦，喏，杂碎，快点趴地！不快点躺下，要我特别让你们躺下也行唷！”

    榎木津快活地说。

    “把人说成杂碎，你也欺人太甚了吧，喂！”

    一名男子推开道士，走上前来。

    是个身穿军服的巨汉。

    “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全天下最无能的侦探啊。你大老远跑来这种深山干啥？这里可没有你出场的份，这个废物！”

    “木、木场先生！”

    挡住去路的……竟是木场修太郎。

    “哼！才纳闷最近怎么不见踪影，没想到你竟在这种地方当起立方体来啦，这个积木人！我一直觉得你这种四角男不适合都会生活，看这样子，你是在这儿干起樵夫来了吗？真是可喜可贺呀！”

    “听你在那里胡说八道放什么屁！这里啊，谁都不许过！一个都不许过。我说不许过就是不许过，没听见是吗？你的耳朵是饺子做的吗，啊？”

    木场摆出架势。道士们同时举起手来。

    “我说我要过。”

    “哦，这样？”

    木场压低身体，握住拳头。

    “我啊，从小就一直想把你那张老是一派轻松的脸给揍个稀巴烂哪。”

    “那是我的台词，你这个四张半榻榻米男。我也一直想把你那张四方形的脸就像从上游冲到下游的石头一样削掉四边！”

    话声刚落。

    榎木津往左侧冲去。

    木场转身，道士包抄上去。

    榎木津高高跃起，踢倒一名道士。

    “快去！”

    ——中禅寺呢？

    ——中禅寺在哪里？

    中禅寺……已经过去了。所以……

    鸟口这才发现榎木津的“快去”是对他们说的。鸟口拉起南云的手跑了出去，青木和敦子跟在后面。穿过去。钻过去。

    光头男子撞上去。

    榎木津接二连三地踢开道士。

    岩井想要突破重围。

    榎木津扑上岩井。

    “你也不准过！”

    岩井屈身闪躲。他害怕榎木津。

    韩手足无措。

    ——这傢伙……

    韩不会使拳法。

    木场架住榎木津。

    道士团团包围在四周。

    两名刑警与和服女子——大概是一柳朱美——穿过去了。张与宫田通过了。

    还有另一个……

    ——那是羽田的秘书。

    还有那个人……

    ——那傢伙是谁？

    “快去！”榎木津叫道。

    榎木津是在拖延时间吗？

    然后……

    鸟口侵入了户人村。

    不应该存在的村子。

    应该存在的村子。

    消失的村子。

    不能够存在的村子。

    厚重的云层分开，幽阳射入。

    眼前浮现出苍白褪色的风景。

    腐朽的家。

    倾颓的墙。

    杂草丛生的木板屋顶。

    吊在屋檐下的褐色蔬果。

    一切都浑然一体。

    沙沙。

    沙沙沙。

    是小孩子。

    小孩子跑了过去。

    小孩子从老旧的屋子后面穿过。

    门开了。

    屋子里比黑暗更加黑暗。

    屋子的门口是连结现世与黄泉的洞穴。

    有人从黄泉走了出来。从那里走出来的是死人。这个村子的人不是应该全都死了吗！

    如同幽鬼般的老人探出头来。

    接二连三地走出来。

    凹陷的眼睛。

    虚脱的姿势。

    好暗。

    这里……

    这里是妄想的村子……

    南云尖叫起来：“啊啊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来吧！”

    乌口冲了过去。

    爸！

    后面传来如此呼唤的声音。

    *

    “是户人村！”光保叫道。

    益田上气不接下气。这比箱根的路还要糟糕。

    要是没有川岛帮忙，他或许已经放弃了。不管怎么说，体能衰弱的东野都是个非常沉重的负担。这趟艰辛的山路几乎所有的路程都是由益田背负着老人走过。

    “噢……干倒了。”

    川岛短短地说道，小跑步过去。

    疑似成仙道的男子们在地上东倒西歪。

    “这毫不留情的踢法，我看是榎木津吧。那傢伙也真是的，一张脸生得那么可爱，为什么粗暴成这样呢？”

    川岛蹲下身来，抓起两三个人的衣服检视后说道。

    “粗暴吗？”

    “很粗暴啊。跟修有得拚。你看到悬崖那里了吧？他竟然觉得把人扔下悬崖就没事了。明明出身大户人家，怎么会这么没教养呢？”

    川岛站了起来。

    “我在这里守着。不过警官大概要到早上才会来吧。要是有谁过来，我会在这里挡下。去吧。”

    益田点点头。

    终于……

    “乙松先生，走吧。”

    光保说。这个村子已经不再是幻想了。

    妄想之国的居民活生生地就在眼前。

    益田踏入户人村。

    “好像……没有人呢，益田先生。去年我来的时候，这里住着不认识的老爷爷。”

    “不……不是没人。大家刚才离开了，一定是去佐伯家了。”

    “佐伯家在这边。喏，走吧，乙松先生。”

    东野垂着头，咬紧牙关地走着。

    到处都是堆积如山的尸体——至少在东野脑中是如此。

    哥哥、嫂嫂、侄子、侄女、叔叔、父亲、家人。

    家人的尸体，家人的尸山。

    亲手杀害家人的心情。

    ——然后。

    隐瞒到底地活下去的心情。

    ——难过吗？

    悲伤吗？就像光保的妄想化成现实，东野的妄想也会化成现实吗？

    那么……

    废屋。

    磨损的石佛。

    枯木。

    视野变得开阔。

    “那是……佐伯家吧？益田先生？”

    领头的光保伸手指去。

    ——好大。

    夜幕搅乱了空间感。

    ——不。

    它真的很大，是一栋宏伟的宅子。门前聚集了许多人。是村人吗？不……是现在的村人吗？

    “啊啊……”

    东野咽下尖叫。

    他看成是自己杀害的人了。

    “走吧。”

    益田拉着东野的手，跑下斜坡。

    那里燃起了篝火。老人们沿着长长的围墙，三三两两地分开站立。经过他们前面时，模糊的诵经声掠过耳际。老人们全都口口声声地念诵着经文。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活人。简直是……

    ——祭悼生者的死人。

    “这、这些人……”

    光保小小的眼睛浮现慌乱的神色。益田觉得都到了这种地步还感到困惑，实在有些滑稽。

    “啊啊，我记得你是……”

    光保对老人说道。老人以凝缩了夜色般的无底瞳孔回望他。

    “光保先生，不行。跟他们说话也说不通。这些人……”

    “可是……”

    一名老人突然抓住益田的手。

    “什……”

    “快点，中禅寺在里面。”

    “你是……”

    是在山脚下的混乱中救了益田的老人。老人手中拿着火炬。

    “放心。我是下田署的刑警。这个人也是……”

    被火炬照亮的另一名刑警……

    在哭。

    “中禅寺在等你。刚才一个叫磐田纯阳的男子现身了。接下来……就只剩下这个人吧？”

    老刑警指着东野。

    ——磐田来了。

    “期限……快到了呢。”

    光保说。日子又过了一天吧。那么最后一天到了。今天……

    ——就是游戏结束的日子吗？

    诵经声传来。

    不对，那是啜泣声。

    老人们在哭泣。他们在为宴会的结终悲伤吗？

    或者是……

    东野的手在发抖。

    ——是害怕得发抖吗？

    益田用力拉扯他的手，跑了出去。

    来到门前。门扉大开。

    里面有个貌似猴子的秃头老人。

    ——是磐田纯阳吗？

    穿过大门。

    玄关前——

    龙纹刺绣的军服。是韩大人。

    还有穿着黑色拳法衣的岩井。

    玄关旁边——一个男子垂头丧气，伸直了腿坐着。

    是南云正阳吗？他的旁边是鸟口和光头男子。

    矮树前是穿着中山装的胡须男子，是张果老。

    旁边戴着眼镜的男子——是宫田。

    他的旁边——庭石上站着一名少年。

    是蓝童子吗？蓝童子前面——

    是佐伯布由。

    还有……

    玄关正面。刑部搀扶着一个戴面具的男子。

    蹦出的眼殊、黄金面具——是曹方士。

    全员仿佛冻结了似地僵在各处。

    “啊啊啊啊！”

    东野想要逃走。

    益田急忙按住他。

    “你来了！”

    脚踏在大开的玄关门槛上……

    一脸凶相的……

    黑衣男子瞪视过来。

    之前他被曹挡住而没有发现。

    “中禅寺先生！”

    “喏，闭幕了。无聊的游戏结束了！”

    “这、这是打算做什么？你、你这……差、差不多可以给我从、从那里让开了吧！”

    “刑部，你还没发现吗！这里根本不可能有那种东西。”

    “什、什么？”

    中禅寺无声无息地伸出手指。

    “你也是，岩井。还有宫田先生。”

    “你、你这傢伙在说些什么！”

    “岩井，你还不懂吗！我是中禅寺啊。”

    “啊……你、你就是……”

    “你们太愚蠢了。蠢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张先生，你应该已经明白了。”

    张点点头。

    “我原本就在怀疑。但是这下子……无庸置疑了。”

    “什、什么意思！”

    “布由小姐，还有乙松先生。喏，南云先生也抬起头来，仔细看个明白。”

    中禅寺静静地把脚从门槛上放下，就这样来到曹的面前，扶上他的黄金面具。

    “被戴上这种无聊的东西……品味真是太低俗了！”

    中禅寺扯下面具，砸在地上。

    “喏，看个仔细吧！这个人是谁！”

    白发直伸到肩膀，嘴巴没有牙齿，宛如洞窟一般，眼睛一片白浊。那是个干瘦如鹤的老人。

    “啊……”

    叫出声音的是布由。

    “骗、骗人！这……”

    “不是骗人。喏，南云——不，亥之介先生。你也差不多该抬起头来了。这才是现实！”

    “亥、亥之介？”

    “怎么样？韩大人！喏，磐田纯阳，看啊！”

    “哇啊啊啊！”

    东野——佐伯乙松吓软了腿。

    “爸，爸……！”

    “这、怎么回事？中禅寺……你想做什么！”

    刑部退后了两三步，益田大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不懂吗！这些人，全都是这个佐伯家的人！听好了。根本没有什么大屠杀。你们根本没有杀害你们的家人！”

    “你们的家人全都在这里！”

    “这个人是令祖父，那个人是令尊，那里的是令叔公，这个垂头丧气的人是令兄。还有在那里吓软了腿的是令叔！对吧，布由小姐！”

    “我……不敢相信……”

    布由如同玻璃珠般的眼睛睁得老大，蹒跚向前。然后她完全丧失自我似地来到南云面前。

    “哥哥……你真的……”

    “布、布由……是你吗……？”

    布由回过头去。

    “爷、爷爷，爸爸……”

    半透明的皮肤在篝火不安定的光芒照射下蠕动着。宛如人偶般的女子，此时总算像个有血有肉的生物般……哭了。

    光保“噢噢”地大叫。

    “是布由小姐！啊啊，这、这个人是……呃……”

    “我……是岩田壬兵卫。”

    秃头老人说道，步履蹒跚地往曹走去。曹张着嘴巴，僵在原处。

    “哥……对不起。我……”

    “壬、壬兵卫……你、你还活着吗？”

    “骗人！这、这是假的，我……”

    韩大声嚷嚷，来到中央。

    “我、我把总是盛气凌人的父亲——你！用柴刀砍死了！把搅乱村子和平的壬兵卫叔叔——你！打死了！我把想要破坏规矩的亥之介——你！切断了你的喉咙！然后……然后我手一滑……把布由——把你也给……”

    “那是我所做的事……”

    “怎么可能……这是噩梦！”

    “没错……这是一场噩梦，癸之介少爷。但是这是现实。我……人还活着。”

    张走上前去，接着在磐田前面蹲了下来。

    “玄、玄藏……你也……”

    “爸，我也一直以为我用这双手杀了你。由于你素行恶劣，使得我总是抬不起头来。所以……无论怎么尽忠都无法获得认同的心情……也波及了甲兵卫老爷和癸之介少爷……。可是……我们似乎被骗了。”

    张——佐伯玄藏将那张看不出年龄的脸转向中禅寺。

    “喏，这样……已经可以了吧？中禅寺。请你开示秘密吧。这……是你的任务吧？”

    玄关里看得见敦子和青木的身影，在他们身后的是一柳朱美吗？

    敦子看起来好像在哭。

    中禅寺静静地戒备着，望向蓝童子。

    蓝童子在庭石上回望他锋利的视线。

    “你……就是中野的先生吧？”

    “你是蓝童子吗？原来如此。不好意思……小孩子可以稍微退一边去吗？”

    “把我叫来的不是你吗？”

    中禅寺只有嘴角露出微笑。

    “接下来有大人的事要谈。喏……你也差不多该现身了吧！鬼鬼祟祟地躲在那种地方有什么用？接下来我要说明这个家族的真相。你不在的话，就无从说起。”

    中禅寺越过蓝童子的肩膀，朝前院池塘怒吼似地说道。

    沙……地一声。

    沙沙沙。

    孩子们出现在池塘周围。

    不久后，一名男子从暗处现身了。

    男子深深地戴着鸭舌帽，背着巨大的包袱，脚上缠着绑腿。那是……

    “尾……尾国先生……”布由出声。

    尾国诚一——隐藏在事件背后的催眠师。

    益田咽下唾液。

    “初次拜会。尾国先生——不，还是该称呼你为前任内务省特务机关山边班的杂贺诚一先生？”

    尾国笑了。

    “原来如此，你是帝国陆军第十二研究所的中禅寺少尉吗？不愧是堂岛上校的心腹……不容小觑哪……”

    卖药郎说道，回视驱魔师。

    “那是以前的事了。”驱魔师说。

    “跟以前现在无关。”卖药郎威吓道。“我都已经那样再三警告过你了，你还不当一回事地插手管闲事，甚至跑到这样的荒山僻野来，真是辛苦啦。听说你不是不愿意与世人有所牵连，隐居起来了吗？”

    “没错，我根本不想再看到你们的脸。然而……你们却不肯让我静静休养，就是这么回事。我可是被无端牵连进来的。”

    中禅寺将手从怀里伸了出来。

    “哼，中禅寺，你的伎俩对我可行不通。”

    尾国举起右手，张开五指说。

    “彼此彼此吧？”

    驱魔师慢慢地缩短两者的距离。

    “驱魔吗？……别笑死人了，中禅寺。为社会、为世人效劳有趣吗？守护这种社会有什么用？救这种人又能如何？这不是很有趣吗？多么意外的一出家族重生剧哪。这年头会为这种事高兴的笨蛋，只有脑袋枯竭的剧作家罢了！”

    “你没资格说我。你演的才是……多么赚人热泪的人情剧啊……杂贺先生。”

    “那是过去的名字了。”卖药郎说。

    “你、你说这傢伙是杂贺！”刑部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原、原来是这样！可恶！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竟、竟然再三阻挠我！”

    “刑部，是你自己太蠢了吧？你应该多多效法一下中禅寺哪。”

    “你给我闭嘴！”

    尾国才刚说完，刑部立刻大叫，冲上玄关，推开站在前面的敦子，跑进屋子里。但是青木阻止了他的入侵，唐衣怪人嚷嚷着绕到屏风后面，但很快地就这样定住了。

    “搞什么啊？慌成这样，成什么德性？想嚷嚷的人是我才对哪。看你之前满嘴大道理，虚张声努的，我还以为你是个多么了不起的大坏蛋，但这样子跟个丧家之犬有什么两样？”

    朱美挡住了他。刑部被朱美骂得往后退去，从木框跌落到泥土地上。朱美就这样走到木框处，狠狠地盯住尾国的脸。

    “没想到竟会在这种鬼地方再会呢，尾国兄。”

    尾国静静地别开视线。

    “我不想把你卷入的。”

    “让、让开！那、那是我的！是我的！”

    刑部从华丽的唐衣衣摆中抽出短刀，发出怪叫，攻击鸟口和光头男。他是想要绕到庭院去吧。但是一个巨大的影子从草丛里跳了出来，扭住他的手。

    “喂喂喂，这里可没有笛子和太鼓啊。你以为你哪来的胜算？连那个老头子的面具都给扯掉啦。别在那里做垂死的挣扎啦！”

    “你……竟敢背叛！”

    抓住刑部手臂的是……木场。

    “木场前辈！”

    青木从玄开跑了出来。

    木场瞄了他的脸一眼，说：

    “你这小鬼还满拚命的嘛。”

    青木跑到木场身边。

    “木场前辈为什么……因为……不、刚才也……呃，前辈和榎木津先生的乱斗究竟是……”

    “你那是什么学生口气啊？说那什么梦话啊？你以为我是什么人？我和那些呆瓜可不一样。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性格扭曲，怎么可能会中了这些傢伙的蹩脚催眠术！”

    “咦？那……”

    “那什么那？青木，你别把人给瞧扁啦，你跟我搭挡几年了？我说啊，刑部，你这傢伙也是，说什么背叛不背叛，别笑死人啦！”

    “你从一开始……”

    “你那是什么表情？我说啊，刑部，或许你自以为很高明，但是我可是打从一开始就怀疑你啦。别以为每个人都会中了你的技俩！”

    刑部“噫”地尖叫。

    “你……！”

    “看看你那副蠢样。我一开始就是和三木春子说好一起入教。因为不管是条山房还是那个小鬼，感觉都太危险了。就在我们怀疑一定有什么鬼的时候，你们这些傢伙——成仙道竟然自己跑来向我和春子传教了。你们的手法确实巧妙。我爸快翘辫子了，我妈也疯得差不多了，妹妹的样子也不对劲，连我都会忍不住想求神拜佛。可是哪……我总隐约觉得危险，没多久春子就被抓了。结果你们，成仙道的女人竟然说知道春子在哪里……”

    木场扭起刑部的手臂。

    刑部尖叫得就像个女人似的。

    “没道理可以靠占卜知道什么。要是你们知道人在哪里，肯定跟事件脱不了干系嘛，混帐东西。这种道理连小毛头都知道，所以我装作被你们说动，把春子带了出来。既然这样，就顺水推舟啦。也不能让春子一个人留下，所以我想干脆顺便来剥掉你们这些怪物的皮……”

    木场骂道。

    “可、可是木场前辈，你、你说你怕死……”

    青木一脸泫然欲泣。

    “当然怕啊。无时无刻都怕。拿掉头衔，只身一个人行动时，我总是怕得要命，想着随时都有可能挂掉。所以我才格外慎重啊。青木，我啊，其实胆小如鼠哪。又胆小又爱唱反调。但是啊，青木，你给我记好……”

    木场狠狠地架住刑部。

    “要是不敢一头栽进可能会死的状况里，岂不是什么好玩事都不能干了？对吧？礼二郎？”

    “嘎！”刑部尖叫。

    岩井想要溜走，但背后出现一道影子抓住了他。岩井“噫”了一声，缩起脖子。

    “四角人，你偶尔也会说点好话嘛！想要偷偷摸摸溜走也没用的，这个暴力人！你应该知道你不可能打得过我吧！”

    是榎木津。

    “榎、榎木津先生，那刚才的……”

    “哇哈哈哈小鸟，我跟这个笨蛋修至今为止已经不晓得过招过几千回啦！那是代替招呼啦！刚才的就跟‘你好’是一样的意思啦！”

    “可、可恶……”

    宫田转过身子，瞬间张——玄藏站了起来。

    “宫田，站住。我不知道你的底细，但你知道我的本领吧？”

    宫田停下来了。

    所有的人都静下来了。

    尾国瞥了木场和榎木津一眼，视线回到中禅寺身上。

    “中禅寺，你有不少优秀的部下嘛。”

    “很遗憾，他们并不是部下，而是孽缘不浅的老朋友。”

    “哼。”

    尾国狂妄地笑了。

    “那个人常说，这就是你的缺点哪，中禅寺。”

    “全天下最让我敬谢不敏的，就是被他欣赏。”

    黑衣的驱魔师大大地拱起肩膀，仿佛一只巨大的乌鸦，与佐伯家一家和围绕在他们身边的所有人对峙。

    “你、你、这、这是骗人的吧？这才是幻影吧？是你施了法术，给了这个死人的村落生命，对吧？”

    东野——佐伯乙松爬行似地接近乌鸦。

    “一、一定是这样的……绝、绝不可能有这种……”

    韩——佐伯癸之介颤抖着。

    “看样子这些傢伙身上的魔物还没有被驱逐呢，中禅寺……怎么样？你也看到了，这些傢伙连眼前的现实都无法接受，愚蠢至极。不，就在刚才，他们全都沦为一群蠢货了。要是你不出现，这些傢伙除了一个人以外，都可以不抱任何疑问地继续过着自己的日子哪……”

    尾国以毫无破绽的脚步离开中禅寺。

    “……不知道不是比较幸福吗？”

    卖药郎嘲笑似地说。

    乌鸦一动也不动。

    “怎么样？中禅寺！”尾国再次吼道。“你真的是遵循你的哲学在行动吗？事实上你不是在帮忙你最厌恶的事吗？你很不情愿吧？不是吗，到底究竟是哪边！”

    “根本没有所谓真实。”

    驱魔师毅然决然地说。

    “在这里的是人。同时……你也是。”

    “我不是说过，你这招对我没用？”

    “我也说过，彼此彼此。”

    “哼。”尾国笑了。然后他说了。“……我懂了，中禅寺。我想你应该也已经做好舍弃你珍惜事物的心理准备，才拖着沉重的步伐前来吧。那么就让我看看你的本事吧。”

    中禅寺笔直穿过玄关。

    不久后……张果老——玄藏站了起来。华仙姑——布由跟上去。韩大人——癸之介、磐田纯阳——岩田壬兵卫、南云正阳——亥之介、东野铁男——乙松、以及曹方士——甲兵卫跟在后面。

    刑部被木场拉起来，宫田被鸟口及光头男挟持，岩井被榎木津揪着脖子，也跟了上去。后面则是蓝童子及尾国。益田与尾国保持一段距离，进入玄关。光保和朱美跟在他们后面。青木与敦子已经在里面了。

    漫长的……榻榻米走廊。

    红壳窗格。

    走廊上挂着蜡烛。中禅寺伫足玄关时，里面的人似乎预先点灯了。眼前的光景仿佛一群死囚行走在通往刑场的地下回廊。

    灰泥雕工的窗户。

    在灯火下摇晃的污垢。脏污。灰尘。

    转了好几个弯。

    地板“叽”地鸣响。

    走廊尽头处，有一道巨大的纸门。

    领头的阴阳师停下脚步。

    “喏，这里就是你们意欲前来的地点。”

    他回头。

    “是你们杀害家人的房间，也是你们全员遭到杀害的房间。是封印了你们过去的内厅，对吧……？”

    没有人回答。

    “看仔细吧！”

    阴阳师用力打开纸门。

    血肉横飞的……

    惨绝人寰的……

    家人遭屠的……

    尸山血海的……

    “这里有什么！”

    那里……当然什么也没有。

    应该已经死去的人们，全都为那里没有自己的尸体而惊愕、慌乱，并失去了深信不疑的世界。

    阴阳师走到宽阔的客厅中央。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我并未亲眼目睹。这原本与我无关，即使我插手，也不能改变什么。下判断的是你们……但是……”

    中禅寺转过身来。

    邪恶的表情。

    他在看尾国吗？

    “……我也是个人，也有无法坐视不见的事。喏，请看。就是这里。你在这张榻榻米上，杀害了你身旁的家人，对吧？怎么样？你也杀了这些人，对吧？你也是。你也拿柴刀砍死了人吧？这里应该血流成河，但是怎么样？这里并没有那种痕迹，连个斑点也没有！这里有任何死了那么多人的痕迹吗！”

    中禅寺声色俱厉地说。

    应该死去的人与应该杀了人的人……一拥而上地……进了房间。

    与是死者、同时也是凶手的人们有关的一行人默默地跟上来。

    客厅昏暗。

    究竟有几张榻榻米大？数不清的纸门围绕在四面八方。除了纸门，还是纸门。横梁熏得漆黑。天花板有如切割成四方形的夜空，却又比夜空更加黑暗。即使容纳了这么多人，空间仍然绰绰有余。

    阴阳师站在疑似壁龛的地方前。乌鸦般的形姿左右各设了一个烛台，蜡烛同样地在上面炽烈地燃烧着。

    有灰尘的味道。

    房间中央，应该已经死去的异形一家聚在一起，彼此庇护似地坐着。

    稍远处，鸟口、青木、敦子、光保、朱美以及刑部、岩井和宫田各自伫立在各处。木场关上纸门。大厅角落，卖药郎与蓝童子混在家人当中，与阴阳师对峙，侦探就站在他们斜后方。

    这种氛围，只能够说是异样。

    “这、这是怎么回事……”

    癸之介发问，他是这个家的当家。

    几乎是惨叫。

    “……这、这种事教人怎么相信？我、我记得一清二楚。我用柴刀……把父亲的头……”

    “这……我也一样。所以……可是……”

    “中禅寺。”玄藏出声。“求求你。再这样下去……我们都要疯了。我们的记忆……被人玩弄了，对吧？”

    本末倒置……

    骗人的是被骗的一方……

    “没错……”

    阴阳师沉稳的声音开始述说。

    “昨天……我透过某人的协助，找到了除了各位以外的村民的踪迹。遗憾的是，我无法找到所有的人，不过确定了十几个村民的行踪。”

    “真、真的吗！”

    “是真的。小畠祐吉先生，还有久能政五郎先生及阿繁女士夫妇，八濑重庆先生……”

    “祐吉……”亥之介呢喃。

    “政五郎……还有重庆……”癸之介捂住嘴巴。

    “众人分散各处……但多半在东北——而且是宫城县。”

    “宫、宫城县？……为什么？”

    “不知道。不过他们现在都过着普通的日子，听说祐吉先生去年生下了第二个孩子。”

    “他们丧失记忆了吗？”

    “不……他们似乎也还记得这个村子。”

    “还……还记得？”

    “只是，他们说不愿意再回来这里……”

    “那，跟村上刑警……是一样的呢。”朱美问道。

    中禅寺点点头。

    “就是这么回事。”

    “不懂。我完全不懂。”壬兵卫说道。“你是说，村人只是抛弃了这个村子……迁到其他的土地去吗？”

    “是的。这个村子的居民每一个都认为他们是出于自己的意志抛弃村子，自力更生。但是，没有任何人发现他们是同时离开村子的。”

    “同时……？”

    “十五年前，六月二十日的……数日之后。”

    “那一天……”

    惨剧发生的日子。

    不……应该发生了惨剧的日子。

    癸之介浑身一颤，哆嗦个不停。

    “那、那……我们究竟……”

    “我们就像玄藏说的，是被谁给洗脑了吗……？”

    壬兵卫那张猴子般的脸纠结了。

    亥之介全身僵直。甲兵卫抽搐着。

    “骗人！这是骗人的！”乙松伸出手来呻吟着。“做、做、做这种蠢事又有什么好处！有什么意义！这……”

    这……

    “这整件事……是某人对你们一家人所进行的一种惩罚。”

    阴阳师说道。

    “惩罚？……我、我们哪有做什么……”

    “你们大概没有自觉吧。但是你们受到矇骗，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罪。”

    “不懂你在说什么……”

    “等会儿就会了解了吧。”中禅寺答道。“同时，这也是某人的实验。不……称之为实验，实在是太过火了。这依然只能说是一种……恶劣的游戏。”

    “游、游戏？”

    “你们……每一位都认定自己是杀害全家人与全村人的凶手。你们如此认定，十五年来就这么活着。这正是对你们的惩罚。同时……谁会最先发现这是一场谎言？谁会最先发现自己的人生其实是一场幻影？……就是这样的游戏。”

    “这……怎么……”

    “只有第一个抵达这个房间的人能够知道真相——就是这样的游戏。”

    “到、到底是谁……为了什么！”

    癸之介大叫。

    中禅寺悲悯地望着刚才还虚张声势、充满敌意的男子。接着他忽地别过脸去。

    “这是昭和十年代前期的事……”

    终于……

    秘密揭晓了。

    *

    清晰嘹亮。

    是中禅寺秋彦的声音。

    “那个时候……由内务省所管辖的特务机关的一名负责人提案，寻找长生不老仙药的极机密计划开始了。他们根据某个村子的传说，找到了这座神秘的村里——户人村，佐伯一族。然后……他们确信它就在这里……”

    它。

    长生不老的生物。

    君封大人……吗？

    中禅寺望向佐伯一族。

    “但是……他们无法确认。这是理所当然的呢，甲兵卫先生。”

    中禅寺对着恍惚的老人说。

    “啊……”

    突然被问话，佐伯甲兵卫张开没有牙齿的嘴巴。

    他不可能回答得了。

    这个行将就木的男子直到刚才还是另一个人——将那些过去全部封印起来的另一个人。说起来，就像个才刚复生的死人。

    “他们所追求的东西……是你们一族超越时代，守护了几千年的事物。无论对方是什么来头，一个外人突然造访，要你们开示秘密，你们也不可能轻易听从。即使来人宣称是为了国家，为了陛下，也是免谈。对吧……？”

    “啊呜啊呜……”老人开合着嘴巴。

    “……例如，民俗学家会为了学问而揭开村子的秘密。仿佛隐匿是一种犯罪行为似的，他们揭露秘密。的确，若是放置不管，秘密将会风化，会断绝，也会消灭，不复存在……近代就是这样一个时代。近代化使得民俗社会中的共同体解体了，所以有些事是无可奈何的。或许，会消失的事物也只能任凭消失。但是学者却说不能就这样让它们消失，要加以保护。不过秘密在揭露的阶段，就再也不是秘密了。在这种情况下，为了保护而揭露这种悖论是不成立的。一旦泄露就完了，秘密再也不能以秘密的状态保存下去。观察者影响观察对象，是不可避免的现实……”

    所以——黑衣男子说道。

    “所谓共同体的解体，指的就是第三者的观点被导入共同体内部。结果迷信仪式之类的事物全部遭到排斥，变得徒具形式，失去了它的本质。就算沦为学者的标本也无可奈何。那种东西是尸骸。除了做为标本以外，留着也没有意义。但是在比共同体规模更小的集团——家庭里，它还保留着。学者就算能够揭开村子的秘密，也无法连家庭的秘密都加以揭露。而且即使把家庭问题拿来宰割谈论，也难以得到一个普遍性的解答，有时候还会直接变成歧视问题。所以家庭可以说是现代中最后的封建。但是……户人村却非如此。这个村子没有受到现代化浪潮的直接影响，保存了这些事物，是个罕见的例子。当然，因为所谓户人……指的就是同一户的人……”

    驱魔师瞪住聚集在大厅中央的一家人。

    “……所谓户人，是意味着家族的古语。”

    家族。

    原来如此。

    答案一开始就明摆在眼前。

    “户人村的秘密……不是外人能够窥见的。一般的怀柔方法，并无法让他们开示秘密。对吧？杂贺——尾国先生？”

    尾国站在大厅角落。

    “对，你说的没错。这个村子——不，这些人防心很重。我先是试图笼络亥之介、甚八还有祐吉这些年轻人。因为这些人年轻，思虑浅，对于受到古老规矩束缚也感到质疑。但是就算笼络这些年轻人也没用。因为就算拉拢三个年轻人，还有五十几个老人要对付哪。”

    “尾、尾国，你……”

    亥之介发出惊愕的声音。

    “原来如此。于是你们一伙人想出了一个计策。你们认为除非把村子净空，否则没办法调查……”

    “把村子净空？”

    佐伯癸之介叫了起来。

    “是的。如果这是一般情形……不是将村民全部强制带走隔离，就是加以杀害吧。但是计划的策划人山边极端厌恶杀人及暴力。另一方面，协助山边的陆军男子，正研究着如何操纵记忆与人格。于是……某个计划启动了。就是将所有的村民迁移到别处的计划。”

    “等一下……”木场修太郎问道。“既然能够操纵记忆，何必那么大费周章？只要调查之后让他们忘记就行了啊。”

    “没办法这么做啊。调查之后，如果那是真的，就必须得将它夺走。而且……无论当时还是现在，都没办法那么随心所欲地窜改记忆。不是一切都可以为所欲为的。对吧，尾国先生？”

    “是啊。”卖药郎冷冷地回答。“山边先生是个大好人，可是也因为这样，工作棘手极了，干脆杀了不晓得有多省事。山边先生交代，要让所有的村人自发性地离开村子。所以我来了村子好几次，设下机关。”

    “什、什么样的机关！”

    青木文藏问道。

    “很简单啊。只要让村人的不满浮出表面就行了。每个人都有不满啊。就算旁人看起来恩爱美满的夫妻，还是和睦的亲子，都不可能完全没有不满。比起守住传统的大义，日常无处排遣的不满，累积起来对人的负担更大。俗话说情人眼里出西施，这是真的。但是反过来说，西施看久了也可能变东施啊。那个人说……要来确定看看哪边才是真的。”

    “好……好过分……”

    那么——布由双手撑在榻榻米上，断断续续地说。

    “那个时候……村子里会变得杀气腾腾，也是因为……”

    “是啊。”尾国声音阴沉地说。“是我这么设计的，但是我并没有骗人，也没有诱导，而是每个人内心部积压了大量的不满。讨厌老公、嫌老婆烦、公公碍事、痛恨婆婆……这不是很有意思吗？明明这么厌恶彼此，但是在我接触之前，众人却都和乐融融地过日子。你们一家人也是啊，布由小姐……”

    尾国指着布由说。

    “当时你看起来很幸福呢，这里的每一个家人都很疼爱你哪。可是……其实你非常嫌恶尽管有着血缘关系却对你抱持性欲的哥哥。你也怨恨视而不见的母亲。父亲随着你年纪渐长，看起来愈来愈卑贱；相反地，祖父只会强迫你们遵守莫名其妙的规矩；而叔叔成天只知道傻笑，完全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这些人全都一样讨厌。对吧？不是吗？不，你就这么说过。你清清楚楚地亲口对我这么说过。”

    “住口！住口！”佐伯布由叫着，掩住耳朵。“可是、可是我……”

    “那是你的真心话。”

    尾国指着佐伯亥之介。

    “亥之介先生，你也一样。你把对亲妹妹发情的自己撇在一旁，却说你最痛恨墨守成规的父亲，但其实这是你反面心情的显露。你满脑子只担心自己心仪的布由会不会被甚八给抢走。就算你再怎么喜欢布由，你们都是兄妹，这段恋情根本无法实现。但是甚八不一样，布由小姐非常有可能被甚八给吸引。所以你只好这么想：甚八只不过是个下人，而我可是主人——你打从心底这么想，对吧，然而因为你公开标榜废除身份制度，所以表面上只能无可奈何地平等对待甚八，其实内心是万般不愿意。你很扭曲，事实上你根本就歧视甚八，觉得甚八根本就是个卑贱的下人，对吧？”

    “呜哇！”亥之介大声呜咽起来。

    尾国指向玄藏。

    “玄藏先生，你也是。你表面上对本家恭顺，尽臣下之礼，但是其实你心底根本无法接受，心想自己也是主家血统，为何得住在村子郊外，服务原本是下人的村民不可？这一切全都是父亲的错，至于你的儿子，甚至被当成下人使唤，你一定不甘心极了，对吧？”

    “我不否认。”玄藏说。

    尾国指向颤抖的老学究。

    “乙松先生，你认为家人把你当成只会吃闲饭的废人而疏远你，还认定村人轻蔑你。甲兵卫先生，你无法忍受村人毫无批判的景仰，使你不得不统率村子；因为儿子癸之介无能，你的负担怎么样都无法减轻。癸之介先生也一样，上代当家的眼神对你来说只是一种压抑，不仅如此，你的老婆初音女士……”

    “住口！不要再说了！”佐伯癸之介嚷嚷，抱住头趴伏在榻榻米上。“那、那种、那种事……”

    “不就是事实吗？”尾国快步走上前去。“正因为是真的……你们才会认定是自己杀了全家人。如果你们内心坦荡，就不会……”

    “啰嗦！”

    这次换成亥之介大叫。

    “我、我的确喜欢布由。我喜欢布由。我也打从心底歧视甚八。可是、可是……”

    “可是……”益田龙一激动地接下去说。“可是那是家庭的问题！无论是怎么样的家庭，多少都有这样的黑暗面。即使这样，做哥哥的也不会真的对亲妹妹出手、或是真的杀害父亲啊！不会做那种事的。不会的。绝对不会……”

    “他们不就动手了吗？”尾国说。“就算实际上没做，他们也认定自己做了，不是吗？那不就一样吗？事到如今还说这什么话？你们全都禽兽不如。不，不只是你们。几乎所有的人都是禽兽。没有哪个父母听到小鬼哭号而不觉得烦，也没有哪个小鬼被父母责骂而不觉得气愤。就算实际上没有动手，只要心里想要动手揍人，骨子里就是恶鬼。没有动手，只是因为没骨气罢了。”

    “才、才没那回事！”

    益田绞尽声音叫道。

    尽管他无法明确地做出反驳。

    “那、那种事……”

    “别这么卖力啊，小哥。”尾国看也不看他地说。“当然，反过来的情形也是有的吧。但是保证相反情形的丝线很细哪。家庭的羁绊这玩意儿，比蚕丝还要脆弱哪。过去我不知道，但是现在不就如此吗？证据就是……这个村子的人只是稍微刺激一下，全都四分五裂了哪。”

    卖药郎厌恶地说着，中禅寺仿佛要刺上去似地瞪着他，开口了。

    “就像这个人说的……户人村的居民处在一触即发的状态下，这是事实。既然事已至此，接下来只要为每个人准备不同的人生就行了。只要一个个连根拔起，村子就会自然崩解。应该如此……”

    “这……和熊野的村上一族一样呢。”一柳朱美说。

    “是啊。这个计划等于是熊野的先行计划。这个做法在紧接着的熊野村落进行得很顺利。但是这个计划在户人村却没有成功。不，是无法成功……”

    “为什么？”青木问道。

    “出事了。对吧？尾国先生？”

    尾国没有回答。

    “出事……？”

    没有发生过大屠杀。可是……

    “不折不扣的事件，是杀人事件。发生了绝不能够发生的事……不对吗？尾国先生？”

    “说得一副你亲眼目睹似的……”

    “证据的话，就在这儿。”

    中禅寺望向自己背后的壁龛。

    “什、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岩田壬兵卫说。

    “直到刚才，我都一直深信我把这里的——哥哥的家人全都杀死了，可是那似乎不是事实。那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中禅寺环顾一家人。

    “这是很简单的减法。只要看看在场的佐伯一家人就明白了，请各位看仔细。在这里的人，并不是佐伯一家的全家人。首先，当家的妻子——亥之介先生，布由小姐的母亲初音女土不在。还有玄藏先生的儿子——壬兵卫先生的孙子甚八先生也不在。相反地……”

    中禅寺静静地指向房间角落。

    “……那里……多了一个人。”

    蓝童子站在那里。

    “怎么回事？”

    木场修太郎问。

    “甚八先生被杀了。十五年前。大概……是被初音女士……”

    “怎、怎害可能……”

    癸之介立起膝盖。

    “不可能有那种蠢事！初、初音才不会杀人！更不可能把甚八……甚、甚八……”

    “你心里有底是吧？”中禅寺问道。

    “这……”

    “就像尾国先生说的……你认为自己就算会杀害一家人也不足为奇，对吧？这十五年来，一直……”

    癸之介垂下头去。

    布由变得一脸惨白。

    “中禅寺，你知道得真清楚哪……”

    尾国不怀好意地一笑。

    “……中禅寺说的没错。玄藏先生，你的儿子甚八啊，是个罪大恶极的傢伙。我只是稍微刺激他一下，他就本性毕露了。”

    “他、他做了什么！”

    “他强奸了初音女士。”

    “啊啊……”癸之介叫出声来。

    “癸之介先生，你隐约察觉了吧？没错。甚八爱上了你老婆哪。”

    “住、住口！不要胡说！”

    癸之介捶打榻榻米。

    玄藏望着他。

    尾国口气冷彻。

    “这不是胡说。因为你的老婆……就像现在的布由小姐一样是个大美人哪。对年幼失恃的甚八来说，初音女士完全就是圣母。他无法克制啊。玄藏先生，有其父必有其子哪。你也爱上了初音女士对吧？”

    玄藏默不作声。

    癸之介抬起头来。

    “嘿嘿嘿，好不容易见了面，这下子场面真难堪哪。我可是听甚八本人亲口说的，说他喜欢初音女士，爱得不得了哪。那一天，甚八就像要发泄抑郁的日常烦忧似地……侵犯了初音。就在这里，这个地方，我看见了。他简直就像头野兽。壬兵卫先生，就是你跟我一起来到这里的那一天。”

    壬兵卫望向儿子玄藏，接着视线落向榻榻米。

    “壬兵卫先生，你这个人真的很方便。你只因为生为次男，无法获知秘密；最后自甘堕落，被赶出家门。你被岩田家收为养子，却又引发纠纷，不管去到哪里，都会惹出麻烦。你这个人彻头彻尾无法认清现实。你总是对自己过大评价，想要让只是虚像的伟大自己去契合社会。即使如此，你还是每年回到村子里，搅乱村子的安宁……。你这个人真是太好玩了。我打算利用你，彻底扩大佐伯家的隔阂。但是我没有必要这么做。因为我把你带回来的时候……这个家已经一塌糊涂啦！”

    “鸣呜……”亥之介呻吟。

    “家庭就是这样。一旦产生龟裂，根本不堪一击。你们在家门外、玄关前争执不休的时候，甚八正在里面的房间按倒初音，凌辱她呢。我真是战栗了哪……”

    尾国扫视众人。

    “那个时候我还年轻嘛，多少还相信着亲情应该远胜于一切吧。当时我也心想，只是我在旁边这么煽动，家族也不可能崩坏吧。然而事实上怎么样？太简单了。简单得教人说不出话来。我浑身寒毛倒竖哪。事情结束后，甚八道歉了。但是啊，初音女士不原谅他。她一脸凶相……拿着甚八用来胁迫她就范的柴刀……一路把他逼到壁翕那里……一刀劈开他的脑袋。”

    “呀啊啊啊……！”布由尖叫，站了起来。“母、母亲……母、母亲！”

    玻璃珠般的瞳眸反射出幽微的烛光。

    那里例映着过去。

    布由慢慢地后退。

    “没错……你目睹了这一幕，布由小姐。”

    佐伯布由……

    她记得的应该是自己用柴刀砍上愣住的哥哥额头。

    “初音女士错乱了。其实她……是你们当中压抑最深的一个。你的母亲，斩向喷出脑浆的甚八脖子……”

    将父亲的脖子……

    “……用柴刀朝他的后脑勺砍了两次。”

    将祖父的头……叔公的后脑勺……

    布由记得自己对家人做的事……全都是母亲初音对堂兄甚八所做的事。

    “母亲她……母亲她……”

    布由如同风铃般的声音在大厅回响。

    “你一定很害怕吧。玄关前，男人们正大声争吵。你受刭惊吓，才逃进这里来吧。结果却看见母亲砍死了佣人。我忘不了你那个时候的表情哪。你连叫都叫不出来，只是爬进房间里，抓住茫然的母亲……”

    布由摇摇晃晃，终于倒下来了。中禅寺敦子跑过来。尾国眯起了眼睛。

    “不许杀害任何人……”

    中禅寺说道。

    “……山边先生如此严命，所以你一定慌了手脚。于是……你决定先隐瞒这件事。无论如何，你都想避免惊动警察吧。所以你……对布由小姐下了催眠诱导吗？”

    尾国默默地背向中禅寺。

    “做那种事有意义吗？”木场说。“那种事只要压下来不就得了？你上头的老大是内务省吧？”

    “事情没那么简单。世上有些事做得到，有些事办不到。就算是官僚，也不一定就什么都办得到。无论什么样的情况，这类伪装工作能够压到最小，才是上策……”

    没错，这才是……常理。

    杀害五十人这种事，原本就不是可能隐瞒的规模。

    会相信这种事根本是愚蠢。

    “……而且，我想他们第一个考虑到的是事件对村人造成的影响，就算表面上成功隐匿，也无法堵住村民的嘴。而且原本已经四分五裂的村民，也很有可能因为这件事而重新团结起来。佐伯家也是，如果发生了如此重大的事……根本没功夫去开示什么秘密了。万一那样就糟了。没时间了……”

    尾国慢慢地回头，望向驱魔师。

    “对……因为那个人不得不动身出发去大陆，确实没时间了，我对布由小姐，对你下了强烈的暗示，让你去了山脚下的驻在所，幸好你因为打击过大，陷入心神丧失状态，我轻而易举地成功催眠你。我让你更衣，洗手，叫你快跑。我指示你，无论如何要驻在所联络山边先生就是了。驻在所的警官也已经事先买通了。”

    “刚才我从警官本人口中听说了。有马先生的话，人就在外面。”

    “呵。”尾国的脸颊抽动。“中禅寺……你真是滴水不漏哪。”

    “不是。是你把他招来的。”

    “或许吧。”尾国笑道。“让布由小姐跑到山脚后，我急忙藏起尸体。幸好杀人是在壁龛那边进行的。那一带虽然化成了血海……但榻榻米并没有弄得太脏。而且喏，那个时候其他人为了不让壬兵卫闯进这儿，正闹翻了天。没有任何人进来这个房间。我仔细地擦掉血迹。不过没能完全擦拭干净哪。那一带还留有污渍吧？”

    尾国指向中禅寺那里。

    没有人去确认。

    “我把初音搬到房间，让她入睡，暂时到山脚下去请求指示，那个时候……你们还在为了不让壬兵卫进来而吵闹。真是蠢，蠢得无可救药。你们的老婆、母亲发生了这么严重的事，却丝毫没有注意到！”

    癸之介及亥之介跪倒在榻榻米上。

    尾国站在他们前面，俯视一家人。

    “你们根本是人渣。内厅的秘密比那个女人还重要，就是这样对吧！”

    尾国瞪了佐伯一家好一会儿。

    “尾国先生，你也太激动了吧……？”

    这不是你自己设下的陷阱吗？——中禅寺说。

    “甚八先生会侵犯初音女士、初音女士会杀害甚八先生，这些人会没有发现，只顾着争吵……追根究柢，全都是因为你设下的陷阱啊。你在愤慨些什么呢？”

    “啰嗦！”尾国说道。“总之，已经没有退路了，我向山边先生建议，无论如何都要强行调查的话，只能强制收容居民了，但是即使如此，山边先生还是拒绝那类做法。山边先生说，一旦将他们收监，就再也不能把他们放出来了，夺走他们一生的自由，和杀了他们没有两样。”

    “所以……才会冒出那个人是吗？”

    中禅寺厌恶至极地说。

    “没错。最后决定把驻在所警官移到其他地点……迅速地将户人村解体。”

    “迅速地……？怎么做？”

    鸟口守彦问道。中禅寺静静地移动那凶狠的视线。

    “使用药物，让村人同时陷入谵妄状态。然后将他们带出村子，隔离在别的地方以后，赋予他们新的人生——是这样的计划。不……是实验吧。”

    “药物……实验……那刚才说的事……”

    青木说道，望向玄藏。

    但是中禅寺并不是看着玄藏，而是看着不知所措地站着的眼镜男子——宫田。

    “于是你被派遣过来，宫田耀一博士。”

    “什么……？”玄藏回头。“宫田……你……”

    “不只他一个人。负责移送村民任务的人是你吧……？岩井崇中尉。”

    “岩、岩井！”癸之介叫道。

    宫田也望向岩井。

    中禅寺瞪上去。

    “然后收拾善后的人是你，刑部昭二博士。”

    “刑、刑部……”

    “你就是刑部博士吗！你就是那个……”

    宫田叫道。中禅寺看出他的脸色。

    “你们认识十几年，这是头一次见面吗？……听好了，这些傢伙全都是与陆军第十二特别研究所有关的人，换句话说，他们都是那啊个人的属下。”

    中禅寺拱起肩膀。

    “那……宫田，你早就知道一切……”

    玄藏瞪大了眼睛。一脸和善的娃娃脸男子在幽暗中取下他的圆框眼镜。

    “嘿嘿嘿，通玄老师，我早就知道了，我当然知道了。正因为知道，我才会接下这种愚蠢的宴会干事工作啊。”

    “你……你说什么？那么你们三个人都……”

    “不是。”宫田说道。“我们……不知道彼此的长相和身份，也不知道与事件有什么关系。所以我不知道韩流气道会的岩井就是那个岩井中尉……也完全没想到那个音响催眠术的刑部就是成仙道的干部。不过……这种事或许稍微一想就知道了吧……”

    “没错。玄藏先生，甲兵卫先生还有癸之介先生，你们都被你们的亲信随心所欲地操纵着。然后亥之介先生，操纵你的是他。”

    微微开启的纸门缝隙露出一名男子的身影。

    “你，你是津村先生……连你都……”

    津村信吾。羽田隆三的第一秘书。

    “津村先生……是唯一目击到这场恶魔计划的平民——巡回磨刀师津村辰藏的儿子……”

    津村看着尾国。

    “这只是我的推测。不过……既然宫田博士和刑部博士不知道尾国先生的真面目，这个推测应该不会错。尾国先生，你将布由小姐送出村子后，带着初音女士……离开村子了，对吧？因为那个人吩咐你，说接下来的事，陆军会处理……”

    尾国撇过头去。

    “……取而代之地，宫田先生，你进入村子，接二连三地袭击村人，只要使用你的药，这应该易如反掌。一碰上就喷药，就能使人陷入浑然不觉的状态长达两天。接着，岩井部队再将村人带走……”

    “我……我只是执行我身为帝国军人的任务。是长官……堂岛上校……可是……”

    岩井在榎木津的束缚中辩解似地说。中禅寺朝他送上轻蔑的视线。

    “津村辰藏先生……应该是岩井部队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进了无人的户人村。那个时候，村子里空无一人。不，那里只有甚八先生的尸体……。我不知道辰藏先生是否目击到尸体，不过他发现到异状，告诉了报社……”

    “这样啊，这个人就是那篇报导的……”

    “是那篇报导的目击者的儿子啊……”

    益田与光保公平交互说道。

    “然后流言传开了。刑部先生，你被指派平息这些流言。”

    “三木屋的女儿真是教人头大……”

    刑部在木场前面说。

    “因为她和其他居民不同，有父母住在外头。不过祖父母与父母不和，好像几乎没有交流。问题是那个磨刀师，不能置之不理。”

    “但是人手不足，对吧？虽说已经移送，但户人村的居民也不能就这么丢着不管。尾国先生，你全副心神都在处理那边的问题是吧？”

    “对。谵妄状态持续不久。我趁着那段期间，决定每个人的去向，并施以强力的后催眠。再怎么说都有五十几个人，不是件易事哪。”

    “但是辰藏先生到处宣扬。于是那个人……派来宪兵队，把辰藏先生带走了……”

    中禅寺转向尾国。

    “……山边先生知道这件事吗？”

    “后来知道了。要宪兵抓走一般百姓……这不是山边先生会做的事，而且还是欺骗宪兵，说他是共产党间谍，让宪兵抓走。要制住警方、让报社闭嘴都很简单……但是就算山边先生是内务省的特务机阀负责人，宪兵队也不在他的管辖范围，虽然特高和宪兵队彼此有合作关系哪，但还是没办法轻易地要回那个磨刀师。”

    中禅寺望向津村。

    “就是这么回事，津村先生。山边先生他……真的对你们母子感到很歉疚。”

    津村深深地垂下头去。

    尾国继续说道：“嗯，山边先生非常担忧。我和他也为了这件事吵过很几次。但是那个磨刀师不知道为什么，被各个宪兵队推来推去。”

    “推来推去？”津村问道。

    “对。从静冈到东京、山梨，然后是长野。每次山边先生一出手，人却已经被移走了。”

    “是那傢伙指使的吗？”中禅寺说。

    “不知道。结果……最后是以由特高接收这样的形式，硬是把人抢回来了，那个时候宪兵的数目大增，素质也大为低落。人虽然是抢回来了，但却已经精神异常了。最后对他进行侦讯的长野的宪兵将校……是一柳史郎——你的老公。”

    尾国说道，瞪住一柳朱美。

    “朱美女士，你的老公似乎非常厌恶宪兵这个工作哪。非常难得。宪兵这种人啊，只要听到一声‘反对战争’，就绝对不会手下留情。他们是一群什么都不怀疑、头脑单纯的傢伙。然而……你的老公不一样。所以我们担心他或许从那个磨刀师口中听说了什么，并信以为真。所以我……才会被派去监视你的老公。即使退役之后……也一直监视着。”

    朱美以有些怜悯的眼神望了尾国一眼，说道：

    “那还真是辛苦你啦……。我家主人可是一丁点儿都不晓得这种事哪。再怎么说，他都是个拷问别人之后，当天晚上连觉都睡不着的胆小宪兵哪。他一定也没能从那个人口中问出半点蛛丝马迹吧。”

    “我知道。”尾国说道。

    中禅寺似乎没有错过卖药郎那细微的表情变化。

    “朱美女士……”

    中禅寺注视着尾国说。

    “这个人对于女性似乎特别心软。所以至少……他对你应该一直是真心相待的。”

    “咦……”

    “当然，他隐瞒了自己的身份……不过组织老早就已经解散了。这个人现在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卖药郎……”

    “中禅寺，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已经说过，你的伎俩对我行不通！”

    尾国大声说道。

    “这样吗……？那么你为什么……要藏匿初音女士？”

    “我、我才没有藏匿她！”

    “是吗？但是……你不是只让初音女士一个人免于参加这场残酷的游戏吗？这是为什么？”

    “那个女人……”

    “怀孕了……是吗？”

    “怀孕……？”癸之介抬起头来。“初、初音她……怀孕了？”

    “没错。初音女士她……”

    “啰、啰嗦！你给我闭嘴！中禅寺！”

    尾国踏出两三步，举起手来。

    “那……那个女人……”

    “初音怎么了！”癸之介吼道，站了起来，扑向尾国。“初、初音在哪里，你这傢伙，喏，你看！亥之介和布由都还活着！父亲大人和乙松也还在！为什么只有初音不在！把初音交出来！”

    尾国闪过身子，然后背过脸去。

    “那个女人……死了。”

    “死……死了？胡说八道。我才不相信，谁会再相信你的鬼话？全都是骗人的吧？全都是假的！这十五年来，我们一家人过的人生都是虚假的吧！喏，快把初音交出来！”

    “所以说，那个女的已经……”

    “她过世了。留下那个孩子……”

    中弹寺举起戴着手背套的手。

    他的手指前方，

    巨大的纸门前——站着蓝童子。

    “什、什么？”

    “蓝、蓝童子……”

    蓝童子只是站着，毫无反应。

    “他……就是初音女士生下来的孩子，蓝童子——彩贺笙。姓氏的字虽然不同，但他是你抚养长大的吧？杂贺先生？”

    尾国那张平坦的脸上，眉间刻画出嫌恶的纵纹。

    “你、你说什么……？”

    癸之介吼道，看了蓝童子一眼，弹起来似地扑向卖药郎。

    “你、你把初音……把我的妻子……！”

    不知道为什么，尾国一反常态，慌张地躲了开去。他退缩了。

    “不，不是！他、他是甚八的孩子。那个女人遭到凌辱而怀孕了。我……”

    “尾国先生，太不像话了。你何必慌乱呢？无论那个孩子的父亲是谁，你都主动藏匿了初音女士，并让她生下那孩子，把他抚养长大了。”

    “杂贺！这是真的吗？”刑部问道。

    “山……山边先生他……”

    “你要说这是山边先生的指示吗！”

    “啰嗦！闭嘴！中、中禅寺，你想说我对那个女人有什么特别的感情吗？你错了。只是因为那个女人怀孕罢了。山边先生指示我，要让她生下孩子。可是那位大人说……不能让初音一个人有特别待遇。但是那个女人、初音她……生产后日益衰弱，很快就死了。所以……”

    尾国背对蓝童子。

    蓝童子冷冷地望着他。

    “所以……他才会代替初音女士，被迫参加这场游戏。不过……他是鬼牌。”

    游戏。

    尾国仿佛与在场的所有人为敌似地，站立在房间正中央。

    卖药郎看起来确实被孤立了。直到刚才，这个人还高高在上，仿佛操纵着在场所有的人……

    中禅寺……

    不为所动。

    丝毫不为所动。

    他已经确信能够在炽烈的唇枪舌剑的最后获胜吗？

    另一方面，尾国乱了阵脚。真难看。他指着癸之介。

    “喂，癸之介，看你摆出一副老公的嘴脸，但是你可曾经为你的老婆着想过吗？喂，你们……你们每一个都是，有谁曾经为那个女的——为初音着想过，我不知道你们是夫妇还是亲子，可是你们每一个都只会厚着脸皮赖在家人上头，只顾着牢骚抱怨！”

    你们是人渣——国尾激愤地说。

    “初音都告诉我了。她告诉我，自从她嫁进佐伯家以后，遭到多么残酷的对待、受到多么严重的压抑。即使如此，初音还是疼爱自己的孩子。这件事你们曾经思考过吗？如果真思考过，你们觉得自己有资格抱怨吗！”

    “各位，你们都听见了吗？刚才那番话就是这个人的真心话。”

    尾国赫然一惊，望向中禅寺。

    他瞪大眼睛，张大嘴巴。

    “这个人——尾国先生，对于母性怀有强烈的憧憬，同时他对家庭有着极深的执着。同时他也以强烈的自我催眠，否定这样的感情。”

    “住、住口！”

    “我怎么能住口呢？如果你的伎俩是后催眠，那么我的武器就是语言。但是尾国先生，催眠术这种东西，毕竟只能对潜意识述。而语言呢，它不但对前意识有效，也能够确实传进潜意识。动辄使用催眠术的傢伙……是二流的。”

    尾国沉默了。

    “佐伯家的各位。刚才这个人所说的，就是你们所犯下的……罪。”

    “罪……”

    “不去为母亲着想、不了解母亲的心情，然后为了各自的事不满……这是罪吗？”

    “没错。这个人无法忍受。你们一开始应该会像其他村人一样，在别的地方度过不同的人生。但是初音女士过世以后，尾国的想法改变了。这个人决定惩罚你们。他认为既然你们这么憎恨彼此……就让你们憎恨个够吧。他让你们认定你们残杀了彼此。既然怀有罪恶感，就为此痛苦到底吧。若非如此……你们就是真正的禽兽。”

    “好过分……”中禅寺敦子说。“这……可是、可是布由小姐不是打从一开始就有了杀戮的记忆吗？”

    “记忆是后来回溯窜改的。在昭和十七年的阶段……”

    “布由小姐……当上旅馆女佣那一年？”

    “没错。是布由小姐发挥她身为华仙姑的能力的时候。那一年，山边先生失势，陆军第十二特别研究所成立了。那一年……尾国诚一惩罚了佐伯家的每一个人。但是有个傢伙说……光是这样没意思。”

    “什么叫没意思……？”

    “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思。然后同一年，甲兵卫先生成了曹真人，癸之介先生成了韩大人，亥之介先生成了南云正阳，乙松先生成了东野铁男，玄藏先生成了张果老……而岩田先生成了磐田纯阳……”

    中禅寺拿起蜡烛。

    “……无聊。实在像是崇拜中国的那傢伙会开的低劣玩笑。何仙姑，张果老，韩湘子、曹国舅，这是……八仙。”

    “八仙？”

    “明太祖的孙子周宪王写了一部杂剧《八仙庆寿》，就是这部杂剧中出现的八位仙人。类似中国版的七福神。八仙经常被画在庆贺的画上。那个人就是将这些人比拟为八仙。”

    “比拟？”

    “或许是附会吧。你们的假名是自己想出来的吗？怎么样？岩田先生？”

    壬兵卫露出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

    “你们应该不记得。其他的八仙……汉钟离，字云房，号正阳子。南云正阳这个名字肯定是从这里取的。吕洞宾，道号纯阳子。东野铁男则是从东华教主李铁拐来的吧。蓝童子……是蓝采和。会把杂贺的杂字改成彩，一定也是为了配合采字。你们都被玩弄了。然后……游戏开始了。”

    “游戏……”

    玄藏断断续续地呢喃。

    “多么残忍的……游戏……”

    “没错，恶劣到了极点的残酷游戏。但是，只有游戏的主办人一个人不这么认为。那个人曾经对我说，他在进行一场有趣的游戏，让崩坏的一家人彼此竞争，看看到底谁比较强？他还说他正在个别做准备，等到战争一结束就正式开始。”

    “战争一结束？”

    “那个人……早就预料到日本会战败。他和站在那里的岩井先生不同，一点爱国心都没有……”

    岩井瞪大了眼睛，做出反应。

    侦探用力按住他。

    “让、让一家人竞争，是什么意思？”癸之介问道。

    “你们每个人都受到罪恶感折磨。对你们来说，户人村是绝对必须封印起来的场所。幸好，战时它受到封锁。但是……封锁迟早会解除，那么一来，只能先早一步前来这里，湮灭证据才行。所以你们会开始行动。但是……”

    “啊啊，原来如此。他们都认定对方已经死了，所以……”

    “没错，他们绝对不会想到对手就是自己的家人。而且要是自己的罪行曝光，一切就完了，所以他们绝对不会说出真相。就算要拿到土地，也会编出一些有的没的理由，什么地相佳、立地好，千方百计欺骗周遭的人。所以状况更显得莫名其妙了。你们每个人都认为有许多可疑的人马出于各式各样的理由想要这块土地，对吧？户人村里隐藏着自己犯罪的证据，所以绝对不能交给别人。你们争先恐后地……开始抗争。由于彼此欺骗，事态更形混乱。”

    “真的太残忍了……”中禅寺敦子呻吟。

    “残忍。没错，很残忍。正因为残忍，那个人才觉得有趣。然后，他给了你们每个人武器，好用在抗争上。”

    “武器？”

    “对，武器。你们以各式各样的形式，被传授了那个人从中国弄来的各种东西。炼丹、气功、风水、老庄思想、民间道教、占卜……”

    彼此排斥的魑魅魍魉。

    根源只有一个。分岔之后……发尾也只有一个。

    “所以你们被给予的新人生，一面为自己的罪行战栗惊恐，一面卷入周围的人，驱使着诡异的伎俩，不知不觉间与家人自相残杀……就是如此骇人的人生。”

    佐伯家的每一个人都茫然了。

    “日本败战后，你们各自被分派了参谋。曹方士是音响催眠法的刑部博士，韩大人是岩井前中尉，张果老是宫田博士……南云正阳是津村先生，而东野铁男则得到了羽田隆三的财力。”

    “为什么是羽田？”津村问。

    “羽田隆三先生透过研究徐福传说，似乎与山边先生有所交流。山边先生虽然没有明目张胆地标榜，但他其实是个反战论者……。所以昭和十七年的时候，他被调离了第一线，担任闲职。但是他对于徐福的兴趣似乎没有稍减……”

    中禅寺望向尾国。

    尾国不知不觉间坐下了。

    “然后，尾国先生……你被派给了华仙姑，或者说，是你自告奋勇的吧？你怎么样都无法抛下出落得有如初音女士再世的布由小姐。”

    “没错。我……想让布由小姐获胜。”

    “你真是傻。”

    “为、为什么！”

    尾国瞪住中禅寺。

    “所以才说你是傻瓜啊，竟然相信那种人定出来的规则，什么这场游戏只有第一个抵达这里的人可以知道真相。如果我没有介入，应该会有一个人进入这个房间……只有那名赢家会发现欺瞒。然后那傢伙应该会现身，保证赋予赢家一个全新的人生吧。”

    “剩下的人——输家会怎么样？”木场修太郎问道。

    “一生都到不了这里，终其一生都无法摆脱罪恶感。当有任何一个人抵达的阶段，游戏就结束了。”

    “你怎么会……”

    “干部们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紧跟着参加者。不管是尾国、刑部、宫田或岩井……都必须在失败的时候让各自的棋子收手。对吧？”

    没有一个人回答。

    “等一下……那么为什么布由小姐会被盯上？布由小姐是棋子吧？”敦子问道。

    中禅寺“呵”地一笑，说：“那是因为宫田先生盯上了她。”

    “盯上她？为什么？”

    “宫田先生所协助的玄藏先生没有这块土地的权利。”

    “咦……”

    “所以宫田先生想要一个身为继承者的本家的人，但是韩流气道会——岩井察觉了这件事，先下手为强。他认为绝对不能把布由交给条山房，对吧？”

    岩井低吼了一声。

    “这些随从比主子更拚命哪。真是肤浅哪。怎么样？宫田先生？”

    宫田把脸撇向一边。

    “你很不满吧。所以……你们一家人为了隐匿自己的罪，自以为欺骗了这些手下，利用他们……然而事实上完全相反。你们只是被手下操纵罢了。然后，自以为操纵了佐伯一家的你们……也被欺骗了。”

    “你胡说些什么！”岩井说道。

    “岩井，这里没有零战啊。”

    “骗……骗人！你少骗人了！”岩井挣礼起来。

    “你相信了是吧？是那个人告诉你的吧？要是你跟随的韩大人赢得游戏，地下的基地和物资、零战全都是你的了……”

    “没错。我要靠那些把这个国家……”

    “别在那里痴人说梦了。岩井，听好了，零战似乎真的还藏有几架，但不在这里，而是在更北边，这里只不过是中继点。从热海挖掘的地下道，里面什么也没有。”

    “骗……”

    “不是骗你的。我是从那位明石老师那里听说的……你也知道明石老师吧？这里没有物资。”

    岩井仿佛完全崩溃似地瘫倒在榻榻米上。于是榎木津放开了手。

    “津村先生也被骗了。关于这一点，你已经知道了。你所援助的南云获胜的话，东野的罪行将会被揭露……但是东野其实是无辜的。”

    津村点点头。

    “还有宫田先生，以及刑部。你们也被骗了。藏在这里的东西并不是什么长生不老的仙药啊。”

    “哼……”

    刑部总算甩开木场的手。

    “中禅寺，就算你想骗我也没用。那个人可是亲自交代过我，要我千万小心你说的话。你嘴上这么说……其实是想要自己一个人独吞吧？”

    “刑部，你也太愚蠢了。要是真有那种东西，那个人怎么可能拱手让人？”

    “因为山边和那个人发生争执吧？户人村的村民被移送出去，不就是最好的证据吗？美军也监视着这里。那是真货吧？”

    “这里的村民会被移走，是因为他们防心太重，以及发生了不测的意外。那是紧急措施。而且这里面的东西……老早就已经调查过了。”

    “胡说！”

    “不是胡说。”

    “哎唷，别在那里磨磨蹭蹭啦，京极！”

    榎木津礼二郎突然叫道。侦探似乎再也按捺不住，朝着中禅寺冲过去。

    “那种东西，赶快打开就是啦！”

    “笨、笨蛋！住手！不可以……！”癸之介扑了过去。“……不可以！不可以打开！”

    “啰嗦！你都多大岁数了，还不明白吗！就是为了保护这种可笑的水母，事情才会演变成这样啊！你的老婆都给害死了不是吗！一家人都变得一塌糊涂了不是吗！”

    “可是它、它是我们家族的……”

    “混帐东西！”榎木津推开相隔十五年后重生的佐伯家当家。“我已经看过那玩意儿啦！”

    “哇啊啊！”

    癸之介吓软了腿。中禅寺张开双手。

    “榎木津！……等一下，这里……”

    “京极，我和你不同，我是侦探！侦探就是为了揭露秘密而存在的。不管会有人受伤还是毁灭，都与我无关！这是我的工作！”

    榎木津推开黑衣男子，爬上壁龛，狠狠地一脚踢开挂轴。

    叽……地一声。

    通往异界的入口——家族的秘密张开了黝黑的大嘴。

    “喏，看仔细吧！”

    榎木津抓起烛台，照亮里面。秘密的祭坛被照了出来。

    前方倒着一个干瘪的物体。是佐伯甚八的遗体。

    大陆风格装饰的祭坛上，是古书——白泽图。

    里面……

    “是、是君封大人吗……！”光保公平叫道。

    上面放了一个质感湿滑的肉块。

    肉块微微抽动。

    “噢噢，那就是……那就是……！”

    刑部跑过去。榎木津推开他。

    “怎么样？这就是秘密。无聊！”

    对吧？京极——榎木津对着中禅寺说。驱魔师不知为何，犹豫了一会儿，不久后抬起头说了：

    “刑部，宫田先生，还有佐伯家的各位。这个……不是什么长生不老的生物。这……是新种的变形菌植物——所谓的黏菌。”

    “什……”

    “黏菌？……关、关口老师专门的……？”

    乌口守彦叫了出来。

    “那、那是黴菌吗？”

    “不是黴菌。听好了，昭和十三年的时候，这个东西已经被调查完毕了。它似乎确实具有若干药效。我听说上面检验出某种抗生物质。此外，胞子也含有生物碱，会造成轻度幻觉。可是，它并不是什么长生不老的生物。”

    “可、可是它会动啊，你看到了吧！”

    “黏菌……是兼具植物与原虫类两种性质的特殊菌类。它不会进行光合作用，而是寄生于尸体，摄取营养。它就像黴菌般，会从胞子发芽，但是在营养时期，是呈变形虫状自由活动。换言之……它会动。”

    “不、不是长生不老……”

    宫田坐倒下去。

    “……被、被骗了。我被骗了……”

    “废话！”榎木津骂道。

    “没错。黏菌一进入生殖时期……就如同各位看到的，它会形成黴状的子实体，请看。一端出现许多恶心的突起，胞子就是从这里散布出去。散布的胞子会着床在固体物上，摄取固体物，成为变形体。它们是腐生生物，所以就算没有日光，只要有可供摄取的营养和水份，怎么样都能够繁殖。可是这个已经……几乎死了。因为长时间都没有照顾哪。”

    “可恶！”宫田用拳头捶打榻榻米。

    “这个东西……这个君封大人，是附在人的尸体上的黏菌。你们一族在漫长到令人无法想像的时间里，一直照顾着这种东西。”

    癸之介颓然坐倒。

    “那、那么……佐伯家流传的徐福、徐福的传说是……”

    “那……已经无所谓了吧？宫田先生，了解了吗？就算你所追随的张果老获胜，交到你手中的也只是这种恶心的黏菌而已。那个人八成随口对你说什么内务省暗中插手，还是什么GHQ监视着，所以才无法出手，可是封锁这块土地的，根本就是他自己……”

    “我，我究竟是为了什么……白白糟蹋我的人生，把我的人生赌在这种东西上？怎么能有这种事……”

    宫田哭了。

    “宫田先生……刑部还有岩井……你们都想要欺骗佐伯家的人图利自己。就算自己被骗，也没资格在那里懊悔吧？你们全都是些笨蛋。什么长生不老、零战、大屠杀……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

    “没错！”

    侦探大步走进秘密房间。

    接着……

    “这种东西，就这么办吧！”

    侦探高声说完后……将君封大人从坛上踢落了。不语不闻，隐匿于无数星霜，一直被崇敬膜拜的长生不老生物——神圣的肉块撞上墙壁，完全粉碎了。

    “这个世上根本没有什么不可思议！……对吧？京极！”

    榎木津说道。

    中禅寺不知为何皱起了眉头。

    众人几乎都茫然若失。自以为骗了人的人，全都被欺骗了。

    中禅寺总算离开壁龛前，走近双膝跪地的尾国身边。

    “怎么样？尾国先生？这场游戏是一场闹剧。无论是输是赢，都没有人能够得利，也没有人能够得救。获胜没有意义。不管怎么样，高兴的都只有那个人。这种事应该马上就能够察觉，然而你却没有发现。你应该要明白……你也被欺骗了。”

    “我……我才没有被骗。”

    “是吗。可是你为了这种无聊事……杀了一个婴儿，不是吗？那真的是你的真心吗？……怎么样？”

    “我……我应该说过，你的伎俩对我行不通。”

    “别逞强了。”

    “你才是。我还在想你为何会插手干涉，结果竟是为了那个婴儿吗……？你也太慈悲为怀了吧？”

    尾国无声无息地站起来。

    接着他把脸凑近中禅寺耳边。

    “你……把那个人给惹火了。你以为可以就这样善了吗？”

    “我会让它善了的。你以为我是谁？”

    “这样。关口……会出不来唷？”

    “我会让他出来。你才是，今后打算怎么办？你已经失去布由小姐的信任了。你所做的事，并不是初音女士所希望的。是你毁掉了初音女士。是你杀了她。是你被那个人的花言巧语说动，任由他摆布的啊，尾国先生。”

    尾国斜瞪着中禅寺的颈子。

    “你、你说什么……？”

    “你不应该相信那傢伙，而应该相信山边先生才是。山边先生有那种搭档也实在倒楣。听说那个和平主义者的晚年只有悲惨两个字能够形容。而你抛弃了那样的山边先生，投诚到那傢伙身边。这就是报应，你这个……杀人凶手。”

    尾国僵直了。

    “尾国先生，你想要一个家，对吧？所以你嫉妒这里的一家人吗？所以你才加以破坏，对吧？山边先生就是如此。他孑然一身，最后罹患结核，死在老人院里。可是听说他到最后都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懊悔。他边流着泪，边说着好寂寞、好孤单，就这样死去哪。”

    “山、山边……”

    尾国把鸭舌帽砸在榻榻米上。

    “……我、我……”

    “尾国先生，你真是太窝囊了。你……这不是比我脆弱太多了吗……？”

    中禅寺慢慢地把脸转向尾国。

    “……你寂寞吗？”

    ‘呜！”尾国呻吟，离开中禅寺身边。

    “那么……你就和那孩子一起静静地生活吧。”

    尾国望向蓝童子。

    附身妖物离开了。

    “笙……”

    所有的人都望向少年。

    蓝童子双手环胸，站在原地。

    “喂，京极。这个小鬼……是什么角色？”木场问。

    “这个少年……是最强的鬼牌。是对所有的手牌都有效的障碍。换言之，他负责扯全员的后腿。对吧……笙？”

    蓝童子在暗处垂下头。

    “笙……”

    “已经可以了吧？我们收手吧。”

    少年开口道。

    “中禅寺先生说的没错。我们输了。”

    蓝童子上前一步……

    “我们输了，父亲。”

    尾国摇摇晃晃地走近他身边。

    “我已经受够这样了。你是我的姐姐……”

    他望向布由。

    “你是哥哥……”

    他望向玄之介。蓝童子是初音的孩子，这两个人是他的异父兄姐。

    “你……是我的曾祖父。你是祖父。”

    壬兵卫与玄藏——如果甚八是蓝童子的父亲，他们确实是这种关系。

    “在这里的……全都是我的家人，对吧？父亲？”

    “笙……你……”

    “我已经不愿意再这样了。我……”

    就在尾国颓然垂下肩膀的时候……

    益田龙一背后的纸门打开了。一名男子手持菜刀站在那里。除了益田以外，所有的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蓝童子和尾国身上。

    “你、你要干什么……！”

    “蓝童子！我逮到你了！”

    男子叫道。

    “竟然把我的人生搞得一塌糊涂！就是因为相信你，我的、我的人生……”

    “你是……岩川……！”木场叫道。

    “岩、岩川兄！？”河原崎也叫了出来。

    “去死吧！”

    岩川真司大叫，一直线朝着蓝童子冲过来。

    “笙……！”

    尾国飞扑上去。岩川在刺中蓝童子之前撞上尾国，两人扭打在一起，扑倒在榻榻米上，岩川拚命挣扎，尾国“噢”地一叫，按住岩川。木场压上去，制住两人。河原崎也扑上去。青木奔过来。

    “哇啊啊！”一道惨叫。

    “尾、尾国！”

    木场按住岩川。尾国站了起来。

    他的腹部深深地插着一把菜刀。

    “杂……杂贺先生！”

    中禅寺跑过来。

    “喂……”

    “杂贺先生……”

    “喂，中禅寺……”

    “你……”

    尾国一个踉跄。

    中禅寺抱住他。

    “你……就像堂岛先生说的……”

    “杂贺先生！喂！笙！”

    中弹寺唤道。

    蓝童子一动也不动。

    “堂、堂岛先生……接、接下来……”

    卖药郎……把手伸向天花板。

    “接下来就请您善后了……”

    “喂、杂贺、杂贺先生！”

    “笙、笙……”

    尾国诚一朝蓝童子伸出手去，断气了。

    动作虽然缓慢，但事情发生在一眨眼之间。愚昧之人……在竞争中失败，毙命了。

    “尾……尾国先生！”

    布由叫道。

    “尾国先生！尾国先生！”

    布由一再呼唤，但卖药郎张着嘴巴，再也没有动弹。

    中禅寺抱着他的尸体，就这样定住了。他的表情看起来极其悲伤。

    “岩川！”木场斥喝般地大吼。“岩川！你干什么！喂、我叫你啊！岩川！”

    木场一次又一次殴打岩川的脸颊。但是唐突地登场的暴徒不管豪杰刑警怎么打怎么摇晃，都毫无反应。他的眼睛焦点涣散。

    中弹寺将遗骸安放在榻榻米上，站了起来。

    “笙，你……这个人保护你……”

    “中禅寺先生，你真是太天真了。”

    “什么？”

    黑暗中，蓝童子大概……笑了。

    就在这个时候。

    呵呵呵。

    呵呵呵呵。

    呵呵呵呵呵。

    纸门接二连三地打开了。

    一大群孩子并排在那里。

    “哇！”光保尖叫，奔向中央。敦子和朱美，鸟口、青木、益田还有河原崎，刑部、宫田以及岩井，全都聚集到中央的佐伯家人身边。

    木场吼道：

    “你、你们做什么！”

    呵呵。

    呵呵呵。

    呵呵呵呵。

    孩子们笑着。

    “笙……你……”

    “是我设计的。”

    “你说什么？”

    “中禅寺先生，你就如同传闻，聪明绝顶，可惜功亏一篑哪。你为什么干那种傻事？你和我不是同一种人吗？”

    呵呵呵。

    呵呵呵呵。

    孩子们聚集到蓝童子背后。

    “有什么好吃惊的，我在测试那个男的。试试那个男的——杂贺诚一是不是真的可用之材？可是……遗憾的是，就像你刚才说的，他似乎远比你脆弱，是个没用的傢伙，看看他那副蠢样……”

    “测试……？”

    “没错。把岩川先生带来这里的就是我啊。我预备如果杂贺输给你……就这么做。因为，如果会输给你，就表示杂贺这个人会为情所动，那么他一定会救我。要是不救我，他现在人还活蹦乱跳的呢……真是笨。”

    “你、你给我适可而止一点……”

    木场走上前来，中禅寺制止他。

    “哈哈哈，没错，没错，你这样的态度是对的，中禅寺先生。你不会对我出手吧。不，是无法出手吗？因为我们是小孩子啊。你不是一个允许对小孩子暴力相向的人。怎么样？你要把我交给警察吗？因为看样子，你也是个守法者嘛。可是我们不会受到刑事惩罚。再说我什么都没做，是岩川先生自己要怨恨我、攻击我的，杂贺也是自己要保护我才死掉的。就算说什么催眠术，也不会有人相信吧。而且命令别人杀人的催眠术……是没有效的，你知道吗？”

    “你的意思是，就算那个时候杂贺没有挺身救你，岩川也没办法刺杀你吗？但是如果情急之下保护你……”

    呵呵呵呵……孩子们笑了。

    蓝童子微笑着走了出来。

    “是啊。那种窝囊废怎么可能杀得了人？因为那个叫岩川的傢伙，真的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啊。像那样有气无力地瘫在那里，才是他原本的、应有的模样。可是……难得一场有趣的游戏，全都被你给糟蹋了。那里的那位……刑警先生，是叫青木先生吗？你好好地帮我转达了吗？我都已经交代过……不要轻举妄动了。”

    青木“咕”地倒吞了一口气。

    “中禅寺先生，你刚才说我是最强的鬼牌，这一点说中了。可是呢，遗憾的是，我并不受杂贺的支配。我不是棋子，也不是手牌。我是主办人那边的。所以我不会输给任何人。我只是使唤着杂贺罢了，而且刑部和宫田也被我随心所欲地操纵着。因为他们很愚蠢。可是这东西……非常方便……今后或许会有些不便吧。”

    蓝童子用脚拨弄尾国。

    “……无能就是无能啊。”

    “喂！这傢伙……不是他把你亲手养大的吗，你说啊！”

    蓝童子愉快地笑了。

    “你是木场先生吗？你也在啊。可是我没有父母，这种傢伙才不是什么父亲，而且我也不需要父母，对吧……？”

    孩子们发出欢呼。

    榎木津注视着红颜少年。

    蓝童子以天真无邪的表情窥看榎木津。

    “哦……你们是那个关口巽的朋友呢。可是已经太迟了。谁叫他误闯禁地，是他气数已尽。虽然他只是无端受牵连，不过既然中禅寺先生出面，我也没办法放他一马了。你们……佐伯家的各位。”

    第八个家人望着七名家人。

    “你们这几年来的努力令人刮目相看。特别是曹方士，你所创立的成仙道这个团体，有许多用途。指引康庄大道修身会也是。”

    “你、你说什么……？修身会已经……”

    解散了——壬兵卫说。

    “曾祖父，”蓝童子说道。“我不会让它解散的，我会接收它。……当然成仙道也是。风水不行呢，条山房也没有效率，劳多益少。布由姐姐似乎可以利用……不过徐福研究会和韩流气道会或许解散比较好吧。各位，听好了。各位为了在法律追溯期到期前赶来这里，都拚上了老命。而你们干部为了私欲等目的，蒙蔽了双眼，一样拚了命。大家都很拚命呢。这场游戏真正的主旨，其实是要在短期间内创造出能够利用的团体。这一点各位明白了吗？”

    蓝童子微笑。

    “哎呀，曹方士似乎已经不中用了。没关系。教祖有太多替代品了。只要戴上那个四川的面具……怎么样的愚钝之材都能够变成教主。”

    “时代不同了。”

    中禅寺说。

    “那……是那个人的恶作剧。与太平道没有关系。”

    “我明白的，中禅寺先生。那种事根本无所谓。话说回来，你是不是应该担心一下你的朋友比较好？你不理会我的忠告。亏我还那么慎重其事，为你杀了那个织作茜……”

    “是……是你这像伙搞的鬼吗？”

    “是啊。这位中禅寺先生会使用危险的伎俩不是吗？我只是想让他认清楚罢了。”

    “让这傢伙……认清楚？”

    “是的。织作茜……是他原谅的人。关口巽……是他治愈的人。然后……内藤赳夫，是他诅咒的人。呵呵呵，很有趣吧？”

    “哪、哪里有趣了！”

    与蓝童子针锋相对的，已经只剩下木场一个人了。

    “因为……织作女士那个人很可恶呀。而这个人，喏，他不是老是摆出一副善人面孔吗？如果他真的是个人道主义者……就应该要纠弹那个女人才对。所以我才代替他，帮他杀了织作茜。”

    中禅寺无言地瞪着少年。

    “干嘛摆出那么恐怖的表情？还是织作女士过世，你觉得悲伤？那么你就没资格用那副样子站在那里。你跟那个尾国一样，是个窝囊废。默默地关在房间里啃书，才是最适合你的。我本来还一直在想，你到底是哪边的人呢？不过你都出面了嘛。”

    蓝童子竖起两根手指。

    “我们准备的杀人犯有两个……一个是这个人所拯救的关口巽，另一个是他所诅咒的内藤赳夫。这两个人原本是同一种人，然而他却祝福一方，诅咒了另一方。所以……”

    “所以怎么样……？”中禅寺说。

    “呵呵呵。内藤先生非常苦恼唷。都是你的诅咒害的，所以我为他解开了诅咒。”

    蓝童子朝上望着中弹寺。

    “是你不好啊，中禅寺先生。你明明是这边的人，却对那种人……关口巽那种低劣的人感到同情、对织作茜那种可恶的人共鸣、还诅咒内藤赳夫那种垃圾。像你这种洞悉未来的人，为何会如此为情所困？你真是罪孽深重呢……”

    蓝童子略压低了头望向中禅寺。

    “……没错，真的都是你不好。都是你要和华仙姑、条山房、指引康庄大道修身会扯上关系，再放任下去，难得的游戏都要糟蹋了。我知道关口巽与光保先生联络的时候，觉得那是个大好机会。世界真狭小呢。同一时刻，织作茜也行动了，就这样，这个计划很快就成立了。控制织作茜预定的津村先生在我们的掌握之中。只要能够看穿关口的动向，接下来就简单了。然后我们再把内藤找出来。只要让关口来到这里的那一天，让织作茜也过来就行了……”

    蓝童子抬起头来。

    “所以呢，原本的计划中，织作茜预定要死在这里，所以我们让内藤在这里预备，打算让他在这个家的前院，那个池子的地方杀死织作茜，再把织作茜吊在旁边的树上……我们连凶器的绳索都预备在后面墓地的祠堂里了。可是在进行游戏的时候，这样安排有些不妥当；而且织作茜突然说要去下田。那个时候，关口已经出发了，所以我们急遽指使成仙道到下田去，然后把内藤送到下田。关口就在这里逮到的，之后一样送到下田去。”

    “那……真凶是那个内藤吗！”

    青木叫道。蓝童子微笑。

    “不，是关口。”

    呵呵呵。

    “因为……我们事先已经对居民下了后催眠，让他们看到内藤的时候，自动把他当成关口。对吧？刑部先生？”

    呵呵呵呵。

    “我……我不是受你指使才做的。”

    刑部看着蓝童子，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我，我是照着那位大人的吩咐……”

    “我的意思就是他的意思，刑部先生。我不是说过，我也是主办人那里的人吗？喏，中禅寺先生，你要怎么办？关口巽本身也被下了强烈的暗示。他无法区别自己和内藤，所以……他现在或许认定是自己杀了人。不，他应该再也无法重新振作了。你刚才那么威风凛凛地对尾国说，你会把关口放出来……但那是不可能的。关口出不来，他绝对会被定罪。”

    黑衣男子沉默着。

    “喂。”

    木场走到蓝童子面前。

    “你是不是忘记我了？”

    “什么……？”

    “我说啊，我以成仙道信徒的身份去到下田了。我没看到织作家的次女被杀，也没看到关口跟内藤……但是我应该也中了你说的后催眠。能不能分辨内藤和关口……我可以作证啊。只要我无法区别……”

    “那……成不了证据。”

    “不……有证据！”

    走廊传来声音。

    出声的是……老兵有马汎。

    他身旁站着憔悴的村上贯一。

    “蓝童子。你似乎费了许多功夫，但是就在刚才，这个村子现在的居民——原本住在熊野新宫的村上一族的咒缚……解开了。”

    “咦？”

    蓝童子脸上掠过迷惘的神色。

    “嗯。熊田有吉——我的叔叔作证了。”

    村上拿起关口的照片。

    “他说六月十日下午……这张照片上的男子——关口巽，确实拜访过这个村子。叔叔想起了一切。连迁到这里以前的事也是。记忆的封印解开了。因为……我来到了这里。”

    “胡、胡说……他不可能作证！”

    骗人！少信口开河了……！

    蓝童子转头。

    孩子们有些乱了阵脚。

    中禅寺看准时机似地走上前来。

    “虽然看起来万无一失，但你毕竟还是个孩子哪，蓝童子。”

    “你、你说什么……？”

    “很遗憾，你的计划失败了。”

    “才没有那种事……”

    “不，我有胜过一切证据的王牌。”

    “王牌……？”

    “喏，内藤……进来吧！”

    另一道纸门打开了。

    那里也站着一个憔悴的男子。满脸胡渣与充血的眼睛让人印象深刻。

    “内……内藤赳夫！”

    “没错，就是内藤。就像你拿岩川当做伏兵，我也把他当成了秘密王牌带来。”

    “等、等一下。中禅寺先生，你该不会打算把内藤先生交给警方吧？”

    “我当然是这个打算。”

    “可是……制造出内藤的杀人动机的可是你啊！你就是原凶……即使这样也好吗！”

    “没错。因为我，织作茜被杀了。因为我，内藤杀了人。这又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

    蓝童子收起下巴。

    中禅寺——乌鸦——阴阳师，宛如恶魔般走上前去。

    他望着天使般的少年，仿佛要把他给刺穿。

    “我说啊，小朋友，”

    中禅寺压低了声音，呢喃似地说了。

    “你可别搞错了。没有这点觉悟……”

    眼神宛如在威吓。

    “能为人驱魔吗！”

    恶魔静静地说。被盯住的天使挣扎着：

    “可、可是……内藤先生，你……你被下了催眠术，几乎是在不省人事的状态下犯了罪。即、即使如此，你还是愿意乖乖服刑吗？你因为中禅寺，杀了原本不必杀的人……”

    内藤斜着身子，以蛇一般的浑浊眼神瞪住少年。

    “小鬼，别瞧不起人了。我的确是个无可救药的人渣……可是我干的事就是我干的，不是他的责任，也不是因为中了你们的法术才干的。就算真是那样，勒断她的脖子的也是我这双手！”

    内藤朝着少年伸出双手。

    “心情这种东西，总是摇摆不定，连我自己都不了解。我总是分裂着，但也总觉得自己是同一个。我啊，无论是不是被操纵，都和我无关。但是……只有我的身体是我的。喂，小鬼，这个人是叫我搞清楚这一点。他对我下了这样的诅咒。但是我不了解，所以才会害怕自己的影子，被你这种小鬼头蒙骗。可是……现在我终于了解了，祈祷师大爷。”

    内藤拍拍中禅寺的肩膀。

    “喂！警察！我，内藤赳夫，勒死了织作茜。用我这双手！逮捕我吧！我要自首！”

    “我明白了。”老刑警说道，走近内藤。

    “不行！不能让他被抓！把内藤抢回来！”

    蓝童子挥手。

    孩子们一阵哗然，一拥而上。

    中禅寺护住内藤。

    木场和榎木津跑过来。

    青木和鸟口奔上来。

    益田和河原崎摆出架势。

    有马和村上张开双臂。

    然而……

    “隆之……”

    村上叫了出来。

    “隆之，你是隆之吧？”村上朝着孩子们这么连呼。一名少年看到大叫的刑警，停了下来。

    孩子们的秩序登时乱掉了。蓝童子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跑到壁龛旁边。

    “隆……隆之……”

    少年只是看着刑警的脸。

    老刑警从少年身后抓住他。

    少年挣扎起来。老人垂下头，抱紧了他。

    “隆之……你啊，你误会啦。你听好，你的父亲千真万确就是那个人，是村上贯一。听好了，窃贼流莺生下来的无父孤儿，说的并不是你，而是……我的孩子啊。”

    原本还在抵抗的少年停止挣扎，凝视老人。老人涨红了满是皱纹的脸，垂着头，忍耐着什么似地继续说道。

    “我不知道谁对你说了什么……但那都不是你。让那个女混混生下孩子的是我，而那个孩子……老早就已经过世了。所以那都是谎言。你是……贯一的孩子。”

    “老爷子……”

    少年溜出老人的怀抱，仰望刑警，开口叫道：

    “爸……”

    孩子们……丧失了战意，伫立在原地。

    蓝童子……原本樱色的脸颊变得苍白。

    然后……

    朝阳无声无息地射入格子窗。

    大厅异样的光景徐徐获得了色彩。

    即使如此，驱魔师仍旧一身黑暗，无声无息地来到蓝童子面前。

    少年的脸上初次浮现恐怖的神色。

    黑衣男子低沉地说了：

    “蓝童子。”

    蓝童子还没有回话，中禅寺一个耳光已经掴了下去。

    “噢！”榎木津叫道。

    少年当场瘫坐下去。

    他……一定非常害怕吧。

    中禅寺回头，那张脸完全就是凶相。

    完全就是个恶魔。

    这就是……这个人的脸。

    中禅寺对着天花板大声说了：

    “喏，你也差不多该出来了！”

    你在那里吧——中禅寺叫道。

    “你到底要怎么收拾？你打算把这孩子……怎么办！”

    “还、还有谁在吗！”

    木场说。

    榎木津把紧闭的纸门接二连三全数打开。

    房间转眼间恢复了色彩。

    仿佛停止的时间又开始流动起来。

    孩子们害怕地聚集在蓝童子身边。

    “喏，宴会结束了！”中禅寺吼道。“反正你一定正躲在暗处偷看吧，你总是这样。看吧，你养的手下在这里吓得魂飞魄散啊。你听见杂贺最后一句话了吧？你就收拾善后吧，快点把宴给撤了如何！”

    ——中禅寺。

    鬼吼鬼叫的，一点都不像你。

    不可以急功近利啊。

    装出倨傲的模样也没用。

    我早就教过你……不可以使多余的力啊。

    我慢慢地打开密室的木门，出去走廊。

    *

    走廊传来声响。

    叽，叽。

    来了。

    风忽地吹来。

    “中禅寺……怎么可以欺负弱小呢？”

    敞开的纸门另一头……

    传来清晰而低沉的声音。

    来人身穿纯白色和服与暗红色外套。

    胸口染有笼目纹，下巴轮廓分明。

    两道剑眉底下的眼神有如老鹰。

    ——这傢伙……

    青木背脊发凉。

    ——这傢伙就是裁判吗？

    男子望向中禅寺。

    “你的脸太可怕了，把人家小朋友都给吓哭了。竟然跟年纪这么小的孩子认真，真是……。喏，笙，已经可以了……”

    男子笑了。

    “话说回来，真是好久不见了呢，中禅寺。我好想你哪。”

    “我……完全不想再见到你。”

    “你还是老样子，一点意思也没有。不过……我不认为这年头这种感动泪水大戏还能够通用哪。……你的感想如何？”

    男子的声调明了而且稳重。

    “这、这傢伙是什么人！”

    木场握紧拳头。

    “啊……喂，京极，我们说好了，要揍他的人是我！”

    榎木津走上前去。中禅寺伸手制止。

    青木跟在中禅寺后面。两边则有鸟口和益田。河原崎与有马并站在他后方。

    笼目纹男子与晴明纹男子彼此对峙，僵持原地。

    蓝童子逃到男子后方，躲在他身后。流浪儿急忙聚到他后头。

    “这个人……就是幕后黑手吗？中禅寺……”

    背后传来玄藏的声音。

    “玄藏先生，什么幕后黑手，说得真难听呢。我可是你们的恩人呀。原本你们一家人就算被杀掉也无可奈何。死在那里的杂贺在初音女士过世时，说要把你们都给杀了呢。是我阻止他的呀。我告诉他说，我有个更好玩的游戏……。不仅如此，我连这种狂妄的孩子都一起抚养了，你们可得感谢我呀……”

    男子在眼角挤出皱纹，只有嘴角含笑。

    “很有趣吧？没道理不有趣。这么长的时间里，我让你们尽情地玩乐呀。或者是……”

    男子的眼神变得锋利。

    “……你们觉得死了比较痛快？”

    “开什么玩笑！”木场吼道。“你……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但你少在那里大放厥词！竟然任意玩弄别人的人生！做这种蠢事，到底有什么好玩的！你的目的是什么！”

    “木场，像你这种愚昧的人，一辈子都不可能了解吧。你想知道的事，是你绝不能踏入的领域。”

    “你说什么？”

    木场绷紧了肌肉。

    接着他瞄了榎木津一眼，退了一步。

    榎木津凝视着男人。

    “你是榎木津吧？我听说你海军时代的风评了。听说你很有一手呢。你确实有着一双好眼力。喏……你看见什么了？”

    榎木津浮现再厌恶也不过的表情。

    “你……在中国做了些什么？”

    “愉快的事啊。”

    榎木津稍微退了一步。

    “你……你这个怪物……”

    榎木津说道。男子再次笑了。

    “榎木津，这是对初次见面的人说的话吗？不过中禅寺，你身边的朋友似乎也颇有意思呢。但要是不适可而止一些……会自取灭亡唷。”

    中禅寺哼笑了一声。

    “你似乎健朗如常嘛，堂岛上校。”

    “你也是。这么说来，去年……听说跟你很要好的那个美马坂也死了嘛。死得一点都不像他，毫无价值。”

    “他是死了。”中禅寺说。“至于死得有没有价值，我就不知道了。”

    接着他望向躺在地上的尾国遗骸骨。

    榻榻米上形成一片血泊。

    堂岛瞥了他一眼。

    “这也算是高潮之一吧。不过到底是个小角色……。中禅寺，怎么啦？你那是什么表情？你该不会想说什么杂贺死了，你感到悲伤这种蠢话吧？”

    “如果我这么说……你又会怎么样？”

    “只会笑你而已。”

    “请笑个够吧。不管是美马坂先生还是杂贺先生……只要和你扯上关系，似乎就无法指望有个善终。”

    “真光荣。这比平凡地死去更教人高兴吧？”

    “很遗憾，我是个不懂情趣的木头人。”

    “说的也是，我都忘了。”

    堂岛抚摸草绿色的腰带。

    “话说回来，我一手培育的蓝童子怎么样？和杂贺那种货色不同，前途令人期待吧？再怎么说……中禅寺，我传授给这孩子的，都是你的伎俩啊。”

    中禅寺默默地反瞪回去。

    “很有意思吧？嗳，就像你说的，使用什么催眠术，是二流的呢。杂贺这种人本事不济，没办法当你的对手。不过……”

    堂岛瞥了蓝童子一眼。

    “……他年纪还太小了。这次呢，中禅寺，你赢在你的老练上。”

    堂岛锐利的眼神盯住众人。瞬间，背后异口同声地响起“堂岛先生”的呼声。

    接着宫田发出哭声。

    “堂岛先生，您、您太过分了！”

    “哪里过分了？我总是公平的。我早就提醒过你这傢伙可能会来碍事，也帮忙你防范未然了，不是吗？而且我也事先预告过蓝童子会以障碍的身份登场。”

    岩井大叫。

    “不、不是的！上校！您……您连我们都骗了！对不对！”

    “骗？……什么叫骗？”

    刑部激动地说：

    “根、根本没有什么长生不老的秘密啊，您、您不是和我说好了吗？叫我赌上这场游戏。您叫我选一张卡，说如果这张卡赢了……那就是我的。还说会把一切送给第一个抵达这里的人……会实现那个人的愿望！”

    “没错，我并没有撒谎。所以我才在这儿等着你们抵达，不是吗？”

    “什、什么意思？”

    “无论是长生不老还是征服世界……想要得到都很简单啊。不需要武器，也不需要药物，只要在我面前闭上眼睛就行了。在这里，在这个地方，无论是要歌颂永恒的生命，还是沉醉在霸者的美酒当中……都随心所欲。”

    “那……”岩井浑身颤抖。“……那么上校，您打算连我们的记忆都……”

    “真可惜，只要获胜，就可以得到幸福了哪。”

    “你……你怎么能这么可恶！”刑部吼叫。“我……我的人生……”

    堂岛以侮蔑的视线望向他。

    “刑部，你也真是蠢哪。你的信徒不是都很幸福吗？这个村子的人也是如此。这样到底有什么不可以？不过住在这个村子里的熊野居民，似乎再也不幸福了。”

    “这个村子的秘钥……是村上刑警吗？”中禅寺问道。

    “不愧是中禅寺，明察秋毫。游戏愈困难，愈有意思。所以我在每个地方都准备了障碍。这场游戏只要身为棋子的佐伯家七人当中的任何一个人发现真实，就会失效。然后，例如这个村子的人恢复记忆，那也是一个终止。这个村子已经设计好，只要失散的村上一族中的任何一个人抵达，记忆就会恢复。”

    “原来如此……只要这里的人离开村子……被蒙蔽的历史将会崩坏。那么一来，佐伯家的人也可能会开始怀疑……”

    “没错。杂贺也注意到这一点了。所以他才将村上兵吉引诱到远处……”

    “兵吉……”村上刑警出声。

    “村上先生，兵吉他呢，现在……似乎在伊豆七岛的某处。”

    堂岛说到这里，压低嗓音。

    “所以呢，壬兵卫先生，其实你已经接近真相了呢。真是遗憾。还有刑部……这么说来，你似乎也曾经与兵吉接触过……而你却没有发现吗？”

    刑部的脸色几乎像是快贫血了。

    “哼，真没办法，小角色到哪里都是小角色。可是刑部，你的人海战术相当精采，值得参考。要是中禅寺没有现身，你应该已经赢了吧。”

    “就、就算赢了……又能怎么样！”

    刑部愤恨地叫道，扯下胸前的饰物。

    “会为此生气，也是小角色的反应呢。嗳，你也是败在人情上。你为什么不吩咐一般信徒——特别是女人和小孩子出来战斗？那样一来，至少可以拖住中禅寺的脚步吧？”

    “那……那是因为你说不可以杀人……”

    “混帐东西！”堂岛一喝。“你就只会照着吩咐做吗？连一点实际应用力、判断力都没有。听好了，刑部。我不像山边那么没出息。我说不可以杀人，不是出于人情，纯粹只是为了让游戏顺畅地进行。刚才中禅寺不是在那里高谈阔论过了吗？伪装工作愈少，才是上策。要是允许你们杀人，那会变成什么情形？你们这些利欲薰心的笨蛋肯定会大开杀戒。杀人是无所谓，但是那样一来，游戏就会受到妨碍。事实上杂贺为了让布由小姐获胜……就杀了一个孩子。就算他自以为手法高明……”

    堂岛瞪住中禅寺。

    “……结果也引来了这种家饮，不是吗？一群蠢货。宫田、刑部、岩井，就算你们三个联手，也赢不了一个中禅寺。至于杂贺，更是自取灭亡。真是难看死了。”

    堂岛深深地微笑。

    “美马坂也是如此，但是什么长生不老、国家，相信这种无聊事的笨蛋，毕竟派不上用场哪。这么一想，中禅寺……你离开我，实在是一件教人无比遗憾的事。怎么样？现在也不迟，要不要再回到我身边？”

    “别开玩笑了。”

    “的确是玩笑。”

    堂岛静静地恫吓道。

    “可是中禅寺……你为什么要妨碍我？我确实地洞悉了未来。这一点你也明白吧？无论你如何阻挠……今后世界还是会依着我所想的改变。世界朝着那里前进，已经不可能挽回。就算违抗潮流，也只是徒然让自己疲累。”

    “我也这么认为。”

    “那么你为何阻止？放着别管不就好了？筑地那个人不也制止你了吗？”

    “老师是制止我了。”中禅寺说。“明石老师在电话里这么对我说：不要和那个无聊傢伙扯上关系。他滔滔不绝地对我说教。昨天我告诉老师我要来伊豆，他甚至说要把我逐出师门呢。”

    “不愧是明石，贤明得很——不，是老狯吗？”

    “老师他……不认同你。”

    堂岛再次只掀动嘴角微笑。

    “听好了，中禅寺。世上的笨蛋没办法长远思考。不仅如此，还不知反省。食物、环境、文化会改变做为生物的人类。不懂肉体就是精神这种单纯道理的傢伙们会破坏世界。这不是很有意思吗？聆听自然界不可能存在的声音、注视自然界不可能存在的色彩，食用自然界不可能存在的食物，然后人类将会如何？不用多久，子弑亲，亲食子的世界就会到来。”

    “怎、怎么可能！”木场吼道。

    “哈哈哈哈，很遗憾哪，木场。你这个人真是乐观，乐观到几乎教人笑破肚皮。你问问你朋友中禅寺就知道了。”

    木场望向中禅寺。

    中禅寺瞪着堂岛。

    “虽然遗憾……不过你说的没错，人类将会愈来愈糟糕。这一点连我也明白。”

    “不是愈来愈糟糕。这是宿命……”

    堂岛狂傲地说。

    “……只是你喜爱的古老良善的条款再也发挥不了效果罢了。无论是家庭、村落、城镇、国家，都会灭亡。这是理所当然的发展吧。我……只是试着加快它的脚步。”

    “就算提早，也没有意义。”

    “愈早当然是愈好。”

    “即使如此，你也没有权利这么做。”

    “我不需要权利。世界会顺其自然。”

    “正是如此。所以……你没有必要干涉。”

    “就算我不打算干涉，在我做为观察者涉入的阶段，世界就已经变化了。我明白我身为观察者的立场。”

    “你不明白！”

    “这一点你也一样，中禅寺。你所做的事，和我做的事完全相同。”

    中禅寺拱起肩膀。

    黑色的布袜擦过榻榻米。

    “唯一一点不同的呢……”

    堂岛静静地踏出脚步。

    “……是你一点都不乐在其中。”

    外套“飒”地一翻。

    “……而我……乐在其中。”

    堂岛抿着嘴巴笑了。

    “……眉头还打着结的时候，你是绝对赢不了我的。”

    “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赢你。”

    中禅寺除下手背套。

    “你说的没错，我一点都不觉得愉快。现在也厌恶得几乎想吐。”

    “这样啊？那真是教人同情。我非常享受眼前的状况呢。截至目前，你大大地娱乐了我。很愉快，太偷快了。因为不管怎么说，能够破坏我的游戏的，大概也只有你一个人了吧。”

    堂岛真的状似愉快地说。

    “这、这傢伙真的……是为了好玩才做这种事？”

    木场畏缩了。

    “中弹寺……”堂岛唤道。“即使如此，你还是要保护即将毁灭的事物吗？”

    “我一点都不这么打算。不过呢，堂岛先生，如果人类会灭亡，到时候我也会一起灭亡。我是这个主意。我不打算保护，也不打算阻止。如果这样下去人类会毁灭，那也是上天的意志吧。不管是阻止还是抗议，会毁灭的事物还是会毁灭。可是会留下来的时候，就会留下来吧，堂岛先生，我呢，会遵从上天的旨意。可是……我不打算服从你的意志。”

    “好吧。不过中禅寺，就算是这样，你所做的事也太时代错乱了一些吧？像是守护家庭，这又有什么意义？就像守护国家没有意义一样，那不也是徒劳吗？守法有什么根据，和相信迷信有什么不同？主张个性、主张性别、主张立场，这种满是主张的丑陋世界，有何救赎可言？呐喊着废除阶级差异、废除等级差异，变得像概念的怪物一般，这样活着有什么好处？”

    “那么我问你。有意义这件事，究竟有什么意义？什么好处、什么救赎、什么根据，难道你的意思是这些比吃亏、得不到救赎、没有根据更胜一筹吗，没那回事吧？所以你没资袼在那里说三道四的。”

    堂岛一边的脸颊抽动，仿佛在嘲笑人似的。

    “无论什么样的事物，不管是什么样的状态，只要存在于这个世上，只要发生于这个世上……那就是日常，这个世上……”

    “……没有任何不可思议的事，堂岛先生。”

    “说的没错！”

    榎木津大声说道。

    堂岛大笑起来。

    “真没办法。这次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罢手吧。我会解散戍仙道，放回信徒。相反地……那里的内藤和岩川……我没办法庇护。他们将会以杀人凶手的身份被送交司法审判。”

    “这也是没办法。”

    “还有……木场。你妹妹被困在山中小屋，进退两难。你赶快去救她吧。”

    木场露出奇妙的神情。

    “还有中禅寺。我只有一句话：今后不许再插手。明白了吗……？”

    堂岛转过身去。

    蓝童子回头望了一眼，

    与孩子们一同消失在走廊另一头。

    白泽——

    黄帝东巡

    白泽一见

    避怪除害

    靡所不偏

    摸扪窝赞

    ——今昔百鬼拾遗下之卷·雨

    *

    到了太阳完全高挂的时刻，警官队才上山来。途中的悬崖应该有许多道士和拳法师被抛了下去，但不可思议的是，警方竟说没有发现半个人。据说只看到山壁上挂着坏掉的轿子。

    警官们纳闷不已，频频说着“真不可思议”。他们口口声声埋怨着昨晚那场狂骚剧究是怎么回事？结果剩下来的只有尾国可悲的尸体。岩川遭到紧急逮捕，但他似乎处于药物中毒状态，就这样被搬送到医院去。

    百鬼夜行随着朝阳一同消失了。孩子们以及蓝童子、还有那名叫堂岛的不可思议男子，全都不见踪影。

    木场在警官抵达稍早之前，只身前往加藤只二郎的山中小屋。前晚熟海那一侧的路障似乎已经被拆除，后来接到联络，包括木场的妹妹在内，修身会的研修参加者全都平安无事地下山了。

    曝露在阳光下的户人村风景，完全就是一副悠闲的山村景观。废屋只是单纯的废屋，农家也只是单纯的农家。眼前的风景与鸟口的家乡没有太大的差别。老人们也都是随处可见的老人罢了。

    那条宛如噩梦般的山路也是……虽然路况的确险恶，但也不是多么特别的道路。草就是草、树就是树、石头就是石头。鸟口终究没能找到半点沿路上发生的激战痕迹。崖上确实挂着轿子的残骸，但它怎么看都不像是多么豪华的东西。

    就这样……鸟口下了魔山。

    山脚下的成仙道信徒几乎都消失无踪。

    路障也被撤除，形影不留。只剩下一堆乱糟糟的卡车轮胎痕迹。

    不过……村上美代子独自一个人伫立在原地，默默地迎接下山的贯一和隆之。然后宛如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家人又肩并肩聚在一起。没有质问、没有道歉、没有慰劳、也没有纠弹。甚至，他们连句话都没有。所以彼此之间的问题丝毫没有解决吧。

    鸟口这么说，益田便说：“家庭是不用解决的。”鸟口心想或许如此。所谓家庭，一定不是解决，而是维系下去的。

    户人村的村人既然已经恢复记忆，迟早也都会离开吧。

    毫无改变。

    没错……若问过了一夜，是否有了什么重大改变？那就是毫无改变。

    原本就形同没有事件。

    不知为何，内藤看起来神清气爽。他拜托益田代他向黑川玉枝道歉。内藤说：“我绝对不会要她等我。”

    然后……用不着套上绳索，内藤乖乖地让有马带到下田署去了。一问之下，听说目击者接二连三地推翻先前的证词。或许堂岛即便不必设法，事情就已这么注定好了。

    ——关口……

    一定会被释放吧。

    佐伯家的人必须收拾各自播下的种子。那个叫堂岛的人说他会解散成仙道，不过即使如此，岩田壬兵卫还是得关掉指引康庄大道修身会、佐伯玄藏则得关掉条山房、佐伯癸之介也得关闭韩流气道。至于佐伯亥之介，则必须为他对羽田制铁的背信侵占罪负起责任。今后，他们七人将会步上什么样的人生？鸟口完全无法想像。

    中禅寺脱下外套，坐在河堤上。

    榎木津睡在一旁。

    鸟口蹲在旁边，青木望着河川。敦子和朱美站在远处的橡树下。

    应该还得接受侦讯什么的，暂时会被扣留在这里吧。

    原本厚重低垂的云雾散去，天空看来恢复了一点蓝意。

    “真没意思……”榎木津说。“到底是赢了还是输了？真想至少揍个他一拳。”

    “是啊，真想揍他一拳。”中禅寺说。“我讨厌那傢伙。”

    “哦……？”

    榎木津爬了起来。

    “榎兄，被你踢坏的那个东西……”

    “你说水母吗？”

    “那是真的。”

    “那不是细菌唷？”

    “唔，表面是黏菌……但黏菌着床的东西，应该是徐福的遗体。可能是在漫长的岁月里失去了头和手脚吧。那个家原本祭祀的是徐福本身。徐福的字，就叫君房……”

    所以才叫做君封大人吗？（注：在日文中，“君房”发音为gunbō，与“君封”（gunhō）发音相近。）

    “哼哼……？”榎木津应道，又睡了。

    鸟口思考着一件事。

    家族……需要一个外人绝对无法干涉的传说。

    即使分开生活，即使彼此反目……只要还保有传说，家族就是家族吧。但是一旦失去传说，家族就崩坏了。

    所以，当榎木津踢坏君房大人的时候，佐伯家的传说就结束了吧。中禅寺之所以一脸悲伤，一定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十五年来不断迷失的家族，在重生的瞬间就终结了吧。

    中禅寺……怎么想呢？

    鸟口问不出口。

    他害怕答案。

    或许……在不需要传说的时代，也不需要家族。即使如此，在没有传说的时代，或许还是会诞生拥有新传说的家族。这是鸟口不会明白的事，也没有必要明白。

    光保和益田爬上堤防。

    光保边擦汗边说：“这个事件……真是糟糕哪。总觉得……好像宴会结束一般，空虚极了。空虚极了呢。”

    “就像涂佛一样……”中禅寺说。

    ——涂佛之宴吗？

    鸟口呢喃着，光保“啊啊”地应声。

    “涂佛……对了，涂佛……”

    光保说道，搔了搔头发稀疏的头。

    “中禅寺先生，对了，呃，这个时候说这种话或许有些突兀，不过关于涂佛，有件事我忘了说。是关于我拥有的《百鬼图》这个绘卷。”

    “哦，鸟羽僧正御真笔的……”

    “对对对。那上面……其实也画有涂佛……”

    “哦？然后呢？”

    “那个涂佛的背后……有着一条这么大的、像鲶鱼般的大尾巴呢。这……能够成为参考吗？能成为参考吗？”

    “呃……尾巴啊……？”

    中禅寺说道，在榎木津身边躺了下来。

    “……莫名其妙的涂佛，还有数不清的尾巴吗……？这下子多多良又要伤脑筋了吧。得从头来过了呢……”

    “京极，你看。”

    榎木津指着天空。

    “这么一看，天空就是圆的呢……”

    鸟口抬头仰望，

    天空真的是一片浑圆。